第91章 妖怪肆虐
天破晓时, 舒卷蓦然从梦中惊醒。
她只记得,昨夜与云渐一同在七星坪看星星,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这一夜睡得十分不踏实, 梦里的云渐身影模糊, 怎么叫都没有回头。
舒卷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 就看见枕边放着一张传音符,下面还压着什么东西。
她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符纸的边角,传音符兀地一亮,飘至半空,从里面传来云渐的声音。
“卷卷, 请恕我无法当面与你道别,亦不愿你直面险境。原本一切都应与你无关,是我心中执念,将你强行带入这纷乱世界,卷进这场旷日弥久的争端, 我答应过你,自当全力以赴,全身而返……但天道无常,结局难窥, 若万一、万一我不得回还,你可凭此传送阵盘离开。此阵盘以聻字血术加持,能打开时空结界, 将你传送回原来的世界, 我将天干地支的终数,设在了你来的那日。”
明明说好了一起去虞州的, 他一个人跑了?
这算什么?算云渐给她留的退路?
舒卷一下子慌了神,顾不得细看那传送阵盘,一把捞起来揣兜里,就往屋外跑。
竹林小院寂静无声,院门紧闭,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蓝紫色的光幕中。
阵法结界?她伸手去碰,果然有一道阻力将她缓缓推了回来,舒卷心中不由一咯噔,看来云渐是要将她关在里面,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她难道要在这里坐以待毙不成?那她留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思?云渐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到虞州了?早知道她就不睡了,她为什么会睡着呢?
舒卷急得原地踱步,正懊恼时,院门外传来玲珑的声音:“舒姐姐?舒姐姐你在吗?”
“玲珑?”舒卷一喜,从竹门的缝隙往外看:“玲珑!我在这里!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暮紫他们呢?”
“今日一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小妖,突袭七星岭,为首的好像是个乌鸦精!”
乌鸦精?
舒卷只认识一个乌鸦精,就是九头鸟的手下黑羽。这个九头鸟,莫不是趁局势混乱,云渐不在,想要在十万大山占个一亩三分地?
外面的玲珑又道:“那乌鸦精被南越姐姐打得落花流水,跟落汤鸡似的,暮紫老师去收拾残局了,你住得偏僻,他让我来看看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动静,怕惊扰到你。”
“应该没有吧,我没听见什么声音。”舒卷皱眉,是不是云渐给她下了什么瞌睡咒,不然她怎么会睡得死沉,连外面打架都没有听见。
她下意识问:“玲珑,你有没有什么法子,打开结界放我出去?”
“舒姐姐……我现在很弱小法力很低微的好不好!”玲珑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她如今是息壤塑的身体,只比巴掌大一丁点儿。
“……也是。”
舒卷眯着眼睛,从缝隙中端详她,还是和刚捏出来时一样高,肉眼看上去一丁点儿都没长。
她心中叹了口气,看来只能试试遁地符了。
之前逃命时使用过遁地符,那感觉,一回想起来,舒卷心中就生出胸闷气短的恐惧,忍不住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是眼下也没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舒卷将手伸进装符箓的布兜,触手是厚厚一叠符箓,她心中“咦”了一声,怎么这么多?是昨夜云渐趁她睡着,悄悄放在她兜里的?
不知为何,舒卷心中一惊,索性将所有符箓一股脑倒出来翻找。各种攻击、保命的上品符箓,不要钱似的堆成小山,但和她猜测的一样,一张遁地符都没有!
是了,云渐肯定预想到她会用遁地符离开结界,所以一张遁地符都没有给她留。她又急又恼,眼睛莫名有些发酸,恨不得现在冲到云渐面前,踹他两脚才解气。
“舒姐姐,你怎么了?”外面的玲珑听见她的动静,忙不迭问。
舒卷想到什么,抱着侥幸的心理,戳开了手机游戏。手指在游戏背包页面快速滑动,片刻后忽然顿住,一张遁地符赫然躺在背包里。
还好还好,她就记得,游戏背包里还有一张遁地符!云渐算无遗策,却不知道她游戏背包里还放着这么一张符箓,否则在这节骨眼下,她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玲珑,我要走了,你跟暮紫说一声,就说……”舒卷顿了顿:“就说,我会带云渐回家的。”
“舒姐姐?”
话是这么说,但不知为什么,舒卷有一种可能回不来的预感,她将随身携带的东西一并收进游戏背包里,环视一周,这才闭上眼睛。
“保重,玲珑。”
她深呼吸一口气,屏住了呼吸,整个人蜷成一团,发动了手中的遁地符。
刹那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四面八方袭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头顶的泥土似乎有千斤重,就在她几乎要被闷死的一瞬间,浑身陡然一松,下一瞬舒卷就被抛上了地面。
为什么云渐用遁地符就一点事没有,她用遁地符就感觉遁着遁着差点直接入土为安?
舒卷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挥了挥面前纷纷扬扬的尘土,从地上爬了起来。入眼是一片断壁残垣,要不是山洞口还有些原来的样子,她几乎要认不出这是哪里。
她无法和其他人一样控制遁地的目的地,全程随机,没想到会来到这里。之前被杜若围堵在山洞时,她想用遁地符逃走来着,但是杜若施法让遁地符无法施展,她才得以保留下这最后一张,现如今回想起来,不得不说,真是机缘巧合,上天注定。
没时间在这里停留感叹,舒卷掏出白玉短哨,轻轻吹响。
片刻的寂静过后,一声鹤鸣自天边传来,风铃鹤挥翅盘桓在她的头顶。
舒卷飞身坐在风铃鹤的背上,摸了摸它后颈雪白的翎羽,轻声道:“去虞州,我们去找云渐。”
……
虞州是大虞王朝的权力中枢,位处恒川腹地,占据着平坦广阔的平原,土地肥沃,物产丰富。
大虞皇城在这里,镇妖司总部也在这里。
整座城池都端庄大气,一派富庶之相,又有镇妖司坐镇,妖魔鬼祟皆绕路而行,于是许多人都向往着虞州的繁华与安宁。
今日的虞州,却不复往日的热闹,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家家户户大门禁闭,门上大多贴着符纸,以示驱灾辟邪的心愿。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风,将符纸与落叶一同卷起,飘散至阴沟角落里,平添几分萧瑟和诡异。
舒卷飞了半天才到虞州,偌大的城池,找不到一个人问路,连云渐的影子都没瞧见。这会儿已过了晌午,她委实又饿又渴,穿过一条巷子,打算找个遮阴的地方坐下休息。
街道的左右支着两排摊位,货物都胡乱撒了一地,想来是忽然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得摊主来不及收摊,就纷纷逃命去了。
她才坐下,就见一个胭脂摊位的桌布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舒卷咽了咽口水,摸出五火神羽扇捏在手里,盯着那桌布下面的动静,大气也不敢出。她一个人没碰上,可别先碰上什么妖兽。虽说经过铁血大狱和采生绝地的历练,她已经胆子大了不少,可眼下环境太过肃杀安静,有什么风吹草动,还是没来由地紧张。
与一条布帘隔空对峙,舒卷没了耐性,忍不住出口问询。
“谁在那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又刺耳。
半晌,布帘动了动,自底下掀起一个小角,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来。
女孩的眼睛很大,漆黑的眼珠里满是警惕。
舒卷一怔:“你是什么人?”
“我叫豆芽。”小女孩胆子大了些,将布帘掀开,从摊位下爬了出来,她手里还拿着一张满是灰尘的面饼。
舒卷想起什么,往右方的摊位看去,那是一个卖饼的摊子,旌旗还自顾自飘着,不过炉灶上是一张饼都没有了。
女孩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连忙又道:“我是捡的地上的,不是偷的。”
“……”舒卷心中一动,将声音放柔了些:“我叫舒卷,豆芽,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豆芽走了过来,在舒卷旁边局促地站着:“前天城里来了好多妖怪,大家都躲起来了,我们讨不到饭吃,饿得不行了才出来找吃的。”
“你见过那些妖怪吗?他们现在在哪里?”舒卷连忙问。
“大部分都被镇妖司的降妖师大人抓住了,不过我听说还有两个很厉害的大妖怪在……天上?”豆芽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空。
天上一片蔚蓝,漂浮着几朵白云,什么都没有。
舒卷正眯着眼睛看天,肚子十分没出息地“咕噜”了一声,十分响亮。
“……”她摸出手机,正准备从游戏背包里翻点东西出来吃,半张饼就搁到了自己面前。
舒卷一怔,顺着这截细瘦的青黄色手臂,去看饼的主人。
豆芽瘦削的小脸上,有一种忍痛割爱的不舍,她将焦灼的眼神从饼上挪开:“你吃不吃,不要的话,我就一个人吃了。”
天地萧瑟,街道冷清,舒卷看着面前骨瘦如柴的豆芽,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小女孩以为她也无家可归,没有饭吃。
想来也是,在妖怪肆虐的时候,但凡有个屋子,有一丁点吃食,谁还饥肠辘辘坐在外面。
还不待她做出反应,就听见一声刺破耳膜的怪叫,自天上一波一波传来。
天上的九头鸟化作了原形,九个脑袋一齐长鸣,叫得整个虞州人心惶惶。舒卷心知他是故意激云渐出现,只是不知道云渐现在在什么地方?
耳膜鼓胀,生出钻心的痛感。她刚伸手捂住耳朵,就见一旁的豆芽,似乎已习惯了九头鸟的叫声,熟练地将两坨泥巴塞进耳朵里,把面饼往怀里一揣,伸手招呼自己:“快跑!”
第92章 名字诅咒
舒卷回过神来, 眼见着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豆芽,心中一沉,直觉要遭。
果不其然,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豆芽像是一个活靶子,九头鸟一眼就看见了她, 爪子在空中一划,数道风刃滚落,周遭空气都为之扭曲变形。
“豆芽!”舒卷冲过去,一把将豆芽捞起来,闪身躲进一个角落。
她上上下下将豆芽看了一遍,见她身上没有血口, 才松了一口气:“你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风刃,豆芽来不及躲,又被溅起的石头砸得脑袋发懵,听见舒卷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小脸惨白一片。
紧接着,又是数道风刃落下,屋顶的瓦片被掀翻了一地,伴随着房屋倒塌的巨响, 人的哀嚎声遍野,恰在此时,一群被降妖师追得穷途末路的小妖, 与舒卷狭路相逢。
舒卷挡在小女孩前面, 手上的五火神羽扇“唰”地一声张开,蓄势待发。
街道另一头追来的降妖师, 和舒卷一头一尾,将几个小妖堵在中间,朝舒卷这边看了一眼,双方十分默契地将妖怪逼得节节败退,抱头乱窜。
待那降妖师将妖怪都擒住,转过头来,舒卷却已经朝着人群发声的地方奔去。
她已经对凌波仙锦操控自如,借着一点优势,将被倒塌房屋掩埋的人,从废墟中一个个拖出来。
情势越来越混乱,有妖作乱,也有人趁机打家劫舍,胡作非为。先前的小女孩不知去了哪里,舒卷忙得晕头转向,不知救了多少人,只是最后,站在满地苍夷中,仰头望天,沉默地出神。
她站得笔直,整个人落在光里,影子就在脚下。
天上的九头鸟发现了她,长鸣一声,虚空探爪朝她抓来。
不远处有人惊呼,叫她快躲开,也有降妖师持剑冲过来,要与她一道抗击迎面而来的爪风。
舒卷没有跑,用尽全力挥动五火神羽扇,绑在手臂上的凌波仙锦逆风飞舞,她独自向前,踏步入高空。
她还没来得及学什么功法秘笈,手中扇子扇出五只火鸟,却硬是将爪风推了回去,激荡的罡风四散,将天上的浮云割得稀碎。
赤焰伞罩在头顶,不时飞旋。舒卷面对九头鸟,心中七上八下,紧张到了极点。
“九头鸟啊,咱们打个商量呗。”
“是你,你这个奸细!”九头鸟认出了她,转瞬化作人形,脸皮上的面孔不停变幻,每一张都因恼怒而扭曲。
“……”舒卷眼皮微跳:“那什么,是你非要逼我去送战书的,我也不想啊。”
“你闭嘴!从一开始你就是雨渐耳、呸,冯渐派来的奸细,还好我慧眼识人,将你打发了回去,否则本大王的一世英名,就要毁在你手上了。”九头鸟变幻的面孔陡然停了下来,露出得意的神情。
他倒是贯会颠倒黑白,自我安慰。
“要是这么想能让你好受些,也不是不可以。”舒卷微微叹了口气,顿了一顿,试探性开口喊他的名字:“焚轮。”
焚轮。
九头鸟脸上的得意轻轻碎掉了。
看着他脸上惊惧交加的表情,舒卷心中一跳,她果然没有猜错,便一咬牙又硬着头发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吗?”
她在来的路上,在手机游戏的《恒川全知录》里,搜索过九头鸟的资料。
九头鸟是一种神秘的上古妖物,不灭不死,却也在远古时,受到了名字的诅咒。凡九头鸟出世,一旦被烙印上名字,就必须听命于取名之人,不得违抗,一直到主人去世为止。
如果,主人去世之前,将名字转告他人,九头鸟便无法脱身,不得不听命于新主人,永世为奴。而解除诅咒的方法,有两个:要么等主人死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要么,则需要另有其人将写了九头鸟名字的咒纹毁掉。
呆立在对面的九头鸟,神色几近癫狂:“是不是他将名字告诉你了?易长生明明许诺我说,只要我愿意进铁血大狱助他平衡各方势力,等他死了,就还我自由,不会将我名字告诉别人。”
舒卷抬起眼皮看着他:“他骗你的,只要你乖乖在铁血大狱帮他管理群妖,他就不会死……你不觉得他越来越年轻了吗?”
九头鸟一怔,忽然颤抖起来,咬牙切齿道:“他、他骗我!又骗我……易家人都是骗子……”
他骤然转过头来,双目寒光射向舒卷:“你和易家是什么关系?”
舒卷忍不住打了个抖,往后退了一步:“没什么关系,你别瞪我呀……我又不是来做你的主人的。”
她从兜里摸出来一面小鼓,正是当时在铁血大狱里,徐空山从九头鸟库房里顺手牵羊的那一面手鼓。
巴掌大的小鼓,系着红络子,看上去十分陈旧。舒卷伸手拍了拍,空白的鼓面上,就缓缓浮现出朱红的图案。
“……这是?”九头鸟诧异地看着舒卷手里的鼓,若有所思。
“这是从你库房里找到的,你不会不认识吧。”舒卷摸了摸鼓面,图案清晰起来,一面印着九头鸟的名字“焚轮”,另一面,则画着一只展翅的九头鸟。她也是偶然发现这上面的图案,一开始,并不知道图案的意思,是查了九头鸟的资料,才大胆猜测,这会不会就是九头鸟的名字?没想到居然被她猜中。
九头鸟眼神一黯,他自然认得,只是这面鼓在记忆深处,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却。
那是五百年前,九头鸟从蛋中孵化出来,便见到了一个容貌秀丽,眉目温柔的女子。
女子眼中含笑:“嗯,你就叫焚轮吧,是龙卷风的意思。”
她待自己很好,如自己的孩儿一般精心照顾。一开始,他不知这女子是谁,只听旁边的人,都叫她一声“少夫人”。后来才知晓,她叫容灵籁,是易家的少夫人。不过,管她是谁,反正,从第一眼开始,九头鸟已经将她当做母亲。
可是,很快她就有自己的孩子了。初生的婴儿,有着白嫩的皮肤,柔软的四肢,和她一样好看的眼睛。九头鸟在镜子中看自己,他只是一只模样丑陋,有九个脑袋的怪物。
从那以后,九头鸟就很少见到母亲,而那个婴儿,他得到了所有的爱和照顾,他却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母亲找来许多玩具,变着花样哄他,可他却看上了箱子底下一面小鼓。母亲拍一拍鼓面,他就咯咯笑个不停。
是在女子将死之时,九头鸟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一个诅咒。女子当着九头鸟的面,对已经长成少年的儿子说:“他叫焚轮,你要记得他的名字,他可以保护你。”
自那以后,易家的历代家主,便开始行使作为主人的权力。
“焚轮,我们易家是名门世家,你不要出现在别人面前。”
“焚轮,我父亲将你传给了我,以后你就得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
“焚轮,你愣着做什么,他们都是妖,把他们都杀了。”
直到四十年前,易家如今的家主,也就是镇妖司的司主易长生,对他说:“焚轮,铁血大狱里的妖最近不太听话,你进去一趟,要他们都乖乖地臣服。”
铁血大狱是什么地方,九头鸟心中无比清楚,他犹豫了。
易长生又道:“你若办得好了,我就接你出来,届时抹去你的名字,还你自由之身。”
九头鸟转头就去惹是生非,又假装被戚风打败,麻溜进了铁血大狱。易长生的命令,他不得不听,更何况,易长生还给了这么大的诱惑,那是他从未有过梦寐以求的自由。
现在想来,易长生只不过是怕他在铁血大狱里,脱离了掌控,贪图安逸不办事,所以给他一点盼头罢了。
那面手鼓,是“母亲”去世之后,他从主人屋里偷来的。想来当时的他,也想被这面鼓哄一哄,可拿到手里,又觉得十分无趣,非常碍眼,就丢在了库房里,后来进铁血大狱,也鬼使神差地带了进去。
这几百年来,易家人十分自信,以为拿捏了他的名字,就可以让他做任何事情,并不知晓还有符纹这种东西。而九头鸟,却从来没想过,原来这面看似寻常的鼓,上面绘着他穷极一生也没找到的符纹。
他但凡敲一敲鼓,就能发现其中隐秘,可是他不敢。
九头鸟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面露狰狞朝舒卷探手抓来:“还给我。”
“喂,九头鸟,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好歹是我帮你找到的符纹,你不谢谢我就算了,还想挠我。”舒卷连连往后退,将手鼓牢牢抱在怀里:“你再这样,我就……我就叫你名字了,哎,可惜你名字真不好听,我都有点叫不出口。”
“……”九头鸟一滞,恼羞成怒:“你威胁我?”
舒卷叹息一声:“虽然你身世可怜,被人掌控,但你也为非作歹那么多年!这世上难道就你一个人可怜?被你软禁的女妖可不可怜?为你做苦差的小妖可不可怜?我还被你抓去送战书当炮灰,难道我就不可怜?这下面的人,都被你一爪子掀了房顶,砸得头破血流,家破人亡,难道就不可怜?”
“我不过是按主人的吩咐行事,他们可怜不可怜,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狡辩!明明很多事,易长生也没有吩咐你做,可你还是做了,你难道就没有将他的吩咐当做借口,满足自己的欲念?”舒卷瞪着他:“不愧是有九个头的大妖,脸皮叠在一起,一定很厚。”
“你懂什么?我没有办法拒绝他的命令。”九头鸟愤愤不平道。
“不是的,你有机会拒绝,至少,现在你有。”舒卷立在空中,用十分坚定的眼神看着九头鸟:“不如,为自己改个名字吧。”
第93章 意气风发
九头鸟怔在原地, 看向舒卷的目光不明所以。
“听说你不死不灭,纵使斩掉头颅,也会冒出新的脑袋, 我又没本事将你挫骨扬灰, 你又不会自行了断,所以……”舒卷叹了口气, 十分惋惜:“你这种作恶多端的妖呢,就是祸害遗千年的典型,反正死不了,活着也是活着,不如多行好事,就当是赎罪了。”
“你要我去积德行善?”九头鸟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竟然笑出了声。
“是啊。”舒卷一本正经地眨巴眨巴眼睛,笑着露出一排牙齿:“九头鸟,你没得选。你要是不想取名,我就帮你取,是叫小九九好呢, 还是叫鸟鸟好呢……”
她若有所思起来,似乎真的在纠结这俩名字,哪个更合适一些。
“别,我取。”九头鸟打断她的思绪:“叫我……容九吧。”
舒卷抬起眼皮看他:“哪个容?”
九头鸟脸上闪过一丝羞赧:“笑容……的容。”
“……哦。”舒卷抽了抽嘴角, 有点想笑。
她在兜里摸了摸,没找到什么能写字的东西,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 有点咬不下去。可又担心再磨蹭下去, 九头鸟会反悔,于是吸了一口气, 闭着眼睛咬破了指腹。
鲜红的血流出来,舒卷忍着疼,将鼓面上“焚轮”的名字划掉,在旁边歪歪斜斜地写了新的名字。
容九。
还好笔画不是很多,否则流了那么多血,岂不是牺牲太大了点。
舒卷收回手指,见还在流血,下意识放在唇边抿了抿:“好了,现在你的名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话音一落,九头鸟忽然闪到眼前,探手朝她抓来,动作快如疾风。
舒卷抱紧小鼓,连连后退,缩着脖子堪堪躲过凌厉的爪风,她口中下意识大喊了一声:“别动!”
近在身前三寸的手兀地顿住,九头鸟整个僵在原地,面色涨得通红,又气又恼瞪着舒卷。
“哎?这么灵?”舒卷探头看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九头鸟的胳膊。
九头鸟果真一动也不动,僵硬地像死了很久的尸体。
舒卷拍了拍胸脯,长舒了一口气,将小鼓收起来才道:“自由呢,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可以拒绝做你不想做的事情,我没有什么命令,也不打算做你的主人,只能给你指一条明路,九头鸟、啊容九,从今往后,你不可以再像刚刚那样仗势欺人,恃强凌弱,嗯……要多做好妖好事!”
“……”容九说不了话,只能干瞪着眼睛。他从前受制于人,索性放纵自己的欲念,稀里糊涂活了这么多年,如今居然有人跟他说,他要做“好妖好事”,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看她一脸诚挚的神情,好言相劝的语气,似乎又和从前主人的命令完全不同。
他分辨得出来,她与从前任何一位主人,都不相同。
“从前可能没人教你道理 ,日后你可以慢慢领悟嘛,不要生气。”舒卷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下面被摧毁的房屋,以及四处流窜作乱的小妖:“现在呢,你去把自己的烂摊子给收拾干净,我还有事,就先走咯。”
也不知道九头鸟到底能不能听进去,舒卷也是第一次这么苦口婆心,几乎有点好为人师了,她说完,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抬手挽起凌波仙锦溜之大吉。
身后传来容九气急败坏的声音:“喂,如今恒川,如我一般强大的妖可没几个了,你居然舍得不要?”
舒卷顿住,莫名其妙地回过头看他:“你是个人、额,是个妖,总之,你又不是个工具。我有我要做的事,你也有你的,我为什么要拿你当刀子使?”
容九呆愣着看着舒卷,在这一瞬,他才隐约意识到,原来他不是一柄刀,他是握着刀的、自己的主人,可以行使自主的权利,可以决定,要将刀斩向何处。
他目光下移,看向虞州城中慌乱奔走的百姓。
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孤零零站在街边,一边呜呜哭泣,一边喊着娘亲,他身后的屋檐上,瓦片哐当往下砸,小娃娃却浑然不觉危险。眼见着整个屋顶就要塌下来,就在此时,一个浑身是泥,面上带伤的妇人冲了过来,将小娃娃护在怀里。
等容九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了街上,将即将倒塌压向妇人的屋檐劈开。
灰尘四起,妇人抱着小孩连连道谢,很快便跑开了,俨然不知这个救了自己的人,就是摧毁这一片房屋的罪魁祸首。
他对人,对妖,对这个世界,都没有什么感情。曾经唯一感受过的温暖,源自于那个曾为他取名将他收养的女人,可那个女人,最后也将他当做工具。他一时不知是爱是恨,或许,心中还有一点留念,如今这一点留念,指引他找到了一个隐隐有光亮的方向。
容九在这一刻明白过来,他第一个要斩向的,是自己的过去。
……
风起云涌,天边黑云压了过来,遮挡住白日的光明。
如果猜的不错,这应该是时无昼的成名绝技大夜弥天。舒卷一边朝着黑云的方向飞,一边抬起手机,看了一眼游戏上的画面。
她知道,云渐此时正在这朵黑云中,与时无昼交手,可一时半会,她却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帮云渐。这片浓云墨雾,可以封锁人的五感,她没有法力,不敢贸然进去。
就在她焦头烂额的时候,黑云中闪过一道紫电,霎那间,天地间打了个火闪,白亮亮一片。
在转瞬即逝的光明里,她似乎看到了云渐的身影。
正踌躇着,就听见有人叫她。
“舒卷卷”
她转头去看,就见徐空山与一群人御剑飞行而来。
“徐空山,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舒卷还记得,他是去寻找蓬门同门的。
“嗐,他们都回了虞州,省得我一顿好找,我将镇妖司的事,都和他们说了,他们是过来帮忙的。”徐空山左右打量着舒卷:“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从前胆子没这么大啊,现在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连这地方都敢来?这大夜弥天,你可闯不得,云渐上辈子就在这里头栽过一次跟斗。”
舒卷摇头:“没有,镇妖司的长老呢,虞州都乱成这样了,易长生不动,他们也不动啊?”
“前些日子,镇妖司的何方长老,被派出去镇压妖兽群,现在想来,似乎是司主有意调走的,不知能不能赶回来。铁血大狱破了一个窟窿,许多妖怪往外窜,肆意伤人,戚风长老去修补窟窿去了,至于顾阑珊长老”
他话还没有说完,舒卷就见顾阑珊带着一众镇妖司的属下赶了过来。
她之前在游戏里见过顾阑珊,只记得是个仙姿卓约的女子,没想到眼前的人却衣衫染血,头发散乱,手中握着剑,似乎一路拼杀而来。
顾阑珊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你们是蓬门的,站在这里做什么?”
徐空山一滞,还是拱手回道:“回禀顾长老,我们听闻时无昼重出江湖,前来助蓬门门主一臂之力。”
他身后的一众蓬门弟子,一齐拱手:“我等蓬门弟子,前来助蓬门门主一臂之力!”
顾阑珊挑眉,冷哼了一声。
她的声音不打不小,落在众人耳里,令一干人无不头皮发紧,都听说从前顾阑珊长老和蓬门门主冯渐有些过节,莫不是真的?
徐空山暗暗运起法诀,若顾阑珊真要阻止,他就只能硬上了。
“冯渐当年就是被这大夜弥天耗得灯枯油尽,才做了鬼的。”顾阑珊顿了顿,瞥了一眼徐空山掐成诀的右手:“就凭你们?还想救他?”
顾阑珊见众人还愣着,不耐烦道:“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时无昼么……我去会会他。”她眉眼微凝,提剑就要冲进那大夜弥天中去。
众人一时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只听天边传来一声
“顾师妹,等等我。”
镇妖司的何方长老,御剑归来。
顾阑珊不解地回头看他,自从做了长老以后,大家都称以长老互称,如今都七老八十了,他怎么忽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起“师妹”来。
何方仍是那张方正的脸,只是面上越发疲倦,有了些许苍老的痕迹。他前些日子领了差事,去淼州镇压暴走的水兽无支祁,没想到居然在这时候赶了回来。
“师妹,我与你一同去。”何方眉眼舒展,带着笑意。
顾阑珊看了他一眼,见他神采飞扬,仿佛回到了当初才入镇妖司时的模样,心领神会道:“好,我们一同去。”
当年,冯渐初入镇妖司,虽身世清贫,没有靠山,但年纪轻轻,已是惊才绝艳,就连飞虹谷百年难得的天才顾阑珊,也败于下风。她一路顺风顺水,自是看冯渐百般不顺眼,偏生和她要好的师兄何方,却和冯渐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于是连带着何方,也不顺眼起来。
可谁也没想到,冯渐会孤身一人,对上风头无量的大魔头时无昼。司主派了戚风前去支援……可没过多久,顾阑珊和何方,就从戚风那里得知了冯渐身死的消息。他们从未想过,冯渐会死。在过后无数个夜里,俩人于月下闲谈时,总是会想,如果当时,是他们去支援就好了。
那样的话,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降妖师,是不是就不会死。他一死,连带着他们二人,似乎也一下子老了好多岁。
二人并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个眼角长出皱纹,不再年轻的自己,不由相视一笑,一齐飞身融入了那片浓云黑雾。
很快,云渐就被二人从黑雾中扔了出来。
第94章 九天神雷
镇妖司里, 气氛凝滞。
易长生坐在殿中央的座椅上,直视着面前的幻影宝镜。
宝镜上,镇妖司长老顾阑珊和何方, 并肩直入大夜弥天, 将十万大山的妖王救出,与时无昼激战正酣。
殿下的降妖师, 都沉默地站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昨日司主下了命令,要镇妖司部众专心清理城中肆虐的小妖,将九头鸟和时无昼,留给十万大山的妖王来对付,打的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主意。怎么长老一个两个都当耳旁风似得, 公然忤逆司主呢?
眼看着幻影宝镜中,那个全身而退的身影,易长生倏而眉头拧紧,指尖稍一用力,手上的杯盏化作了齑粉。
他实在是太大意了,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冯渐会鬼死化聻,被凌云山庄那个炼器疯子接回家里,偷偷摸摸藏了那么多年。云敖自然是不会提起炉引之事, 他对炼器一道并不在行,是以尽管多次关注凌云山庄仙宝炼制进展,也不曾注意过云敖这个无人问津的“养子”云渐。
不过, 那又如何, 他已经杀过冯渐一次,再来一次又有何妨。
易长生手指叩在腰间的司主令上, 轻声道:“镇妖司降妖师听令,妖王冯渐重出恒川,四处引战,侵扰俗世安宁,按罪当诛,凡遇冯渐部众,不必缉拿,当即灭杀。”
虞州城中,所有降妖师腰间的令牌俱是一亮,自里面传来易长生冷淡而威严的声音。
一个个面孔上,都写满了错愕。
“什么意思?司主要我们和冯门主为敌?”
“可冯门主自从当了十万大山的妖王,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
“……”
议论声渐起,原本一往无前的降妖师们,忽然陷入了泥沙一般,身不由已,解不开眼前的迷局。
云渐一身黑衣,自大夜弥天的黑雾中被推了出来,远远看着,宛如一方研磨好的砚台里,骤然洒出的一个墨点。
墨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衣袂翻飞好似黑色蝴蝶,预示着难以言明的结局。
舒卷心中陡然生出一丝不安,不等那丝不安蔓延开来,便径直朝着云渐的方向飞了过去。
还不待她靠近,一道白衣身影翩然而至,无声地立在云渐背后,双手持着短剑,一出手便令天地变色。
“阴阳两仪剑!是易长生!”徐空山率先反应过来,他惊叫一声,几乎破音。
舒卷只觉得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浑身的血液冰凉,令她无法呼吸。她没见过阴阳两仪剑的威力,却不由想起当初从铁血大狱逃出来时,云渐背后那两个血洞。
远在天边的云渐,身法诡异地避开了阴阳两仪剑的攻击,转瞬挥动手中的紫微戟,将阴阳两仪剑挡了回去。
世间最所向披靡的利器相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宛如山寺钟声一般回荡在整个虞州城。
二人动作极快,几息之间,已打得昏天暗地。罡风激荡开来,舒卷在空中几乎站立不稳。她心中焦急难安,以自己的能力,根本无法靠近,可即便如此,总得为云渐做点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司主亲自出手缉拿叛徒冯渐,尔等坐地围观? ”一声爆喝传来,众人扭头去看,竟然是镇妖司的掌狱长老戚风。
他怎么来了?
他一声训斥,反而叫众人清醒过来,更引得蓬门众人愤愤不平。
“冯门主不是叛徒!”徐空山率先开口道:“我辈降妖,是为惩恶扬善,镇的是恶,降是的祸,怎么能不分好歹,一并论之?”
“没错,冯门主当初是为了诛杀大魔头时无昼才身死道消的!”
“说得对,凭什么说我们门主是叛徒?”
“……”
戚风面上无光,怒道:“他已是十万大山的妖王,如今更是妖不妖,鬼不鬼,不是叛徒是什么?尔等可还记得自己是降妖师,是镇妖司中人!”
人群中静了一静。
“听说那时候,戚长老领命支援,可为什么戚长老一点伤也没有,冯门主却落得这个下场?”
这一声质疑,在人群中陡然炸开。
戚风浑身剧震,一时哑口无言,他越过人群,看向那个提出质疑的人。
那是蓬门中的一个老人,如今已是须发半百,他走了出来,站在蓬门弟子的最前面,平视着戚风:“戚长老,冯门主当初擒住时无昼,交付给你时身受重伤,一身血肉几乎被大夜弥天消弥个一干二净,可拖到最后,亦未得到救治,不得不出走十万大山化生作鬼,而你却毫发无损地回镇妖司复命,还满口说冯门主是叛徒,那你这个连大夜弥天都不敢进去的人,又是什么?”
“……”戚风似被什么锋刃击中,面色一片惨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戚长老怎么不说话?莫不是被说中了?”
“镇妖司有你这样的小人,我也不屑与之为伍,这镇妖司不呆也罢!”
“冲锋卖命可以,但凭什么要被你们这些躲在后面坐收名利的人,反咬一口!”
戚风气极,抬手指着眼前的蓬门弟子:“你们蓬门要反了是不是!既然如此,便别怪我连你们一并灭杀。来人呐,把他们拿下!”
站在他身后的降妖师弟子,推推搡搡,却一个都没有行动。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绯色红裙的女子,她拱手道:“戚风师叔,我师父还在与时无昼交手,当年的事,师父自会问清楚,在此之前,请恕嫣然不能对同门拔刀相向。”
戚风瞪着楚嫣然,到底顾及着她是顾阑珊的亲传弟子,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过头来,目光冷厉看着徐空山:“别的蓬门弟子,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但你,私闯铁血大狱,在十万大山和冯渐勾结,如今又在此煽风点火策反同门,我留你不得!”
他说着,便拔剑朝徐空山刺来。
剑刚刺出,就被五只横空杀出的火鸟推了回去。
舒卷手握五火神羽扇,挡在徐空山面前:“有空在这里欺负人,不如回去看看你铁血大狱里的九重天塔,底下除了紫微戟,可还藏着你们司主青春永驻的宝贝呢!”
她早就心中冒火,云渐还在天上和易长生打架呢,这边居然就吵起来了?于是,话说出口,便尖锐刺耳,直击要害。
“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妖女,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戚风长眉倒竖,提剑又要刺来。
徐空山推开舒卷,挥舞着赤焰剑,将飞过来的数道碧绿剑光一一化解。
“哦原来你不知道,易长生在九重天塔下面,放了一颗血凝补天珠啊。”舒卷在他身后继续道:“有没有妖言惑众,你去问问易长生不就知道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就在此时,惊雷在不远处轰然炸开。
“九天神雷?”戚风神情一凛,一时间竟然有些胆寒。
天上乌云压顶,闪电如龙,在云头不停翻滚,直奔云头下面的易长生。
云渐立在云头,手持紫微戟,不躲不避,掐诀念道:“啸风引雷霆,摄伏诸魔精。济度长夜魂,利益於众生。九天应元,普化十方,随我诛邪!”
一时间九天神雷滚滚落下,伴随着泼天黑雨,电闪雷鸣间迸发出一片刺眼白光。
舒卷下意识用手臂挡住眼睛。
片刻过后,雷声稍歇。
易长生呆呆立在原地,忽然口吐鲜血,软倒下去,头发忽地变白,整个人十分苍老。他口中喃喃道:“冯渐,我不服,我……注定是要长生的,苍天奈我何。”
妖虽寿命长久,但修行需开灵智,渡雷劫,化人形,得道者万里挑一。而人天生灵智,于修行一道得天独厚,却又寿元短暂,不过百年期。恒川人与妖共存,天地蕴在平衡之中。
只是……易长生从不这么想,自他知晓人总有一日会死时,他便害怕了,人既然一出生就天赋异禀,为什么却不能长长久久呢?他都已经如此强大了,为什么还要死呢?
戚风飞过去,将易长生接住:“司主!”
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
是不是云渐不会死在这里了?
舒卷正要松一口气,就见易长生一掌将戚风打飞,他又重新站了起来,口中带着诡异的笑,手里拿着从戚风那儿抢来的棋盘。
准确来说,那不是棋盘,而是铁血大狱的阵盘。
他想要做什么?
舒卷心中没来由地生出寒意。
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易长生的手,轻轻挪动了棋盘上的棋子。
刹那间,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里,是早已倒塌的九重天塔,无数妖灵正在塔身结界中肆虐乱窜。
而下一瞬,塔身结界,无声地消匿在众人眼前。
束缚妖灵的结界一消失,妖灵便蜂拥着,从漩涡中飞了出来。
与此同时,自易长生的身体中,飞出了数道白光,径直飞入妖灵群中,化作一个巨大的骷髅,张口便吞噬掉数只妖灵。
“是易长生的三魂七魄……”徐空山扭头看向舒卷,脸色竟十分苍白:“易长生肉身损毁,他想用三魂七魄吞噬妖灵,化身邪魔。”
漫天的妖灵,闻着人血的味道,四处乱窜,很快就有不少钻入了虞州城的大街小巷。
天上的云渐,不知何时转过头来,看了舒卷一眼。
舒卷若有所感,也抬头看他。
云渐张口,似乎说了什么,她离得远,也听不清,但从他的口型,舒卷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说:“你该走了。”
他说完,掌中阵盘飞旋,以他周身为中心,结界扩散开去,将铁血大狱被打开的结界漩涡,连带着无数妖灵,易长生的三魂七魄,全都罩进了阵中。
转眼间,就没有妖灵再飞出来。
云渐在结界中,凭一己之身,斩杀妖灵,与易长生的魂魄周旋。眼见着易长生的魂魄吞噬妖灵过后,越发强大起来,而云渐却因支撑着结界,妖力不断损毁,手下的动作也开始变慢,逐渐有些难以为续。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云渐忽然定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周身紫光涌动。
徐空山焦急道:“他该不会是要元神出窍吧?哎,真是玩命!”
“元神出窍?”舒卷不解。
“要对付易长生的三魂七魄,他元神出窍威力会更大一点,可他真是不要命了,肉身搁那,不是等着被妖灵啃吗?”
徐空山提剑就要往结界里冲,舒卷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他:“徐空山!”
“舒卷卷,不要怕,我去帮云渐,会把他给你带回来的。”徐空山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慰道。
他说得十分轻松,但舒卷心知其中危险,只怕他有去无回。
“不,徐空山,我去。”舒卷看着徐空山,自兜里摸出来一把符箓,一只白玉短笛,塞到他手里:“徐空山,我没想过会来到这个世界,你是我在恒川认识的最好的朋友,是我见过最棒的降妖师……恒川要是少了一个像你这样的降妖师,该是多无趣啊。”
“舒卷卷”
“我有传送阵盘在手,你不用担心我。”舒卷不等他说完,一把将他推了出去,指着那些被妖灵追赶的人道:“去做你要做的事,我去保护云渐。”
她说完,闪身进了阵中。
站在阵外的徐空山,愣了一瞬,便提剑朝着一只妖灵砍去。
他身后的降妖师,有的已经分散出去斩杀妖灵,有的还愣在原地。
“还愣着做什么?”
“可是司主他……”
“天地浩然正气,本就源于天下人,又不在司主一人身上。”
徐空山转身,朝着城中呼救声的方向飞去,没有回头。
第95章 以身代君
乌云遮天蔽日, 阴风阵阵。
舒卷被吹得东倒西歪,顶着风往云渐的方向靠拢。越往阵中心走,空中乱窜的妖灵就越密集。赤焰伞旋转在头顶, 护住她周身方寸。
易长生的魂魄在不断吞噬妖灵后, 黑光大盛,正在慢慢凝聚出人形, 而云渐的元神已经出窍,身体立在地上,仿佛入定。
元神是修炼者的精髓所在,威力强大,可一旦出窍,肉身就失去了凭依, 很容易被敌人毁去。若不是生死攸关之间,很少有人会祭出元神退敌。
聻乃是异妖,又与寻常妖怪不同,一身精血皮肉于妖灵而言,便是唾手可得的灵丹妙药, 此时他静静站着,看起来毫不设防,引得妖灵纷纷趋之若鹜,发疯一般, 誓要尝一口他的肉,喝一口他的血。
妖灵一靠近,云渐身前金光一闪, 形成一道屏障, 将妖灵给挡在外面,可妖灵并不退却, 反而更疯狂地往云渐身上撕咬,无数妖灵挤在一起,很快便将那屏障咬得稀碎。
一道符箓飘然落地,燃成灰烬。
符箓一毁,妖灵群再无顾忌,张口朝云渐身上咬去。
下一瞬,五道火鸟裹挟着炽烈的火焰,犹如滔天巨浪,呼啸而至。
蜂拥挤在云渐周身的妖灵,兀地被突如其来的烈火烧灼,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声音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滚开!”
舒卷站在云渐身侧,将五火神羽扇扇得虎虎生风,咬牙切齿瞪着这些曾经害怕到不敢正眼看的妖灵。
妖灵退缩回去,却游荡在四周,不肯离开,时不时有一两个魔怔的,红着眼往舒卷扇子上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