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察觉
“廖文?你看到熟人了?”
何煦会出现在这里?
廖文摇了摇头:“应该是我看错了。”
……
军校毕业生们口口相传的指定聚餐地点自然不差。
小酒楼白日热闹, 夜里更是歌舞升平,五层楼供应了充足的包间。
等到何煦回过神,已然坐进顶楼靠窗的包间。
对上服务员疑惑的目光, 他面不改色地拿上菜单翻看。
还没有到饭点, 已然能闻到阵阵扑鼻而来的香味。
菜单上, 不止描述菜品的文字, 栩栩如生的动态菜品图画勾得人馋虫大动。
注意力渐渐从门外集中到菜单,翻看了两页竟生出多尝试的冲动。
随着时间流逝,客人们陆陆续续踏入包间,闲聊过去、畅想未来,酸甜苦辣的浓郁香气弥漫。
热闹的谈话声从门缝间钻入包间内。
服务员:“……”
服务员:“客人一个人吗?”
何煦点头, 不期然迎上服务员古怪的目光。
在这样热闹的时间段, 聚餐的毕业生不少, 单人独占包间却是独一份。
下一刻,服务生的不满化作错愕——单点菜品的数量不断增加, 远远超过单人的份量。
何煦翻到最后一页, 选择了甜品略过了饮品, 递还菜单。
与此同时,隔壁包间渐渐热闹起来。
……
“门先别关, 还有人没到。”
“好久不见,老同学!”
“听说你新工作很忙,还以为不会来了。”
……
听上去隔壁聚餐的毕业班关系尤其好, 何煦听着羡慕。
殷飞扬身份特殊, 同一届的学生们关系表面热络实则疏远,毕业后的班聚也跳过了谈话, 只是各自提了两句现状,何煦与殷飞扬就先行离场。
除了后来成为同事的同期, 大多同学早已不再联系。
一直顶着系统的压力,何煦自然也不可能交往什么真心朋友。一路跟在殷飞扬身边完成任务,重来一次的青春过得太快抓不住痕迹。
军校生一贯的聚餐制度在何煦看来是关系亲近的证明,他并不了解——大多毕业生们只有表面的往来方便军部工作的推进,隔壁那般热络的班级是极少的例外。
热闹的包间里,顶着一头金发的廖文是人群的焦点。
每一位略显局促的受邀者踏入此间,迎上他的连环追问渐渐放松找回从前熟络。昔日的同学们围聚在他身边,话题中心朝他聚拢。
“别光问我们!相比我们这些走文考的普通毕业生,某位优秀毕业生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之前消失了一段时间都联系不上人,你跟阮锦关系好,总该知道点什么吧?”
廖文耸耸肩:“都毕业了,自然是各奔东西。还是说见到只有我,你们很失望?”
“当然不会!你还不了解她?满脑子只在意阮锦!”
“别乱说!”
何煦端茶的手一顿。
一墙之隔的包间极为热闹。两个房间都在五楼的拐弯处,与其他房间并不临近,哪怕何煦不仔细去听,谈话间的字句仍是清晰地往他耳边钻。
包括那个熟悉的名字。
何煦:“……”
上下五层楼,他偏偏误打误撞选中了阮锦班级包间的隔壁。
菜没有上齐,服务人员进进出出,两边包间都没有打开隔音功能。
谈话中心的阮锦落座后的回答也清晰落入何煦耳中:“家里有点事,来晚了。”
“不晚不晚,人还没齐呢。好久不见,说来最近头条传得沸沸扬扬的订婚宴,不知道能不能有幸拿到入场券呢?”
阮锦:“出了点状况,大概会取消。”
“取消?!”
何煦蓦然放下手边茶水。
同伴们关切的询问很快被阮锦三言两语揭过:“他们有自己的安排吧。还是说说你们吧,最近都在做什么?”
包间再度热闹起来,回归何煦并不熟悉的毕业生生活。
何煦攥紧的手再没放下。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包间里不知是谁先提议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动静闹腾了一阵回到了真心话的选项。
“到我提问了!阮锦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毕业后各自为前程奔走,大多真心话是对未来的期许与愿景,突如其来的八卦引得在场众人眼前一亮。
你看我,我看你,目光流转间多了几分揶揄。
提问的女生坐下后看向身侧友人。
出乎她的预料,夏遥的反应不像她想象的激动。
短暂的抬眸,夏遥的目光落回手边的吊坠。
在所有人中最期待这个答案的她或许是唯一提前知道答案的。
——不久前,负责提前点餐的她在入口处碰到了阮锦。
毕业后大家很难聚到一起,私下见面的机会很是难得,夏遥不想放过。
她鼓起勇气上前又在交谈声中顿步。
“本店的菜品口味很多元,常客也不一定喜欢所有的种类,先生确定不先尝试就订两个月的配餐吗?”
夏遥听见阮锦带着笑意的声音:“要是真能看出她不喜欢什么,倒也不错。”
……
迎上好友的目光,夏遥小声解释道:“他有喜欢的人了。”
阮锦的声音同时响起:“嗯。”
气氛瞬间被点燃。
“难怪这段时间都联系不上你!”
“据说你实习是在军部,不会是军部的前辈吧?”
阮锦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再多的细节却不再透露,随意地转换了话题。
见从他口中问不出答案,众人的目光很快聚集到廖文和岑天磊身上。
一道道灼热的目光伴随着热切的问候涌上满脸问号的两人。
阮锦谈恋爱了?什么时候?他们怎么一点不知情?
人渐渐到齐,大家聊了一两句互换了联系方式,很快又成了熟人之间的互相交流局。
阮锦口风太严撬不出半点有效内容,昔日的好兄弟便顶替了他成为了盘问对象。
夏遥捏着水杯,余光瞥见阮锦站起身。
她有种预感,这可能会是他们最后的一次见面。
夏遥想起身跟上去说点什么,但当目光扫过阮锦略显急切的步伐,蓦然顿住。
从容的步履变得匆匆,弯起的眉眼、微微勾起的嘴角——他有急切想要去见的人。
“最难考的证书也让你拿下了,夏夏的未来前途无限呀!”
“恭喜你!”
夏遥从掩上的房门收回目光,笑着迎上友人的祝福。
“谢谢。”
……
阮锦走出包间,没急着离开,转身来到邻间,拦住推着小车的服务生:“我帮你吧。”
服务生一愣,透过门缝瞧见里面的客人走来冲着他点了点头,才茫然地递上推车。
包间门很快合上显示出免打扰的字样。
何煦上前开门见山:“婚礼取消是怎么回事?”
阮锦挑眉,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不躲我了?”
何煦轻咳:“没有。碰巧路过这家酒楼,本来打算借着毕业生聚餐,考察机甲部新生的情况。”
阮锦抬手倒好茶水,眼底藏着浅淡的笑意:“找了五楼躲清净,没想到正好选在我们隔壁?”
何煦神色微僵,避开他揶揄的目光,转而反问:“你呢,同班聚餐,不跟同学多聊聊?”
阮锦俯身凑近几分,语气散漫:“猜着某人说不定会来这边,过来碰碰运气而已。”
他直起身,在何煦餐碗里填上各式菜色,这才开口:“之前你交代的上门填报,我已经全部确认完毕。听说你没有回家,想着你或许会来军部附近散散心。”
鼻尖萦绕着一缕极为浅淡的陌生熏香,阮锦目光扫过何煦的衣襟,捏住筷子的手一顿,很快又自然地继续夹菜。
喉头滚动,即将出口的名字又被他咽了回去。
待到阮锦抬头,已然是他惯用的散漫笑容:“虽然只是分开了几天,但我可是每天都在想你。你呢?有没有想起过我?”
答案,在小酒楼下一眼瞥见熟悉的身影时,已然昭然若揭。
阮锦心情明快,将那刺鼻香味带来的不悦很快忘在脑后。
不过他也心知,何煦可不会像他一样随口说出这类没皮没脸的话。
况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是真的觉得何煦有些躲着他。
是他那天有哪一步没做好?
何煦望入那双裹挟着欲念的双眸,正要出言答话,阮锦已然微微前倾身子,手肘撑在桌面,缓缓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温热的掌心托住他的后颈,交融的呼吸缠绵交织,落在一处。
何煦没有抬手抗拒,唇瓣相触的刹那,清甜的果味在唇齿间漾开。
包间的隔音已开,将外界的喧闹隔绝在外,密闭的包间里只剩彼此绵长的气息交织。
何煦眨了眨眼,眼睫轻颤。
阮锦缓缓加深亲吻,将唇间萦绕的清甜滋味缓缓渡过去,像是同他分享这份滋味。绵长的触碰里,何煦顺势微微抬颔,顺应着他的节奏,亦是无声的放任与邀请。
许久阮锦才缓缓撤开些许距离,鼻尖仍贴着他的,眼底盛满得逞的笑。
“看来,你也不是一点都不想我。”
两人距离极近,不久前还曾气息交织,似乎空气间也残留着彼此温热的吐息。
阮锦凝视着何煦松缓的眉眼,没有看见原本担心的排斥与疏离,让他心头微松,但未解除的疑惑仍待找到根源。
在他分神间,何煦已然平复呼吸,微润的眼底一扫缱绻,又是往日的认真:“你之前说的订婚宴取消,是怎么回事?”
提及自家姐姐,阮锦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对上何煦认真的眼,更是不知怎么开口,努力措辞:“她身体还没完全康复,需要静养,她本人也没有办婚礼的意愿。”
何煦闻言神色一紧,当即站起身:“我去看看她。”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敲门声,送餐服务员推着餐车入内,恰好撞上正要出门的两人。
“客人?”
“剩下的打包到这个地址。”
三两句打发完服务生,阮锦立刻快步追上已迈出包间的何煦,伸手稳稳扣住他的手腕:“你连她休养的地方都不清楚,我带你去吧。”
两人步履匆匆,一同离开。
阮锦在前,何煦跟着后面。
走廊光线明亮,两人行色仓促,阮锦攥着人手腕,步子又快又急,看上去全然是一副强行拖拽、不容挣脱的模样。
刚从洗手间折返的廖文恰好拐过转角,猝不及防撞见这一幕,脚步瞬间死死钉在原地。
他怔怔望着前方两道身影,脑子里瞬间炸开无数细碎的过往片段。
廖文猛然反应过来,阮锦一直动心的对象可不就是何副将?
他口中提到的男朋友,按照他从不会放弃,一旦确立目标就会咬死努力的性格,恐怕也只可能是何煦本人。
何煦喜欢谁,整个军部有目共睹、心知肚明,又怎么会跟阮锦在一起?
怕不是……
廖文想到何副将对谁都温柔体贴的性子,又想起他对阮棉的负疚,只觉得心底发冷。
一边是对他耐心温柔、给予了很多帮助的何副将。
另一边,又是他绝不可能告发的好兄弟。
实在难以取舍。
第92章 邀请
飞行器平稳驶入一处僻静的疗养别墅区。
沿途风景宜人, 远离主城区的喧嚣,清幽闲适。
两人下了飞行器,跟着定位寻找地址。
“别太担心, 我姐的身体情况早就稳定了。”阮锦边走边开口, 语气尽量轻快, 带着安抚, “各项检查结果都很理想,取消婚礼主要还是她嫌流程繁琐,应付起来太累人。”
何煦脚步微顿:“那后续的婚礼……?”
“等她再安心休养一段时间,他们两人大概会直接出门旅行,就当是蜜月了。”阮锦笑着作答, 两人并肩沿着石板路走到独栋的小洋房。
疗养别墅区都是独栋多层建筑, 居住区都设立在中高层, 低层是一些基础设施。
两人行到电梯口,阮锦蓦地顿住脚步, 侧头看向何煦:“说真的, 那日之后你频频躲我, 方才在酒楼的亲近,你当真一点都不排斥?”
何煦闻言眉梢微挑, 虽不理解阮锦的纠结,但也没多作言语解释,微微抬首, 飞快在阮锦唇角落下一吻, 碰触一瞬便利落后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既然承认你是我恋人, 这类亲密举动自然不会拒绝。”何煦无奈地看向阮锦蓦然点亮的双眸,“现在是去探望你姐姐, 把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收一收。”
阮锦被突如其来的主动砸得慌神,方才那一吻的触感清晰停留在唇上,胸腔的悸动久久无法平息,努力收敛了神色一路跟着上楼,但目光一旦偏向身侧,便不自觉心神摇曳,只得刻意偏开视线。
电梯抵达楼层,两人推门走进屋内。沙发上静养的阮棉抬眼望来,一眼就看出了弟弟的反常。
阮锦沉着脸,抿唇避开何煦的目光。
这样生硬的排斥,让因看见何副将而心情变好的阮棉,一时之间心里咯噔,试探着开口:“你们怎么会一起?”
阮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并未答话,只有何煦带着特质的食谱,还有打包的一些菜品和营养液走上近前,轻声问候:“听说你的身体情况反复,我带来一些调养品。抱歉,那天是我下手太重。”
阮棉:“我们都知道那不能怪你。我现在好多了,辛苦你特意费心跑一趟。”
何煦微微颔首:“应该的。有些特殊食材平日用到的会比较少,我将购买清单录入你的厨房机器人,对应的汤药剂量给你分好,你直接取用就行。”
另一旁,阮锦已然转身进入医护房查看设施,没有半点加入对话的意愿。
自家弟弟,做姐姐的最为了解。虽然为人性格倨傲,但遇到公开场合也算是长袖善舞,极擅为人处世的表面交际,这边生硬明显的逃避实属少有。
哪怕两人现在在同一部门任职,因着她这个做姐姐的受伤,哪怕明知是虫族在背后影响,阮锦心里仍是存有怨气,这才刻意疏远。
何煦在厨房低头忙碌,认真录入食谱和取用规则,阮锦待在医护房专心调试设备,客厅只剩阮棉一人。
在这无人打扰的间隙,阮棉手边的通讯终端突然响起,来电人竟是廖文。
廖文先是问候了她的身体恢复情况,确认状态平稳后,明显迟疑了一瞬,声音小心翼翼道:“棉姐,你平时有留意过阮锦和何副将的相处吗?”
阮棉心头一紧,故作疑惑地追问道:“怎么突然这么说?他们俩出什么问题了吗?”
“医生都说让你好好休养,怎么还在熬夜?”
阮锦的声音遥遥从医护室的方向传来,阮棉瞬间心道不妙。
先前毕竟是伤到心脏,哪怕何煦极力避免严重后果,还是有很多未知风险,先前好端端心脏骤停了一瞬,吓得殷飞扬等人连夜给她转来休养别墅,更是三令五申,夜间必须住进监护舱,随时查看身体情况。
这些天,她已明显感到转好,但也没能逃避。
后来干脆破罐子破摔,关闭监护舱的睡眠模式,熬夜在里面玩起了光脑。
阮棉:“……”
在她心虚慌乱之余,通讯另一端的廖文显然也听清了那熟悉的质问声,赶忙含糊改口:“也没多大事,你别多想,我只是随口一提,棉姐还是注意安心休养。”
阮锦:“谁打来的?”
他自然地凑近,看清廖文的名字,眉毛微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便见何煦从厨房出来。
“都设置好了,如果有需要随时再联系我。”
阮棉几乎是下意识抬头,一瞬捕捉到弟弟的转身背对。
三个人之间,不是阮锦与阮棉说话,就是何煦与阮棉说话,明明是结伴而来的两人,自始至终不曾进行过任何对话,更是几乎不曾有过目光对视。
经过阮棉的细心观察,逃避方自始至终只有她弟弟,何煦有几次差点与人对上,都是阮锦先行避开。
何副将只是体贴,面对他的抗拒,也沉默着配合。
阮棉霎时间有点坐立难安。
阮棉:“我这里一切都好,感谢你们挂念,机甲部刚成立也忙,你们先回去忙自己的事吧。”
她没忍住出言打破尴尬,彼此间又客套了几句,再三保证自己能好好照顾自己,才将放心不下的两人劝了出去。
就在阮棉以为,她那闹别扭的弟弟会将排斥写在脸上,驱逐何煦离开后,与她说上两句。
就见前一秒还对何煦避之不及的人蓦然起身,跟了上去:“我送他回去,后面有时间再来看你。”
一副严防死守的模样,像是看押犯人。
阮棉:“……”
阮棉担忧地目送两人离开。
她不知道的事,她担心的两人,刚离开就一改先前展现的客气。
返程的飞行器平稳升空,安静的舱室内,何煦全程神色认真,拿着阮棉的体检报告逐条核对结果,哪怕知道阮棉已经好转,依旧耐心比对每一项数值,细致地排查隐患。
在他身侧,先前在阮棉面前冷脸疏离、一语不发的阮锦,瞬间卸下所有伪装,收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一双眼睛仿佛牢牢黏在何煦身上,轻声宽慰他:“她现在恢复得很好,医生说了,之前的并发症,一部分是受伤引发,还有一方面是她刚参加工作长期透支身体,积劳成疾,借着上次的引子,隐患一并爆发了。现在全程接受管控,好好休养,状态已经稳定了,不用太担心。”
离开了阮棉的住处,阮锦彻底无需收敛,目光灼灼,落在何煦的侧脸。
很快,他就注意到何煦终于检查完了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值,在彻底放心下来的同时,当场打开了光脑,调出了机甲部成员的名单。
阮锦:“……”
早就听闻何副将极为自律、事事以工作为先,这些天相处的松弛模样,让阮锦一度以为听到的小道消息皆是谣传,此刻才算真切相信,旁人寻常的工作模式,对于何煦来说已然算得上休假。
阮锦蓦然想到了自己的工作,不忘抓住这个示好的机会:“之前你吩咐的上门登记,我已经全部完成。除了录入基本的身份信息之外,还补充了每个人的特长。根据作战部和技术部进行了分类,你之前带我做的几个测试,我也都发给他们自测了一遍,数据都汇总到了报告里。”
何煦打开报告细细翻阅,通篇数据详实、分类清晰,极为周全,即便是素来在军部有着新人劝退传说的何煦,面对这样一份清单也全然挑不出半点纰漏。
哪怕阮锦比他定下的工期还要提早太多,但他完成的情况也可以说是远超预料。
阮锦:“虽然着急想要早点见你,但是工作上的事,我也绝不会马虎。”
违心的话张口就来,对上何煦缓和的眉眼,阮锦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心上人是个工作狂倒是其次,就是那莫名其妙的事业心,不体现在自己身上,反而都关注在他身上。
早就听说何副将陪着殷上将一路出生入死,什么危险的场合没有去过,什么困难的工作没有应过,但本人极为低调且没有上进心,后来遇到温丛简更是轻易就将位置让了出去。
可以说是没有事业心的第一人。
但对上他,恨不得给他规划出一条康庄大道。
阮锦甚至怀疑,如果此时出现在何煦面前的是抛下工作,一心找来的自己,何煦会不会像当初答应尝试一样,再突然地因为工作提出分手。
何煦认真看过屏幕上的数据,眉眼温润,语气温和:“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周全、稳妥。”
阮锦眼底一亮,微微前倾:“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何煦收起光脑,语气温柔却透着几分认真:“我承认你完成得无可挑剔。但我也能看出来,你大幅度地压缩了工作的时间。”
眼见他眉头微蹙,阮锦就知道要糟。
果然下一秒,何煦语气转而严肃:“你现在刚毕业,正是规划未来、选择方向的时间节点。我不希望你为了私情,去进行人生的抉择。不管是加入机甲部,还是未来可能的取舍。”
“我并不担心,你不能完成工作。”他轻声补充,“我只担心你将重心放错了位置,把我们的关系,看得比你的前程更重。”
阮锦听完,轻笑出声,坦然看向他:“好不容易追到人,正是热恋期,想多和你相处是我的真心。难道喜欢你,就必须刻意疏远、冷淡,埋头工作避嫌,才不算耽误前程吗?”
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我有能力处理好一切。我压缩时间,不是对未来不重视,也不是敷衍工作,只是有了想见你的目标,自然就会更努力,不想让你失望。”
阮锦脸不红心不跳地将“事业当然没有爱情重要”咽了回去。
何煦喉间微滞,一时无言辩驳。
阮锦看准时机,顺势开口:“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正好荒星行动有一笔奖金,我毕业了也要找地方住,机甲部新驻地马上建好,我打算在附近购置一套房产。”
他微微凑近,目光带着期许:“我们一起住吧。”
“你以前住得远,工作强度大,吃住都在军部。”阮锦轻声劝说,“现在调任新部门,没有了子虫,也该慢慢回归正常生活。跟我住一起,日常相互照应,既不耽误训练工作,也不用找时间见面考虑避嫌的问题,刚好两全。”
何煦沉默了片刻,轻声点头答应:“好。”
他应声的刹那,阮锦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僵硬。
转瞬即逝的抗拒,快到如同错觉,下一刻便被何煦惯有的温和从容的目光覆盖,眼底澄澈,没有半点抗拒,甚至还带着几分包容的笑意。
让人恍然以为是否只是错觉。
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却频频拉响警报,不断反复那一瞬间错开又正视的目光。
那不是他的错觉。
阮锦心底微沉,但是对上何煦此时的目光,他又能确信此刻的应答出自真心,绝无悔意。
可是,为什么?
第93章 变化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入崭新的居室, 屋内陈设不算繁复,整体略显空旷,却已然透出几分家的温馨。
公寓紧邻机甲部的新驻地, 出行路线足足有三四条, 步行、短途代步飞行器都能顺畅抵达, 通勤格外便利。
阮锦领着何煦进屋验收各处布置。
共同相处了一段时间, 他早已摸透了何煦的性子。
这人向来严于律己,始终严格把控饮食营养、能量摄入与睡眠时长,各项健康标准从不打折扣,也绝不会苛待消耗自身。但他的生活模式是纯粹的“生存达标模式”,完全摒弃一切多余的物质享受。
床板硬, 能睡就行, 居所素净, 能住人都无所谓。对他而言,闭目养神就足够放松, 旁人追求的柔软触感、闲适氛围, 在他眼里都是无关紧要的多余物。
他的住处永远极致精简, 一张床、一张桌子就足够,不需要半点生活温度。
阮锦实在见不得他这般近乎艰苦的生活方式, 于是在装修布置上格外用心,一心想让他生活得更舒适一些。
“来这边看看主卧。”阮锦抬手推开卧室门,侧身示意何煦进去看看, “整体布局参考了你以往住处的布局, 你看看,细节上有没有想要调整的地方?”
何煦走进房间, 目光落在居中的双人床上时,脚步下意识停顿了一瞬。片刻的停顿转瞬即逝, 他很快恢复如常,坦然环顾四周。
床边摆着柔软的休闲沙发,角落添置了雅致的置物区,窗台处还打造了一片铺着软绒的阅读角,每一处细节都藏着满满的用心。
何煦点点头,他本就不擅长“生活”,眼前的一切,显然比他自行布置要周全用心许多。
阮锦:“从硬装到家具摆放,我都自作主张安排好了,你有不满意的地方,随时告诉我调整。”
何煦走到软沙发旁,伸手触及柔软的面料,稍稍用力就会随着动作下陷,但底部仍有一定托力,柔软却不失支撑。
这类家具他曾见过军部同僚在星网上选购,要是换作自己布置,他恐怕连去哪里挑选这类商品都不清楚。
何煦:“我对居住环境没有什么要求,以前独居的时候,只要备了必备的家具就足够了。”
“我就知道。”阮锦走上前来,将一旁看上去与两人格格不入的抱枕塞入何煦怀里,“要是真依照你的习惯,这间屋子怕是就只剩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了。”
何煦闻言微微勾起唇角:“对我来说,住处是休整、工作的地方,有这两项的确就足够了。不过现在这样,也很不错。”
走出卧室,客厅也是焕然一新。
何煦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一路都忘了放下怀里的抱枕。那是一团纯白的云朵造型,外形简约,没有繁复的花纹,看着朴素,抱在怀里却能让人提升幸福感。
以阮锦挺拔的身形、平日随性散漫的处事风格,实在很难让人想到,他会在居家细节上这般用心体贴。
“除了主卧,还有两个分卧,如果工作需要单独处理,可以避免打扰。那间是你的,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整改。”
何煦还没有听清,就见人已经大步朝前走去。
说是让他自由整改的专属房间,布置的人却已经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单人床规整地摆在角落,办公桌椅一应俱全,墙面定制了整面书柜,还特意预留出一块空位适配训练模拟舱。其余空间不是摆放着柔软治愈的小摆件,就是安置了电子屏,方便随时记录工作数据。
同样是精心布置的房间,谈及这间次卧,阮锦一改先前的热情,语气平淡模糊,只草草解释:“你以后工作特别忙、需要独处处理事务的时候,这间可以用,不会有人打扰。”
几句话便匆匆带过,不愿多谈。
纵使何煦对生活品质没有太多追求,还是能一眼看出两个卧房寝具之间的巨大差异,主卧的床上用品更软,次卧的硬床与整体的细致格格不入。
他不得不承认,得知还有独立次卧可以独处办公时,确实闪过一丝惊喜。但是聪明如他,早已捕捉到阮锦毫不掩饰的情绪——“如果你长期住在次卧,我会很失落”。
何煦:“你的房间呢?”
阮锦:“我的房间在那边角落,也不会用到,就不用去看了。”
何煦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户型最靠里、通常用作杂物间的角落,藏着一间小卧室。门缝微敞,内里空空荡荡,一眼望去清冷又单调,毫无半点方才两件卧室的温度与心意。
何煦:“……”
幼稚。
……
机甲部新驻地还在最后的收尾阶段,部门并未正式启动,两人骤然多出一段清闲安稳的日子,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同居生活。
白日里,两人一同完善新剧软装,调整灯光角度、更换软装面料、整理零散物件;晚上就一同待在主卧,或是各自处理手边的私人事务,安静相伴。日子平淡松弛,是从前匆忙相处里从未有过的安稳。
阮锦保留着从前的习惯,总爱定制一些从何煦回忆里看到的稀罕物。
这天傍晚,何煦清点厨柜,从内层找到了一只陶瓷马克杯。
星际时代普遍使用轻便耐摔的合金器具,不仅轻巧便捷,质感与造型也能随心定制。这种厚重、易碎,带着手工制作的粗粝感的陶瓷杯,如今已经很少有人使用。
杯身上绘制着一只黄色的小鸟,因为烤制,颜色过于明亮。
看到它的第一眼,何煦就想到了另外一只形态相似,颜色更浅的小黄鸟。
准备这个马克杯的阮锦不会知道,小鸟的原型是一只小鸡。
何煦握着杯身,摩挲其细腻的釉面,问道:“你自己做的?”
阮锦放下清洗干净的其他餐具,擦干手,点头:“仿得像吗?”
何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它摆到了桌面上,替换了常用的另一个水杯。
眼前的杯子或许不能替代幼年第一次自制的手工品,但其中的心意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何煦:“我很喜欢。”
水流的声音又在厨房响起,何煦回头继续清点。
阮锦的目光却从陶瓷马克杯移到身侧人仰起的侧脸,心底微微发沉。
这只杯子,早在搬进来的第一天,他就按照瞥见的那副图景,摆在书柜最显眼的层架上了。
还是昨天打扫除尘,阮锦才随手将它收进了厨柜。
这些天以来,何煦日日在客厅看书、休憩、来回走动,从头到尾,都不曾提及这个旧物件。
在先前入住何煦家里时,哪怕只是桌角摆件换了款式、抱枕纹理细微不同,又或是收纳方式稍有改动,何煦总能第一时间发现,那些根据旧日回忆复刻的细小改动,两人也总会借着这些细碎的变化,谈到那段不知是梦又或是其他的过往。
现在的何煦,却很难再发现那些刻意改动的细节。
阮锦原以为,他是忘却了那些幻梦一般的回忆,从那段与另一人亲密的过往中走向了新生。
现在看来,那些回忆不曾消失,反而更像是何煦本人失去了一些对于周遭的敏锐。
阮锦忽然想起,子虫事件落幕之后,何煦曾回到军部交接工作。彼时不少人都私下议论,经历这场变故的何副将变了不少,交谈间经常会茫然怔忪,不再像从前那般从容应对,偶尔还会出现反应迟缓的情况。
阮锦还记得刚搬入何煦家里,他只是悄悄在衣柜里塞入了一套灰色纯棉的寝服。叠得工整的衣服,夹在其他衣物之中,何煦没有翻找衣柜的习惯,阮锦本以为他会晚几天才察觉。
但当晚,何煦就换上了那身准备好的寝服,感慨大小的合身。
客厅角落新增一盏小灯,何煦只是走过,再次见到小灯便已然居中,替换了原本临时使用的简易照明物。
何煦的敏锐几乎是本能,一眼扫过就能察觉到所有细枝末节的改动。
而如今,不论是描述过往物件时的模糊笼统,还是那摆放了许久都不曾被主人注意到的杯具,似乎都在悄然印证这些变化。
当晚,阮锦像是突然来了听故事的兴趣,引着人到阅读角翻找软垫下藏的奇特游戏牌,拉着何煦请教玩法。
又在各处柜子角落,一点点将一些不曾启用的摆设一一询问意见。
望着那双流露着怀念的眼睛,听着何煦在夸赞之余,无奈地讲述,阮锦的心却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本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身的异样,只是在感慨之余,与阮锦一起讨论着那些模糊记忆景象之中的各种巧思和用心。
一段明明不属于何煦的过往,在他口中娓娓道来,生动得像是在另一个时空中真切发生过的日常。
从前过于真实具体的细节如今笼上模糊的迷雾,反而更显生动。
讲述者敛眉低垂着眸子,轻巧避开褪色的记忆,从容带过,却让人心头撼动。
阮锦一时无法判断,他是真的未曾发觉自身的变化,还是早已了然,只是不愿声张。
第94章 隐患
清晨的星际研究院一片安静。
天色微亮, 大部分研究员还没到岗,走廊和实验室都显得冷冷清清,只有仪器运转的细微声响在空气里回荡。
阮锦快步穿过空旷的走廊, 步履急促, 脚步声咚咚作响, 打破原有的平静。
连日积压的疑虑与不安萦绕心头, 他再也无法安静等待,一早便径直来到研究院,直奔殷浮的专属实验室。
当初殷浮为何煦执刀手术,顺利完整取出体内子虫,立下大功。
即便子虫已经消亡, 他依旧凭借顶尖天赋, 以及对虫体拆解、离体分析的独到见解, 被破格提拔为研究院外聘研究员,专门开展死虫相关研究。
这项研究极具特殊性, 军部特地为他安排了专项防护, 抵御虫族的针对性袭击, 也正因如此,他日常行动受到严格限制, 极少外出。
殷浮一心扑在研究上,对外出并不向往。
他破格提前参加医学院考核并被录取后,就申请了免修随堂课程, 只需参加期末统一考核。
此刻的独立实验室里只有殷浮一人, 正低着头整理实验数据。宽大的白大褂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看着稚气未脱, 可年纪轻轻便能在研究院坐拥专属独立实验室,没有人会质疑他的实力。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殷浮皱眉抬眸,视线对上阮锦的瞬间,下意识偏头望向他的身后,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来回扫视两遍,并没有其他到访者。
何煦,没有来。
见阮锦身后空无一人,殷浮脸上的期待淡了大半,周身的气场也随之冷淡,方才抬眼时的温度荡然无存。
阮锦对自己的不受待见心知肚明。他本就对眼前这个心思深沉的少年没有什么好感,但事关何煦,只能耐着性子走到桌前。
“就你一个人?”殷浮重新低头翻动资料,语气听着平淡,尾音却带着极为刻意的失落,“我还以为阮棉姐姐也会一起来呢。”
他真正想见的人,两人都心知肚明。
阮锦冷下脸,黑眸沉沉:“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当初子虫摘除的手术,会留下什么副作用吗?”
此话一出,殷浮手边的动作微顿,随即抬起头,一双眼睛澄澈无害,看着全然单纯的模样。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浅浅勾起嘴角:“副作用谈不上。不过子虫寄生人体本就复杂,后续难免有各种不适。”
他微微倾身靠近,语气格外真诚:“如果何副将有哪里不舒服,尽管让他来找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子虫,积累了不少相关数据和经验,只要他需要,我肯定能帮得上忙。”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阮锦眸色沉郁,极力压着其中冷意,沉默地注视着他,没有接话。
殷浮仿佛没察觉到他的敌意,无辜地眨了眨眼,慢条斯理地补充:“看你这么着急,想来也是关系何副将的。”
他伸手将桌角一摞资料推了过来:“相关的研究记录都在这里了,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毕竟研究子虫,最终也是为了对抗虫族,这些资料日后多半也是要交到军部的。”
阮锦目光落在那极为散乱、数量庞大的资料上,又看向故作诚恳的殷浮,淡淡开口:“多谢。”
“举手之劳。”殷浮弯起眼,笑容干净纯粹,“希望这些东西能帮到你。如果何副将有什么需要,我可以亲自上门帮他检查。”
阮锦没再多言,拿起那沓厚重的资料,转身便迈步离开实验室。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再次渐渐远去。
实验室大门关上的刹那,殷浮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收起,重新埋首于实验数据中,眼底深处情绪难辨。
……
连日以来阮锦总是莫名分心,不再像从前那样张扬、事事凑近展露心思,少了那副热情示好、近乎孔雀开屏般的模样。
何煦心思敏锐,很快察觉到他的反常,同时留意到阮锦偷偷藏在书房抽屉的一叠资料。
两人相处依旧,阮锦从不放弃借着日常的亲昵试探彼此的距离。近来机甲部刚刚成立,大小事务缠身,何煦精力有限,每当阮锦的动作逐渐深入,他都会抬手轻轻按住对方的肩头,委婉制止进一步的亲密。
阮锦对此不多勉强。他了解何煦偏爱甜品,就总在研制出新款甜品后,自己先尝过味道,再带着混杂着水果的香甜味靠近,低头吻上何煦的唇。
淡淡的奶油味裹挟着恰到好处的甜味,顺着交缠的呼吸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吻罢,阮锦笑着递上餐碟,邀请何煦品尝新品。
见何煦不排斥这样的相处,阮锦就越发喜欢用这样的方式靠近、索吻。
何煦这才恍然,那日小酒楼里的香甜的吻,是某人提前灌了自己一大碗甜汤,早有图谋,且不加掩饰。
先前何煦随口问及,阮锦也直言不讳:“甜汤确实腻人。”
何煦:“既然知道腻,还特意喝?”
当时的阮锦垂眸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直白又执拗:“如果不多喝一点,哪能让你尝到甜味?”
简单的一句话,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何煦微微一怔,旋即无奈失笑:“这又何必?”
阮锦顺势凑近,语气放低,颇有几分卖惨的意味,眼底无声藏着试探:“还不是因为你好像不是很热衷于这些,我只想让你不讨厌。”
“我没有不喜欢。”何煦当即轻声否认,语气坦然平静。
他的坦荡落在阮锦眼里,却成了敷衍。阮锦静静看着他,眼底带着无声的谴责,不言不语。
何煦被他盯得尴尬,只能道:“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时时刻刻腻在一起。”
阮锦:“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本就会时时刻刻想要亲近。你只是对我,没那么喜欢罢了。”
这话一出,何煦下意识垂眸,竟真顺着他的话认真思考了一瞬。
可不过片刻,他白皙的耳侧渐渐泛红,神色蓦然沉了下来,那些荒唐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那天夜里,他曾中途醒来。意识昏沉间,肩头骤然一沉,是阮锦枕了上来。
睡意朦胧间,他下意识抬手将人推开,谁知某个已然清醒的人半点不老实。
温热的指腹带着粗粝的触感,借着相拥的姿态,小心翼翼又大胆地反复触碰试探。
轻柔的触碰、缱绻的贴近缠得人意识发沉,昏昏沉沉的睡意再次席卷而来。何煦无力顾及,只能任由对方肆意亲近,再次坠入睡梦。
那之后的一整天,几乎都是在这般纠缠中度过。
素来严谨自律、恪尽职守、从未懈怠工作的何副将,生平第一次荒废了整日的事务,浑浑噩噩虚度了整日光阴,荒唐又缱绻。
回忆落幕,何煦眼底暖意褪去,抬眼看向身前故作委屈的人,不免有些牙痒:“阮锦,适可而止。”
阮锦见好就收,明确何煦的喜好后,更是找到了亲密行为的边界。
只要不拒绝,就是可以。
一方步步试探底线,一方默默纵容退让。两人朝夕相处,亲密行为不断,阮锦虽少了往日献殷勤的热度,何煦也只当是工作繁忙占据了时间,并未追问那份藏起的资料。
直到机甲部选址建造完毕,人员考核工作也彻底收尾,何煦才回过神。
如果只是普通工作文件,阮锦没必要这样遮遮掩掩,更不会为此心神不宁。
这天,何煦再度撞见阮锦独自翻看那份资料。
资料的一角已然泛起卷边,阮锦鲜少认真地记录着什么,见到何煦,更是下意识抬手遮掩。
何煦走到近前,语气平静:“与我有关?”
阮锦下意识回避的目光,已然昭示了答案。
何煦低头扫过面上的几页资料,仅是一眼就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字眼——“何煦”、“子虫”、“研究报告”。
既然与他有关,何煦便也不再顾及隐私,沉默着拿起资料,翻看阮锦正看到、标注的一页。
资料上清晰记载,潜伏于血液中的子虫能够模拟生物电流,除了引发胃痉挛等剧烈躯体疼痛,还会刺激心脏、大脑等核心器官,严重时可造成器官麻痹、甚至危及生命。
仅是看清这张纸上书写的内容,何煦就明白了,阮锦这段时间以来神色紧绷、频频失神的原因。
见何煦放下资料,阮锦反而神色一松,压在心底多日的秘密终于得见天日,他低声道:“抱歉,我不该瞒着你进行调查。”
何煦目光温和,摇了摇头:“不用道歉。”
阮锦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坦诚道:“子虫摘除之后,我意识到你身体有恙。看完资料我才彻底明白,从前他们提到的胃病,还有那份作假的报告都是怎么来的。只是我翻遍记录,也只查到这些过往,没有能真正帮到你的办法。”
殷浮提供的资料并未刻意藏私,但部分核心信息,只有身为专项研究员的他才能给出答案。这也是他笃定让阮锦代为传话,就能引何煦主动登门的底气。
明明心里清楚去找殷浮更好,阮锦心底却莫名抵触,不愿提及这个名字。
但是……
“何必舍近求远?”何煦看他,语气坦然,依旧是往日里冷静自信的模样,“你与其去问旁人,不如直接问我。我自己的身体情况,没人比我更清楚。”
阮锦闻言一怔,蓦然想起曾经看到的考核分数。
他险些忘了,何煦本就是军部考核里样样拔尖的天才。就连医学相关的各类统考,名次也始终稳居前列。再加上他是虫体寄生的亲历者,相关经验半点不输殷浮。
何煦说得坦荡从容,仍是那位耀眼的军部副将。他的自若仿佛一种无声的慰藉,抚平了阮锦大半的忧虑。
阮锦无奈轻笑:“是我钻了牛角尖。放着最懂的人不问,白忙这段时间。”
何煦唇角微扬:“我希望我们彼此能够坦诚相待。我不太过问他人的私事,但对伴侣,希望遇事能与我商量,而不是遮掩隐瞒。”
阮锦的答案一如往昔:“我知道了,不会让你失望。”
第95章 何部长
两人静坐闲谈过后, 何煦坦然说起了术后的变化。
“子虫摘除之后,我的记忆力的确不如从前。”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先前的过目不忘来自子虫的加持, 如今只是回落到普通人的水平, 算不上什么后遗症。”
那是子虫赋予的“金手指”, 如今随着子虫离体,也被收回。
阮锦静静听着,心里了然。何煦本就足够耀眼、心性骄傲,不需要这类外物的加持,自然也对此毫无遗憾。
确认没有危机身体的后遗症, 阮锦放心不少。两人商议过后, 一致认为这份资料应当归还归档。
再次前往研究院, 阮锦一改先前的急迫。他随意找了个时间,整理好资料, 从容不迫地递交了访学申请。
此时研究院内人来人往, 各岗位研究院均已到岗就位, 投入工作,不复那天的冷清。
拿到访学资格后, 阮锦穿过忙碌的办公区域,径直朝着殷浮的专属实验室走去。
殷浮正在实验台前摆弄器皿,见到阮锦, 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他停下手中动作, 侧过头似笑非笑地开口:“怎么?有需要我的地方?”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激将意味,料定阮锦终究是要低头寻求自己的帮助。
此前阮锦担心则乱, 对殷浮的敌意占据上风。可如今他早已和何煦彻底沟通清楚,再无顾虑, 面对眼前老成的少年,也找回了几分平常心。
阮锦把资料重新归位,并不回应殷浮的挑衅。
殷浮挑眉上前,目光扫过那叠明显被反复翻阅、边角起卷的资料,继续试探:“看你这模样,应该没能从资料里找到想要的答案吧。”
阮锦平静回应:“无论如何,该了解的我已经知道了。”
他神色坦然从容,褪去了往日的焦灼,对殷浮也重回疏离客气的平淡姿态。
殷浮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多了几分审视:“看来,你不是靠这份资料了解到的?”
阮锦淡淡扫了他一眼,无意接话。
殷浮见他闭口不言,脸上乖巧无害的笑容缓缓收起,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资料没有记载的后遗症细节,阮锦却一清二楚,答案只可能是何煦主动告知。
能把自己最隐秘的身体状况坦然告知,足以证明两人的关系,根本不像军部传闻那般针锋相对。
就连同样打探过何煦状况的殷上将,至今仍在追问实验进展。
殷浮心头微微发沉。
他忽然想起往日瞥见的一幕,阮锦望向何煦的目光,浓烈、滚烫、极尽克制,却藏着压不住的占有欲,早已逾越战友与后辈的分寸,是毫不掩饰的觊觎。
这般想要靠近、想要独占的心思,没人比他更熟悉。
殷浮敛去眼底的晦暗,重新扬起干净无害的笑容,语气带着少年的天真烂漫:“既然资料你已经看完,情况也已经清楚,那我就不多过问了。”
殷浮抬手整理桌面文件,笑意浅淡:“后续如果还需要查阅虫族相关的研究资料、跟进实验成果,随时欢迎。你是荒星行动的核心功臣,研究院对你永久开放查阅权限。”
阮锦听出他话里潜藏的较劲,却懒得拆穿,微微颔首,表面客气地回应。
恰在此时,走廊传来阵阵脚步声与交谈声。
几名外部门前来交流访学的军部人员如约抵达,这批人本是殷浮预定接待的访学嘉宾。
因阮锦先一步进行访学申请,他们的接待流程顺延,此刻见两人交谈结束,又听见谈及虫族研究,便顺势推门入内。
“是研究有什么新的进展吗?找到克制虫族的方法了?!让我知道虫子的弱点,下次行动我一定将它们杀个片甲不留!”
几人激动上前,拿过阮锦刚归还的资料翻阅起来。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殷浮压根来不及阻拦。
最先翻看资料的人脸上笑意骤然僵住,方才满腔热血尽数褪去,面色沉凝,飞快向后翻页查看内容。
其余随行人员也纷纷察觉异样,相继接过剩余资料翻看。
这些资料根本不是对外的虫族作战资料。
通篇记录的,全是子虫寄生人体的隐秘机制:如何潜伏血液、改造宿主躯体、借人体机能存续繁衍,以及如何层层限制、操控、压榨宿主身心。
更让人背脊发凉的是,档案末尾附着多份早期的实验报告。
这些都是早年未公开的寄生案例。在何煦之前,研究院始终查不出这些受害者莫名暴毙的真实缘由,直到子虫特性被发掘,重新复盘鉴定才还原真相:虫族早已反复开展人体寄生实验,所有早期实验体下场凄惨,无一存活。
早年的实验体因为各种原因产生排异反应,大多扛不住排异反应早早逝去。
对比之下,何煦的耐受能力与求生意志,远超所有过往实验样本。
档案中夹着的一份体检记录清晰写明:何煦寄生期间,同样承受着剧烈且致命的排异反应,只因他的躯体耐受度与意志力远超所有前代实验体,才硬生生撑到手术摘除。
众人越看越心惊,阵阵寒意直窜脊背。
众人此刻才后知后觉醒悟,何煦当年的寄生遭遇,从来都不是意外事故。
那是虫族蓄意已久的蛰伏。
而何煦能成功完整摘除子虫、保全性命,仅留下轻微后遗症,已是最大的侥幸。
若是当初救援稍有偏差、手术晚上片刻,他的结局只会和这些惨死的实验体一模一样。
满室访学者神色复杂各异,寂静的实验室中只剩纸张轻翻的轻响,气氛悄然沉了下来。
与访学者们擦肩离开的阮锦并不知道身后这一变故,只一心快步返程。
机甲部刚成立不久,何煦任职部长,他可以作为副部长,与心上人共事。
想来心中雀跃。
但他深知何煦对待工作极致严谨,如果在工作时间流露私人情绪,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得到冷待。
是以,返程的一路上,阮锦都在努力收敛心绪、调整神色。
不可以太雀跃,也不可以兴奋。
最关键的是,待会见到何煦,绝对不能让目光黏在对方身上。
要尽可能的自然!
……
机甲部选址独立于军部主楼,所处星域不算热闹,占地极广。内部不仅配备专业模拟训练室,更预留出开阔的室外实战训练场。
部门现阶段暂分为实战部与维修部两大组别。
实战部负责机甲驾驶与实战演练,维修部负责机甲组装、检修与性能调试。
机甲装备审批流程严苛繁琐,现阶段实战组只能使用试用机型开展训练,维修部则以线上理论课程与模拟实操为主。
部内统一制服采用白金配色,设计或许参考了亲王仪仗的制式。修身作战服通体素白,仅领口、袖口与铭牌边缘以金线勾勒细纹。
整体样式亮眼利落,极具辨识度。
这套制服由宋雅雅提交设计定稿。何煦曾提出过异议,但他提供的设计图因颜色沉闷,被全员否决。
实战人员驾驶机甲外出作战时无需顾虑服饰显眼而暴露得问题,且白色制服内层配套有贴身黑色格斗服,实用性拉满,设计方案全票通过,最终敲定落地。
裁得合身的衣料贴合身形,衬得何煦肩背挺拔、身姿端正,领口简单的金线点缀,不浮夸,却生生将他清冷精致的五官衬得愈发昳丽夺目。
褪去了往日厚重的军部常服,这身新装让他少了几分沉稳刻板,多了几分干净凌厉的气质。
正值首次集训,整队新部员原本还带着初入部门的拘谨与躁动,可在何煦踏步走来的瞬间,全场不自觉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他身上,一时看得失神。
他们从前只听闻何副将能力出众,却从未想过,他穿上这身制服竟会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清冷气质与白金制服完美相融,矜贵又端正,自带慑人的气场,一改从前的温柔和善。
原本略显松散嘈杂的队伍,莫名变得规整肃穆。
没人刻意整顿纪律,可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脊背、收敛神色,连呼吸都放轻几分。
何煦对此一无所觉,只隐隐觉得这身制服格外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