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庄云馥照例拎着猫往黑豹住处赶。
甭管那人究竟什么身份,反正都是同一个老板手下的打工仔,算起来还是同事。
这么一想,谁也不比谁高贵,犯不着提防。
她将猫拎在空食盒里,脚步都比昨日轻快些。
只是没想到,刚拐进院子,就见廊下立着一道素白的身影,黑豹也歪在他的脚边晒月亮。
今夜他的黑发倒是用发带松散地束着,白衣仍是白衣,沿边却滚着精细的银色织锦云纹,在月光下站着,模样十分出尘。
庄云馥只愣了一瞬,很快便爽朗招呼:“小郎君,你又来了?”
元彻正站在廊下想事情,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黑豹丝滑的皮毛,听见动静,便微微侧过头。
又是那个崔家女。
为了方便做饭,庄云馥会换上粗布窄袖衣裳,头发也盘得利索,还特意向王女郎借了块花手帕包着,乍眼一看,倒以为是个村姑。
这村姑也不知道笑什么,眼睛弯弯的,露出八颗牙,一看就没什么好心眼。
元彻微微垂眸,想起她那句招呼,忽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知道。我昨儿认错了,你不是豹兄的侍从。”
元彻挑眉:“哦?”
庄云馥已经走到廊下,自来熟地摸了摸黑豹,黑豹懒懒抬头,闻到熟悉的气味,只低吼一声表示回应。
食盒里的小猫手脚并用爬了出来,跳到黑豹头顶踩来踩去,喵喵咪咪。黑豹甩了甩尾巴警告:“吼——”
“面包,别闹你豹哥。”庄云馥一边揪着孩子下来,一边看向元彻,随口道,“你嘛,也是苦命人。反正咱俩都是在王府讨口饭吃的,既然在豹兄这里相遇,别互相为难了。”
她说着上下扫了元彻几眼,见他锁骨微凸,手腕青筋明显,忍不住叹道:“看你瘦的,平日伙食不怎么样吧?我也是,真不知道这么大个王府,怎么找不到会做饭的厨子。”
元彻心下冷笑。
装,倒是会装。
他可不信堂堂崔氏费尽心思送来的嫡女真是个傻子。
像这样装作不认识他,吸引注意扮无辜的,可不是第一个。
只是……他的目光扫过她的眉眼,那双眼睛还是笑眯眯的,一副老实面孔,神情十分坦荡自然。既没有半分攀附的谄媚,也没有试探的精明。
元彻眸光暗沉,手指摩挲着腕间的佛珠。
他阅人无数,即便是忠心跟随多年的老将,一旦有异心,也绝不会逃过他的眼睛。
而此女竟叫他看不出破绽,究竟是演技炉火纯青,还是说……真是个缺心眼?
庄云馥没察觉他探究的视线,自顾自走进小厨房处理食材,切菜声和说话声一并飘了出来:“王爷不是秋猎去了吗?既然老板不在,府里松快,咱们来豹兄这偷吃也不用提心吊胆的,我今晚多做几个菜。”
她存着和同事搞好关系的心思。这同事看着是个孤僻内向的,能忍不住来豹兄这里偷吃,估计真混得挺惨的。大家心照不宣摸鱼混日子,你别告我状,我也不拆穿你替命人的身份,两全其美。
听着厨房传来的响动,元彻眸光微顿。
他的确让黄门令放出口风,说自己离京秋猎。但是这布置可不是为了试探她——一个崔家女,还不值得他大费周章。
元彻掌心贴着黑豹温热的皮毛,心思飘远。
幽翎卫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心思各异,即便以雷霆手段惩治了叛徒,却还远远不够。而京中世家看似献女臣服,实则都在暗中观望。更别提还有至今未曾清理干净的藩王余党。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就等着他离京的空挡搞动作。他不如将计就计,故意抽身,引得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自己跳出来。
至于眼前这个崔氏女,不过是棋盘之外的插曲,无论她是演戏还是真傻,他便顺势搭个台子陪她演下去。
毕竟崔家也是一枚好棋。
正思忖着,手心突然有毛茸茸的触感,和黑豹那身顺滑的短毛不同,这副皮毛更加柔软细长。
“喵~”
面包端正地坐在黑豹的头顶,舒服地眯着眼,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手,喉咙里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元彻思考时总爱摸点圆毛动物,察觉到摸错了宠物,他眉心微皱,收回手。
面包:“喵?”
它两只小爪来回踩着黑豹,一抓一抓,很是不满。又仰着头看他,“喵喵!”
示意他继续摸。
元彻蹙眉:“把这小畜生带走。”
见他颇为嫌弃,黑豹懒懒抬眸,低吼了一声,甩着粗尾巴往庄云馥的方向凑,黑鼻子一耸一耸的。
一股鲜暖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清清淡淡的。
元彻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日那碗菌菇鸡汤。
他素来胃口极差,吃的药损伤脾胃,便是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动不了两三筷子。府里人都只当他挑剔难伺候,没人知道这层隐疾——他的身子状况,向来藏得极深,除了石狰,连近身伺候的黄门令都未必摸得准。
可昨儿那碗汤,清清爽爽的,鲜气顺着喉咙暖下去,竟难得地勾了点食欲,让他破天荒喝了小半碗。
这崔家女,怎么就偏偏做得合他胃口?
念头一起,便顺着往下沉。
崔氏屹立百年,能把手伸到广平王府,也不是不可能。
若真是如此,那她接近自己的目的,就比预想的还要深。
他这边心思越转越沉,那边庄云馥已经麻利地把厨房里的菜一一摆了出来。
先端出一碗卤制的嫩牛肉,轻轻搁到黑豹跟前,温声哄:“豹兄先吃。”
又倒了一碗剔了刺的碎鱼肉,还在放到地上,面包就已经急得喵喵咪咪,她一边拽住猫,一边喊:“祖宗!祖宗!别急别急,来了来了哎哟喂!”
面包就着她的手,一路到地上,埋着头吃得吧唧响。
最后剩下两碗,庄云馥也饿得前胸贴后背,拿起筷子开吃,抬头看见还站在外面的元彻,把另一碗推了推。
“一起来吃啊?”庄云馥笑得眉眼弯弯,筷子伸进去,先夹了块最大的鸡腿肉,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恋恋不舍地把肉夹回自己碗里,挑了几筷子鸡胸肉鸡脖子并一些小菜拨过去,“看你瘦成这样,想来也吃不了太油腻的,多吃点菜,养养胃。”
不怪她小气,鸡就两条腿,豹兄当仁不让要吃一只,剩下一只面包啃不了,当然……当然只好由她代为笑纳了。
庄云馥笑眯眯的,那点坦荡护食的小气劲儿,真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元彻危眯起眼,盯着她分菜的动作看了片刻。
方才还疑心她是蓄意接近讨好。可这副抠搜样,哪像是攀附邀宠的?
难道当真不认识他?
元彻视线扫过那碗菜,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嫌弃:“我不吃。”
庄云馥也不勉强,痛快地把碗挪回来:“行,你不吃我可就全吃了。”
鸡肉鲜滑,混着青菜的清爽,一口下去满嘴喷香。黑豹趴在脚边呼噜呼噜地嚼着牛肉,面包蹲在碟边吃得尾巴直晃,一院子都是细碎的吃东西的声响,香气绕梁,反倒衬得元彻站在门外孤零零。
元彻立在原地,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鲜香气。
“咕咕——”腹中突然传来响动。
是久违的、清晰的饥饿感。
元彻蹙眉,抿了抿唇,硬邦邦地别开脸,不再看里面的菜,可那香气像长了眼睛似的,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他扫了眼埋头苦吃的黑豹——该死的贪吃畜生。
又扫了眼举着鸡腿的庄云馥——该死的蠢女人。
黑豹的镇兽苑是明令禁止不许外人擅闯之地,所以这段时日他都会在此居住,以避免走漏消息。
所以现在满院子菜香,他连走都没法走!
庄云馥吃个半饱,见他还站在那儿,嘴角绷得紧紧的,心里暗笑这人挺爱面子。
他侧脸沐浴在月光下,鼻尖到下巴的线条十分优美,长发随风微微扬起,叫人看着吃饭都多了几分胃口。
一想到这人大概率是王女郎口中的替命奴,心里不由得惋惜。
庄云馥也不再故意气他,笑着站起身,指了指厨房:“灶上还剩着小半碗,你要是饿了就自己盛,不饿就给豹兄加餐。放着也浪费。”
说着她便利索地将水果打包进食盒,捞起小猫,跟黑豹挥了挥手,转身就离开。
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吃饱的黑豹晃了晃尾巴,凑到元彻身边,照例拉着他的衣摆往厨房走。
灶台上果然还有半碗菜,黑豹嗅了嗅,又抬头看元彻,尾巴甩来甩去:“吼~”
吃不吃?你不吃我吃了?
元彻扫了它一眼,又低头看那碗菜。
青瓷碗盛着,既不是山珍,也不是海味,汤色清亮,看着普普通通,没半点稀罕模样。
元彻喉结微滚,轻嗤。
不过是粗茶淡饭,他倒要尝尝,究竟是什么滋味,能把这畜生勾成这样。
伸手拿起筷子,夹了半块肉送进嘴里。
鲜气瞬间在舌尖散开,软嫩入味,咸淡刚好,连丸药积在嘴里的苦味都压下去了大半。
黑豹看着它:“吼?”
元彻反应过来,冷哼:“没尝出滋味。”
他又夹起第二块。
顿了顿,第三块。
沉默片刻,第四块。
……
等回过神,碗里已经空了。
黑豹慢悠悠地绕着他走来走去,琥珀色竖瞳透着得意:“吼?!”
元彻放下筷子,拿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嫌弃:“滋味寻常,不过如此。”
话是这么说,转身往苑外走的时候,脚步却慢了些。腹内暖融融的,竟难得有饱意,连胸口滞涩多日的闷感都轻不少。
向来冷肃的面孔散了几分郁气,元彻背着手,没有离开厨房,绕着灶台走了半圈,顺手揭开灶上的砂锅盖——里面干干净净,连汤底都没剩。
元彻皱眉,盯着黑豹看。
黑豹疑惑抬眸。
“底下人越来越不懂事,给你留的食材怎的如此之少。”元彻冷哼,移开视线,挥袖踏出厨房,正色道,“从明日开始,镇兽苑的食材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