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想做的事 再见,阳崽
“什么!”陆江脑袋“嗡”的一下, “我家仆从说他中午去书塾接的阳崽呀!”
“陆郎君,你定是搞错了。”门房想了一下,肯定地说, “姑爷中午都没回来。”
“不可能!”陆江高声叫道, “我家仆从亲自把阳崽送到他手上的!”
“何事吵闹?”杜玉下了衙,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吵嚷声。
“郡守。”门房恭敬行礼, “陆郎君说姑爷中午带着侄女回家吃饭了, 可姑爷不是下乡巡查去了吗?”
杜玉心里一“咯噔”, 暗骂一声, 看向一脸焦急的陆江。
“陆郎君别急。”他深吸一口气,“我们去府衙说。”
王顺比他想的还要没有底线,居然连自己亲侄女都下手!
与此同时, 王顺抱着阳崽, 牛肚子带着他一路谨慎地避开卫士,来到一户废弃的房屋里。
撬开地上一块隐藏的木板后, 王顺脸色变了,“这里有你们挖的地道?”
“以防万一嘛。”牛肚子笑了一下,毕竟陈三年可不怎么信任王顺。
一条明路跟王顺合作出城, 一条暗道有备无患, 怎样都有退路不是。
瞧,这不就用上了吗?
地道里很黑, 也不高,身体直不起来,牛肚子点了蜡烛在前面弯着腰走。
王顺沉默了一会儿,发觉这里太窄了,要跑的话这里不好操作,身上还背着阳崽, 牛肚子又有刀。而且还在城里,他还在被抓捕,逃掉了也不好出去,还是出城了再做打算。
反正,他也是要出城的。
王顺把阳崽绑在背上背着,曲身跟在了牛肚子身后。
牛肚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手放在刀柄上警戒,似乎没想到他这样老实。
通道有些长,走过一半时,阳崽感觉有些颠簸,身下好像是一个男人的背。
她迷糊着睁开眼睛,四周很黑,头很痛,还晕晕的。
发生了什么事?
她好像是跟舅舅抄近路去杜府吃酸鸭臛来着?
有急促的呼吸声在她身下响起,阳崽动了动,正欲出声,身下的人僵了一瞬。
“等下,借点儿光,孩子晕着不好搞,要掉了。”王顺停住,喊了一声前头的牛肚子。
“啧,麻烦的很,都说了装麻袋里。”牛肚子嘟囔了几句,把手里的蜡烛递过来一点,等王顺重新固定好阳崽。
在一点烛光照过来时,阳崽像是明白了什么,顺从地闭上眼睛,任由王顺摆布。
这个暗道出口离城门口挺远,但离城墙不算远,虽说比较偏僻,但还是有被发现的风险。
所以一出来,牛肚子就拿刀抵着王顺一路钻进了不远处的小树林。
“从这里出去到南渔村,那边有接应的人给我们准备了船。”牛肚子边走边说着计划,“我们划船到隔壁海林换乘商船,然后走水路去金澜。”
王顺没有异议,背着阳崽,安抚般地摩挲了下她小腿。
两人各自警惕着,王顺往下盯着牛肚子手里的刀,思考着逃掉的可能性
南渔村是个比较穷的小村子,村民靠海吃海,多数人是“无地户”。
“别送了。”胡算笑容明媚地朝村民们摆摆手,背着她的人形布包从南渔村出来,往城里走去。
她是出来驱邪的。
大凌朝的人认为洪水泛滥是阴盛过阳、邪祟作乱的表现,南渔村的人在这次大水中损失惨重,从安置点回来以后,一直坚持这次洪水是怨气郁结化水所致。
一个村民听说了胡算祭祀退水患的事,便专门请她来村里驱邪。
胡算自回城以后生意一直不错,有时忙的来不及回家,干脆就歇在了外头。
她随身带着骷髅架子,用布好好的包了起来,要是有不长眼的人上来打扰,一般扯了骷髅的布,再装神弄鬼一番,就能把人吓退。
所以她也不害怕,一路哼着歌,走到一处小路时,她眼神一亮,“诶,王亭长,你怎么在这儿?”
“我”
王顺紧张了一瞬,话还没说完,胡算就看到了他背着的阳崽。
“阳崽怎么了?”
“她睡着了。”牛肚子隐晦的用刀尖戳了下王顺,赶紧说道,“王亭长带她来这里买些海货,谁料到路程太远,幼童坚持不了那么久,在路上就睡着了。”
王顺笑着点头,手往后拖着阳崽的屁股往上颠了颠,“胡女郎怎么在这儿?”
“我来给南渔村做驱邪。”胡算眼神闪了闪,看见阳崽的脸朝着她这边狂眨,“那我先走了。”
“回见。”
三人交错而过,胡算突然暴起,一把扯了布包扔了过去。
王顺瞅准时机退后一步,牛肚子躲闪不及,一架灰白的骷髅架子砸到他身上。
“啊!”
牛肚子惊叫起来,王顺已经飞快扔下了阳崽,扑过去夺他的刀。
胡算踹了一脚牛肚子后,急忙去扶起阳崽,关心道,“阳崽,你没事吧?”
“咳咳没事。”阳崽被突然一下摔的很痛,不过还是摇头。
王顺和牛肚子缠了几招,牛肚子刀被抢走,心里不甘心地暗骂一声“蠢货”,一条通天大道在眼前,居然不知道珍惜。
眼看着打不过,他拔腿就往南渔村跑。
王顺回头见阳崽被胡算搂住,犹豫了一下,没去追牛肚子,反而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记得那边是山,翻山下去过后,就离桃县不远。
他身上有钱财,介时想办法从桃县离开平洲才是上策。
“舅舅追错方向了!”见王顺往另一边跑,阳崽急道。
“没事。”胡算搂住阳崽,眼睛微眯,看着地上散架的骷髅在微微颤动,把阳崽的头转过来,“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先回去报官。”
阳崽还有点恍惚,她心里有些不安,“我和舅舅抄近路去杜府吃饭,被那个人迷晕了,后来我醒来时在一个很黑很窄的地方,舅舅背着我直不起腰”
王顺撒开丫子一口气冲进了山林,见看不到阳崽和胡算才微微松了口气。随即,他继续朝山上走去。
南渔村有户人家是赖子他们的据点,牛肚子跑过去后,可能会组织人来追,所以他不能停。
阳崽那边倒是不用担心了,运气还不错,正好遇到了胡算,不然他怕是要废好大一番功夫,还不知道能不能救下来。
路不好走,王顺用刀做拐杖撑着又走了一截,身后突然传来树枝被踩碎的声音。
他握紧刀,猛地回头,瞳孔忍不住放大。
只见一架灰白的骷髅架子立起来,眼眶的位置黑洞洞、直勾勾地盯着他。
什么鬼东西!
王顺心里恐惧起来,他想跑,腿却像焊在地上似的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嗬嗬”
他被骷髅按到地上,脖子被只有骨头的手用力掐住。
“杀了你!”
骷髅的下颌骨分离,发出奇怪的缓慢音调。
王顺惊恐地睁大眼睛,极致的求生欲让他不受控制地握住骷髅的腕骨用力挣扎。
“嗬咳咳”
他短暂的挣脱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控制住,有黄黄的液体从他身下流出来。
骷髅再次捏住王顺的脖子,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被吓尿了的男人,脑海里却闪过阳崽的脸庞。
她诡异地微笑了一下,指骨再次用力。
随着“咔嚓”一声,她的指骨穿过喉咙,红色混合个黄黄白白的组织液流了出来。
骷髅架子的腿骨开始分散,像支撑不住重量似的。
“砰”的一声,还惊恐着睁大眼睛的王顺掉在地上,身体顺着山坡往下滚了一截,被一棵树拦住,头颅却骨碌碌滚出老远。
骷髅架子的肋骨也掉了下去,她没有管,抬头向天空看去。
她的目光穿过树梢,穿过偶然经过的飞鸟,最终停在云上。
那云在她眼里变换了样子,一会儿露出小婴儿时期阳崽呆呆的脸,一会儿又露出她死前阳崽脸上那要落不落的眼泪。
“你叫陆载阳,小名阳崽,是陆山的女儿,陆山是你父亲,你要叫他阿爹,这是任务。”
“记住了吗?”
“你说一遍。”
“我叫阳崽,是陆山的女儿,我叫他阿爹,我会听阿爹的话。”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阳崽那滴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再见,阳崽啊,那些遥远的过去已经被掩埋,以后就安心做陆山的女儿吧
回城路上,阳崽趴在胡算背上,有些奇怪地看着突然不动的胡算,疑惑道,“胡算姐姐?”
“没事。”胡算低下头,吸了下鼻子,想把眼眶里的眼泪憋回去。
这就是你想做的事吗?
用灵魂消散的代价也要完成的事。
“胡算姐姐。”阳崽迟疑地问道,“你是在哭吗?”
“对呀。”胡算干脆承认。
“为什么?”
“因为你太重了。”
怎么可能!
阳崽不可置信地确认道,“是我太重把你压哭了吗?”
“没错!”胡算狠狠点头,“你像头小猪!”
“我才不是小猪!”阳崽气的脸都红了,忍不住挣扎,“你放我下来,我们决一死战!”
“噗嗤”
胡算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跟谁学的?灵灵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葬礼 飞蓬举着小
南城门, 胡算带着阳崽向守城的兵丁说明了情况后,就被暂时扣押在这里等待。
杜玉昨日下令关闭了城门,一直到今天都没打开。
城门候不敢擅自放胡算进来, 但她说的东西又事关重大, 他只能派人去向杜玉禀告。
待去禀告的人快速离开后,阳崽紧紧抓住胡算的衣袖。
“坐下等吧。”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
阳崽被吓了一跳, 下意识抬头。
那兵丁个子不高, 身形并不魁梧, 看起来也不健壮。
他朝阳崽温和的笑笑, 放下凳子很快离开。
“多谢。”胡算赶紧道谢,抱着阳崽坐下。
矮兵丁眼神忍不住看向阳崽,眼眶有些湿润。
多么幸运的幼童啊, 正巧遇到了熟人得救, 为何他家那小子没有这个好的运气呢?
等了一会儿,天色愈暗。
阳崽频频望向城门, 心里有些担心。
不知道舅舅怎么样,他会被坏人抓住吗?
舅舅那时为什么往别的方向跑,他是方向感不好吗?
还有在地道里时, 那人与舅舅说的话总感觉不对。
再加上上次回城王顺杀人的事, 阳崽敏锐的察觉舅舅好像很奇怪,但不管在陆家村, 还是来来平洲过后,王顺一直对她不错,于是她不愿意怀着恶意去揣测。
“阳崽!”
陆江得知消息后马不停蹄的跑了过来,这会儿见了人,甚至不管不顾地冲在了杜玉前面。
“你没事吧?受伤了没?”
他细细检查阳崽的身体。
“大伯!”
阳崽抱住人,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就忍不住想哭, “舅舅没回来。”
陆江顿了一下,抱着她拍背,嘴里哄着,“别怕啊,舅舅兴许是有事才没回来。”
杜玉给他说了王顺做的那些事,但阳崽声音带着哭腔,明显一幅担心王顺的样子,陆江一是不知杜玉说的是真是假。二是即便是真的,也不想叫阳崽知道。
“不是的。”阳崽哭着摇头,“舅舅没有其他事,他是为了救我。”
杜玉听到胡算禀告完情况,脸色很差,当场就点了人去南渔村和往王顺跑的那边搜寻。
胡算想去把骷髅骨头捡回来安葬,很积极地表示她可以带路,杜玉同意了。
“阳崽。”
手下的人走了一些后,杜玉见陆江把幼童哄住,上前来问道,“你给胡女郎说你是从一个地道里出去的,还记得出口在哪儿吗?”
阳崽哭了一阵,这会儿渐渐止住,听到杜玉的问话,很肯定的点头,“我记得。”
她在地道里就醒了,出来时又偷偷眯眼看过,“那里有些偏僻,离城门很远。”
杜玉心中一喜,急忙道,“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吗?”
这会儿天色将黑,阳崽看起来状态也不是很好。
陆江欲言又止,正要拒绝,就听阳崽斩钉截铁说了句“好”。
他只能压下念头,抱着阳崽跟杜玉一起出城门去找位置。
走过很远一截路后,阳崽指着一处地方叫道,“就是这个附近,有一个活动的门,上面覆盖了很多泥土和杂草。”
“找一下。”杜玉开口道。
跟着的小吏和兵丁们行动起来,不一会儿,就有个声音来禀告,“郡守,找到了!”
“太好了,去几个人爬进去看看通到哪里!”
王顺死了。
杜玉得知消息时刚顺着那暗道找到了地方。
他心情有些复杂,按压了下太阳穴,想到怀有身孕的女儿,思虑良久,吩咐道,“王顺的案卷封存起来,记住,他是跟贼人搏斗不幸身亡的。”
“明白。”小吏们交换了个眼神,齐声答道。
阳崽跟书塾请了几天假,去参加王顺的葬礼。
她穿着麻布小衣,先是跟随陆江在王顺灵前跪拜致哀,而后看着杜玉扶着灵,慢慢消失在道路尽头。
那一刻,阳崽突然想起王秀秀。
她记得在陆家村也是这样,陆山牵着她的手,静静看着装着王秀秀的棺木消失在眼前,而后被泥土覆盖。
“阿芸,回吧。”杜夫人的声音传来,“你还在月子里,本就不该出来吹风。况且孩子还小,身子又弱,别被冲撞了。”
“那是他父亲,如何会冲撞!”杜芸穿着齐衰服,神情悲戚,眼泪不停地流。
得知王顺丧生的消息时,她当场就早产了,生下来一个儿子。
阳崽看向抱着小婴儿的舅母,又想哭了。
母亲与舅舅的两次死别,让她突然明白了离别的含义。
以后再也见不到母亲与舅舅了,这个念头变得异常清晰。
人类的生命如此脆弱,阳崽想起陆山。
阿爹还好吗?
战争为何还没结束,阿爹什么回来?
以后所有人都会一个一个离去,那她怎么办?
她是机器人,还是已经变成人类了呢?
阳崽捂着胸口跳动的装置处,这里是人类的心脏。
这会儿,它正在闷闷的疼。
“呜哇!”
小婴儿尖利的哭声响起,打断阳崽的思绪,什么机器人或是人类的想法远去,她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舅母。”阳崽吸吸鼻子,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拉着杜芸的衣袖,“你别哭了,我们带弟弟回去吧,他是不是饿了。”
杜芸沉默了一下,没再坚持,顺从地跟着母亲和阳崽回了杜府
小婴儿小名叫虎头,杜家希望他能够健壮一点。
杜芸给他喂了奶,自己又去哭了,杜夫人陪在这里,虎头在婴儿床里安静地躺着。
阳崽趴在围栏上,忍不住伸手指戳了下婴儿软软的脸。
见他突然瘪着嘴要哭,阳崽慌了神,学着杜夫人的动作轻轻摇晃婴儿床。
虎头慢慢安静下来,陷入香甜的梦。
看着睡着了小婴儿,阳崽油然生出一股责任感来。
我现在是个大姐姐了,瞧,我很会照顾小婴儿,他被自己哄睡着了!
回到家后,阳崽吃了几天简朴些的食物,眼看好不容易变圆的脸有尖下来的趋势,陆江立马吩咐兰婆恢复饮食。
所以今天桌上又有肉了。
阳崽小心看了眼陆江的神色,问道,“大伯,不是说我要为舅舅服丧,这段时间不能吃肉吗?”
她知道舅母在家一直不吃荤腥,只吃粥和蔬菜,连奶水都不充足了,杜夫人还请她去劝说过,但舅母一直很伤心,每日都哭,她也没有好办法。
“幼童不必那么严格。”陆江振振有词,“而且若是你舅舅知道你为他服丧导致自己生了病,那他肯定不愿意。”
“你说得很有道理。”阳崽飞快夹了片肉塞进嘴里。
她有时还是心里闷闷的难过,但这个习俗完全是封建糟粕,毫无道理嘛,大人还一直说这是礼。
陆家刚吃完饭,胡算就找了过来。
“阳崽。”她发出邀请,“明日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给白骨夫人送葬。”
阳崽歪头,有些疑惑,“你不是说那是你老师,她会一直以骨骼的状态教你学习吗?”
胡算噎了一下,她都快忘记之前胡说八道的谎言了,“我和郑医师已经学好了,觉得还是让她入土为安比较好。”
阳崽思考了一下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她和灵灵在郑医师家帮忙还债时,经常跟白骨夫人一起玩呢。
虽然她不会动,但她是个优秀的模特
次日,阳崽去郑家。
刚跨过门槛,就见郑医师跪在白骨夫人的牌位前念念有词。
“先生虽未亲授学生课业,然学生自先生身体骨骼获益良多。”
“师恩浩荡,学生永记于心,学生愿效先生之姿,以医济世,不负先生之德。”
郑医师拿着香,郑重大拜。
阳崽奇怪地看着郑医师,又看了一眼领她进门的胡算。
胡算见阳崽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没事。”
阳崽摇摇头,去找郑风遥,他前些日子去牢狱中走了一遭,后头杜玉查清事情,抓了个药婆进去就把他放了。
“阿遥叔叔。”阳崽充喊了一声,问道,“郑医师叫白骨夫人老师,胡算姐姐也叫白骨夫人老师。胡算姐姐又是郑医师的学徒,这个辈分关系怎么算呢?”
你真是为难我了,医道的事他懂个屁。
郑风遥嘴角抽了一下,“也许他们各算各的吧。”
阳崽若有所思的接受了这个说法。
既然是各算各的,王秀秀的任务只是给陆山当女儿,那陆山如果发现她不是他的女儿后,可以给她当儿子吗?
白骨夫人的葬礼从简,只有杜家和阳崽参加,她的安葬地在一个向阳的山坡。
这里开了许多黄蕊白色花瓣的小花,像一把把小伞一样,阳崽用数据库搜索了一下,知道这是一种学名叫飞蓬的菊属科植物。
她摘了一束拿在手上,准备等会儿献给白骨夫人。
她想,白骨夫人应该会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有很多花。
胡香茹撒了些五谷在坟前,又摆上祭品,嘴里念叨着希望白骨夫人在地下过得富足。
胡算牵着阳崽,看着胡香茹动作,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这是证明她与故乡有联系的唯一生命体,即使只有一缕被她召唤出来的亡魂,她们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今也要彻底告别了。
“阳崽,你记得你母亲吗?”胡算轻声问道。
“记得。”阳崽点头,“是王秀秀。”
“你喜欢她吗?”
“当然。”阳崽有些骄傲,“我的骨骼和血肉是她做的。”
她很满意现在这具身体,跟人类很像,像到了让优秀的机器人都分不清。
王秀秀是优秀的生产者,或者,用人类社会的说法,她是优秀的母亲。
阳崽无比确信这一点。
看着阳崽毫无所知的小脸,胡算有些哀伤,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去给白骨夫人磕个头吧。”
阳崽上前,把手里的花放在坟前,学着郑医师的样子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亲爱的白骨夫人呀,飞蓬举着小伞伞,愿你岁岁安闲不孤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硕鼠 大伯,硕鼠
德仁街公主府。
舒宁听说了胡算的名声, 特意请她前来占卜。
“胡女郎。”看着这张有些熟悉的脸,舒宁有些意外。
随即,她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你认识前太史令胡维吗?”
“不认识。”
胡算有些紧张, 收到公主府让她去帮忙占卜的消息时,她就有些后悔之前风头出的太过。
“他与你长的有些像。”舒宁喝了口茶, “胡女郎是哪儿的人?”
“我自幼生活在平洲。”
胡算强装镇定, 她没忘记刚进入这具身体时有人在追杀她, 所以她不会真的跟那什么前太史令胡维有亲缘关系吧。
“你知道前太史令胡维是怎么死的吗?”舒宁自说自话, 意味深长道,“有次他夜观天象,发现北辰偏移, 帝星动摇, 轩辕十四星异常明亮,便冒死进言说此乃天弃其主之兆, 敢请陛下罪己修德,省奢济贫,宽徭安众。”
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
胡算冷汗都下来了, 跪俯在地上不敢动。
“胡女郎, 你说这天下灾祸不断,前些日子水灾压过旱灾, 如今灾祸初歇,还传来打了胜仗的好消息,这是否跟前太史令观测的天象有关呢?”
胡算猛的顿住,忽然明了。
她大着胆子抬头看向主座上的舒宁,一字一句说道,“北辰失驭, 旱魃现世,赤地千里,禾苗尽枯,民怨沸腾。轩辕十四烨烨夺目,而后水漫旱荒,阴阳逆序,恰应阳衰阴盛之变。”
“今异象独显,唯换主柄,女主当立,方可平民怨,解灾厄。”
舒宁满意地笑了
阳崽的日子恢复平静,但平洲的粮价又涨了,原先干旱时涨成五百钱一石,大水过后,已经逐渐涨到了一千钱一石。
这对陆家和原家这种中上之家没什么大的影响,但中下层的百姓越发艰难了起来。
这一日,阳崽散学后在家看书,遇到了同班的女同窗陈荞。
陈荞是跟随母亲来浣衣的,见到阳崽后,她神情有些局促。
这些衣物其实许多是冬天的衣裳了,之前干旱水少一直没洗,有些还不幸被水泡了。兰婆整理了一大堆出来,靠她和杨桃定要洗好久,于是就禀告了陆江,请了来帮忙的人一起洗。
“陈荞,你为何不去书塾了?”
阳崽见了同窗,丢下书简跑过来蹲着聊天。
“我得留在家中给母亲帮忙。”陈荞低垂着头,卖力捶打着衣物。
“可以下午帮忙上午去书塾呀。”阳崽十分不解,“你不是交齐了这一期的束脩吗?”
“先生已经退回了。”
阳崽想了一下,又问道,“那你以后还去书塾吗?”
陈荞沉默着,没有回答,空气中只剩棒槌敲打衣物的沉闷声。
阳崽没在追问,掏出荷包里的饴糖递过去。
“陈荞,我请你吃糖”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兰婆刻意打断,“阳崽,可以来帮我烧火吗?”
“来了。”阳崽见陈荞不伸手接,把饴糖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屁颠屁颠跑去东厨。
烧火,她还没试过呢。
在她帮了一通倒忙出来后,院子里已经晾满了还在滴水的衣物,她给陈荞的饴糖还放在凳子上没人动。
“陈荞呢?”阳崽问在院里的杨桃。
杨桃随意道,“刚走。”
阳崽急忙拿上饴糖拉开门,见到陈荞母女的背影,刚追了几步,就听到陈荞母亲数落陈荞的话。
“你真是个木头,那陆家的小女郎既然是你同窗,为何不与她打好关系?这样她家再有活计,定然会再找我们,说不定还会多给些钱呢!”
“还有那饴糖,那可是糖啊,别人赏赐给你的,你还不要,走的时候让你拿上也不拿!”
陈荞的声音弱弱的,“阿娘,我没有同等可以跟别人交换的东西。”
“你真是笨死了!”陈荞娘恨铁不成钢的戳了下女儿的脑袋,“那陆家家境殷实,糖说不定都是吃一块丢一块,根本不在乎这些!”
阳崽脚步停下来,口中的那声“陈荞”终究没有叫出来。
这一刻她意识到,如果她追上去叫住人,陈荞会觉得难堪吧。
七八岁的幼童已经可以算得上半个劳动力了,若是丰年,让孩子们再读一两年书也不是不行。
但今年灾祸不断,虽然官府发布了优惠的借贷政策,可粮价飞涨,田税是半点不少的。
又因为发了大水,导致许多路啊桥啊城墙啊都坏了,这些更加繁重的劳役,都需要平民来承担。
边城前几日传来大军拿下定漠城的消息,朝廷上下一片欢欣鼓舞,文人墨客大肆宣扬我军威武,高呼天子收复故土,功耀千古,是圣明之君。
阳崽返回家中,盯着手里的饴糖陷入沉思。
她不懂,天子既然如此圣明,为何受了灾的几个城还是如此凄凉?为何平民没有减免田税?为何这圣明君主带领的太平盛世,独独漏了陈荞?
“吃饭了,阳崽。”兰婆招呼道。
桌上的菜色不多,但也是有荤有素。
阳崽想着连一块饴糖都不敢拿走的陈荞,越想越难受。
她们明明前段时间还是一起愉快玩耍的幼童,现在却生分起来。
这无形的鸿沟是谁造成的呢?
于是她吃着吃着,想到陈荞枯黄的头发和打了补丁的衣裳,就有点吃不下去了,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陆江被她吓着了,小心问道,“阳崽,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
“那你为何哭呢?”
阳崽继续流泪,“我只是在感叹硕鼠。”
“硕鼠?”陆江迟疑了四处看了看,“在哪里?”
阳崽继续流着泪,“大伯,硕鼠无处不在。”
陆江不理解,也不在试图理解,他转移话题,“你父亲应当快回家了。”
定漠城已经拿下,边城会派军队驻守,平洲大营作为客军,应当不日就会归来。
“真的吗?”阳崽哭了一会儿,听到这个消息感觉好多了。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陆山了,怪想念的
硕鼠不硕鼠的事与幼童实在关系不大,她们还太小,力量也太弱,无法在大人的世界中占据一席之地。
于是只能感概几句,掉一些没人懂的眼泪,再投入到一刻不停的生活中来。
次日,阳崽要去杜府看舅母。
顺着地道那条线,官府趁机把平洲城内的那伙人贩子一网打尽,但可惜被卖掉的那些人没被找回来,还逃了一个牛肚子。
刚跟着陆江走到杜府门口,阳崽就看见带着许多工具的郑风遥。
“阿遥叔叔,你怎么在这儿?”
郑风遥笑了下,“杜府请我来做套桌椅。”
陆江把备好的礼交给仆从,抓着阳崽反复叮嘱,“阳崽,你自己进去,我先走了哦,一定要我来接你才能出来,知道了吗?”
“知道啦。”阳崽挥挥手,与郑风遥一道进来杜府。
“阳崽,你先跟仆从去找你舅母。”杜夫人迎出来,“郑郎君跟我来,这套桌椅要放在书房,木料已经到了,就在书房前的院子做吧。”
“是。”郑风遥朝阳崽眨眨眼,跟随杜夫人离开。
穿过前院,阳崽在后院看见带虎头晒太阳的杜芸,“舅母。”
“是阳崽来了啊。”杜芸面容有些憔悴,坐在婴儿床旁边缝着小衣服。
“弟弟又在睡觉。”阳崽朝婴儿床看了一眼。
怎么整日睡觉呢,小婴儿都不会清醒的吗?
“弟弟还小呢。”杜芸摸了下阳崽的头,吩咐仆从上些糕点。
阳崽有些无所事事,吃了些糕点虎头还没醒,她想起郑风遥刨木头时解压的感觉,有些想去看。
“舅母,你陪我去看阿遥叔叔做木工吧。”
郑风遥?
杜芸想了起来,听说他还因为知道什么暗号在牢狱中走了一遭,后来查明与略卖人口之徒无关才放回去。
一想到略卖人口之徒,她就想起王顺,情绪有些低落,“你自己去好吗?”
“不嘛,你陪我去嘛!”看着舅母神色不对,阳崽谨记杜夫人说的转移注意力,使出浑身解数撒着娇。
“求你了,舅母,你陪我去嘛!”
杜芸被缠的没法子,连衣服也没法缝,只好无奈答应了,“好吧,我陪你去看一会儿就回来。”
两人到了前院,有仆从守在这里,郑风遥在书房门口削木头,身边摆了许多木料。
“阿遥叔叔!”阳崽蹦过来,“你现在在做什么?”
郑风遥跟杜芸行完礼,笑着答道,“做桌腿。”
阳崽看了眼长方体形状的桌腿,没话找话,“桌腿为什么要做方形的,你可不可以做圆形的桌腿?”
看阳崽不在缠着自己,杜芸进了杜玉的书房找书看。
她一向是家中受宠的存在,进父亲的书房是常事。
桌案上放着未写完的竹简,应该是父亲写给上官的,杜芸随意瞥了一眼,从旁边随意拿了卷《春秋》。
外头的阳崽叽叽喳喳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好奇完木工的活,又开始问别的,“阿遥叔叔,你是怎么被抓进狱中的呢?”
“狱中可怕吗?”
“听说进了牢狱会被上刑,你受刑了吗?”
“唉。”郑风遥长叹了口气,说起这个,他简直是冤枉的很,到现在都没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指控,也没明白自己为何又被放了出来。
“我倒没受身体上的刑,但我觉得狱中还是十分不好过的,那狱掾一直反复诘问我同一个问题,我都说了他还是问。”
阳崽:“他问你什么?”
“问我如何知道人贩子的暗号。”郑风遥想起那几日就觉得痛苦,“我哪里知道人贩子的暗号嘛,跟他们说那日是遇到你舅舅找我买陈三年的安神草,可以为我作证,他们也还是不信的样子。”
“安神草?”阳崽响起来了了,“是不是你翻墙回家那日?”
“对,就是那次。”
外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书房内的杜芸却像如坠冰窟了一般。
陈三年,安神草!
王顺买陈三年的安神草!
她扑到书案前看向那份父亲没写完的案卷,上面赫然记录着这句暗号。
杜芸睚眦欲裂,有些不敢置信,她拿起案卷跑了出去。
看着突然从书房冲出来的杜芸,阳崽追了几步,“舅母,你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真相 孔夫子都要
杜芸没有理会一路上仆从的呼喊, 一口气跑到了府衙门口。
府衙的门卒大多是负责传递文书之类的事,见了杜芸后惊讶问道,“女郎, 你怎么来了。”
“我找父亲有要事, 让我进去。”
“诶,女郎!”门卒没有拦住, 眼睁睁看着杜芸闯进了郡守的办公房。
“出去吧。”杜玉见女儿神情不对, 皱了皱眉头, 挥手让随侍的仆从下去。
看着父亲, 杜芸突然有些不敢开口,手中紧紧握住那书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声音发颤道, “阿爹, 夫君不是跟贼人搏斗而亡,他本就是恶贼?”
杜玉嘴唇轻颤了一下, 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强装镇定道,“谁说的?阿芸, 旁人的闲言碎语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杜芸往前一步, 举起手中的书简,“那这是什么?这上面写着那些恶贼的暗号, 夫君为何知道?他为何独独去买陈三年的安神草?郑家的郑风遥又是因何入狱!”
往日那些不被注意和被刻意忽略的细节一一浮现在眼前,父母亲一直不待见的态度,夫君明明说阳崽大伯问他借了三万钱,可晚上没回来时父亲却说夫君被他派去巡查乡间田地损失。
巡查损失为何阳崽会跟在一起?
他前一日去巡查,为何第二日中午还会去接阳崽放学?
还有腊日祭祀那日,为何夫君一单独外出, 就失踪了好些幼童,他还伤痕累累的回来,什么他被捆了又伺机逃走,路遇好心人家得救!
全都是骗人的
这些碎片此刻拼凑起来,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这她的心口。
杜芸无话可说,她对着他的牌位日日以泪洗面,如今想来,却像一场笑话。
哈,原来思念的是一个恶贼啊。
杜芸摇着头,泪流满面,不想再听父亲编造谎言,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
“阿芸!”杜玉慌了神,急忙追出去,“我只是怕你伤心,我”
“爹。”杜芸打断他的话,“不必再说了,我确是个实实在在的蠢货。”
“阿芸”
杜玉心疼得很,话未说完,就有狱掾拿着案牍过来。
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背影,他长叹一口气,让两个仆从跟着杜芸
阳崽看看一会儿郑风遥做事,又跟着杜夫人来守着虎头。
她趴在婴儿床的围栏边逗虎头,看见杜芸时惊讶了一下,“舅母,你刚刚怎么跑出去了。”
没等杜芸回答,阳崽又拉着她过来,“舅母你看,弟弟醒了,他喜欢和我玩,刚刚一直笑呢!”
杜芸嘴唇嗫嚅了一下,看着阳崽明媚的笑脸和婴儿床里一无所知的孩子,还是把口中的话吞了下去。
让一个幼童明白疼爱她的舅舅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和让一个单纯的孩子背负他父亲生前的血债,都是好残忍的事。
日后若阳崽或虎头自己发觉就算了,但现在,她什么也不打算说。
“舅母,你是哭过了吗?”看着杜芸红红的眼眶,阳崽担心问道。
“阳崽。”杜芸摸摸小姑娘的头,看向发出“哼哼”声的虎头,“午食我们吃筑肉臛芋行吗?”
“筑肉臛芋,那是什么?”阳崽并没有吃过。
不过听名字就很好吃,又有肉又有芋头的。
“是你老家的名菜,用芋头和肉做的羹。”杜芸深深呼出一口气,“味道很不错。”
“好耶!”阳崽欢呼起来。
有微风吹过来,幼童的笑声在耳边响起,杜芸心底的留恋逐渐散去,她觉得轻快起来。
明天,就把家里王顺的东西清出去,再去看看那些丢了孩子的可怜人,路上顺便给他换个墓碑吧。
毕竟,那些诉说情谊的碑文可配不上他。
“阳崽,我们去东厨看看筑肉臛芋怎么做的吧?”
“可以。”阳崽重重点头,偷偷看了眼舅母的脸色。
她觉得舅母有些不一样,但管她的呢,这会儿还是臛肉筑芋比较重要
又到了一个休沐日,一大早,灵灵就站在陆家门口大喊道,“阳崽,走了。”
她们要一起去找唐冠英,然后去舒宁公主府。
太康得了个新的六博棋具,想要四个人一起玩,于是邀请她们一起去。
“来了。”阳崽提上兰婆亲手做的糕饼,蹦蹦跳跳地出来。
后面跟着杨桃和素心,两个幼童牵上手往前走,灵灵说道,“我们先去找冠英。”
“可以。”阳崽没有意见。
到了唐家门口,院子里传来唐书达的声音,灵灵踌躇起来。
她想起唐冠英的父亲在安置点时凶凶的样子,有些不敢上前,“阳崽,你去叫门。”
“为什么?”
“她父亲好凶,我不敢。”灵灵往后缩了一步。
阳崽看了灵灵一眼,“胆小是当不了女将军的。”
有道理。
灵灵陷入纠结,随后,她用壮士断腕般的语气说:“我去了。”
“叩叩叩。”
“谁呀?”唐家的一个仆从拉开门。
还好不是唐书达来开门,灵灵定了定神,“我我们找唐冠英一起去玩六博,前几天说好了的。”
话音刚落,唐冠英端着一杯茶出来,“灵灵,阳崽,你们等我一下,我马上。”
她边说着边把茶送上唐书达的桌子。
“慢着。”唐书达啜了一口茶水,喊住唐冠英,“我教你的礼仪呢?”
唐冠英忍了忍,拱手道,“父亲,孩儿前去访友,申时便回,父亲保重。”
“嗯,去吧。”唐书达满意点头,瞥了眼门口那两个幼童,“不学礼,无以立。见长辈侧目而过,默然不语,纵有才智,也难成君子之风。”①
他轻蔑地撇嘴,都这么大了,见到长辈连招呼都不会打,真是无礼。
唐冠英顿了一下,对父亲意有所指的话很是不满。
灵灵听到这话,站在门口朝阳崽挤眉弄眼,低声道,“他什么意思?”
“骂我们呢。”
阳崽小声回道,等唐冠英出了门,突然跑回去朝门内喊了句,“身不用礼,而望礼于人;身不用德,而望德于人,乱也。唐典仪,夫子之言,不可不思也。”②
她说完拉着唐冠英和灵灵就跑,留下无能狂怒的唐书达。
跑过一截路,看不到自家房屋后,唐冠英停下来,敬佩的看着阳崽,“阳崽,你好厉害,我阿爹肯定气死了!”
“谁叫他先讽刺我们的。”阳崽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讽刺?”只有灵灵还愣着,“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呀?”
“灵灵,你的小脑瓜里,装的肯定都是水。”阳崽怜爱的摸摸灵灵的头,解释道,“刚刚唐冠英父亲骂我们不跟他打招呼,不尊敬长辈呢。”
“他怎么这样!”灵灵生气起来,“我就是故意不想跟他打招呼的!”
“没关系,我骂回去了。”阳崽安抚地拍了下灵灵的头,得意地笑起来,“他肯定生气死了,还想用圣贤语来讽刺我们,孔夫子要是知道,都得被他气活过来。”
“没错!”唐冠英十分赞同地点头,忍不住跟两个小伙伴吐槽,“我爹从安置点回来后定是疯了,说什么他现在可是公主府的典仪,专门管礼仪的,要以身作则,成为守礼的典范,在家却要求我处处遵礼。”
“你们知道吗?我在家连阿爹都不能叫,要叫父亲,说是显得尊重,跟他说话还得自称孩儿,不许我反抗,一反抗就说我不孝。”
她喋喋不休,“明明他自己都做不到,我看他就是懒得很,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就知道用孝道来要求我做,连掉在地上的笔都要喊我去给他捡,那笔就在他身前,他懒得连腰都不想弯!”
灵灵目瞪口呆,“那你在家就一直听他的吗?”
“对呀。”唐冠英叹了口气,“谁叫他是我爹,我反抗也反抗不过他,阿娘也不帮我。”
听到这话,阳崽若有所思。
父亲的确是很不错的职业,她越来越想让陆山给她当儿子了。
到时,可以让陆山去上学,让陆山吃兰婆做的有营养的鸡羹糊。
她一定会好好做这个职业,不会像唐书达那样,做坏坏的父亲。
“你真是太可怜了。”灵灵同情地拍拍唐冠英肩膀,“那后面你跑出来玩,不要经常待在家里,这样他就没办法使唤你了。”
“不行啊。”唐冠英更气愤了,“我不在家,他就使劲儿使唤阿娘。”
“我家中仆从不多,阿娘支撑家里已经很累了。既要养蚕织布,还要做饭收拾家里,要是再被他一直使唤,那一天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灵灵叹为观止,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她把目光投向阳崽,“阳崽,你说冠英应该怎么做呢?”
“我觉得可以这样。”阳崽回过神来,看了眼跟着她们三个的仆从,小声把她想到的方法说出来。
“我回去试试!”唐冠英双眼发亮,“阳崽,你真是太聪明了,我怎么没想到!”
三个幼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发出恶魔般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①“不学礼,无以立。”出自《论语·季氏篇》
②“身不用礼”出自《孔子家语·颜回》
第65章 我们不同的梦想 天下第一个
灵灵一行幼童到了舒宁公主府门口, 太康迫不及待的迎了上来,“你们终于来了!”
太康有点兴奋,在京城时, 家中礼仪甚为严格, 她一直没有特别要好的伙伴。
到了平洲,认识了灵灵她们很多幼童, 前些日子唐冠英还来家里做她的伴读, 小伙伴多了不少。
四个幼童们开心的抱在一起, 去见了舒宁公主后, 太康带她们到了自己的房间玩,仆从们掐着时间送上了好吃的零嘴。
太康摆上她新得的棋具,四个幼童就开始边闲聊边弈棋边吃东西。
下了几盘棋后, 灵灵不干了, 因为她老是输,再输下去, 她就要忍不住想效仿爷爷讲的景帝故事,操起棋盘砸人了!
“我们还是去骑竹马打仗吧。”灵灵心累的提议道。
唐冠英断然拒绝,“不要, 我们都打不过你。”
阳崽深以为然地点头, 而且灵灵力气越来越大,有时候打着玩也打的好疼。
“要不去跳百索吧。”太康灵机一动, “可以让仆从帮我们摇绳子。”
“可以。”灵灵立马答应。
只要不下棋了,一切游戏她觉得都行!
于是幼童们转移场地,后院有许多花草植物,不是很方便跳百索,就一起去了前院玩。
幼童们开心玩了一阵,留在公主府吃过午食, 就要离去。
灵灵和唐冠英要去茅厕,太康陪着一起,阳崽跑去前院等她们。
刚走到前院,就听到舒宁与周若望的对话。
她规矩的没再往前,但舒宁已经发现阳崽了。
“对不起。”阳崽十分诚恳的道歉,“我不是有意听你们说话的,是声音自己要往我耳朵里飘。”
舒宁挥手让周若望下去,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好笑的看着阳崽,调侃道,“怪我们声音太大了对吧?”
“没错。”阳崽十分严肃,“秘密应该小声点儿说。”
“哈哈哈哈哈”看阳崽一本正经的样子,舒宁忍不住笑起来。
突然,她心中一动,看向阳崽问道,“他们说你是奇童,能够过目不忘,很是聪明。”
“阳崽,你既然听到了,那你觉得女人做天子好吗?”
“我觉得很好。”阳崽看了一眼舒宁,直白问道,“殿下,你是想做天子吗?”
舒宁没有回答,反而又问,“女人做天子哪里好?”
能突破传统男性统治的战争倾向、权力继承固化等局限,能以女性视角关注以往被忽视的群体权益,让治理更具包容性,打破了“男性才配掌权”的认知枷锁,为女性赋能、社会观念进步等提供标杆
这是数据库的答案,阳崽看向舒宁的脸,忽然不想用这个答案敷衍。
她认真想了想,说道:“女人做天子,灵灵可以做将军,唐冠英的母亲可以不用在家一直听丈夫的话,书塾可以有更多的女蒙童,陈荞也许可以读更久的书。”
“殿下,你知道陈荞吗?她没有在读书了,也不是像太康一样可以在家中读书,她跟着母亲一起去帮别人浣衣。”
“我在书塾里看见陈荞的哥哥还在读,如果家中很穷只能供得起一个孩子上学,为什么不是陈荞的哥哥去浣衣呢,他年龄明明更大,可以浣更多的衣。可在书塾的依然是他,不是陈荞,哪怕陈荞学习更好。”
舒宁看向面前这个小小的幼童,突然悟了。
这天下,她需要拉拢的,从来不是世家大族、文人墨客和朝堂的衮衮诸公。
而是渺小如尘埃的女人啊。
女人,只要给她们与男人同等的权利,她相信,没有人舍得放手。
就像她一样不是吗?
“母亲,你们在说什么?”太康带着灵灵和唐冠英过来,好奇问道。
“没什么。”舒宁回过神,看向女儿,“太康,我们一起送你的好朋友们出去吧。”
一行人到了门口,幼童们依依不舍的道别。
舒宁朝阳崽调皮地眨眨眼,阳崽默了一下,非常上道地点头。
她会保守秘密的,请放心!
那日从舒宁公主府出来,跟唐冠英分别后,阳崽时常想起唐书达舒服的父亲生活。
她越想越觉得在人类里面,父亲实在是很好的职业,可惜陆山一直没回来。
于是,看着居仁坊里一群玩耍的幼童,阳崽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阿飞。”她鬼鬼祟祟的靠近,“你想换个爹吗?”
“可以吗?”段飞还没说话,跑来居仁坊玩的林鸭子听到这话,已经双眼放光,“怎么换?”
他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如果可以,帮我换一个不爱唱歌和温柔的爹吧。”
段飞欲言又止,看着林鸭子,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只好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你小子有点危险”的表情。
“不爱唱歌和温柔?”阳崽目光炯炯的看着林鸭子,“你觉得我怎么样?”
段飞:“?”
林鸭子:“?”
“我不爱唱歌,平时也很温柔。”阳崽极力推销自己,“先生说我学习不错,是个奇童。”
“而且我懂得很多,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除了这些,我还可以陪你玩,不打你也不骂你,会认真倾听的你说的话。”
阳崽说完,用充满期待的表情看向林鸭子。
不得不说,林鸭子心动了。
就在这美好的氛围里,段飞煞风景的话响起,“阳崽,可是你是女的呀,只有男的才可以当爹吧?我看所有的爹都是男的。”
阳崽噎了一下,仔细想了想,灵灵都能有当第一个女将军的梦想,太康阿娘都能有当第一个女天子的梦想。
她,最优秀的机器人,为何不能有属于自己的梦想呢?
于是,阳崽深情看向林鸭子,“我可以当天下第一个女爹。”
“阿爹!”林鸭子被说服了,他也深情看向阳崽。”诶!”阳崽应了一声,笑容控制不住的出现在脸上。
原来被人叫爹,是这样光荣的事情,她温柔的注视着林鸭子。
就在这时,林鸭子期待的开口,“我想要一套新的弓箭,你可以给我买吗?”
他的那把弓不怎么喜欢了,跟阿娘说换一把,阿娘总说等阿爹回来了再换,如今有了阳崽做他的爹,应该可以换了吧。
“”
阳崽笑容消失了,她拍拍林鸭子的肩膀,认真道,“我觉得你还是不适合做我的儿子。”
她只想要付出一点点,找个可以帮她上学,帮她吃兰婆做的鸡羹糊的儿子。
所以,这当然不包括帮儿子买弓箭。
“为什么?”林鸭子不依不饶,追上去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