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正文完 这是她的天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复杂的感情的问题。
自从许叙升职后, 他们两人就较上劲了。
萧昕对上他们的目光,没等他们说话,率先开口道:“两位爱卿缘何还不出宫?”
许叙拱手道:“臣有些军营里的事情要同圣上禀报。”
“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便明日再说吧。”萧昕目光移向姚廷潮,“你呢?”
姚廷潮没找借口,坦诚说道:“臣没什么紧要的事情,只是想在这里等一等圣上。”
狡猾!
许叙闻言气得胸口痛,这姚廷潮看着不像油嘴滑舌的人,怎么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
姚廷潮常常这样,萧昕习惯了,只“哦”了一声,便道:“朕乏了, 你们也早点回去。”
说完, 萧昕就走了。
留在姚廷潮和许叙两人对视一眼, 姚廷潮率先转身离开,他懒得跟许叙多话。
许叙看出姚廷潮面上的厌烦, 嘶了一声追了上去, “姚将军等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姚廷潮走得更快了。
……
明昭三年,正月十四, 出征倭国的水师凯旋回朝, 受到了满京城百姓的列队欢迎。
赵远山和李榕等人骑着大马走过朱雀大街时, 身上被砸满了香囊鲜花。
而他们身后的三百辆马车,每辆车上码了十只木箱, 木轮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轱辘声,那声音被两侧百姓的喧哗声裹着, 混在一起听不分明了,只觉着整条街都在震动。
车上的木箱有的箍了铁条,有的只是粗麻绳捆着,走了一路颠簸下来,有几只箱角磕破了,银锭从裂缝里露出尖尖的一角,日光一照,亮得刺目。
人群中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看得呆了,手里的草把子歪了半边,糖葫芦沾了旁边人的袖子,也没人顾得上去擦。
茶楼的说书先生不说了,全挤到门口探头去看,一个年轻的说书先生激动得扯着嗓子喊:“这是咱大昭的银子!是圣上从倭寇手里夺回来的!”
话音未落,街面上轰地炸开了欢呼。
那欢呼声起初像浪头,一波接着一波,后来连成了片,起起伏伏的,朝皇宫的方向涌去。
内侍从宫门方向一路小跑过来,跪禀:“圣上,水师车队已入朝阳门,赵将军和李副将押着银车,正在朱雀大街上行进。"
萧昕点了点头。
她站在高台的栏杆前,日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年轻的眼睛望着远处宫墙上方被欢呼声震得微微颤动的树梢,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车队终于进了宫门。
三百辆马车在金銮殿前的广场上停了大半,剩下的排到了宫门外,车轱辘碾过殿前青砖的声响沉甸甸的,像鼓槌一下下地敲在人心口上。
陈衍年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那册子里密密麻麻记着每箱银锭的成色、重量、来源矿洞编号。
他走到高台下,单膝跪地,将册子举过头顶:
“臣鸿胪寺主事陈衍年,奉旨出使九州鹿屋,收倭寇银山二座,获存银及矿石共计——”他翻开封页念了一个数,那个数字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了足足三息。
紧接着百官全都听见了身后那些兵卒将木箱一只只掀开的声响,哐、哐、哐,银锭的冷光从敞开的箱口里涌出来,白.花.花的一片,铺满了广场。
萧昕从高台上走下来,脚步不快不慢。
她经过陈衍年身边时弯腰拾了一锭银子,掂了掂,沉甸甸的压手。
“好好好,有赏!”萧昕哈哈大笑,“传令镇海卫守将赵远山,副将李榕,因收复倭国有功,今赏——”
按功行赏过后,趁着庆功气氛正浓,礼部尚书出列了。
“圣上,”周侗文声音清朗,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个五十六岁的老臣,“臣有一事,思虑良久,今日斗胆上奏。”
萧昕手里还握着银锭,脸上仍然带着笑意:“爱卿请讲。”
周侗文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双手举过头顶:“圣上登基至今已近三载,勤政爱民,天下归心。然登基大典因北境战事推迟,至今未行。臣以为,今四海升平,大战获捷,国库充盈,正是补行大典、昭告天下的良机。”
他说完这句话,殿上安静了一瞬。
周侗文接着翻开折子,声音拔高了几分:“臣与礼部同僚连日商议,拟定了详细章程。
大典之日,圣上乘玉辂出午门,至天坛祭天,告于昊天上帝;礼成后于太和殿受百官朝贺,二十九藩属国使节皆来观礼;正阳门前搭彩棚,奏《韶乐》,京城百姓皆可近前同庆。”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此外,臣请于大典当日,开仓散福饼三万斤,饼内裹开元通宝,寓意福泽万民;另在东西两市设戏台三座,由教坊司与民间班子共演三日,曲目以歌颂圣上为主……”
殿中渐渐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户部尚书李日光忍不住插嘴:“三万斤福饼,每斤算十枚铜钱,再加上戏台、彩棚、诸国使节接待……这笔开销可不小啊。”
一说到要花钱,李日光就觉得肉疼,简直是名副其实的貔貅!
虽然说刚从倭国带回了那么多银子,但也不能随意花费,得细水流长才行。
周侗文早有准备,转身对着李日光拱了拱手:“李大人放心,户部拨十五万两足矣。臣查过账目,如今国库结余颇丰,又有赵将军等从倭国缴获了数百万两白银,区区十五万两于国库不过九牛一毛。”
他又转向萧昕,语重心长,“圣上,大典非仅为礼制,更为凝聚民心。百姓们盼了两年,恰逢出征倭国此战大捷,前阵子天幕又提了大昭盛世的好消息,正该有这样一场盛事,叫天下人都知道,大昭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鸿胪寺卿也出列附和:“周大人所言极是。臣前阵子收到南边小国的表文,还问起大昭皇帝何时行登极礼,说是想派使节来恭贺。咱们若不办,倒叫外邦觉得我朝礼制不全。”
工部、吏部几位尚书对视一眼,也陆续出列:“臣附议。”
萧昕看着百官,从礼部尚书开始,一个接一个站出来,原本安静的朝堂渐渐热闹得像菜市口。
周侗文还在喋喋不休:“……臣已让太常寺排练了新乐,还有卤簿仪仗,臣从禁军中挑了两千个高个子,练了一个月的队列,圣上到时可瞧瞧,那叫一个齐整……”
萧昕笑了。
她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周爱卿,”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折子,准备多久了?”
周侗文老脸一红:“回陛下,前岁秋天就开始琢磨了。”
“前岁秋天,”萧昕回忆了一下,“正是朕驳了你第一次上奏的时候,朕说北境未定,大典缓行。”
“臣记得。”周侗文理直气壮,"所以臣这一年里,把大典的方案改了六遍。第一遍太铺张,臣自己否了;第二遍太简朴,臣怕委屈了陛下;第三遍加了戏台,第四遍加了福饼,第五遍……"
“行了行了,”萧昕笑着摆手,“你这折子朕收下了。挑个吉日,就办。”
朝堂上顿时一片欢腾。
周侗文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连着朝萧昕拱了三下手:“臣替礼部上下谢圣上恩典!臣替京城百姓谢圣上恩典!臣替——”
“替朕也谢了。”萧昕站起身,“都散了吧,周卿留下,朕要细看看你的章程。”
……
登基那日,天还没亮透,比上早朝还更早些的时辰,萧昕就被宫女从被窝里轻轻摇醒了。
“圣上,寅时三刻了,该起了。”
萧昕睁开眼,寝殿里烛火通明,几个宫女捧着托盘候在帘外,盘中的衮服在烛光下泛着幽沉的光泽。
卯时正,钟鼓齐鸣。
萧昕登上玉辂时,天色刚蒙蒙亮,玉辂六匹骏马通身雪白,鬃毛被仔细梳成辫子,马额上系着红绸,连马蹄都裹了鎏金的铁掌,踩在青石御道上叮叮当当响得清脆。
銮驾从午门出发时,驶出太和门时,萧昕发现路边跪着个白发老妪,怀里抱着香炉,烟袅袅升起来,在晨风里散成一道细细的线。
她朝那个方向微微颔首,老妪大概没看清,但旁边的年轻媳妇激动得直扯她的袖子:“娘!娘!皇上看咱们了!”
那声音尖亮,穿透了重重仪仗,萧昕在玉辂上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銮驾行到长安街时,忽然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是个穿着青布短衫的汉子,手里举着一面自制的黄旗,上头歪歪扭扭写着“皇帝万岁”四个大字,墨迹都糊开了。
禁军要拦,萧昕摆手制止了。
那汉子被放行到御道边,噗通跪下,嗓门大得像打雷:“草民李铁柱,代京城百姓给皇上磕头了!这两年免了咱们的摊派,俺娘的眼疾也给治了,俺家三亩地去年收成是前年两倍,圣上,您是个好皇上,也是个大圣人!”
他说得颠三倒四,萧昕却听得很认真。
玉辂缓缓经过他身边时,萧昕探身说了句:“李铁柱,回去跟乡亲们说,今年秋税再减一成。”
汉子愣了愣,随即猛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磕出红印子也不在乎,爬起来又蹦又跳地回到人群里,嘶声喊着“皇上说减税了”,周围顿时爆出一片震天的谢恩声。
萧昕坐回玉辂里,冕旒的玉珠还在轻轻晃动。
翁大年凑过来悄声说:“主子,您方才那话,户部李大人怕是还不知道呢。”
“让他知道。”萧昕不以为意,“回头朕写个条子给他,就说是登基大典的恩旨。”
銮驾到天坛时,朝阳终于从东边的屋檐后跃了出来。金色的光铺满整座圜丘,汉白玉的台阶亮得有些刺眼。
萧昕下了玉辂,在礼官唱喏声中一步一步走上祭坛。身后的百官依品阶跪成一片,朱紫绯绿层层叠叠,像在丹墀下铺了一道彩色的锦缎。
萧昕站在圜丘顶端,面向南方。
风比方才大了些,吹得冕旒的玉珠彼此碰撞,叮叮当当的声音被扩音的金瓯传遍全场。她低头看着祭坛上的苍璧,青色的玉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泽光。
“维大昭明昭三年,嗣天子吾昕,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她的声音清朗平稳,每一个字都从金瓯中清晰地传向四方。
念到“吾登基三载,始行大典”时,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影,“非敢怠慢,实以社稷为先。今兵戈止息,仓廪丰实,方敢陈此衷诚,告于皇天后土。”
她念完祝文,将帛书投入鼎中。
火焰腾起的瞬间,底下的百官齐声三呼万岁,声浪从圜丘层层传下去,守在天坛外的百姓也跟着喊起来,远远近近叠成一片,像潮水拍岸。
萧昕转过身,在鼎中烟火的映衬下,冕冠上的玉珠微微晃动。
她抬眼看向远处,京城连绵的屋瓦在晨光中泛着青灰的色泽,更远处的田野和山峦隐隐约约,像一个还没完全醒来的巨人正缓慢地舒展身体。
这是她的天下。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