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廊下灯影昏暗。庄云馥抱着面包回西跨院。
刚轻手轻脚地摸到门边,隔壁“吱呀”一声轻响,王女郎走了出来,一身素色寝衣外披件薄衫,长发松松挽着。
庄云馥愣了愣,先笑着打了招呼:“王娘子还没睡?”
“你去哪儿了?怎的才回来?”王女郎目光扫过她怀里的猫,又落在她手上的食盒。
“我晒月亮。”庄云馥编瞎话,“你找我有事?”
“嗯。”王女郎点点头,好像完全不在意她的胡说八道,顿了顿:“裴七娘送你的那盒胭脂,你用了吗?”
庄云馥眨眨眼一脸茫然:“胭脂啊?在屋里呢,还没用,怎么了?”
王女郎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松:“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这府里人多眼杂,甭管是谁送的东西,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她说完也不等回应,微微颔首便回了房。
庄云馥站在原地笑了笑,从食盒里摸出颗圆润的白梨,敲了敲隔壁的窗户。
斜窗抬起,王女郎露出半张脸。
“给你的。”庄云馥把梨递过去,“我从大厨房顺来的梨,甜得很。”
王女郎愣了愣,迟疑着伸手接过。
进屋插好房门,庄云馥按住小猫擦脚:“别动,不擦不许上床,臭死了,你这只小臭猫!”
世上还是有好心人的。
至于裴女郎送的那盒有毒的胭脂……
庄云馥抱着小猫往后一倒,摔进软乎乎的被褥里。
报复回去?
她压根没往深处想。
空口无凭的,就一盒没上脸的胭脂,怎么定裴家女的罪?闹将出去,人家反咬一口说她栽赃,她连个能撑腰的人都没有。再说了,她可没那个脑子跟人弯弯绕绕,提防着就是了。以后裴家的东西不碰,人也离远点,总不会有错。
至于裴家女背后有没有人撺掇、她们是不是被当枪使……这些她更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思考几分钟,鼾声渐起。
一人一猫已会见周公。
第二天傍晚,庄云馥照旧前往镇兽苑。
小厨房里烟火气腾腾,她系着粗布围裙切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菜刀咚咚咚落在案板上,节奏轻快得很。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头都没回,扬声道:“马上就好啊,今天炖了牛肉汤,鲜得很。”
元彻站在厨房门口,视线慢悠悠扫过灶台边哼歌的人:“有人存心害你,你倒还有心思在这里唱歌。”
庄云馥切菜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一脸稀奇:“不然呢?我还能去报官啊?”
元彻眯起眼,皮笑肉不笑:“你是崔家嫡女,被人这般暗害,半分反击的手段都没有?”
庄云馥说:“有啊。”
元彻挑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庄云馥放下菜刀,脸色凝重,像是在认真思索。
片刻后,“我不理她呗。”
庄云馥说完转身继续切菜,菜刀又咚咚咚响了起来。
元彻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他想过凭此女愚蠢的头脑,支不出什么高招,左不过是借崔家的势反咬回去。
如此一来,崔家与裴家自然陷入暗斗。
这帮人都是他养的蛊,迟早都要斗的,早或晚,谁和谁,又有什么分别呢?对他而言,究竟要给谁脸面,只在一念之间。
今儿他心情好,所以即便她出个昏招,他也乐意扶上一扶,至于后面如何,也全看他还有没搭把手的兴致。
可是……
元彻如何也没想到,此女竟窝囊至此,
蠢人尚有三分机灵,这人脖子上顶的那是脑袋吗?里面装的豆腐渣吧!
庄云馥被元彻的眼神盯得发毛,纳罕道:“你看我干嘛?”
元彻漠然移开视线。
扶什么扶?一团软豆腐,早晚被人生吞活剥,趁早死了得了。
庄云馥觉得这人没礼貌,但是仔细想想,人家生活也挺不容易的,不幸的人变点态啊,喜怒无常一点又怎么了?
庄云馥大度地原谅他的无礼,继续哼着好日子。
一顿饭吃得很沉默,但庄云馥毫无所觉,吃饱喝足还打了个饱嗝。
“我走啦,明天给你们做鲈鱼脍尝尝。”
收拾好碗筷,庄云馥脚步轻快地走远。
黑豹蹲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元彻,又扭头望向院门方向,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元彻垂眸,眸带讥诮:“怎么,还想让我帮她?”
黑豹甩了甩尾巴,又拱了他一下。
“凭什么?”元彻摸了摸黑豹的脊背,语气平淡,“她死不死,与我何干?”
黑豹有点焦躁地来回踱步:“吼——”
元彻不理会,径直回屋。
黑豹却不依不饶,跟在他脚边。元彻走到哪,它便跟到哪,尾巴蹭他的腿。
差点被自家爱宠绊个跟头,元彻终于停住脚边,拍了它一巴掌,眯眼警告:“滚蛋,别来烦我。”
黑豹:“吼!”
晚风微凉,吹散院里的的菜香。
元彻近日都在镇兽苑的偏殿安寝,沿着长廊慢慢踱步,腹中的暖意还在,可一股熟悉的钝痛正顺着后颈往颅内钻,像细密的针扎进骨缝里。
他按了按微微发胀的额角,心头烦躁渐起,索性将黑豹关在门外。
殿门合上的瞬间,外界所有声响都被隔绝,漆黑的寝殿里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
元彻合衣躺到床上,刚一闭眼,那股钝痛骤然加剧,像有把钝刀在颅腔内反复绞动,顺着太阳穴往眼眶里钻。
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他攥紧锦被,指节泛白。
这种痛他忍了十几年,可近来发作得越来越频繁,痛感也一次比一次汹涌,像要把神智彻底撕碎。
“主君。”
一道极轻的声音从房梁落下,褐发蓝瞳的异族青年悄无声息地落地,单膝跪在床前:“您的头疾又犯了,可要属下取药来?”
“不必。”元彻的声音哑得厉害,眼都没睁,“你出去。”
“可您这阵子发作得越来越勤了!”石狰急得声音发颤,“那丸药虽不能根治,总能暂缓一二。您就吃一颗吧,再这么硬扛下去……”
“啰嗦,我让你出去!”
元彻猛地睁眼,眸光冷戾。
石狰话音戛然而止,攥紧了拳,终究不敢再劝。
他知道主君的脾气——眼下幽翎卫内奸未清,世家蠢蠢欲动,病发时……那双蓝眼睛可藏不住。
丸药效力虽强,能维持的时间却越来越短,只能留到关键时候用。
这样漫漫长夜的煎熬,从来都只能靠自己硬扛。
石狰轻叹一口气,躬身行礼,身影一晃便融入梁柱阴影,再无声息。
殿外,黑豹似乎感知到主人的痛苦,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用脑袋轻轻拱着紧闭的殿门。
“吼!”
它不敢叫得大声,怕扰了里面的人,只蜷卧在门槛边,尾巴一下下扫着地面,就这么守了一夜。
从月落西斜到日头高升,再到暮色渐起。
一天一夜,殿门始终没开过。
庄云馥拎着食盒过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往常这个时辰,一人一豹早就在石桌旁坐得整整齐齐等开饭,可今日院里静悄悄的,石桌空空荡荡,连黑豹的影子都不见。
她正纳闷,就听见偏殿方向传来一声焦躁的低吼。
庄云馥脚步微顿,有些迟疑。
偏殿她还从未踏足过,因为镇兽苑的西殿连着高高的院墙,和广平王的住处挨得很近。
只是这会儿来不及想太多,庄云馥连忙提着裙摆往那边跑。
走廊尽头,就见黑豹立在一扇紧闭的朱漆门前,尾巴甩得飞快,爪子不停刨着门板,见她过来,扭头冲她低吼一声,又回头撞向门扇!
“豹兄?里面是谁啊?”庄云馥问。
话音刚落,黑豹忽然后退几步,弓起身子猛地往前一撞!
“砰”的一声闷响,本就没上栓的门扇被硬生生撞开,一股沉闷冷意扑面而来!
殿里光线昏暗,里间床帐遮得严实,只能隐约看见床上躺着个人影。
黑豹几步窜到床边,用脑袋蹭了蹭床上人的手臂,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
庄云馥凑过去一看,心猛地一沉。
熟悉的白衣郎君紧闭着眼,眉头死死皱着,脸色白得像张纸,唇上半分血色都无,躺在那里竟像没了生机。
她目光扫过案边,茶盏都是干的——这是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了?!
“小郎君?你醒醒!”
她试探着往前探身。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病得这么严重?
“豹兄,这样下去不行的,得叫郎中来看看!”庄云馥又迟疑,“你……你知道上哪里叫郎中吗?还有……他这个身份……”
庄云馥有点苦恼,既想帮人,又怕惹上一摊子麻烦。
要不先自己想想办法吧,能看医生早就去看了,估计身份还是见不得光。
想至此,庄云馥刚要伸手碰他的额头。
下一秒,床上的人骤然睁眼!
庄云馥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天旋地转,而后整个人被压在床上,脖子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力道大得骇人!
她勉力挣扎,试图挣脱掐着自己的手,模糊的视线里——那双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失去理智的凶兽,眼底只有一片混沌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