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我们?”
霍思危挑眉,目光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遍。
烛火映着崔令宜纤细的肩背,他嗤了一声,手腕一翻,竟将手里的佩剑径直朝她抛了过去。
那剑看着窄细轻盈,被他日日握在手里擦拭,仿佛没什么分量。崔令宜下意识伸手去接,入手才觉沉得惊人,腕子一软,整个人都往前踉跄了半步。
“小心!”霍守拙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才让她站稳。
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霍思危弯腰拾起,眉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你能帮什么忙?”
他收剑入鞘,转身就往里走:“守拙,送客。再去叫小二送桶热水上来,快点洗漱歇了,明日早起出城。”
崔令宜垂着眼眸,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兄弟俩就收拾好了包袱。
霍守拙跟在霍思危身后,路过崔令宜的房门时,见里面静悄悄的没动静,忍不住嘟囔:“师兄,咱们真就这么把她一个人扔在客栈啊?好歹……好歹跟人道个别吧。”
霍思危也扫了眼紧闭的房门,却在霍守拙看向他的时候,飞速移开视线,“要道别你自己去道,我只等一刻钟。”
说罢径直往楼下走。
刚到客栈大堂,他的脚步顿住。
马车停在门口,而崔令宜正站在车旁——她梳了男子发髻,穿着霍守拙给她的旧衣裳,灰布料子改了改尺寸,磨破的胳膊肘处还打了个整齐的补丁,看着是旧衣,却洗得干干净净。就这么立在晨光里,眉眼温和地对他笑。
“师兄,屋里没人!她上哪去了?……”
落在后面,刚跟上来的霍守拙眼睛顿时亮了,三两步跳上前,“阿姊!原来你在这里!我要同你道别,敲门却没人应,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吓死我了!”
“我没事。”崔令宜微笑,替守拙擦了擦汗。
霍思危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没说话,弯腰径直上了马车。
刚坐定,就见车帘一掀,崔令宜动作利落地钻了进来。
霍思危抬眼扫了她一下:“还没出城,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崔令宜没应声,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
霍思危见她不说话,也不再啰嗦,只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崔令宜悄悄抬眼,余光里,少年怀中抱着粗布包裹的剑鞘,马车摇摇晃晃,剑柄上已经风干的花穗串也跟着簌簌飘荡,流苏擦过他的指尖,他却浑然不知。
车外,霍守拙透过帘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
马车走了没多远,停在一家当铺门口。
尚未进屋,便听见铺子里闹哄哄的,柜台上摆着算筹,噼里啪啦的拨弄声混着争吵声,乱成一团。
“我这镯子明明是足银的,怎么就值这么点?”
“就这个价,不当就拿走,有的是人等着。”
“诶诶诶,前面的排队啊!”
“明明是我先!”
……
世道不太平,来当东西换钱的人挤了半间屋。
霍思危站到队伍最后面,停好马车的霍守拙跟上前,小声问:“师兄,咱们来这儿干嘛?”
“来当铺自然是当东西。”霍思危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旧玉蝉,玉色温润,透着古朴陈旧的痕迹,“不然路上花什么?”
“你居然藏私房钱!”霍守拙瞪圆了眼睛,“这玉蝉哪来的?”
霍思危斜他一眼,“师父的。”
“我们背着他下山,他还给你钱?怎么不给我?”霍守拙大声嚷嚷,“他偏心!偏心!”
霍思危得意地挑眉,把手举得高高的,任由他跳来跳去地抢。
眼看霍守拙被他哥气得眼圈都红了,崔令宜站在后面,手悄悄摸向怀里那枚玉珏,刚要开口,霍思危一眼扫了过来。
“你那东西别拿出来。”霍思危一边按着霍守拙的脑袋,淡声道,“这么多人,露了眼招麻烦。贵重的物件要去城东的大当铺。”
霍守拙的好奇心很快转移:“师兄你怎么知道城东有大当铺?”
“因为我长了嘴,会问。”霍思危狠掐了一把霍守拙的脸,把人掐得嗷嗷叫唤,才慢悠悠道,“客栈掌柜说,县城小当铺兑钱快,适合换些散钱应急。既然身份敏感,最好是过些时日,再去认价的大铺子当贵重物件。”
崔令宜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虽然没耐心,却把事情打听得妥妥当当,只是如此叮嘱,话里的意思……还是不愿意带着她。
崔令宜低头,默默看着脚尖。
“客官,当点什么?”
没一会儿,队伍排到了他们,身量颇为肥硕的中年老板坐在柜台后,眯着眼敲了敲桌案。
霍思危把玉蝉递过去,老板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撇撇嘴:“普通旧玉,值不了几个钱,给你三百钱,当不当?”
霍思危嗤笑:“三百?你看清楚了,这是正经和田玉,光这雕工都不止这个价。”
“什么旧工新工的。”掌柜的把玉蝉往柜台上一放,语气不耐烦,“现在兵荒马乱的,能换着钱就不错了。不当就拿走,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霍思危抿了抿唇。
这玉蝉是下山前在师尊书房里顺的,他其实也不懂什么来头,只看这老板一脸奸商相,他行走江湖也学聪明了,管对方开什么价,先诈一诈再说。
“小兄弟。”老板突然苦口婆心,“这玉料不值钱,只是我瞧着喜欢,这样,再加一百钱。咱俩交个朋友,也别啰嗦。”
霍思危急着用钱,想了想,也懒得扯皮,刚要开口应下,旁边忽然传来熟悉的温和嗓音。
“少侠,且慢。”
霍思危转头,“怎么?”
崔令宜上前一步,拿起那枚玉蝉,细看片刻才道:“这是西汉八刀蝉,玉是和田青白玉,刀工利落,沁色自然,是正经的古玉。”
霍思危蹙眉:“你就说值多少钱。”
崔令宜扫了眼周围,压低声音:“最少四千钱。”
“四千?!”霍守拙当先沉不住气,声音炸雷似的响起,换来霍思危一记狠瞪。
“你个小郎君懂什么?别在这儿胡说八道。”老板立刻怒道,“四百钱顶了天,这还是我看在有缘的份上!”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崔令宜语气平静,“城东有大当铺识货,我们去那儿便是。只是可惜了掌柜的,放着正经生意不做,偏要压价欺人。”
正说着,旁边一个当东西的汉子也凑了过来,手里攥着银带钩:“小郎君,你也帮我看看!我这是家传的错银带钩,他非说只值一百钱,哪有这个道理!”
崔令宜拿过来扫了一眼,摇了摇头:“大哥,你这个确实不值高价。铜色发浮,锈迹入骨……”
那汉子一下子泄了气,却又听她说,“只是雕工精细,看着是老物件,约莫可当五百钱。”
“五百?那也好啊!”汉子大喜,立刻往外跑,“多谢郎君!”
崔令宜看向霍思危:“我们也走吧,去城东当铺。”
刚抬起脚,就听见老板在身后喊:“哎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