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洗漱台前, 所有的一切都在氤氲的水汽里朦朦胧胧,他攥着花洒,将她抱上台面, 然后挤进去。

    温热, 温热,温热。

    她躲不开, 也推搡不懂, 渐渐沦入他的节奏

    曲线, 交叠, 抓挠……

    常絮语咬上他的肩.头,指甲陷进去,含糊着骂他是流氓。

    易焯“嘶”了声, 皱眉, 轻轻拍了拍她,薄唇亲着她的鼻尖, 又含住她鼻梁上的水珠,示意她说的对。

    她这辈子都无法直视这支花洒了…

    然后是无尽的夜,浪潮翻涌, 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浪花, 到凌晨忽然拍上岸来,少作停息, 等岸上的海水晒干了,又重振旗鼓,礁石被摩挲的连连败下阵来。

    后来两个人回到床上,黑夜里,他的手在床头柜里乱摸。

    柜子里的几个小盒子空空如也。

    他全都拿了出来,一个剩的也没有。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常絮语羞死了,委屈的要哭。

    他抿唇,飞速地跑下去,从储物柜里抬出一个箱子来。

    看到箱子上的商标,常絮语无语凝噎。

    她脸红的几近滴血,像只被惹急了要咬人的小兔子一样,憋着一口气,骂出了平生第一句脏话:“你是不是变态?”

    这东西,哪有成箱囤的?!她欲哭无泪。

    后来,她的话就淹没在他给的激情里了,细细碎碎,凌乱无度。

    他在她耳边缓声回答她:“之前没想那么远,感觉用的时候太多,索性就多就买些,竟然真的用上了。”

    他说的应该是要离婚这件事。

    她的心骤然缩了一下,有点儿疼,好像只有紧紧抱着他才能缓解。

    见她回应,他也就更肆无忌惮了。

    “我明天还要上班呢…易焯…”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软着嗓子喊着他的大名,抓着他的头发,试图将这只狗从自己身上拽下来。

    到处是红痕,这让她怎么去上班!她真的讨厌死他了。

    易焯亲亲她的眼睛,闷闷的“嗯”了一声。

    “你喜欢的那个牌子上新了,我给你买了全部系列的高领毛衣,在衣帽间,你明天就可以穿。”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

    那个牌子的衣服一件起码四千块起步,她一个月的工资才八千块,一直都想买一件,却又不舍得,发了奖金后只给妈妈买了条那个牌子的羊绒围巾,七千块,买完,兜里的钱就所剩无几了,她咬咬牙,没再给自己买。

    本想着下个月发了工资就买一件,她看上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没想到他竟然都知道。

    “你,你不要以为这样哄哄我就能为所欲为。”

    她咬了咬唇,才不要这么轻易地领情,虽然听见他这么说很开心,可是他为什么只买高领毛衣?明明就是另有所图,为他的耍流氓找借口,才不是真心为了哄她。

    易焯拧眉,继而笑了一声:“那我要怎么做?”

    她拧巴,别扭,不会撒娇,也不会哄人,这点跟他有点相似。常絮语咬着唇,不看他,也不说话。

    “我知道了,”他自顾点点头,“最后一次。”

    “什么?”

    他知道什么了?

    她有点愣,自己还没说呢,他就知道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易焯压过来,将她翻了个面——

    ……

    到最后,两个人喘着气,常絮语打他,原来最后一次是这个最后一次。他就是个流氓,问都不问她,老是吓唬她,她最讨厌他了。

    “你都三十了,平常宋医生不提醒你注意点吗?”

    她小声嘟囔。

    易焯停下来,抱紧她自己这边靠,触碰着某处,面上没什么情绪,眯了眯眼:“看来你对我还不满意,那我更应该努力了。”

    常絮语被他挑的脸红,不敢说话了,乖乖窝在他怀里。倒是还挺佩服他每次都能一本正经的耍流氓。

    易焯看着她,勾了勾唇角。

    她困得上下眼皮打战,再也没心思想其他事,好像下一秒就能睡着。

    而下一秒,他低沉的嗓音慢慢在她耳边扬起:“絮语,下周你请假,我们去旅游?”

    她这个工作太累了,虽然她喜欢,可考虑到她的身体原因,他还是心疼。

    其实他原本想让她结婚后就辞职,毕竟他赚的钱肯定是够她花了。

    不过前提是他爱她,所以他尊重她的事业,所以有事要跟她商量,不会擅作主张干涉她的工作。

    常絮语没能力再思考了,只是本能回复他,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以为我这是自由职业啊,我带的都是要考大学的学生呢,怎么可以想请假就请假?”

    闻言,易焯“嗯”了一声,又抱紧她一些,闭上眼睛:“睡吧。”

    她安慰似得拍了拍他的背:“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我工作不累的,倒是你,工作量那么大,又是搞制图又是做雕塑的,平时要记得好好吃饭啊喝水啊的,我们这个年纪,也不能太放纵了。”

    说的也没错,这个男人就是完全事业脑,只要有钱赚,就什么也不顾了,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幸亏她来到他身边了,还能再叮嘱一阵子,以后她真的要走了,他也不会很可怜。

    毕竟马上就要立春了。

    常絮语太累了,说话声越来越小,偎在他身边,一条腿搭在上面,很快就睡着了。

    耳边响起平稳的呼吸声,他轻吻了吻她的发额。

    会的,他会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所以也请她一定要健健康康,余生都能平安,留在他身边久一些。

    *

    第二天,她穿上喜欢的高领毛衣,带上耳环,披上外套出门上班。

    虽然衣服穿在身上,照着镜子,她比较开心,心里跟吃了蜜糖一样,可转眼想到是为什么要穿的,就生闷气。

    于是,在易焯火热的注视中,常絮语没施舍给他任何一个眼神,像只美丽高贵的白天鹅,径直出了门。

    都怪他,弄得她没睡好,今早两个黑眼圈,遮瑕都要比平时用的厚重不少。

    她走后,易焯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往里面添了点牛奶,想到她刚才的样子,他笑了一声。

    看来这些衣服买对了,她穿上好看,而且是她喜欢的,他已经想好了,要把那个牌子上新的所有衣服都买回来,她肯定愿意。昨天哄她的时候她没笑,他就在考虑这个事,是不是因为买的太少了。

    想到这,他要出手机给助理打电话——

    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好,艳阳高照,情况万里,太阳像是个睡饱了的婴孩,高兴就出来露个头,模样逗得人哈哈笑。

    到了机构,常絮语走在路中间,却察觉到一丝异样。所有人都靠边走,好像是刻意的她很远,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时不时低下头,又扬起,态度多了点吃瓜的意思。

    她不太明白,扫视了一圈,眉心微微皱起。

    正想着,她忽然被同班的助教黎萌拉走。

    黎萌拽着她的手匆匆跑进石膏室,狭小昏暗的房间总算没有那么多让常絮语不舒服的目光,就是扑面而来的粉尘味有点呛人,常絮语捂着口鼻咳嗽几声,跑的太急,有点喘不上气。

    黎萌也抚着胸口顺着气,她调整好了,首当其冲地握住常絮语的肩头,眨了眨眼,神色带着慌乱,道:“咱们这个机构在国内其实算很出名了,别的省还有分校区,我说絮语啊,你跟简老师平常也要低调一点啊,你不知道徐佳她这个人吗?虚伪又功利,平常没少在其他人跟前说过你的闲话,每次我都装听不见,毕竟你人品怎么样我都清楚,可是她这次被简老师开了肯定得对你怀恨在心啊!”

    常絮语被她急匆匆的一通话说的懵了又懵。

    “等等,小萌,你说的话,我有点听不太懂。”

    她实话实说,愣愣的看着她。

    什么简老师徐佳的?什么注意不注意的?她没做什么亏心事吧。

    黎萌在脸上缓缓扣出一个问号,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是絮语,你家没网线吗?”

    她意识到两人还不在一个频道上,赶忙掏出手机打开,再把常絮语拉近自己:“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热搜“#某国内顶尖美术艺考教育机构副校长与手下女老师疑似恋情曝光#”

    往下滑,热评第一:“我朋友在这家机构总校区上班,就因为这个副校长袒护那个女老师,就把我朋友开了,真是欺负老实打工人。”

    再往下。

    “听说那个女老师长得跟明星似得可好看了,人往高处走,有资源肯定就用呗,说不定是她为了往上走不择手段呢。”

    “啊?那这种人也太可恨了,那个被开的老师真是冤枉啊,太欺负人了。”

    “谁知道呢,这种人多了去了。”

    还有更难听的,黎萌直接关了手机,皱着眉叹气:“这个帖主ip在咱们这儿,哼哼哼,是谁发的哦,好难猜啊!现在是网络大发展期,你说说你,跟简老师也不注意点。”

    黎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她。

    “注意什么?我跟简老师什么关系都没有啊。”

    常絮语睁大眼睛。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想?

    她脱口而出:“我都已经结婚了。”

    话罢,她欲言又止,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

    可能是昨天跟着易焯去厂里有感而发吧,他都能大大方方的承认,她也行。

    这一下子的信息量实在太多,换黎萌瞪大了眼睛,惊呼:“你结婚了?!”

    “嗯。”她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啧啧啧,我说呢,难怪这些天看你气色红润,原来是已婚少女生活丰富多彩啊!”

    黎萌笑。

    “什么呀”

    “可你跟简老师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全校都在传你们俩是那种关系?就连我都信了。”

    常絮语皱眉:“我真不知道。”

    说了这么久,低头看一下时间,上课快来不及了。

    “上午是我的速写课,你来给我助教,快走吧没时间了。”

    两个人又焦急忙慌的去教室。

    谁料刚推开教室门,一群学生蜂拥而至,推搡着两人,乱问:“老师你跟简老师是真的呀!?”

    他们天天在教室“磕cp”,觉得像简老师这样沉稳成熟的男人和常老师这样的小白兔简直是天生一对,没想到许愿成功了,有人偷偷带手机来上课,吃到这个瓜后立即传开了。

    常絮语听着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有一瞬头疼。

    简嘉岳及时救场,拽过她的手腕轻轻将她拉在身边,柔声:“絮语,没事吧。”

    常絮语面色浮上不悦,将他的手拨弄开,没吭声。

    她稳了稳脑海中的思绪,努力将刚才不愉快的事情屏蔽在脑后,重新规整今天要做的事,想完之后,她高声冲学生喊着上课,又搬出画箱去范画的位置,说今天要作双人照片三十分钟的速写的示范。

    看平常温温柔柔的常絮语忽然严肃起来,对他们的起哄一点也不回应,学生们也不是傻子,即刻就乖乖的搬着椅子跑到前面去看范画。

    简嘉岳站在不远处,凝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挑了挑眉,神色闪过一丝阴鸷。

    黎萌抱着包芒果干走过来。

    简嘉岳拦住她,恢复了往日和煦的笑,缓声道:“絮语她芒果过敏,吃不了。”

    “哇塞,简老师,这都知道?”黎萌微微惊异,不过想起刚才常絮语的话,她咋舌,“简老师,人家结婚了都,平常怎么看怎么是您对絮语有意思,唉可惜了。”

    “我知道。”

    他面上的笑依旧,只是看不出开心的意思,更多的则是僵持和矛盾,表面风平浪静,内里翻云覆雨,他盯着黎萌,视线不曾转缓,盯的黎萌有些脊背发凉。

    “不过她马上要离婚了,跟我在一起,也不算委屈她吧?”

    作者有话说:

    写的忘情了,有点想骂老简…

    第17章

    黎萌有些愣, 手里芒果干“啪”的掉在地上。

    简嘉岳的目光缓缓偏移至别处,最后落在常絮语范画的背影。

    他眯了眯眼,挑眉, 右边的嘴角上勾了勾, 仿佛在巡视自己领地的猎物一样。

    就像袁梓胥说的,他明明是更能好好照顾她的人, 他们在一起工作, 认识那么久, 她不过就是个小助教, 而他三十岁就坐到了这么大的机构副校长的位子,绝对有能力,更成熟稳重, 他们才是一路人, 常絮语依靠他能少走许多弯路。

    而且她不正是因为跟那个男人合不来才要离婚的吗?

    那,她心里, 会不会更欣赏他?每天朝夕相伴,他自问对她还是不错的。

    想到这,他看着那个秀丽的背影, 心里有种冲动如洪水一般想要冲出来, 他攥紧拳头,喉结滚了滚:“你觉得呢?絮语如果离婚, 会选择我吗?”

    黎萌脑子有点转不回来,今天得到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一时间接受不了全部。

    “关键是,她现在还没有离婚啊”

    她是觉着吧,简嘉岳说这种话有点难听了,不太尊重人, 可她也不能多嘴,毕竟他是上司,他们都在他手里讨生活。

    简嘉岳冷眼看她。

    黎萌噤声,擦擦嘴,跑去抓看范画偷偷睡觉地学生了。

    抓到好几个。

    瞄一眼常絮语,一点反应都没有,依旧安安静静的范画,时不时讲上几句知识点。

    其实高二的速写不用开这么早,只是昨天常絮语回去看作业,发现临摹了这么长时间,一点长进都没有,就想着先做个示范让大家一点一点渗透对速写的了解,不然盲目地画不会见什么大水花。

    她工作能力确实是有的,这点,简嘉岳承认,他也就是喜欢她身上这股劲儿。

    简嘉岳眯了眯眼,就这么盯着看了半小时,等到常絮语做完了范画站起身也没走。

    他笑:“絮语,今年的奖金,不出意外应该还会是你的。”

    常絮语冷冷看了他一眼,语气很轻,却没什么情绪:“看成绩了,是我的我自然会拿,不是我的,我也不会贪多,谢谢你简老师。”

    话罢,她径直出了门,顿了顿脚步。

    “简老师,麻烦你跟我出来一下,我们谈谈。”

    简嘉岳挑眉,跟在她身后。

    沿途吸引来几个看热闹的人。

    到了杂物间门口,常絮语转过来,深吸了一口气,严肃道:“简老师,想必你也知道这件事了,造谣人是谁我真的不清楚,可既然对我们造成了影响,我希望机构能出面辟谣,还大家一个清白。”

    她目光炯炯,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坚决。

    有一瞬间,她真的感觉要撑不住了。

    她只想好好工作,提升自己的能力,将学生带出来去看看世界。

    仅此而已。

    简嘉岳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自烟盒里掏出一根烟塞进嘴里。

    “不介意我抽根烟吧?”

    常絮语没吭声,往后站了站。

    烟雾缭绕,呛的她想咳嗽。

    简嘉岳没注意,兀自吐了一口烟,思绪飘回某个时刻,咬了咬后槽牙。

    “絮语,上次你喝醉后,那个雕塑家过来接你,也是这样,在我面前斗着烟灰——”

    他有点激动,看着她,眼神多了分狠戾:“絮语,我还从来没有被人看不起过。”

    易焯的眼神他至今都还记得,像是看垃圾一样睥睨着他,偏又长得比他高。

    那种眼神和态度都让他十分不舒服,他一直都是老师眼里的好苗子,同事眼中的好上司,优秀且具备实力,所以他不能接受从易焯眼神中的那种贬低和慢待。

    尤其是,跟常絮语有关。

    他冲常絮语吐了一口烟,眼底猩红。

    常絮语再也忍不住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眼眶里蓄满了眼泪。

    简嘉岳将烟“啪”的扔在地面上,脚踩了踩,哑声:“絮语,你该认清楚现实才行啊。”

    “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国内现有的艺考机构,大部分都仰仗着我们,你是做这一行的,不会不清楚人脉究竟有多重要,你如果要离开,那其他的机构收不收你,全凭我开不开口。”

    他舒了口气,眸中渗出一丝冷意。

    “你知道徐佳为什么会发这个帖子吗?”

    她皱眉,忽然睁了睁眼。

    原来他知道帖子是谁发的。

    简嘉岳看着她的眼神,心里得到一丝慰藉。

    真好,他终于说到她心坎上了,她终于为之动容,开始在意他接下来说的话了。

    “是因为我提前打了招呼,那些机构都不敢再聘用她,”他笑,“所以她怀恨在心,走投无路,准备拉我一起下水。”

    “可我毕竟是棵大树,不用我出手,那些机构也会出钱出力将舆论从我身上移开。”

    至于舆论移在谁的身上,答案浅显意见。

    常絮语张了张口,瞪着他,心里愤恨又震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说的对,他是棵大树,没有人能轻易撼动。

    可她不一样。

    她孤立无援,没人脉没背景。

    常絮语的眼眶里憋出一滴眼泪,又被她竭力忍了回去。

    “所以,简老师是想报复我?”

    以此做要挟,就是因为易焯当时羞辱了他?

    她哑声质问。

    简嘉岳凝着她,半刻后,勾了勾唇。

    “怎么会?”

    “絮语,我说过,我会追求你,怎么会舍得让你受委屈?正好你也要离婚了,前途和爱情,你自己选一个吧。”

    “哦对了,我记得袁梓胥和我说过,他把你当做替身,就算你对他有感情,他对你有吗?”

    常絮语往后退了一步。

    面对男人带着点讥讽的诘问,无疑是根无形的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

    她和易焯之间真的有感情吗?

    “你和他离婚,他也同意了吧?絮语,你也该清醒了,那种人怎么可能真的把你放在心上?真正爱一个人是不舍的将她放开的。”简嘉岳笑了一声。

    “那你呢?你口口声声说要追求我,就是这样吗?威胁、恐吓?”

    她直直的站立在他面前,像棵冉冉的劲松。

    男人眯了眯眼。

    现在,常絮语觉得眼前这个人早已面目全非,跟从前那个和蔼温柔的上司完全不一样。

    从前她甚至还有些崇拜他,觉得自己运气好,跟在这么有能力的上司后面肯定能学会不少东西。

    哪知一朝天崩地裂,他的真面目竟然是这样阴险狡诈的人。

    “絮语,你从小生活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下,应该最清楚察言观色。”

    片刻后,简嘉岳看着他,淡声道。

    “你什么意思。”她喉间干涩,移开眼,声音很低,像喃语。

    简嘉岳瞥她一眼,没工夫陪她打哑谜。

    “你母亲肯定不舍得你跟那个男人离婚吧?因为什么?钱?”他缓声,“我能给你更多。”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已经提前查清楚了,做事之前宜未雨而筹谋,他不会贸然来找她说这些,只是希望她能清楚,前途和未来,他照样可以给她,而且不比易焯要差。

    想到易焯,一股焰火自心底冒了出来。

    他上前,抬手,紧紧箍住她的手腕,神色阴鸷。

    他会逼她认清现实的,究竟是要事业,还是要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她自己选。

    “絮语,你一向是个聪明的人,遇事谨慎,现在要怎么做不用我强调了吧?”

    他尾调微微上扬,有些得意。

    常絮语抿唇。

    “我下午,请假。”

    她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尽量吐字清晰的将一句话完整的说出来。

    “嗯。”

    他给她时间思考。

    时逢末冬,春野在即,远望苍茫晴朗,白中泛着点红绿,轻轻的盛开。

    她一个人走在石板路上,手里攥着根巧克力味的雪糕。

    去哪里?

    她还是不知道。

    以前还能碰巧遇见姑姑在家,跟她讲一讲,可她现在工作结婚了,姑姑也不在身边,大家都很忙,她只能学会一个人慢慢消化。

    网上的言论铺天盖地的向她砸来,她不敢翻看手机,也不敢阅读里面任何一个文字,不过想想也能知道到底都有些什么难听的言语。

    眼不见为净。

    她吃了一小口雪糕,没注意,冰到牙了,又酸又疼的感觉自神经传遍四肢百骸,她的眉心不自觉的紧锁在一起,末了,眼底浮出一抹泪意。

    不知道是被冰的还是怎样。

    她也有点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该想什么。

    疼劲儿还没过去,她的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疼的她想跺一跺脚。

    身边没人,她只好蹲下来,短暂的休息一会,让自己放空一会。

    等到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她才继续慢慢地吃雪糕。

    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简嘉岳说的没错,她这个样子,确实没有资本反驳他。

    抬头,满目荒芜,枝头孤零零的挂着几分凋敝,恰如她现在的心情。

    吃完了,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废弃的公园。

    她忽然想起一些事,头有些痛。

    眼前忽然浮现出好似不属于自己的回忆,眼前这篇废墟最早并不是这样,而是充满了欢声笑语,一群孩子追逐打闹,手里拿着吹泡泡的塑料玩具,跟着风跑,梦幻般的泡泡就这样围绕在他们身边,到处充满了欢声笑语,跑累了就在小摊上买个江米粽或者棉花糖,都是甜甜的味道。

    记忆里,带着色素的小冰棍真的很好吃,还有江米粽、棉花糖。

    记忆里,她好像懂得了分享的真谛,有了一个可以每天分享的、知心的伙伴。

    可是那个人的脸,包括身形,她都不记得了。

    甚至没有一点点印象。

    是什么迫切她要忘掉吗?

    她想找到那个人。

    鼻尖一酸,她忽然很想哭,凉风习习,吹乱了鬓角的碎发。

    一个人坐在生了锈的栏杆上,她记得,以前最不怕的事就是孤独。

    现在,她忽然很想见到一个人。

    电话打过去,那边的人隔了很久才回话。

    “絮语,你在原地等我。”男人的声音有些暗哑,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怒意。

    “你知道我在哪吗?”

    她含着泪笑了一声,只当他是开玩笑,就算真的来找她,也要找好一会了。

    这座城市太大了,随随便便就可以走散,走散容易,重聚难。

    “我知道。”

    她愣。

    直到那边挂了电话,她也没能反应过来。

    可不久后,易焯真的来了。

    他穿着他们初见时的那件黑色夹克衫,依旧是短发,眉间的疤痕带着点凶悍。

    他很高,她最喜欢看他站在光晕里的样子,向她走来,再对他微微笑。

    她不顾一切跑过去,带着再也忍不住的泪,扑进他怀里。

    男人心疼地拍着她的背,手背暴着青筋,嗓音哑而颤抖——

    “对不起,我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直到抱紧常絮语的那一刻, 易焯才感觉到世界尚未崩塌。

    今早给助理打电话,助理火急火燎的说了一通,还以为自家老板是来解决网上对老板娘的舆论, 结果是来秀恩爱的, 还要买什么衣服!?

    他的天都要塌了,结果当事人是最晚知道这个消息的…

    昨天晚上发的帖子, 两个人一晚上都干什么了手机也不看, 真是气死他了。

    但对面的人是老板, 他又不能明面上埋怨, 只能打碎牙齿活血吞,耐心上交应对方案。

    而应对方案是,公开他们的婚姻关系。

    但易焯犹豫了, 说不行, 她会介意。

    助理:?

    火烧眉毛了,易焯知道这个圈子里名誉是最重要的吗?

    现在不公开, 一直不作为,等到被人扒出来的那一天更麻烦,说不定会被打上个“婚姻期间不合, 著名雕塑家易焯冷血无情”之类的狗血标签, 精彩程度不亚于一本古早网文,够他们全体喝几壶了。

    老板可以不在乎, 但是他不想失业啊。

    还没等他用三寸不烂之舌劝阻易焯,易焯就被老婆的一个电话叫了出去,跑的很急,像一阵风,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常絮语的眼泪掉在他外套上,她擦了擦, 抱了一会,又与他分开。

    “冷不冷?”

    他问。

    常絮语摇了摇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易焯顿了顿,没吭声,末了又慢慢道,猜的。

    常絮语才不信。

    不过她也不想再跟他纠结什么了。

    “下周惊蛰,我们去离婚,”她深吸一口气,笑,“易焯,你不用再对我有那么多秘密了。”

    男人看着她,眼底幽暗。

    “好,”他答应,“先跟我回家。”

    易焯欲伸手拉她,被常絮语躲开了。

    余泪挂在眼睫,周围红红的,她抿唇,轻笑着摇了摇头:“我这几天要自己一个人,抱歉。”

    男人皱眉,伸在半空的手显得格外多余。

    她顿了顿,又说:“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尤其是你,名誉最重要,我不会成为你的污点,如果在这期间真的影响到你,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易焯。”

    在她心里,易焯真的是个很好的男人,对她很好,只不过这不是她向往的爱情,他也不会是她的终点。

    这一次,她要为自己搏一搏。

    “我要考研。”

    她想清楚了,当初去应聘的时候,机构负责人说她只是本科,只能从助教做起,虽然一样没有教学经验,可研究生的身份总要比本科少一些不必要的阻挠,尤其是做她这一行的。

    没有人想被领导一直PUA,她也不是自讨苦吃,考研对她百利而无一害,这些年她也攒了点钱,等考上了,在规划新的事业。

    所以她现在是真的没心情再谈情说爱,尤其是对婚姻。

    “当初,因为我妈的压力跟你结婚,真的很对不起,感谢这段时间你对我的照顾,”她想了想,缓声解释,“我这个人确实自私,而且胆子也不够大,虽然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但还是很感激你的喜欢,你是个好人,会遇到比我好的人的。”

    他也要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爱情,他们不是一路人。

    她早就该认清了。

    易焯眯着眼,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一刻不曾移开。

    如鲠在喉,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再也抓不住。

    他知道,风到这里就该停下了。

    男人忽然笑了一声,嗓音像是一坛酝酿了许多年的酒,慢慢陈述着一些过往尘烟。

    “其实当初相亲的事,是我拜托了常总,也就是你姑姑,”他顿了顿,“我的事业有了起色,确保我能给你你想要的,才开口提了这些事,现在看来,是我太幼稚了。”

    或许他们之间本来就不该有其他的感情。

    易焯往后退了两步,低眸,没在吭声。

    他不明白常絮语究竟有没有心,到底对他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感情。

    到了今天,他明白了,答案是没有。

    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

    白茫茫的天还亮着,他穿着一身黑色漠然的站在她面前,语气几分哑然和失落,却坦荡。

    他收起眼底不经意流露出的脆弱,有些泄气,末了一声不吭,转身离开。

    他早就过了可以和一个人纠缠感情不死不休的年纪了,所以这次他选择放手。

    宽阔高耸的背影逐渐被拉成一条线。

    常絮语吸了吸鼻子,凝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化作一个点,最后消失在漫漫长路。

    *

    到了晚上。

    夜幕偶尔闪过几颗星子,常絮语捧着平板在咖啡店里画画,整整待了三个小时。

    她又点了块提拉米苏,店员小姐姐端着蛋糕过来,看见她平板上的画,眼睛亮了亮,不由自主夸赞道:“画的真好!”

    常絮语在平板上画了一副素描石膏,大卫头像。

    闻言,她低头看看画,又看看一旁的店员,反应过来,笑了笑:“谢谢。”

    店员小姐姐上好餐,拖着盘子往后靠,边走边回头看她两眼,跟同事小声讨论。

    “这会画画的小姑娘就是不一样,一看就是高知家庭出来的,气质谈吐都那么好,说话细声细语的,讨喜。”

    “看她身上那身衣服,光毛衣就要好几千块呢,一看就很有钱。”

    常絮语一勺一勺挖着蛋糕,小口小口的吃,完全不知道身后的讨论。

    吃到一半,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打开一看,是黎萌。

    她微微皱了皱眉,划到接听键。

    还没等她说话,黎萌就恨不得从手机里钻出来,冲她着急的大喊:“絮语,你快来,有个自称你老公的男人突然冲进来,跟副校长打起来了!”

    “嗯?”

    等会儿,常絮语将手机移开一些,感觉大脑有一瞬的宕机。

    谁跟谁打起来了?

    易焯跟简嘉岳

    “絮语,喂?你在吗?絮语?”那边半天不吭声,黎萌还以为自己白打了个电话,吓得面色发白。

    常絮语的思绪被唤了回来。

    “啊,我在。”

    “总之你快点来一趟机构啊!都报警了,那个自称你老公的叫易焯是吧?他好像还喝酒了,带着一群人,一脱外套,哟哟哟那肌肉,要吓死人了呀!看着挺清瘦,谁知道那么有料”

    “我马上过去。”

    黎萌被紧急打断,然后电话就挂了。

    常絮语深吸一口气,现在感觉就是半梦醒的状态。

    黎萌的形容简直跟当街混混组团一样,还喝酒这些词汇,她从来没有跟易焯联系在一起过。

    无论何时,他给人的印象都不会是“带着一群人喝酒了光膀子打架”的人。

    想到这儿,她也不敢再多想了,拎起包就跑。

    门上的铃铛叮铃脆响,好一会才恢复随风摆动的频率。

    走到半路,黎萌又打来电话,让她不用去机构了。直接去警局吧。

    常絮语:

    兜兜转转到了警局,常絮语深吸一口气,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进警局是因为这种原因。

    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走的很沉重,外面的天明明很冷,而她却觉得耳尖发红发烫,全身上下燥热的不行。

    过了一会。

    角落里,某些个身影映入眼帘。

    易焯红着脸不知道是喝了多少酒 ,大呲呲的蹲在一边,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滞了几分,身上的戾气大得很,没人敢靠近他。

    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就好像在哪里经历过,没人敢靠近他,可她迫于压力还是要主动走近他。

    常絮语轻叹一声,慢慢走过去。

    看见来人,男人掀眼,额角的疤痕异常醒目,如今眼角又多了点淤青,原先满面的阴鸷再见到她的那一刻骤然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眸中的光亮乍显,可不过几秒就转瞬即逝了。

    至于一旁闹事的人,她看着那些人的脸都很眼熟,全是他手底下的员工。

    当初第一个跟她打招呼的人看见常絮语,一个激灵站起来,首当其冲替易焯开脱道:“嫂子,老板这是跟我们喝了点酒才这样的,你被欺负了,是个男的都不能忍住啊”

    她看看他,又看看易焯,随即点点头:“我没说要怪他。”

    常絮语蹲在易焯旁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面上的伤,伤的不是很重,只有一点淤青和擦伤,泛着点血珠。

    四目相视,她抿抿唇,轻声问:“你干什么呀疼不疼啊。”

    她喃喃,心好像被他的伤口刺了一下。

    从包里掏出路上买的碘伏棉签和创口贴,末了拿棉签蘸取碘伏向他的脸靠近。这一刻,她才清醒,他真的带了人打架。

    他的眼神自打看见她那一瞬就再也移不开了。

    “疼了告诉我噢。”

    “嘶——”

    “我还没开始上药呢。”

    男人低眸。

    她忽然觉得他像个孩子。

    易焯一喝酒就上头,无论喝多少都会脸红,一张冷冽的凶巴巴的脸配上这么些红,就像普蓝加深红,越调越黑。

    见他阴郁着一张脸,她索性就赶快给他涂完药水,用创口贴封了起来。

    “简嘉岳人呢?”她问。

    一听到这三个字,尤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男人面色更不悦,拧着眉,狭长的眸中射出冷意,眼神像铁钩一样牢牢的咬住她,不肯松懈。

    常絮语抿唇,微微皱着眉头又问他一遍。

    易焯轻嗤一声,转过头,淡淡道:“我言语激怒他,是他先动的手,监控拍的明明白白。”

    “人现在进医院了。”

    他面上没什么情绪,冷冷的回复她。

    常絮语:!

    “进医院了?你,”她往后退了一步,睁大眼睛,“你,你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打人啊?”

    她一致认为他持重稳妥,是个能靠得住的男人,竟然也会有这样荒唐的一天。

    易焯咬着后槽牙,忽然凑过来将她死死摁在怀里。

    铺天盖地的酒精气味骤然萦满鼻息。

    她愣。

    男人的手劲很大,不知道到底是喝了多少酒,烟瘾犯了却又想到她可能会来,一根烟也没敢抽。因为除了酒味,她还闻到了薄荷的清气。

    他喜欢吃薄荷糖,身上一般会带着白檀和薄荷的味道,清冽又深沉。

    箍着她的那双手微微发颤,许久,他闭上眼,哑然,混着浓浓的酒意——

    “我们能不能不分开。”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吃了半顿饭,码完了,我要弄个自热米饭吃吃

    第19章

    不出意料,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易焯喝醉的样子。

    不知道用什么不好听的词汇形容他,反正不是她很满意的词,褒贬不一。

    易焯醉得厉害, 抱着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撒开, 偏他力气又大的很,常絮语推搡不开。

    “易焯, 你先松开我。”她脸热, 因为周围全是人, 那些个他的员工嘴上不说, 其实眼珠都恨不得长在两人身上,心里偷偷的笑的合不拢嘴。

    哎呀看来老板和老板娘的感情真是不一般啊!

    “不行,我要是松开你, 你就不见了, ”他皱着眉,跟抓小鸡崽似的两手箍着她。

    他才不要放开她, 一旦放开,她会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即便是他有心, 也不能再时常看见她。

    这辈子没什么珍视的东西, 唯独一个她而已。

    当年他已经放开过她一次,这一次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

    想起一些往事, 心脏像是被针密密麻麻地戳了一样疼。

    “絮语,当年是我的错,你可不可以不要忘忘记我…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出那场车祸,如果可以,我真想代替你受伤。”

    男人闷声闷气的问她,大手揉搓着她的头发, 粗粝的指腹抚捏着她的面颊,弄的乱糟糟的。

    常絮语有些恍然,没心思管被他糟蹋的头发。

    “什么?”

    他到底在做些什么梦呢?是不是喝多了记忆出现偏差,将回忆里的那个人记成了她?

    难道他有什么珍视的人出了车祸?

    该不会是他那位早逝的母亲吧。

    “我们以前根本就不认识啊。”她有些好笑,摸摸他的额头,也不烫。

    真是喝多了,以前哪里见过他这个样子?

    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好看的脸上留着几道伤口,就像是素描人像塑造后点缀上的神来之笔,让一切看起来更加完整,更像一件艺术品,一幅著作。

    而这幅著作的代表,就是他曾为了她而冲动。

    所以她不怪他。

    常絮语摸了摸易焯不算细腻的面庞,嘴边泛着青青的胡茬,眉眼间是他独独留给她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温情。

    “易焯,你能不能别对我那么用心啊?”

    不然她真的要割舍不下了。

    可她又是那样一个执行力高的人。

    最后没法子,常絮语给姑姑打了电话。

    常胜楠开车过来,先把常絮语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她一根头发都没少之后才松了口气。

    她今天是来给这一对小年轻摆平事情的,多余的话等回去再说,不急着教训谁了。

    常胜楠看着易焯气不打一处来,又打心底可怜自家没遇见过这种事的絮语,开始后悔把絮语嫁给易焯了。

    以前在她身边,她能好好护着絮语,现在嫁人了,怎么开始整这些幺蛾子了?

    简嘉岳伤的也不重,就是非要进医院,凸显一下自己“受害者”的身份。

    不过比起易焯,伤的还是要重一些。

    他也没想到,一个文艺工作者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劲儿。

    还以为都跟自己一样,表面高风亮节就好。

    谁成想,他不过就是打了他一拳,力道也不重,易焯就跟发了疯一样,甩了外套就冲了上来,要不是报警即时,他真的要断条命在他手里。

    真是粗鲁至极,这样的人,难怪跟絮语过不下去,絮语又怎么可能会接受这样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人?

    一开始真的想不明白,一个学画画的哪来这么大蛮力。

    可惜他忘了,易焯是学雕塑的。

    艺术界最强的“体力工作者”,扛得动泥敲得动石头。

    常胜楠来找他谈话,已经将事情的原委都了解清楚了,冷眼甩给他一份协议,说有的是办法让他在这个圈子里身败名裂。

    易焯的酒还没醒,常絮语先将人送回去休息,再跑到医院找姑姑。

    半夜的风冷的彻骨,她又多穿了件外套,末了,又拐回家给姑姑捎了一件。

    到了医院,常胜楠还在跟简嘉岳谈判。

    “你不是喜欢用前途和人脉威胁人?那我今天也将话说明白了,奉陪到底。”

    常胜楠眯着眼看他,话语冰冷。

    年轻的时候因为没钱没人脉被人看不起,现在谁还能欺负到她侄女头上她就同样奉还。

    “到底是息事宁人还是自毁前程,简老师,你自己斟酌吧。”

    简嘉岳阴恻恻的看着她,暗暗咬了咬后槽牙,却感觉到了腮帮子伤口的疼痛,龇牙咧嘴了一阵,又烦又燥,心里的怒气彻底被点燃了。

    “好啊,大不了就同归于尽。”

    他真是后悔,查常絮语的背景时竟然没查出来她还有这号人物帮衬。

    他咧嘴笑了一声,满目阴鸷:“反正现在你侄女的名誉已经受损,你还能”

    “啪——”

    话还没说完,男人脸上又清清楚楚的挨了一巴掌。正好打在新添的伤口上,疼的他眼眶子里憋满了红血丝,涨得发涩。

    他不可置信的缓缓抬眸。

    只见常絮语不知道是从哪里跑了出来,扇他脸的手掌还停在半空,她气的发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指尖微微颤着,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她原以为他真的是一个值得人敬佩的上司,至少在很久以前,她真的是将简嘉岳视作偶像一般的存在。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从他第一次威胁她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真的受不住。

    简嘉岳被打懵了,缓缓转过头看她,眼中满是惊诧。

    常胜楠闭了闭眼,拉住常絮语往身后拽了拽。

    她什么都清楚,也什么都知道,絮语太需要人的保护了,她不会再让絮语收到一丁点伤害。

    “你现在说的这些话,不觉得可耻吗?”

    常胜楠替常絮语诘问他。

    简嘉岳还懵的不行,看着常絮语,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刚刚,将在她面前最后的一点尊严也丢完了。

    原本他是不在乎的,毕竟做了这件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他做好了要被她憎恶一辈子的准备,可前提是他可以得到她。

    可事与愿违,只是口不择言那一刹,所有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现在面对她,他一句替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絮语没想到,你还会来医院看我啊”

    他自嘲一笑,干咽了一口唾沫,发觉喉间干涩,感觉身边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只有想找个地洞躲藏起来的冲动。而周围只有被无限放大的消毒水味,和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每一下都敲在他心头,刻骨铭心。

    常絮语没吭声。

    她兀自将外套披在常胜楠的肩头。

    “我不是来医院看你的,简老师,我现在要辞职,无论你怎么威胁我。”她平静道。

    她一定会离开这个机构,当初从美院毕业,心心念念就要去这么一个地方,哪知一念天堂地狱,竟然沦为待宰羔羊。

    等考上研究生,她再考虑是要继续深造还是规划事业。

    有姑姑在,她不怕。

    常胜楠欣慰似的握住她的手,淡淡的点了点头,对她笑。示意她就是常絮语最大的底气。

    “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有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一开始很庆幸自己入职就能在副校长带的班里工作,遇见了一群可爱的学生,你的教学能力确实让我佩服,我也很高兴,想永远都在这里待着。”

    想起那些她带过的学生,常絮语的眼眶里瞬然蓄满了泪。

    她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

    喜欢每次范画后能在学生们的画面上找到进步;喜欢艺考完学生们雀跃的告诉她押中了题,色彩就是要画双台面;喜欢录取结果出来之后,他们抱在一起相拥而泣。

    是这份工作让她感受到了质朴的,属于老师和学生之间的爱和亲密。

    这份感情大于一切,她很幸福能遇到那样一群少年少女,也很庆幸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他们身边。

    而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泡沫。

    她一把抹掉在面颊缓缓流淌的泪,吸了吸鼻子,用力挤出一个笑。

    “威胁是长久不了的,我会去找徐佳,将你当初的恶行公之于众,既然我们已经不再做这一行,你还能拿什么要挟我们?”

    徐佳在他口中是个十恶不赦的小人,不过她跟徐佳接触了那么长时间,知道她也不过就是个口直心快的、好胜心强的同事。

    因为徐佳时常问她,自己明明很努力的在教学,可学生的成绩就是上不去,而且一个个挂在明面上的不喜欢她。

    如果她心眼真要坏的透顶,就不会在乎那点师生情。

    徐佳之所以会冲动的被简嘉岳当枪使,是因为她伤心,平时明里暗里没少帮常絮语,为什么她跟副校长要在一起打压她?

    所以她恨。

    误会之间最忌讳的就是不清不楚的翻篇揭过,会让人觉得不被尊重,仅有的一点真心也付诸东流。

    常絮语不是一个会轻易舍弃某段关系的人。

    至少要说清楚……

    她再一次郑重其事的告诉简嘉岳,她不怕,她会好好处理这件事。

    “还有,你真是该打,”蓦地,她顿了顿,回头看他,满眼憎恶,“其实我老公说的没错,就算我们离婚了,我也不可能看上你这样的。”

    简嘉岳一愣。

    接着,常絮语牵起姑姑的手,大步往外走,再不看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睡梦惊坐起,,,

    睁眼就是码

    昨天晚上码着码着抱着键盘睡着了

    第20章

    常胜楠开车带着常絮语, 慢慢往外面开,常絮语心不在焉,一眨不眨地看着车窗外的霓虹, 渡过一片水域, 岸对面的酒馆拉着灯,五颜六色, 格外显眼

    “絮语, 你要回家, 还是跟姑姑走?”

    常胜楠轻声问。

    常絮语回过神, 转头看向姑姑,舒了口气想了想,缓声:“姑姑, 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吧, 快天亮了。”

    她想着,易焯还在家睡着, 没人管还怪可怜的,毕竟他也是狠狠为她出了气,还受了伤, 于情于理, 她应该照顾他。

    常絮语抿抿唇瓣,从包里掏出两颗薄荷糖, 给常胜楠一颗,自己含在嘴里一颗。

    瞬间清醒了。

    她其实已经很困了。

    终于知道易焯为什么这么喜欢吃薄荷糖了,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在她面前他真的很少抽烟,反而更多的是薄荷的存在,只一颗就能彻底清醒。

    想到那天去他工作室的场景, 一张手稿的草图都那么复杂,他平时应该会很累吧。

    常絮语叹了口气,安安静静的等待嘴里的薄荷糖化干净。

    常胜楠想到一个好地方,将车拐了个弯。

    到了地方,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招牌是英文名字,具体看不出来是做什么营生的,常胜楠拉着她走进去,里面的环境昏暗,只留着几个小灯,店面不大,堪堪能坐下几桌客户而已。

    正对面的最靠里坐着一桌人,举着大啤酒杯吃饭,时不时欢呼。

    柜台只有一个正在擦拭酒瓶的男人,留着黑白掺半的胡子,头发不算长,却打理的很好。

    男人抬眸,看见常胜楠,放下手中的活对她笑了笑,又看见常胜楠身后的年轻女孩,问:“这位是”

    常胜楠拉着常絮语,笑着答,这是侄女。

    男人眸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看着常絮语忽然笑了:“你就是胜楠常常提到的那个在央美念书的侄女啊,后生可畏啊。”

    常絮语轻轻弯了弯唇,对他点了点头:“您过誉了。”

    想着,这个叔叔应该是姑姑的朋友。

    男人招呼两人坐下来,常胜楠说不要酒,简单聊了两句,不一会,男人端来盘金枪鱼色拉,还有盘天妇罗。

    “以后白天可以过来吃生鱼片,这里日料是招牌。”

    男人对常絮语说完,转身回到柜台去。

    他的口音有点奇怪,常絮语应声,拾掇起叉子吃色拉,她不太吃得惯这些,味道却意外的好。

    常胜楠舒了一口气,问常絮语要跟她说什么。

    常絮语将嘴里的果蔬咽下去,说要考研的事。

    常胜楠攥着叉子的手上动作顿了顿,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那你跟易焯。”

    “我打算惊蛰那天把婚离掉,”她闭了闭眼,“姑姑,我真的没有精力。”

    常胜楠知道她一直都是很有想法的孩子,也理解她,就是莫名有点可怜易焯。

    易焯年纪比常絮语大一些,他们之前的事,常胜楠都是知道的,就是不能对常絮语和盘托出。他这个人心好,最重要的是肯为絮语花心思,其实结婚就是两个人过日子那么回事,能遇到这么一个男人也不容易,可在常絮语心里,对易焯的感情没有那么重要。

    至少,没有重要到要耽误她自己规划好的事。

    “行,姑姑都支持你,考研期间,你就搬到姑姑这里住,我白天一般在忙,很少回家,你就安安心心的学习、画画,我不会打扰你。”

    “谢谢姑姑。”

    常絮语心中一动。

    常胜楠张了张口,捣着盘子里一片黄瓜,欲言又止。

    常絮语知道姑姑要说什么,她顿了顿,微微低着头,缓声:“我知道,这样对他不公平,以后,我会尽力补偿他”

    虽然,她也不知道究竟要怎样补偿被伤害过的人心。

    是她辜负了易焯的感情,这点她承认。

    常胜楠伸手抚了抚常絮语的发顶,抿抿唇,轻笑:“傻孩子,只要有姑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补偿的事,姑姑替你说。”

    闻言,常絮语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而执着,毅然道:“不,姑姑,是我亏欠下来的事,必须要我自己承担,不然不会真正的平息,尤其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晨晓初显,她只觉身上满是疲惫。就算有几抹太阳光照在身上,她也觉察不到温暖。

    走进卧房,床上的人睡的似乎不太好,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喘气急湍,身上的酒意未散。

    常絮语凑近看他,心道这一觉大概会睡得很长。

    她从浴室出来,身上穿着丝绸的睡裙,轻轻掀开被褥躺进去,缓缓舒了口气,背对着易焯,合上眼睛。

    过了一会,她又稍稍挪动着身子,慢慢的往他身边靠——

    这边空间太小了,她翻不了身,还是往里面睡一点吧。

    腰忽然被一双强而有力的胳膊箍住,她一惊,险些叫出声。

    小腹一热,易焯抱着她翻了个面,将人圈在怀里,她的脸对着他半敞开的胸襟,能清楚看见黝黑的壮硕的肌肉。她的额头距离他的锁骨仅差两厘米,微微抬眼就能瞥见男人滚动的喉结。

    她耳尖瞬时红了。

    他声音暗哑低沉,与之前餍足后的状态不一样,掺着些压抑的情绪。

    “回来了?”

    “…嗯。”她轻声回应。

    “你怎么醒了?我还以为我很小声。”

    “早就醒了,就是头疼,不想睁眼,”他皱着眉弯唇,“本来想煮点饭,觉得你不会回来,干脆就不煮了。”

    “我不回来你也要吃饭。”

    常絮语下意识教训他,他老是这样,吃饭的时间从不统一,有一顿没一顿的,胃都被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就算她不在,他自己也要吃饭啊。以后他们就更不会见面了,他是想把自己的身体搞垮吗?

    老仗着自己一身肌肉就说身体素质好,再壮也禁不住他这样糟蹋啊。

    她抿唇,有点生气。

    男人掀眼,瞥见她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心一沉,眸中黯淡下去,带着歉意道:“这次是我冲动了,给你添麻烦了…”

    他当时顾不了那么多了,在酒精的催使下,他心里气的发疯,攥着拳头,只想马上见到那个男人将他摁在地上打——

    事后,他断片了。

    越来越醉,恍惚间好像见到了常絮语,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她离开他,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嗅着她发间的、衣角上的馨香,努力让自己克制下来,可他越能感觉到她的存在,越为之疯魔迷离,最后什么也不愿想,只想赖在她身边,能久一些就是一些。

    常絮语看着他跟顺了毛的狼狗一样蔫巴,瞬间没了气,心里再大的焰火也被他这一腔冰凉的样子的浇灭了。

    她回抱住他,小心的凑在他耳边笑。

    “没事,我不怪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开心。

    她抿抿唇,乖乖的窝在他臂弯里。

    “我现在不是做梦?”

    他恍惚问道。

    常絮语觉得不对劲,感觉他今天的怀抱要比平时暖和许多。北方开着暖气,不过她天生气血不足,睡着睡着就爱滚到暖和的地方去,自然就被他顺理成章的抱在怀里。但今天感觉不太一样,热的过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额,一惊,这么烫?

    觉是不敢睡了,她得起来。

    “易焯,易焯,你发烧了。”

    常絮语将体温计塞给他,抚着他发烫的额头,在他耳边轻轻唤他。

    唉,早该想到的。

    体温计拿出来,果然已经三十八度五了。

    常絮语又想生气了。

    她在家里翻箱倒柜,空空如也,一瓶有用的药都没有,只有几瓶他买来的维生素,给他喂下去几片,也没什么大用处。

    在房间里踱步,她恍然,这个家已经不能被称作是“家”了,应该说是,从来没有过。

    当初他问过她要怎么样布置,可她连具体用的什么话搪塞他的都忘记了。根本没放在心上,就是觉得搭伙过日子,凑合就算了。后来两个人经常不着家,她更是没管过这个家的一切用度,好像都是他在采买打扫。

    空荡荡的生活,就像他独自在烟台抽烟,那样寒冷寂寞。

    可她从来没有在乎过。

    连他喜欢什么牌子的香烟都不曾过问一句。

    也亏得现在翻箱倒柜找不到一瓶药。

    “宋医生的电话,给我。”

    她轻叹,走到他身边。

    “152…”他念。

    “嗯好。”

    电话打通了,常絮语出了房门。

    过了一会,宋舒珩熟练的发给她一张开药单:“我等会有场手术,走不开,你先照这个单子买药给他,如果晚上温度不退,我就过去。”

    说完,电话挂了。

    常絮语回到卧室看他一眼,却发现床上没了人影。

    正疑惑着,一转头,又落入一个发烫的怀抱。

    她呼吸一滞。

    易焯整个人罩着她,像把巨大的太阳伞,身上带着点荷尔蒙跟薄荷的气息。

    他唇色有些苍白,四周寂静无声,钟表“滴答滴答”的走着,两个人的心跳声慢慢重叠交织,她喘了口气,摸摸他的面颊,轻声哄道:“我一会就去给你买药,你是不是有点贫血呀?我给你做菠菜鸡蛋卷吃好不好?虽然你现在可能是吃不下,不过生病了还是要垫垫肚子…”

    在他不算清楚的视线里,她的唇瓣一张一合,泛着点桃粉色,润润的。

    他鬼使神差的亲上去,又辗转了下,没敢太过分。

    “陪我睡一会儿吧,比吃药管用。”他看着她,没松手,眸底里有不掺任何杂质的感情。

    她的世界忽然开始喧嚣。

    作者有话说:

    饿死我了饿死我了

    起床吃饭

    《爱情讯息》真的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