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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顾盼搬出了嘉誉湾的房子,把路亦行给他买的衣物、用品、车子、银行卡,能扔的全扔,扔不了的,全留房子里了。

    顾盼把整个家,糟蹋得稀巴烂。

    就算这样,路亦行一条信息一个电话也没有,果然如同姜逢所说,这些富二代少爷么,嘴巴说得好听,到头来,还是拎得清,还得回归那嗤之以鼻又不得不仰赖的家庭。

    这下彻底没地方住了,顾盼申请了研究生宿舍。

    提前进组,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伤春悲秋,但他肉眼可见,瘦得很快,换了新手机,换了新的生活方式。

    白天跟师哥师姐一起学习,晚上有看不完的论文报告,这样的生活两天异常枯燥,却也异常充实。

    那条娱乐新闻愈演愈烈,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热度消减。

    以前娱乐八卦不敢直谈的,现在竟然堂而皇之夸大其词,不知道是不是瓴域法务部被削,还是瓴域资本要垮了。

    总之新闻里的路亦行,距离很远。

    顾盼也不想看,屏蔽,屏蔽,统统屏蔽,然后生活彻底干净了。

    时间一晃,又不知道多少天过去。

    老天爷好像看顾盼前面一年过得太过顺遂,最近上赶着给他找麻烦,傍晚时分,他刚旁听完组会,李阿姨打来电话。

    接电话前,顾盼便做好了准备。

    说不定路亦行已经没帮他了,尚晚钟又开始打牌欠债,但接通后,李阿姨讲的却不是这件事,她说刚刚在超市碰到尚晚钟,看见她脸上有伤。

    “小顾呀,你是知道我的呀,阿姨不是乱嚼舌根子的人。”李阿姨絮絮叨叨,“我都好久没有见过你妈妈了呀,怎么一见到她,喔唷,那个脸上有巴掌痕迹诶,怕不是你继父打得伐。”

    “巴掌印吗?”

    “是的呀,好恐怖的,你继父本来看起来就会打人的呀。”

    “你不要讲是我说的啦,我跟你妈妈关系这么好,被她听到要生气的呀。”

    海市本地方言就是这么嗲嗲的,顾盼也会,但他从不说,道了谢,挂断电话。

    天边染着一抹红霞,其实顾盼很累了,很累很累了,一天没吃饭,也没精力去管,到底还是拿出手机,给尚晚钟打电话。

    嘟声响到最后一秒,才接通。

    听筒传来尚晚钟咯咯咯地笑。

    “妈妈?”

    尚晚钟还在笑,隔了好一会儿,“你谁呀?”

    “……”顾盼把电话挂了,尚晚钟喝醉了,他真的懒得管了。

    暮色四合,他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宿舍楼里去,尚晚钟的事情永远解决不完,今天他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去耗。

    要是路亦行还在,路亦行肯定会为他解决。

    但路亦行已经死了,现在的顾盼又恢复成单打独斗的一个人,一个人面对未知种种,好在学习没落下,学习永远不会抛弃他。

    翌日一大早。

    顾盼提前请了假,坐地铁回到霓摊街已是上午九点多钟,他多留了个心眼,要是那个男人真打了尚晚钟,他一定要报警。

    尚晚钟可以打他,任何人不能打尚晚钟。

    年久失修的楼道又灭了几盏灯,不分昼夜地亮,一层昏黄,一层昏暗,才早上,楼道又热又闷,顾盼一步步往上迈,钥匙插进去,往上提的同时,转圈,打开。

    他特意挑这个时间段回来,因为他就没见过那不争气的继父中午12点前起床,相反,尚晚钟再爱赌,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养成,她每天这时候都要练功,哪怕不跳舞多年。

    今日奇怪。

    今日阳台空无一人。

    整个家里无从下脚,不是脏,纯粹是乱,好像许久无人居住过的样子,瓷砖地板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啤酒瓶,这里一只那里一只的高跟鞋,抽得一地的纸巾、揉成一团的锡箔纸。

    尚晚钟爱干净是深深刻进骨子里的,而且她为了维持身材,从不喝酒,晚饭都不怎么吃。

    顾盼小心翼翼踩上所剩不多的空地,在一众酒瓶里绕来绕去。

    走过走廊,老旧的卧室木门微微敞开一条缝隙,凉丝丝的冷气顺着门缝往外冒,晃眼,两条一粗一细,一深一白的腿,搅着被子搭在一块。

    还在睡……

    顾盼没多看,转身,打算绕到客厅稍微收拾一下,等他们醒来,再问一问尚晚钟,他刚转身,掀动的气流带出一股异常的甜腻味道。

    这味道,顾盼从来没闻到过,不是尚晚钟的香水,也不是任何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隐约的香气里,仿佛还带着某种腥气。

    他迷茫的目光,虚无地落到地面。

    烟盒、纸巾……

    酒瓶底下仿佛压着什么东西……

    顾盼掀开一看,是一张锡箔纸,两根吸管。

    他脑子里还没想出这几个东西是什么,但整个人,已经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冷气徐徐从外吹,突然,他猛地回头,望向那条黑黢黢的门缝。

    自从他继父回来,尚晚钟要钱便越来越频繁,但不知从何时起,尚晚钟不再多要,也不再提前要,顾盼每个月1日给她转钱,有好几次尚晚钟还错过了24小时收款时间。

    木门腐朽,吱呀一声。

    更冷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更为浓烈的异香窜进鼻腔,像是一鞭子,打得人脊骨发凉。

    凌乱大床,尚晚钟和男人相拥而眠,寸缕不挂,他们竟不觉得冷,到这里,顾盼也感觉不到冷了,他连呼吸都忘了。

    昏沉沉的房间,床头柜有矿泉水瓶,几根吸管状的东西插在瓶盖上,旁边有打火机,锡箔纸条,再旁边,需要仔细辨认,那是一包小小的塑封袋,里面有白色晶体。

    顾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房间里出来的,耳边叮当作响,他才反应过来,不知道踩了多少酒瓶。

    饶是这么大动静,睡觉之人仍未醒,家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顾盼浑身发冷地坐上沙发,胡乱摸出手机,想哭,却不敢哭,咬紧了嘴唇,肩膀抖如筛糠,腰也直不起来,背脊一点点弯下去,头颅埋到双膝。

    小时候尚晚钟打完他之后,他不敢哭出声,就像现在这里,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胸膛抽动,可以忍几个小时。

    因为那时他怕把尚晚钟知道,再挨一顿。

    可是现在,他就算把十几个酒瓶碰倒,尚晚钟也不会醒来了,她永远不会再“醒来”了。

    不知坐了多久,顾盼仓促抹了把眼睛,坐直,不经意一瞥,墙角那盆被尚晚钟精心灌养的垂丝茉莉,瀑布般的枝条尽数泛黄,早死多时了……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走出去,一屁股坐到肮脏的阶梯。

    “您好,110报警中心。”

    “……”顾盼举着手机,说出来的话没有声音,喉咙抖得太厉害。

    “你好,能听见吗?”

    “喂?”

    “请问需要帮助吗?”

    “能听见。”顾盼哆嗦着,“我要报警,我母亲吸毒,我继父吸毒,现在他们还在家里,你们快点派人过来。”

    说完,他像个濒死的小兽那样,压抑着哭声,微不可闻的呜咽在楼道盘旋。

    很多时候,他连哭都不能哭彻底,也很少哭,因为哭也没有用,没人会安慰他,抱抱他,哭,反而浪费时间。

    就像现在这样,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顾盼明白,清楚。

    可是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了。

    他重新拿起电话,给路亦行打,一遍一遍地打,电话那头,一遍一遍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后来,警察来了,警察给他说话,问他。

    顾盼眼神麻木,指向卧室方向,再然后,尚晚钟和那个男人被带了出来,街坊邻居挤得楼道水泄不通,嘴巴一张一合,有的在笑,有的在愁,更多的,伸长了脑袋往屋子里瞧。

    尚晚钟身着睡裙,袒胸露乳,还在痴痴地笑。

    顾盼被人群挤到最后面,他看她,像看一个陌生人,最后,顾盼连自己怎么坐上警车的都不知道。

    笔录室里,民警叹息一声,给他倒了杯温水,拍拍他肩膀,“小同学,先休息一下。”

    “谢谢。”顾盼机械点头。

    “你还有其他家人吗?”警察说,“能过来帮你处理事情的人。”

    “没有了。”

    “亲朋好友呢?”

    “我自己不行吗?”

    可以是可以,但这个精神状态……

    民警欲言又止。

    顾盼懂了,拿出手机,在通讯录划来划去,曾经说过“一切有我”的人关机多日,不知去向,而且他要结婚了。

    顾盼换到拨号盘,输出那串熟悉又陌生的法国归属地的号码。

    一秒接通。

    “终于肯联系我了。”最熟稔、最温柔的霍希,像救命稻草一样。

    “你在哪里。”顾盼憋着哭腔,“可不可以回来帮帮我。”-

    第二天一早,顾盼在值班室里迷迷糊糊醒来,霍希正将毛毯披到他身上,见他睁眼,扶着他坐起,“警察说你一天都没吃饭,从昨天下午睡到现在。”

    顾盼慢吞吞,把脑袋抵在他胸膛:“不饿。”说完,眼泪便一颗颗掉下来。

    “没事。”霍希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没事了,我来了,回家吧,我们回家休息好不好?”

    顾盼被他拥着坐上车,闭上眼睛,不再哭了。

    霍希带来的律师团队留下善后,这下顾盼什么都不用再管,只用跟着霍希回尔湾,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明明这不关霍希的事,但回程途中,霍希一直都在道歉,他说没预料到,他说他来晚了。

    顾盼不哭了,但是也不说话。

    霍希着实担心他身体和心理状态,先带他去医院。

    果然,顾盼发起了低烧,开了药,两人方才打道回府。

    回到家,顾盼昏昏欲睡,却不肯上床休息,紧紧抓着霍希的衣摆不松手,霍希心疼坏了,从没见过顾盼这样,干脆不挪地方,就坐沙发上,红着眼睛抱着他,“吃点东西好不好?”

    顾盼像是没听到。

    林教授打电话来问,霍希帮忙接的电话,帮顾盼请的假。

    警察说顾盼做完笔录滴水未进,在值班室说了一夜的胡话,霍希尝试给他喂点东西,吃了东西才好吃药,不然对胃不好,不管霍希怎么哄劝,顾盼都只是摇头。

    他变得特别依赖霍希,不让霍希离开半步。

    霍希把他抱坐到自己怀里,哄他,顾盼一点反应没有,药不吃,烧起来,顾盼又迷迷瞪瞪地哭,烧迷糊了已经,霍希把退烧药水自己先咽了,然后喂给他。

    到了晚上,顾盼吐了很多遍。

    霍希也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白衬衫湿一块的黄一块,从接到顾盼电话,他马不停蹄上飞机,落地到警察局处理事情,到现在也是一口水没喝,一粒米没进,也累,却也没有半句怨言,反而把自己嗓子给说到沙哑。

    “听话,再吃两口好不好?”

    顾盼什么都吃不下。

    再晚一点的时候,睡沙发太凉了,霍希第一次不听从顾盼意愿,强行抱他进卧室睡觉,与此同时,40层外悬停已久的无人机,悄无声息地飞走。

    深夜,比国内晚两个多小时的日本。

    路亦行坐庭院里乘凉,足足二十三天,这是母子面对面斗法的最长时段。

    回廊转来一人,苏姿丰端了杯红酒,在旁边藤椅坐下。

    夜色清凉,两母子无言良久。

    路亦行其实已经烦得不行,这段时间,他始终不开那句口,按捺住了。

    “你小子。”苏姿丰幽幽道,“藏得挺好啊。”手机一无所获,秘书那边一无所获,就连特意放出去的新闻,也没能逼得对方主动出面,藏得确实挺好。

    七星烟盒在手边,路亦行不疾不徐,抽出一根。

    这副闲散姿态令苏姿丰不得不怀疑对方是否存在。

    “想好了?确定为她放弃你这么多年来的事业?”不甘心,她还要试探一次。

    听到这里,路亦行缓缓露出胜利者的笑容,这说明什么,说明苏姿丰费了这么些天功夫,依旧没找到他那所谓的“女朋友”。

    “就这么喜欢?”苏姿丰下巴微扬。

    “就那么喜欢。”他这才承认。

    “宁愿回来仰我跟你爸的鼻息。”

    “总要付出代价么。”路亦行垂眸,难掩落寞神色,“德国那边一次抽不了身,慢慢退,不影响,半年吧。”

    苏姿丰眼神一顿,领悟,完全着了这儿子的道,人家连后手都准备好了,就等今天这出结束,她沉脸:“‘订金’怎么付?”

    “不管怎么退出,我人在国内,不走了。”

    “你确定?”

    “妈,我说到做到。”

    苏姿丰挫败,窝火:“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在这种事情要出息干什么。”路亦行神色淡淡,“妈,这些年,你雇私家侦探跟踪我,这些事,也该解决了吧?”

    儿子不回家,当父母的没办法,只有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你以为我想吗?”苏姿丰拿出手机,没着急给,敛眉,“不过,你确定你女朋友喜欢你?”

    “什么意思。”

    “二十多天,一通电话没有,你们谈恋爱不联系?”

    命运仿佛提前把一切安排妥当,如果当初顾盼不给路亦行自己的电话卡,不用想,早就被苏姿丰翻了个底朝天。

    路亦行没接话,不难想象,回去之后顾盼要给他发多大的火,二十多天没联系,估计要骂他几百天,但忍一时,换未来,还是非常值得。

    “李珈禾的事,怎么处理?”他不着急去拿手机,谈到这儿了,就要把所有事情处理完毕。

    苏姿丰把红酒杯重重磕至边几,“我多一个干女儿,你多一个妹妹。”

    “早说让你生一个。”路亦行笑了下,苏姿丰瞪他,“以后你的感情生活我不管,但丑话说在前头,别我弄什么幺蛾子出来,记得你的承诺。”

    路亦行颔首:“手机。”

    苏姿丰给他,一并还有护照。

    电量已然充满,路亦行第一时间打开订票软件,订了最快回海市的票,明天早上六点,他头也不回,打算去房间收拾行李,苏姿丰问他,“明天早上开完会,我们一起回去?”

    “不了,我先走。”

    “猴急!”苏姿丰斥道,“什么时候把她带回来看看。”

    路亦行蔫坏一笑:“妈,是男朋友。”

    “……”苏姿丰五官顿时凝固,到底是见多识广,摆摆手,“滚滚滚。”

    幽深庭院,夜色沉沉,几枚飞蛾在扑火。

    路亦行埋着头,转过长廊,打开拨号键盘,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三万字认错加道歉的话,这二十多天他准备了无数版本。

    ——嘟的一声,电话通了。

    第62章

    手机在茶几上振动。

    面对面的沙发里,顾盼盖着毯子,脑袋枕在霍希大腿上,没醒,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就在睡,不吃饭不说话,只是喝水。

    霍希接连熬了两天,这会儿也没精神,眼底一片青紫。

    只是那电话一直震个不停,从昨晚震到现在,怕吵醒顾盼,霍希倾身看了眼,备注是“烦人精。”

    非常亲昵的称呼。

    目光只凝滞一瞬,霍希果断摁掉。

    但接着,电话打得更凶,夹杂着消息一起弹。

    霍希再次摁掉之时,余光略略一掠,顾盼醒了,这下霍希没着急挂,埋头,凑近,捏了捏他的手,“醒了?想不想吃东西?”

    “谁的电话?”顾盼嗓子很哑。

    “骚扰电话。”霍希笑笑,挂断,靠回来,手掌贴上他脸颊,“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

    顾盼重复:“谁的电话,是警察吗?”

    “就是骚扰电话,推销员。”霍希笑得温和,又抚上他额头,正欲再哄两句,顾盼自己爬起来,“把电话给我吧。”

    霍希笑容僵在脸上,没动。

    “听话,再休息一会儿,警察那边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把电话拿给我吧。”顾盼看着他眼睛,其实他想自己拿,但实在没力气。

    几秒后,霍希还是动了,将电话拿给他,顾盼看到来电人,下意识,出了下神,霍希迟疑片刻,“我要不要回避?”他永远都是这么礼貌,这么给人留有余地。

    “不。”顾盼轻轻扯了下嘴角,再摇头,再接通。

    “我错了。”

    接通,霍希听见对方第一句说的就是这个,对方声音急切,但沉,又懒,带有某种特定的腔调。

    顾盼语气平淡:“我们已经分手了,别再打电话来。”他就这么简单一句,不给路亦行说话机会,挂断,然后直接关机。

    霍希定定看他几秒,小心翼翼,伸出手,先试探般揉了揉顾盼发顶,见顾盼并未流露出反感,才微微前倾,双臂环抱住他。

    一天前的拥抱,是在顾盼不清醒状态下作出的。

    现在的拥抱意义非凡,霍希深深地、眷恋地拥着他,低低地说,“千万别这样对我。”他实在害怕如此冷漠的顾盼,“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这样对我。”

    “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要告诉我。”

    “不要打电话单方面通知我不再联系。”

    “好不好?”

    一年前的那通电话,余威着实不小。

    霍希自认不能再承受一次,断联的这一年,他数次给顾盼打过电话,发过信息,当然没有得到回复,也曾数次回来,徘徊在尔湾和复庆周围,却一次都没遇见过顾盼,从安排的家政阿姨口中得知,她们上门打扫卫生,也一次没有见过顾盼。

    顾盼是真的再没有回过他们的家。

    良久,顾盼眨了下眼睛:“对不起。”

    这不是回应,也不是准确的答案,或许是拒绝,霍希不敢勉强,更不敢追问,换个人,非得要顾盼明明白白给个说法。

    认识五年,虽然没谈过恋爱。

    但在这段感情中,是的,它起码是段名存实亡的感情。

    所以霍希拥有现在,就已经知足了。

    “吃点东西好不好。”

    “你都两天没吃饭了。”

    顾盼眼神锈蚀,过了会儿,他眼角突然滑出一滴清泪:“三明治。”

    “什么?”霍希没听清。

    “三明治。”顾盼说,“我想吃三明治。”

    “都饿哭了吗?”霍希装不懂,笑笑,“我去给你做。”

    尔湾有餐厅,管家送食材过来只需五分钟,霍希给顾盼盖好毛毯,往厨房去,他其实不会下厨,不过网络教程特别多,他也愿意花心思,只是简简单单的三明治也需要考验手艺。

    前几次试验,不是鸡蛋煎焦,就是番茄片切得太厚,还切到了左手。却又怕顾盼饿肚子,霍希只浅浅包扎了食指,右手端着餐盘出去。

    顾盼没睡,听到动静主动坐起来,倚着沙发靠背,毛毯从胸膛掉下来,落到腰腹,尽管冷气开得26°,顾盼才退烧,霍希怕反复,浅浅给他拉上去,盖好,“尝尝?”

    这份三明治,卖相不错。

    “先尝尝看好不好吃。”霍希把三明治送到他嘴边。

    顾盼眼睛缓缓下移,看到他左手十分不自然地揣在兜里,他去拿,霍希不肯,笑着打趣,“右手喂的不肯吃吗?”

    顾盼沙沙地说:“我看看。”

    “两只手都长得一样,看右手就好了。”

    顾盼很坚持。

    霍希没办法,叹息一声,这才把手拿出来:“只是小伤,不疼。”他故意开玩笑,逗顾盼开心,“保证没把血滴到番茄里。”

    顾盼埋头,给他吹,比呼气先到是眼泪。

    “怎么哭了。”霍希手忙脚乱,放下餐盘又给他擦眼泪,“我没事,你——”

    “对不起。”

    顾盼觉得很痛苦,却也不知道痛苦的具体地方在哪里,他说不出原因,霍希却感觉得到,捏着他细白的手腕,自下而上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没关系,你做什么事情都没关系。”

    “还记得吗,我们以前约定过,只要我还在,你可以随心所欲。”

    “我永远爱你,无论你做了什么。”

    “永远。”

    闻言,顾盼露出这段时间以为的首个笑容,非常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霍希看见了,笑了,无比珍重地在他手腕亲了下。

    “还吃吗?”

    顾盼点头,小口小口地吞咽。

    面包没去皮,烤得有些干,培根没放盐,不习惯,但却是目前顾盼来说,他能感觉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好吃。”他说。

    霍希很高兴:“还要不要再吃一份?”

    “好。”顾盼点头。

    霍希给他递水,又给他擦嘴,觉得他这样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披着毯子,盘腿坐在沙发角落,乖乖吃饭,乖乖喝水,不怎么讲话,大多数都用行动来表达,要是不想喝水了,就推一推他手臂,然后蜷缩成一团躺下。

    “药还没喝。”霍希轻声提醒。

    顾盼又睁开眼睛,喝了退烧的药水,然后霍希在他脸颊轻轻落下一吻,摸摸额头,“真乖。”

    顾盼无喜悦,也无抗拒:“我妈妈那边……”

    他终于肯问起这个问题,霍希心里一喜,这两天他简直不敢主动提及,就算顾盼主动问,这会儿他也是斟字酌句,“一切都好,律师在沟通。”

    经警方调查,顾盼继父姜海,前几年在临市活动,有吸食/冰/毒的前科,因为偷东西,去年年前逃回到海市,跟尚晚钟生活。

    尚晚钟就是这样染上的。

    第二次,被男人拖下水。

    但这些话,霍希不能细说,因为尚晚钟是成年人,她有自己的判断力,违法还是检举,相信正常人心中有准确的方向。

    顾盼沉默良久:“她有没有贩毒。”

    霍希摇头:“警方调查说只是吸毒。”

    从法律角度看,吸毒主要被视为自伤行为,不直接侵害他人的法益,通常不构成犯罪,因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所以目前尚晚钟在看守所拘留。

    听到这里,顾盼闭了下眼睛。

    霍希脱了拖鞋,跟他并排躺在一起,侧身,轻柔地拍打着他的肩头,“等事情处理结束,我想把阿姨送去国外疗养院。”

    “不,不要。”

    这完全没用,尚晚钟会发疯。

    大一时顾盼做家教赚了些钱,想把尚晚钟从霓摊街接到复庆附近,尚晚钟一听到这个消息,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也不走,而且霍希来安排,反而会给他带来麻烦。

    “那就在国内的戒毒所。”霍希说,“我来安排,好不好。”

    顾盼把脸埋在他肩膀,十分眷恋的姿态,“我现在有能力养活她了,这件事你不要管。”

    “我们还分你我吗。”霍希笑着凑近,抵住他鼻尖,“你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好好读书,什么都不用担心。”

    “你不要管。”

    “你的事你妈妈的事,我都要管。”

    “会给你惹麻烦的,很多麻烦,无穷无尽。”

    “不要担心,先好好休息,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讨论。”

    “什么时候可以去看她?”有些话,顾盼想当面问一问尚晚钟。

    霍希思忖片刻:“再休息几天,我陪你去。”

    顾盼心知肚明:“你很忙,还不回去吗?”

    这两天霍希全程关机,只每天早上开一会儿机,回复几个重要电话,主要是跟律师联系,他摇头,顾盼却懂他的难处,“我们等下就去,然后你回去,我已经好了,我没事。”

    霍希推辞:“再说吧。”

    顾盼:“这件事你要听我的。”

    “那我……过几天再回来,你要等我。”霍希永远不会拒绝他,也拗不过他,只能说好。

    接着,顾盼简单洗了个澡,换上衣服,跟霍希出门。

    看守所在郊区,开车需要两个小时,仅容一人探视,顾盼独自进去的,当执法人员架着身穿灰蓝色监服的尚晚钟出来时,他一滴眼泪都没掉,面色相当平静。

    厚厚的玻璃窗。

    顾盼拿起电话,尚晚钟拿起电话,无声的、痛苦的、无法割舍地凝望对方。

    尚晚钟还是那么漂亮,哪怕是拘留在这里,她还是那么漂亮,一点都不老,也不落魄。

    “妈妈,我不想管你了。”顾盼说。

    “我没吃几次。”往日嚣张跋扈的尚晚钟不在了,现在的她,捂着话筒,很慌张。

    “你做这样的事,我管不了你了。”顾盼说。

    “我没吃几次!”尚晚钟音量稍稍拔高,“儿子,那么多有钱人喜欢你,你让他们找律师,最厉害的律师,先把我弄出去行不行?”

    确实可以保释,顾盼也有能力。

    尚晚钟安排得没错,但她忘了。

    她含辛茹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她做那种事养大了的儿子,毕业于海市本地最高学府,金牌专业法学系,更清楚吸毒意味着什么,更清楚我国法律的绝对底线,为人善恶的最低标准。

    顾盼绝望,不知道该说什么。

    尚晚钟见他沉默,知道他不会帮她了,低低地哭了起来,开始抱怨,抱怨这些年那些男人如何对她,她以前那么受欢迎,那么美好的舞蹈事业,她美好的人生,全毁了。

    “妈妈,不要哭了。”顾盼说,“你出来之后就去戒毒所,以后我不会给你拿钱了,我也不会再去见你。”

    尚晚钟哭声骤停,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顾盼挂断电话,转身离去。

    高耸的铁丝网大门外,霍希站在车边等他,见他出来,第一时间阔步上前,夏日蝉鸣,热浪烘得世界变了形。

    顾盼却浑身发冷。

    霍希握住他的手,把他往车上带。

    “你回去吧。”顾盼揉了下眼睛,低低说,“事情都解决好了,剩下的我自己可以。”而且他已经请了三天假,也该回学校去,反正尚晚钟会一直给他出难题,但再难,他都不能停下脚步,不然他拖着尚晚钟,就真的走不了。

    霍希叹息:“明早走吧。”他其实想说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吗,但他问不出口,怕得到肯定的答复。

    车子往尔湾开,车载音响放了首舒缓的法文歌,顾盼一路睡回去。

    到家之后,霍希叫人送餐过来,两人一起吃了午饭,顾盼看书,霍希陪在他身边,没看几页,他困了,睡过去,醒来,霍希还在他身边。

    “怎么不休息?”顾盼耷拉着眼皮,没半点精神气。

    “你好看。”霍希注视着他的脸,温声细语,用开玩笑的语气发出最真挚的邀请,“跟我去巴黎,好不好?”

    “买一幢新房子,你交一些新朋友,换个新学校,你上课,我上班,晚上我们回家,我来做饭,你等我,吃过饭后我们出去散步,下雨我们就在家里看电影,周末去附近的城市旅游,每天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想回来,我陪你。”

    “想做什么,我来安排。”

    “我们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这样的生活,听起来好简单好幸福,这一年多,顾盼就是这样过的,但他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依赖他人,眷恋他人,到头来只剩一场空。

    顾盼:“我不想谈恋爱了。”

    “好吧……”霍希假装轻松,换了个说法,“那再等等我,那时候再回答我,好不好?”

    落地窗后,天边铺满了火烧云,映衬出飞霞一般的江水。

    顾盼远眺,再远眺,极目望去,视野越过天际线、城市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孤零零一个,霍希从背后环住他腰身,下巴搁在他肩膀,同他齐眺。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

    “嗯?”

    霍希说:“其实我特别害怕你跟别人谈恋爱,怕你有一天喜欢别人,不喜欢我了。”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当年我一定不会说那些话,我一定会说,你在这里好好等我,等我回来找你,我一定会成功。”

    “所以还能不能……最后等我一次?”

    这段剖白,就像那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随着眼前江水,顾盼的沉默也滚滚长流,沉默一直延续到翌日一早z

    临别之际,霍希亲亲他额头,“好好的,不忙的时候要接我电话。”

    顾盼点点头。

    霍希目光深切:“等我回来。”

    顾盼再点点头。

    “你的电话……”霍希止住,想说你的电话这几天一直在响,全是那个烦人精的来电,如果他找你复合,不要答应,不过,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我爱你。”

    顾盼抱住他:“我知道。”

    霍希:“如果他找你——”

    “不会的。”顾盼打断他,“我不会跟他在一起了,我非常讨厌他。”

    这明明是一句强有力的保证,霍希却微微变了脸色,片刻后,他幅度很小地笑了下,“好。”

    “出门吧。”

    “嗯。”

    两人手牵手,姿态亲密,走出A栋电梯,来到地下车库……

    第63章

    “忙是有点忙,主要是我们课题时间跨度比较大。”

    “收集资料也不容易。”

    “不过,谈恋爱的时间还是会留给你们的啦。”

    办公室里几名师姐叽叽喳喳,脸上难掩兴奋和激动,一小时前,办公室门还没开,路亦行便抱了束花,等在走廊。

    师姐们推推搡搡,还以为他要追求其中某一位,没想到,路亦行打头便是:“顾盼是今天销假吧?”

    “是的是的。”几名师姐正经起来。

    两小时过去,八点半了。

    路亦行一直在等,也不打扰她们,坐顾盼工位上,理了理凌乱的桌面,顾盼有个缺点就是用过的东西随手丢,笔、本子、校卡,反正在家他就这样,他随手丢,路亦行随手收。

    “小盼盼应该快来吧?”某位师姐看了眼表。

    “嗯,谢谢。”路亦行回了下头。

    顾盼行至走廊,刚好听见这句尾音,他没当回事,跨进门,办公室一瞬间鸦雀无声,跟没看见路亦行似的。

    路亦行倚在办公桌边缘,怀中,抱了一捧含苞欲放的仙子之吻。

    “小盼,看看谁来了?”师姐抿嘴偷笑。

    顾盼笑笑:“早上好,师姐。”他径直走到桌边,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全程把路亦行当空气。

    路亦行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飞机一落地,他直奔嘉誉湾,家里没人,尔湾没人,慈安弄没人,到学校一问,顾盼请了三天假,问去了哪儿,不知道,他找遍了,连霓摊街都去了,确实没人。

    问陶折一,没联系过。

    问于瑜,没联系过。

    那个所谓的姜逢,他只知道名字,连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路亦行清楚,顾盼在生气,故意躲他,顾盼说分手,他急,但确实没那么当回事,因为顾盼本来就常给他说分手。

    顾盼生气,是应该的。

    今天顾盼销假,他提前到这里逮人,特别不适应地买了束花,解释清楚,哄个一年半载,赔罪几年,气总该消。

    但没想到,一见面……

    路亦行三两步走到顾盼面前,看清脸,眉毛都来不及皱,“怎么瘦了这么多?”说着,就要来摸。

    顾盼推开,离开工位。

    路亦行不让,揽他肩膀,“认错的话我等下再说,你先告诉我,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们已经分手了,没有告诉你的必要。”顾盼声音一点都不小。

    师姐们假装各忙各,实际眼神偷偷往这边飞。

    “生病了还是有什么事?”

    顾盼提起书包继续要走,路亦行又按住他手,神色冷峻,“你先告诉我。”

    “滚啊。”顾盼烦了。

    路亦行死缠不放,顾盼干脆把书包掷地上,不让他走,那今天大家都别想好过,这声动静可不小,书、笔散了一地。

    办公室一下子就静了,大家都在往这看。

    顾盼:“分手了就是分手了,你能不能别来纠缠?”

    “我知道你生气,但别说这个。”

    “那我无话可说。”

    “顾盼!”

    “别叫我名字!”

    路亦行气了一瞬,不再争,他也不在乎眼光,却知道确实不该打扰别人学习进度,他低声,“我有事给你说。”

    顾盼连眼神都欠奉,不吭声。

    稍后,路亦行把地上的书和笔一一捡起,工工整整放到桌面,不欲再激化矛盾,到外面等。

    办公室气氛压抑。

    “小盼弟弟,别生气。”师姐过来安慰,“有什么事好好聊,他要是做错了,你就狠狠打他一顿,别委屈自己。”

    “对呀,其实吵架也很正常,不过要是不喜欢,分开也很正常,没事,我们都支持你。”

    顾盼挤出笑容,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师姐。”

    整个早上,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做自己的事,暑期日头毒,路亦行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站了整个上午。

    林教授来了,年纪大,经历得多,一看这两人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顾。”林教授招招手,“你来。”

    顾盼站起身,过去,林教授笑眯眯的,“今天先不忙了,别让朋友晒中暑了,出去见见吧。”

    “好。”

    顾盼默默收拾东西,默默出去,但他不打算跟路亦行好好聊,他直奔图书馆,他还有学习上的事没做完。

    他走,路亦行一直跟在他身后。

    走到空无一人的梧桐大道,阴凉的地方,路亦行挡在他面前,仙子之吻没晒蔫,他倒有些蔫,鬓角濡湿,“那天早上我回家,我妈——”

    “滚。”顾盼一点也不想忍了。

    路亦行:“你先听我解释。”

    “真没必要。”

    “你到底怎么了?”

    “不想理你,看不懂吗?”

    路亦行胸膛,重重起伏一瞬,长话短说:“不是故意不联系,我被事情绊住了,但现在都解决了,李珈禾不会再上门找你。”

    顾盼:“哦,你可以走了吗?”

    他这样油盐不进,路亦行也有点冒火,“到底怎么了,你说。”他也憋屈,消失二十多天是他不对,又软了脾气,“别生气,找个地方我告诉你,你先听听看,然后再骂我,行不行?”

    但就算话说到这份上,顾盼仍不为所动,径直往图书馆去,路亦行没法子,想着等他最气的时候过去,再好好哄。

    暑期图书馆人不多,异常安静。

    顾盼找了个靠窗位置,看书,路亦行坐他对面,那捧花,实在引人注目。

    顾盼看书,他给他买咖啡,他喜欢的焦糖口味,顾盼拿记号笔,他抢先一步旋开笔盖,递过去,顾盼做笔记,他提前翻开本子。

    落地窗将毒辣的阳光过滤成一片暖光,顾盼沉静的样子,很冷漠。

    冷漠到以至于路亦行没忍住,在不能频繁讲话的图书馆里,压低音量,“那天回家之后,我的手机,我的人,都被我妈没收了。”他当然隐没去李珈禾也存在的事实,“我跟她谈了笔交易,以后她不干涉我们,我回国,不走了。”

    过程和代价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不会为此放弃理想,然后又被家里困住一辈子似的。

    可惜,顾盼只是撩起眼皮,冷冷看他一眼。

    路亦行见他终于肯搭理自己,笑了下:“是我不对,别生气了,我给你认错。”

    顾盼:“滚远点。”

    路亦行笑容渐渐消失,定定看着他,“我们正常沟通,行不行?”

    “什么沟通都没用。”顾盼阖上书,语气平平,“说这些已经没意义了。”

    路亦行压着性子:“你说明白点。”

    “明白点就是我们已经分手了。”顾盼说,“你跟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跟谁结婚是你的事,回国还是不回国,都不关我事,嘉誉湾的东西,是你给我买的,我就不拿了,本来我也不喜欢。”

    “尔湾还有一些我的东西,你就当垃圾处理。”

    “以后别来我们法学院办公室,影响不好。”

    “也别给我打电话,我很忙,没空跟你掰扯。”

    “分手,就干脆利落点,别藕断丝连。”

    路亦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也要强:“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那种情况,我没办法。”他到现在还认为,顾盼是因为他没有联系而生气,“你生气可以,别说分手。”

    顾盼不想听他再多废话,起身离开。

    路亦行眼疾手快,抓住他手腕,“你生气,我理解,但真别说分手这样的话,这件事是我没做好,我想说的还没说完——”顾盼把他手指,一根根扳开,“别他妈再扯谎了,恶心。”

    “我扯什么谎了?”路亦行猛地敛眉。

    解锁屏幕,顾盼把手机砸他胸膛上,弹落到地,砰的一声。“别装得你多深情,不是玩得这么开心吗?”

    路亦行压着火气,捡起手机。

    李珈禾发来的短信,他们其乐融融共度晚餐的视频,他们在庭院乘凉的照片,他们泡温泉的水汽,还有来自十几天前,那则婚讯新闻。

    路亦行瞬间明白怎么回事,联想到李珈禾最近的低调,离开日本那晚苏姿丰竟然怀疑是否有对象的言论,以及集团最近的高层清洗。

    苏姿丰一箭三雕。

    他们度假之地,绝对不可能有偷拍,婚讯新闻是苏姿丰故意放出的烟雾弹。

    一、她想让顾盼主动联系过来,但苏姿丰想不到,电话卡不是路亦行本人的。

    二、安抚李家,就算闹出新闻路家也坦然接受,给事情留有余地。

    三、瓴域资本元老太多,听见两家结合消息,股权变更,他们提前站队,苏姿丰要清理门户。

    路亦行释然地笑了:“假的。”他总算“明白”顾盼到底在生什么气,再度去拉顾盼的手,“没提李珈禾,是怕你生气,那时在飞机上她威胁我,我不在,我不能让我妈知道你身份。”

    “她会给你施压,或者直接把你安排走,我赌不起。”他说,“这些视频都是恶意剪辑的,我没跟她睡一起,也没泡温泉,她趁我没注意,只挽了一秒,我就把她甩开了。”

    顾盼神色淡淡:“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路亦行正欲再说点什么,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没看,也没管,在衣兜中摁掉。

    不过紧接着,顾盼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是于瑜。

    同一时间,他们身处的图书馆一楼渐渐冒出一种嘈杂的私语,好像所有人的手机都响了,都在朝他们看,讨论几句,看几眼手机,那种目光相当猎奇,还隐隐兴奋。

    路亦行电话又响了。

    顾盼的电话也是。

    四周讨论声越来越大,隐隐有遮掩不住的态势,路亦行皱眉,没关自己电话,第一时间拿起顾盼的,接通,里面传出于瑜焦急的问询。

    “盼,论坛上的文件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别人作假弄的?”

    路亦行:“什么文件?”

    “啊……是路助教啊。”

    “什么文件?”

    离得近,顾盼听得很清楚,他的手机在路亦行手里,他就去拿路亦行的,他知道路亦行密码,只是路亦行不知道他的。

    顾盼飞速登录路亦行账号,进入论坛。

    第一条,飘红,hot帖。

    【复庆校草·保研生顾盼,同时劈腿多位男友,同居、骗钱、戴绿帽、虚荣、男友换不停】

    顾盼心下轰然一声。

    路亦行阔步过来,夺过手机,点进去。

    首楼,是一个11个G的PDF文件,顾盼不要他看,抢,路亦行把他按回座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顾盼不争了,他不是没想过暴露,恋爱是他谈的,他认,只是没想到,以这样一种方式,当着路亦行的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第64章

    PDF足足有三百页。

    聊天记录、视频照片、通话记录,顾盼谈过哪些男朋友,谈了多长时间、约会地点、暧昧对话,皆精确年月日。

    大学四年,一共27名男友,隐去全名,只露姓氏,头像打码,电话打码,但顾盼,完完全全是暴露在审判目光下,他什么遮挡都没有。

    对方约顾盼共进晚餐,浪漫追爱,深情表白。

    对方送顾盼昂贵礼物,种类繁多,数不胜数。

    包括但不限于,房子、车子、转账、奢侈品、古董……

    有的男友言语露骨,暗示明示,想跟顾盼上床,顾盼虚与委蛇,一边跟着聊着这个,一边钓着那个,想上床的言论戛然而止,几小时后,马上衔接一条转账记录。

    高峰期,顾盼甚至同时跟五个男生暧昧。

    这份文件,彻底撕裂乖巧可爱的校草人设,如果顾盼的“恶劣程度”要是止步于此,那也就好了。

    某些男友疯狂追爱,顾盼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但转眼,跟匿名好友姜逢聊天,吐槽对方,比如最近很无聊,正逢空窗期,对方长得还不错之类。

    “单眼皮,pass了。”

    “送的东西好土,有点烦。”

    “疯了,每天十多个电话。”

    “不是,这些人没有自己的事做吗?”

    也有脾气暴的男友,一朝被甩,扬言要报复。

    顾盼毫不客气:“你怎么还恨上我了,你这样无聊的人生能够被我玩弄,不应该感激涕零吗?”

    但顾盼也有顺从的时候,那都是认识初阶段,他装得体贴懂事,下雨了,提醒对方带伞,降温了,提醒对方添衣,前一秒学习到深夜,后一秒给对方说想你想到睡不着。

    “我好久没对一个人这么心动了。”

    “不想睡,我只想跟你聊天怎么办。”

    “好想听你说明天见呀。”

    对方被撩得激动不已,深夜要来找他。

    顾盼:“下次再见吧,你好像很累,记得要多多休息哦。”他懂事拒绝,其实那时正在跟另一个暧昧对象宵夜。

    最过分的是,有个富二代为了追他,跟家里闹掰了,什么都不要,要跟他在一起,顾盼在聊天软件里答应得千好万好,转头一句腻了,分手,无缝衔接下一家。

    这些男友,看讲话行事风格,都知道非富即贵。

    而那些转账记录,虽没有顾盼收取的截图,但制作方引导,一直往捶死他的方向贴图。

    有的为他痛哭流涕,有的为他跟家里决裂,有的为他哭着闹着要自杀。

    好多信息,顾盼至今未读。

    男友们为他黯然神伤,到头来,却连顾盼就读的学校,所住的地方都不清楚。

    顾盼的身份多变,总之,他什么真实信息都没留下。

    这些前提背景介绍完毕,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图书馆已然沸腾成了菜市场,顾盼不知道文件内容具体,但他看到对面,路亦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难看……

    文件显示,他最早的“男朋友”是霍希。

    虽隐去姓名,但他特别拉出来,处处跟路亦行对比。

    顾盼跟霍希聊天颇多暧昧,多是霍希主动,从字面痕迹中,不难看出顾盼很喜欢她。

    霍希是付出那方,他给顾盼尔湾的天幕大平层,两千平,四年前市值为6.8亿,装修极尽奢华,单拎一个穿衣镜,百万起步,他每月给顾盼转账,折合人民币接近百万,银行卡收款记录、余额皆是铁证。

    报料人特意往包养上靠。

    按照时间顺序,这四年,他们一起去欧洲旅游,吃路边摊,进高级餐厅。顾盼对霍希,明显跟其他男友不一样,霍希的每条信息他都有认真回复,也没有跟友人吐槽过,偶有几次提及。

    顾盼说很想他。

    两人亲密言论数不胜数,但最扯的是,顾盼跟他保持不清楚的关系,仍在跟别人谈恋爱,这一条,是最令这些吃瓜群众生气的。

    被报料人重点被标注的记录里,霍希让顾盼再等一等他,就这一两年了。

    顾盼回复得慢,但他说了好。

    到这里,路亦行登场了。

    顾盼偷偷往体育馆送礼物、发的暧昧信息,那时路亦行刚进复庆交流,时间节点,全部重点标注。

    顾盼对友人说:“其实也谈不上多喜欢,就是拿不下有点不爽。”

    短信记录,路亦行从一开始的爱搭不理,到顾盼某个兼职夜晚,两人开始频繁交流,然后新年元旦,顾盼主动示弱,说自己的脚受伤了。

    再然后,两人飞速“以情侣名义同居”。

    尽管这不是真的,但文件上就是这样写的,大家也是这样认为的。

    这里红线加粗,霍希给顾盼买的房子在A栋40层,路亦行邀请顾盼住的房子是B栋40层,报料人什么都没说,只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一时间,谴责、猎奇、震惊的目光,全部都往顾盼身上砸……

    新年,霍希给他打电话。

    彼时,顾盼跟路亦行在圣莫里茨度假。

    毕业,霍希回国找他。

    彼时,顾盼在跟路亦行吵架。

    然而有一段非常重要的事件,那就是顾盼跟路亦行在一起后,电话里,顾盼明确跟霍希说过不再联系,但这件事,谁都发现不了,也没法证明。

    紧随其后,截图附上去年夏天,路亦行回德国学校,然后每周要命般地飞回国。

    路亦行不在国内,定时定点联系顾盼,给他发消息,打视频,送礼物,撩骚的小情侣日常,这些全是路亦行主动,恶意剪辑的最后结果,顾盼反而常常骂他。

    深情男友vs虚荣骗子,对比不要太明显。

    最后,时间线回到最近。

    顾盼被路亦行删除好友的记录没有,有的,是路亦行给他电话的几百个未接,上千条的认错短信,然后顾盼呢,顾盼就在隔壁,跟霍希在一起。

    跟霍希相拥在沙发,霍希给他喂饭,霍希亲吻他的额头,到了晚上,霍希抱着他进入主卧,主卧的灯关掉,他跟霍希早上才从里面出来,四天三夜,两人足足待了将近一百小时。

    路亦行在花店买花。

    霍希珍重地吻上顾盼额头。

    路亦行抱着花,往法学院研究生办公室去。

    顾盼与霍希分别,前往学校。

    ……

    三百页的PDF到此为止,内容无不令人咋舌、愤怒,文件里的顾盼,朝三暮四,三心二意,拿别人感情当儿戏,轻蔑、傲慢、虚荣、拜金、出轨……

    几名行政办老师从馆门口进来,脸色焦急,四处张望,林教授也在,看见他们,往这里来,路亦行二话不说,抢先一步,脱外套,罩住顾盼脑袋,拉着他往外走。

    “等等!”

    路亦行没听。

    顾盼脑子空空,现在就是路亦行他拉下地狱他也听之任之,一路行至停车场,没人的地方,路亦行强行把他按到引擎盖,手机塞来,“自己看。”这会儿他还算冷静,因为一切都可以作假。

    顾盼快速划过,明白了,锁了屏,别开脸,一言不发。

    “上车。”路亦行见他这副连解释都不肯的样子,拽他手腕,“上车。”

    顾盼一犟到底,甩开他手,“别管我。”

    “你以为我想管?!”路亦行一把把他拽上车,“说清楚。”当了这么久的邻居,被骗了这么久,他要亲眼见证,不然他不信。

    超跑像一头匍匐已久的野兽,骤然冲了出去。

    推背感遽然袭来,顾盼下意识抓紧扶手:“你疯了。”

    路亦行:“要么闭嘴,要么一起死。”

    压着限速只需要十分钟便跑回尔湾,车子急刹在A栋电梯口,轮胎锵出一道刺耳的划痕,路亦行迅速摘了安全带,直奔那一排排罩有车罩的车位。

    他猛地扯掉车罩,一辆辆崭新的爱车暴露无遗。

    刚刚还在PDF出现的霍希送的礼物,无比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车牌号:luvpp、61、520GP、66111。

    六月一日,是顾盼的生日,luv,是love的缩写。

    事情糟糕到这个地步,顾盼没有惊惧,他反而……产生一种微妙的轻松感,他觉得,他本来就坏透了。

    路亦行把他拽进A栋电梯,人脸认证,一瞬间通过。

    “欢迎回家。”温馨女声提醒道。

    多讽刺啊,他们每一次回B栋,听到的,也是这样温馨的声音。

    轿厢顶部吹来凉凉的香风,平缓上升,直抵40层,豁然开朗的入户大厅,一百来平,地板上,有顾盼曾穿过的鞋子,打过的雨伞,背过的书包。

    “开门。”路亦行胸膛起伏一瞬。

    顾盼屹然不动。

    “开门!”路亦行暴喝一声。

    顾盼不想开这道门,路亦行把他拉开,没有迟疑,输入616161。

    滴,门开。

    ……

    这里有着与B栋一模一样的前序厅,一模一样的户型格局,整个露台的仙子之吻在骄阳下盛放,这玩意儿,霍希有满满一个阳台,路亦行仅有一株。

    主卧大床,蔚蓝色的丝绸被单被如同顾盼那年生日,他们一起去澳洲追极光的海面,那么平静,那么纯洁。

    床尾凳,有顾盼的睡衣,今早刚脱下来。

    路亦行站定,缓缓回首:“是谁?”

    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眼神却汇聚着暴风雨,仿佛下一秒就要目眦尽裂,这两个字,就像一块大石头狠狠砸进顾盼心里,他猛地哆嗦了下。

    “你跟他在一起四年?”路亦行一步一步,踩动其实毫无声音,但他逼得顾盼一步一步往后退,“玩我呢?”

    “好玩吗?!”路亦行猛皱眉,按住眉心,继而再睁开眼睛,“你说,你没谈过恋爱,前任二十多个,你说你——”说不下去,他一把攥住顾盼,要出去,这里太脏,他不想落脚。

    顾盼却纹丝不动。

    路亦行生拉硬拽,重新把他拉回电梯。

    “叫什么名字?”到这里,路亦行还有理智,微微失重的下行,“叫什么名字!”

    “说话!”

    叮咚,电梯门开,路亦行拽着他回隔壁,不管他怎么问,顾盼始终不回答。

    回到两人都熟悉的家,门都来不及关,路亦行又把他拽至前序厅,“你之前的事我管不着,不计较,但那人是谁?我他妈刚走你就跟别人好上了?”

    “说话!”

    “这四天你们干了什么?”

    “做了?”

    “我让你说话!”

    恨意即将把人压垮。

    “对,就是做了。”顾盼大吼,“你不就想要个解释吗,是真的,都是真的。”

    路亦行死死看着他的脸:“哪方面?”

    “一开始你对我爱搭不理,所以我想逗你玩,结果发现你挺有钱的,就继续谈了,但是你也别给他妈给我装清高。”顾盼咄咄逼人,“大家都是玩玩而已,是你自己认真,你也不干净,指责我之前,先想想你干了什么。”

    “而且我早就给你分手了,分手后我才找的他,怎么?难道我还要为你守身如玉吗?”

    “我怎么不干净了?”路亦行厉声反问,“我给你解释了原因,你呢,你做了什么?我才走二十多天,你就跟别人搞在一起,我舍不得的,你倒是愿意随便给!”

    “在一起四年,不是他妈四天!”

    “既然在一起了,还他妈招惹我干什么?”

    顾盼:“好玩。”

    路亦行:“什么?”

    “好玩。”顾盼一字一句,“没谈过你这款的。”

    “闭嘴!”路亦行刹那把他抵墙上,“名字,我要他的名字。”

    顾盼肩背吃痛,强忍着:“无可奉告。”

    路亦行一双眼睛被激得猩红,半晌他放开,退后几步。

    他像个傻子一样,一趟趟飞回国,一次10小时,来回飞机都要一天时间,就为了待那么几十个小时,知道李珈禾找上门,心疼,在实验室里窗口那支烟,就这么一支烟工夫,下定决心,跟他妈做交换。

    他什么都不要,只想跟顾盼回国过柴米油盐的生活,结果到头来,一句好玩而已。

    “你太有脾气了。”路亦行气极反笑,“手段太高了。”

    “我不明白,有男朋友。”他深深皱眉,“那还勾搭我干什么?装这么久,就因为我有钱,就为了好玩?”

    男朋友、勾搭……

    顾盼一瞬间起火:“你不也跟李珈禾暧昧不清吗,怎么的,你说是假的,我就要信吗,既然是假的,有种你别跟她一起吃饭啊,别笑啊,别给她提包啊。”

    “那是假的!”路亦行额头,青筋暴起。

    “好,跟你妈交换,是,那你以后要再交换什么,是不是还要跟李珈禾上床?”顾盼恨得要死,不服气,“结婚了,离开几年,再突然回来,说是误会,嗯好。”

    “你说什么我都得信。”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谁他妈稀罕你的花?”

    “交换什么?”

    “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

    “路亦行,你滚吧,别搁我这儿发飙。”

    “你不配!”

    路亦行:“交换什么不重要了,是我脑子有问题。”

    “对。”顾盼吼道,“你滚。”

    “先说清楚。”路亦行冷冷看着他,“分手这事我同意了吗?你背着我跟别的男人搞在一起的时候,我同意了吗。”他不屑地笑,“聊天记录我看了,你也没多喜欢他,你只是享受被人追着的感觉?是吧?”

    言辞狠辣,却还想着给机会。

    不过现在想来,一切似乎有迹可循。

    “他抱着你的时候,跟你上床的时候,你……”

    顾盼不给亲,他便追了好久,顾盼让亲他才亲,谈恋爱总共两年多,数次擦枪走火,路亦行都忍了下来,他身上还背负着枷锁,舍不得,得把所有事情解决,不然弄到最后顾盼吃亏,在感情里,路亦行是嘴炮,但他是极度克制、极度保守的。

    但这虚妄的一切,顾盼不是不给他亲,是不愿意给,他心早有所属,不愿意做到最后一步,也因为他早有同床共枕的爱人。

    四年,整整四年。

    “对,我乐意。”顾盼还击,“跟他在一起,比跟你在一起快乐一百万倍。”

    路亦行:“你很烂,知道吗?”

    “我就是烂,再烂,也不想你亲,再烂,也不想跟你睡。”

    他要诛他的心。

    “路亦行,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凭这一点,你永远没资格指责我。”顾盼扔下这句转身就走,腰/腹突然一紧,天旋地转,他被路亦行扔到了旁边的沙发里。

    “放手。”

    路亦行死死钳住他下巴:“我没让你走。”

    顾盼挣脱不得,踢他,打他,最后手脚都被控制住,顾盼开始用嘴巴去咬他,他把路亦行肩膀咬出血,路亦行没有第三只手控制他的嘴,便用嘴去堵。

    两人疯狂撕咬,如同野兽那般,血迹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流到喉结,明明彼此做着最亲密的事,但彼此眼里都是滔天恨意。

    这是一场毫无保留的肉搏。

    爱、恨、怨,全部交织在一起,解释、辩驳再多,都无从消弭罅隙,当满溢之时,便要以另一种方式宣泄。

    不知道从谁开始,嘴唇已经不够啃咬,衣物蔽体,反而成了障碍物。

    路亦行居高临下,单掌撑在顾盼耳边,一滴鲜血,滴落于顾盼眼皮,他眨动一下,那滴混杂了两人的血迹,便淌进顾盼眼睛,“你这么生气,不就是因为没睡//我吗?”

    路亦行:“我想弄死你。”

    “来啊。”顾盼咬紧鼻息,“就当赔你了。”

    太痛,痛得人裂开。

    顾盼死死咬着牙,脸上到处都是红色,没染上的皮肤,又白到胜雪,他一声不吭,哪怕不停倒吸气,浑/身/颤/抖。

    路亦行渐渐红了眼睛,也是死死咬着牙。

    可是……

    可是……

    顾盼生涩得不像话,连腿都不知道往哪搁。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撒谎,路亦行虽然没做过,但不是没见过,眼神错愕一瞬,更加愤怒。

    路亦行:“解释!”

    只要顾盼肯说,半句、一句,如果还能有的话,他都要信,要承担他的嘴硬和过去,但顾盼连嘴唇都咬紧了,还是一声不吭。

    要是换作以前,他早骂死路亦行了,记得有一次路亦行不小心压到他手指,路亦行又是揉指尖又是拿冰袋,现在顾盼真的觉得自己要疼死了,他也不骂了,不给路亦行撒娇了。

    始终不讲话。

    然而可怕的是。

    极端的痛苦之后,那熟稔的触/碰所造就的快//意,居然也会在恨意里诞生。

    不知过去多久,顾盼意识恍惚,死死扣住路亦行背脊,鸣出一声哭腔,那模样,不是疼,而是特别伤心,路亦行恨到极点,逼问,“你有什么委屈,告诉我……”有那么几秒,他的哀求与顾盼的哀鸣异曲同工。

    顾盼虚虚睁眼。

    天黑了。

    第65章

    痛。

    浑身上下痛,连呼吸都痛,不能动。

    世界是恍惚的、朦胧的。

    顾盼下意识呻吟,嘴角一扯,四面八方的锐痛瞬逼天灵盖,于是,所有肌群只能维持原样,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在缓和中挪动,半晌,他颤颤巍巍睁开眼睛。

    主卧,大床。

    阳光明媚。

    他一个人,仰趴。

    这是他跟路亦行的家。

    他艰难挪转头颅,看见身上盖了层薄被,肋骨淤青,那儿,感觉不到了,是木的,他再一摸嘴,摸到了一层厚痂。

    昏昏沉沉,他又闭眼,不知道又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光线已然暗淡。

    路亦行不在。

    昨天发生的种种全部在脑海里一点点溢出。

    他完蛋了,他跟路亦行爆发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他跟路亦行睡了,他太疼了,疼得顾盼忍不住想哭。

    手机在床头柜,不知道谁搁的。

    一点亮,密密麻麻地未接来电,顾盼看也没看,直接给姜逢打电话,犹记得当初他去照顾姜逢,没想到他也有今天。

    姜逢生死时速赶来,进屋,一路乒乓作响,他经验老到,一瞧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卧槽!”

    “你们这是大战了几百回合啊?”

    客厅、卧室简直一片狼藉,袜子、鞋子、染血的衣服……

    “怎么样,发烧没?”

    “盼,我掀被子了?”

    姜逢要先看情况。

    弄成这样顾盼哪里还顾得上面子,他气若游丝,深深皱着鼻子,要死了。

    甫一掀被,姜逢骇然:“天爷,你这是……”

    “你们用玩具了?!”

    “……”顾盼不懂,这跟玩具有什么关系,不过他现在知道怕了,下意识抬头,脖子也痛得要死,要去看。

    见他尚不知,姜逢赶紧盖好,简洁而快速,“别乱动,已经上过药了,谁弄的?”

    顾盼:“一条狗。”

    姜逢:“路亦行?”

    顾盼紧紧眨了下眼睛。

    “不是,他没开过荤啊?”姜逢骂,“这不是把你往死里弄嘛。”就算S圈,下手也没这么狠的,“他用啥玩具了?”

    “……什么玩具?”

    姜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事。”他在床沿坐下,“你下次告诉他,别这么没轻没重,真的是……”

    “没下次了。”顾盼沙哑,又小声,“早分手了。”

    “啊?分手?”姜逢又骂,“分手你还给他睡?!你傻啊你。”

    顾盼倒吸着凉气,言简意赅给他解释了下原因,得知真相的姜逢一时语塞,在卧室里转了半晌,“那你这……渴吗?”他去厨房倒水给顾盼喝,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下他身体,除了那个地方颇为严重,其他都还好。

    在姜逢的协助下,顾盼艰难换成正面躺,但他缓了好久,才等那波最恼火的疼痛过去。

    “谁编的?”姜逢一边刷着他的手机,看文件,一边骂,“明明有些话你不是这样给我说的,删了这么多,谁故意整你的,而且你哪儿收别人钱了,我靠,而且你跟霍希也不是那种啊,你们根本没在一起。”

    “卧槽,你跟路亦行在一起就没跟他联系过了好不好。”

    “这狗日的,谁这么贱啊!”

    看前面,顾盼有些行为确实不是个人,但姜逢心里有数,“反正你知道的,只要你不会杀人放火,我永远站你这边。”

    顾盼飘出气音:“我知道,我也是。”

    “现在怎么办,把他找出来,起诉他!”

    春秋笔法的制作者是谁,一点都不难猜。

    那个被扔在慈安弄巷口垃圾桶的手机,顾盼清楚记得,还没锁屏,他是直接砸进垃圾桶的,如果从里面追出来一分钟都不到,而锁屏时间是三分钟。

    他暂时没心力去计较,只想休息。

    姜逢让他吃点粥再睡,他也吃不下。

    就算睡着,也是迷迷糊糊的,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姜逢给他换药,给他掖被子,一直躺到晚上,顾盼被尿意逼醒。

    姜逢一看,就知道他想做什么,扶他起来。

    顾盼从前骂路亦行都是假的,只有今天是真的,骂了路亦行几十遍,尿都尿不出来了,花了半小时,才艰难上完洗手间,姜逢刚扶着他出来,耳朵忽然一侧,“你听,门刚刚是不是响了?”

    话音刚落,一道沉而缓,轻而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下一秒,路亦行出现在卧室门口。

    顾盼难受,他也没好到哪里去,裸/露在外,嘴角、嘴唇上全是血痂,脖子上咬伤、抓痕,耳廓上都有。

    无所谓了。

    糟到极致,一切都不重要了。

    顾盼看也不看他,路过。

    姜逢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也不跟路亦行招呼,对他也没表情,当作没看到,慢慢扶着顾盼往卧室深处去。

    路亦行没走,一道道长斜影子映在长绒地毯。

    姜逢凑近,低声:“你要不要跟他见面?”

    见,怎么不见。

    顾盼要骂他,也想见见路亦行还要出什么招。

    “我就在外面啊,要是再。”姜逢迟疑一秒,“反正你叫我,叫不出来,摔台灯,我马上就冲进来。”

    顾盼点点头。

    接着姜逢出去,与路亦行擦肩而过,妈也,差点没被那浑身上下散发的怨气给毒死。

    那儿消了点肿,顾盼可以坐了,半靠于床头,路亦行一点点逼近,卧室仅开床头两盏壁灯,昏黄下,高大宽阔的阴影笼罩而来。

    两人谁也不主动讲话,还要较劲,还要对持,企图让对方投降。

    半晌,路亦行开口:“有没有话对我说。”

    顾盼神色淡淡,不愿流露一丝痛意:“去死。”

    “你有话说。”路亦行语气冷冰,“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滚。”顾盼抓起枕头,朝他扔,路亦行接住,随手摔在脚底,“查清楚了,秦御说了,资料是他发的。”说着,他拿出一个屏幕碎裂的手机,是顾盼扔掉的那个,他搁床头柜,“解锁,我要看全部。”

    关于密码,秦御打死不说。

    顾盼撩起眼皮,眼睛斜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路亦行:“我在给你机会,你可以先解释,我心里有数。”

    顾盼:“没有解释,反正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路亦行:“你母亲的事——”

    顾盼:“你最好闭嘴。”

    路亦行:“这件事,是我不对。”

    顾盼:“跟你没关系,别道歉,我说真的。”

    路亦行:“如果当时我在,你还会不会找他?”

    顾盼:“会。”

    路亦行:“你就那么爱他。”

    顾盼:“对。”

    路亦行:“他是谁?”

    顾盼:“无可奉告。”

    “不说名字也没关系。”路亦行嘲弄一笑,“霍希,是吧?”

    顾盼皱眉。

    路亦行一五一十,背给他听:“跟我同岁,母亲小三上位,有个妹妹,上头还有不少同父异母的姐姐哥哥,这两年他们几个为了争权上位,没少头破血流,前段时间,他家里给他安排了对象,这事你知道吗。”

    顾盼:“你想说什么。”

    “你喜欢的就是这么个孬种,为了那点钱,人家也没打算要你。”

    “不劳你费心。”顾盼笑了,“我甘之如饴。”

    路亦行面无表情:“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了跟你在一起,选了什么。”

    顾盼没嘴硬,轻佻:“说啊。”

    路亦行也不藏着、掖着。

    “柏林我不去了,教授那边已经说好了。”

    “我人走,资金不退,但都不管了。”

    “你问我交换了什么,就是这个。”

    “回国,听我妈吩咐。”

    “他们不再干预我的感情生活。”

    “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被子下面的手悄悄缩了下,顾盼偏开脸,“哦,谢谢,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路亦行:“你说我不愿意跟你出现在公共场合,是因为有人偷拍,我不确定是我妈,还是李珈禾。”

    “李珈禾会告状,我妈会来找你,手段没她那么轻。”

    “我不是没想过公开,我赌不起,赌不起你,怕我在你心里分量没那么重,所以我自己解决。”

    “没接电话是我的错,当时我没手机,被没收了,护照也是。”

    “拿到手机第一时间我就给你打电话,回来找你,认错的话我准备了几万字。”

    顾盼咬住牙齿。

    “但你是怎么对我的?”路亦行语气平平,“告诉你说这些,不是要挽回什么,只是想让你了解,我路亦行从头到尾没出轨,我他妈想跟你好好在一起。”

    “你母亲的事,你让他回来帮你,没毛病。”

    “但是,你们这四年太长了,我就不介入了。”

    说着,他抬头,环顾四周。

    “这套房子送你了,以后你可以两套换着住,就当我的补偿,车库的车子也送你。”

    “分手这件事,我答应了。”

    “以后随便你跟谁在一起,别出现在我眼前,也别找我,更别说认识我,是死是活,自己解决,但有一点,我得不到的,他也别想得到。”

    “等他焦头烂额,你到时候可以看看,看他还会不会回来找你,看他选你还是其他东西。”

    顾盼:“你要做什么?”

    路亦行漫不经心:“小门小户,不就争那点钱么。”

    顾盼:“这不关他事。”

    “那他妈关我什么事?”路亦行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半点不停留,顾盼把身下枕头也扔到他身上,“疯子。”

    路亦行猝然回头,眼神警告:“从现在起,谁都别想好过。”

    说完,他再没停顿,头也不回地走了,门没关,姜逢在外面听了全程,默默进来,十分钟、三十分钟、六十分钟过去,顾盼紧紧闭上眼睛,蜷缩进被子里。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路亦行说到做到,没有再回来。

    顾盼脑子还是乱的。

    手机响,复庆校方打来电话,通知他,他的保研资格被取消了。

    这件事一开始本来只在学校流传,突然,短短半个钟头,上了海市本地热搜,忽然,又消失得干干净净,但这事已彻底流传开来。

    作风问题,可大可小。

    顾盼没什么波动:“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他在床上已经躺了整整两天,这两天许多人给他打电话,老师、同学、陶折一、于瑜、室友、房东阿姨,他都没回,打开微信,方才觉,他跟路亦行早就没好友了。

    他再登录论坛,帖子被删得干干净净,论坛好友列表里,路亦行的头像换了,原本是他送的公仔,现在是一片黑。

    姜逢走进卧室:“楼栋管家说下面有一个女同学找你,叫作于瑜,还有个阿姨,是你妈妈吗?”

    “让她们进来吧。”顾盼放下手机。

    于瑜走在前面,房东阿姨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时不时张望,这套精致的法式房子。

    顾盼大概猜得到房东阿姨来干什么,他心累,烦躁。

    一进来,房东阿姨果然二话不说,开始哭,开始求他,“小顾,秦御他错了,他不该把你照片发网上去,他还在住院,阿姨实在没办法把他带过来给你当面道歉。”

    从前阿姨挂在嘴边,是乖宝、盼盼。

    现在:小顾。

    顾盼笑了下,没说话。

    房东阿姨一愣,泪水更加汹涌:“这件事是他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你原谅他一次好不好。”她也不懂,来的路上只听到于瑜告诉他,秦御的行为严重侵犯他人隐私,是违法的。

    违法,是要被学校劝退的。

    “他早早没了爸,我一个人把他拉扯长大,是我只知道赚钱。”她扇自己脸,于瑜想拦,踩出一步,又退回来,她要阻拦,就对顾盼太不公平了,“我没发现他敢做这些事,是我这个当妈的错……”

    “我不该给他买无人机,阿姨对不起你,小顾,你原谅秦御好不好?”

    顾盼:“阿姨。”

    房东阿姨仓促来握他手,“孩子,好孩子,这件事学校现在还不知道,你能不能不要闹大,你知道他已经研四了,马上就要毕业了。”

    于瑜气死:“阿姨!”

    秦御研究生不能毁,顾盼的就能毁吗?

    “阿姨给你道歉,阿姨以前对你那么好,你记得的呀,阿姨给你打扫卫生,给你做饭,阿姨给你织毛衣,你记不记得有一次,阿姨等了你好久,阿姨对你好一辈子好不好,你要吃什么,要用什么,阁楼的房子免费给你住。”

    “阿姨给你跪下,阿姨错了,小顾,你原谅他吧。”

    “不要起诉他,等他好了,我带他来给你道歉。”

    “昨晚他说,他喜欢你才会这样做,往后阿姨一定会好好教育他,他是我生的,养的,他不坏——”

    “你走。”顾盼摆摆手,心力交瘁,“不要说话了。”

    姜逢瞪眼:“盼!”

    于瑜也愣住了。

    道德问题有口诛笔伐。

    法律问题是法律问题。

    前者相较于后者,不获刑,但造成的后果,有时候更加恐怖。

    但顾盼真的不想计较了,慢吞吞吸着气:“阿姨,我不会起诉他,你放心,但在两年前,我还租住在你家里时,秦御在我的浴室里装了针孔摄像头,我已经原谅过他一次了,这一次不是原谅他,是报答你。”

    “这四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

    “我妈妈……都没有对我这么好过。”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听到这句房东阿姨像被施了定身术,为自己故意提及的种种,羞愧,可是再给她一百次机会,她还是会这样说,那是她儿子,她不要脸,也要护。

    所以顾盼明白,却不解。

    明明都是母亲,为什么尚晚钟不这么维护他呢?

    他成绩也很好啊,很聪明啊,长得也很好看啊,为什么尚晚钟就是不爱他呢?他也想学到很累的时候,妈妈摸摸他的脑袋,夸一句,疼一句,他也很想生病的时候,妈妈照顾他,很多稀松平常,他都跟尚晚钟体验,很想,很羡慕。

    “你好好休息。”房东阿姨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迟疑,“小顾,我先走了。”

    顾盼闭起眼睛,不愿答话。

    于瑜看见他嘴上的伤,欲言又止,趁姜逢送房东阿姨,她跑回来,红着眼睛,站在窗边,“学姐不觉得你坏,你很好,盼盼,好好照顾自己,我改天再来看你。”

    顾盼眼睛蓦地一酸。

    第66章

    躺了整周,顾盼才恢复成“正常人”,才能自由活动。

    “你暂时先搬我那儿去吧。”姜逢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端着碗,手上打蛋器嗡嗡转个不停,“反正我爸这段时间都在医院透析,你睡我房间。”

    这几天,全靠姜逢照顾。

    顾盼趴沙发扶手上,耷拉着眼皮:“要不咱俩在一起吧。”

    “我谢谢你想要我命,我真受之不起……”这几天姜逢也是被顾盼折磨得要抓狂,他才发现,其实顾盼有时候真的很娇气,但不令人讨厌,就是又烦人,又迷人的那种。

    “你也嫌弃我吗?”

    “你看,又来了又来了。”

    “开玩笑的,我只是……”顾盼挤出笑,他只是有些难过,分手了也是该难过,姜逢放下碗,伸出食指,调戏般勾他起下巴,“帅哥,你只适合照顾你的,而且,我们撞号了。”

    顾盼脸唰地红了。

    这事……那事……那天……

    路亦行这该死的糟心玩意儿。

    吃过饭,他跟姜逢在小区门口分别,姜逢也是老妈子,从家里出来,说了一路。

    “按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