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楚歌、八方受敌、十面埋伏……洛寻真是不知这段时间，这些事该怎么形容，好像所有人都默契地合起伙来要把薛瑰彻底压垮。
当天下午两点检察院找上门的时候，薛瑰正在办公室签文件。
“铃铃铃——”
内线电话被办公室里一只手接起，前台孙姐说有几位没预约同志找薛总。
一般情况下前台不会通报没预约的普通人。
陈蜜深吸一口气，和旁边的洛寻对视一眼，问道：“什么人？”
“检察院的。”
陈蜜的手指在电话上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按下内线：“薛总，前台说检察院来人要见您。”
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很沉稳：“让他们上来。”
五十二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洛寻正等在门口迎接他们。
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深色衣服，虽然不穿制服，但带着体制内的人特有的气质。
冷静、理智、沉稳。
为首的检察官手里拎着一个灰色布公文包，拉链头磨得发亮。他约莫四十多岁，头发灰白，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直视前方，目标明确。
他后面左侧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右侧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拿着他们单位的笔记本，笔夹在封面上。
大检察官走到洛寻面前，抬手出示证件：“你好，临江市人民检察院的，找你们薛董事长办点事。”
“您好，薛总在等你们。”洛寻不卑不亢地点点头，伸手引导三人朝董事长办公室走去。
“薛总，检察院的人到了。”
洛寻轻敲了三下门，在得到里面的回复后推开门。侧身抬手请他们进去，留在最后一个进门，把门带上后安静等在门口。办公室里除了薛瑰，旁边还坐着秦墨秦律师。
薛瑰从办公桌后走出来，跟为首的检察官友好握手。大检察官再次向薛瑰展示自己的证件，态度客气，但话却很重：“我们接到一些举报，请你配合调查。”
“孟检察官你好，请坐。”薛瑰点头，邀请三位坐在中央左侧摆放的三张椅子上。
她和秦墨坐在右边，与检察官相对而坐。
女检察官坐下后把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
薛瑰面无表情，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坦然接受三位检察官的检视。
孟检察官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薛瑰，有人举报你非法拘禁他人”。
“哦？”薛瑰没有急着说话。
孟检察官便继续道：“庄清，你的丈夫，从今年六月起被关押在临江市南郊白杨路十八号的别墅内，至今未恢复自由。”他停了一下，“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薛瑰沉默了三秒。女检察官的笔尖抵在纸上抬眼看她，旁边男检察官的手同样审视着。
“您说了庄清是我的丈夫。”薛瑰对上孟检察官的眼神。
“是。”
“既然是我丈夫，关押从何谈起？”
“那么请你解释，白杨路十八号的别墅的门为什么是从外面锁上的。”
“这是密码锁，我的丈夫知道密码。”
孟检察官点点头，接过男检察官手上的牛皮信封，拿出里面的文件：“举报称你从今年三月起，以‘照顾’的名义将庄清安置在白杨路十八号，安排专人看守，限制其通讯和外出。举报材料里有照片、通话记录、以及看守人员的证词。”
他把文件推到薛瑰面前：“你可以看看。”
“你查过了？”薛瑰看都没有看文件一眼。
“正在查。”
“查到什么了？”
“你做了什么我就查到了什么。”
“嗯。”薛瑰也点点头，彷若赞同般说：“查到的东西，够不够立案？”
“薛瑰，接受调查态度要放端正!”一旁男检察官愤怒的目光盯着薛瑰。
“够。”孟检察官抬手制止他，面上八风不动。
“那你为什么还来问我。”
“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薛瑰点点头，身体落回椅背，“实际情况就是庄清是我丈夫，他没有被关押。他在白杨路十八号，是因为他身体不好，需要静养。看守是保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他不能外出，是因为医生建议他少活动。他有手机，可以打电话，可以上网。你们要是仍旧怀疑我是非法囚禁…大可以告我。”
说话期间女检察官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发出刷刷声。男检察官怒目而视，牙关咬紧。
孟检察官锐利的眼睛捕捉着薛瑰说话时的每一个神态、动作。自信、笃定、舒展，面对检察院也有很强的主体感，不怯场。
这样的人太难搞了，他们有最权威的律师团队兜底，就算能够立案，刑事纠纷也能变民事纠纷，民事纠纷又变成夫妻矛盾。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已经提前看到这场案子最后大概率应该会不了了之了。
“我们会继续调查。”孟检察官不想再过多纠缠做无用功。
“请便。”薛瑰颔首。
孟检察官站起来，把文件收回公文包，拉上拉链。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还是回头警告：“薛瑰，非法拘禁是刑事犯罪。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多少钱，不管你能请多好的律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我知道，谢谢您的提醒。”薛瑰坐在座位上淡淡开口，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孟检察官推开门，走出去。剩下两位紧随其后。洛寻跟着出去一路送他们到门口，关门时洛寻能感觉到薛瑰的气场骤然变得肃穆低沉。
没有人知道这段时间里，最慌的其实是从一开始听到这件事的洛寻。
“薛总有没有让你去哪里找过庄先生？”送走检察官后，洛寻双手撑在陈蜜工位上，带着心中最后一丝希冀问道。
然而结果并没有令他意外，陈蜜茫然回答道：“没有啊。”
洛寻焦虑地舔了一下嘴唇：“……那薛总有让你做过什么跟庄先生有关的事吗？”
“没有。”
还是没有。
他呆呆地立在原地，木然的眼神看向外面紧闭的办公室门。指尖捻着衣角，用力到发白，心里只在想一切都完了。
其实他从刚刚旁听的时候就知道，薛瑰交代一件事不会让多人同时运行。
那间办公室里，洛寻和薛瑰都心知肚明——庄清住在哪里，只有洛寻会知道。
他扣着手指，呼吸紊乱，实在不知要怎么去面对薛总的眼神。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信息震动声。洛寻拿起来看，是林序，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想解决麻烦，就来办公室找我。
里面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临江市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光从落地窗透进来，照在薛瑰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秦墨正在打电话通知她的专业律师团队——一个刑辩大牛、一个公司法专家、一个前检察官。
足够应付接下来的调查。
第一页，上面是从外面拍的白杨路十八号的照片，画面是关着的铁门和围墙。薛瑰慢慢翻着桌上那份文件，孟检察官没有带走，薛瑰知道是专门留给她看的。
翻过一页。
就是一些看守的证词，复印件，和打码的签名处。
薛瑰没有看完，嗤笑一声合上，望着远处放空。旁边的秦墨一边打电话，一边还在絮絮叨叨跟她说着解决措施。
“你就咬死这是夫妻纠纷，把你们的结婚证、女儿的照片、家庭合影提交上去。我到时候会让人伪造庄清自愿留下的聊天记录；哦对，还要有心理医生说夫妻关系紧张，需要时间修复的评估报告……喂喂喂？你在听吗？薛瑰！…哎呀，你就操作一下……”见薛瑰没有理她，秦墨也没法，还在跟那边的律师团队打配合。
秦墨以为薛瑰还在忧虑这件事，但如果她能顺着薛瑰状似无意的目光穿过办公室厚重的大门，就会发现那里是董事长秘书所在的工位。
在那坐着一个她带了五年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去怀疑的人。
“嗡、嗡、嗡。”电话响了三声，被人接起。
“喂。”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你还好吗？”薛瑰的声音喑哑。
“怎么会这么问？”庄清浅浅地笑了，“不应该是我问你吗？你还好吗？”
......
薛瑰沉默。
不好。
昨天她又吐了，两瓶胃药在这一个月内吃完了，是洛寻注意到了给她补上了。
私人医生又在催她去做治疗。
信息素紊乱症是稀缺病，却并不难治。只要和omega终身结合就可以了。
首先现在社会上大部分都是ao结合，其次就算是ab伴侣，也只会有2%的人会得。
只要接受omega信息素就能好这样简单的问题基本没有人会专门花钱花精力去研究特效药。
活人的离体信息素抽取是惨无人道的，只有患重病自愿捐献的omega是唯一来源。
高阶omega本身就少，愿意捐献、满足捐献条件的就更少。
高阶信息素没有就只能用低阶的omega信息素以量代质。
对于普通alpha倒也足够了，可薛瑰本身就是社会上稀缺的alpha佼佼者，低阶对她来说非常不适用。
当低阶信息素注射进血液里时会给她带来强烈的失衡眩晕感。
薛瑰想起上次易感期被送进医院做的治疗，当时她又闷又晕，从胃里开始就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慢慢地膨胀，把胃撑成一个鼓胀的气球。
那股闷气往上顶，顶到胸口，又卡在喉咙口。喉咙又酸又紧，想咽咽不下去想咳咳不出来。
当时恍惚间她好像还看到庄清在病房窗口看她，他在吗？还是错觉？薛瑰有点记不清了。
她那个时候呼吸都喘不上气，像一团湿棉花，捂在口鼻上。
额头又沉又疼地出冷汗，又黏又凉。手心被汗捂湿，全身燥热，但在一片嗡嗡声中听见身旁的护士说她指尖很凉，症状加重。
她现在真的很累，好想见到庄清，把他抱起来亲，他身上的香令她魂牵梦萦。
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这个问题一日不解决，薛瑰就一日不想看到他。
仿佛面对一个终将到来的悲伤结局。
只要关闭接收的感官，不去看，悲剧就不会发生。
或许在别人那里生命大于爱情，但薛瑰不行。
她这辈子想不到除了庄清之外的任何人，这个世界上只有庄清是最完美的，薛瑰非他不可。
再被推开一次，或许她真的会发疯。
“有人来找你了吗？”薛瑰岔开了话题。
“…有呀，你说的是不是检察院的人。”庄清笑了。
“......”
“好了好了，我跟他们讲是我自己自愿留在这里的，你好好工作不要担心。嗯？”
见薛瑰这边准备挂电话，庄清又主动开口：“洛寻有没有把我的话带给你？”
“嗯。”
沉默之中，薛瑰听见庄清难过的声音：“你真的不打算来见我吗？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就在庄清以为薛瑰要松口的时候。
挂了。
薛瑰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暗下去的屏幕倒映出薛瑰疲倦青白的一张脸——庄清会担心的。
她抬手按下内线电话：“帮我预约一下这个月每个星期日的信息素治疗。”薛瑰不敢保证自己能走完全套治疗流程，她怕庄清失望，就没有答应他。
但是，下个月，等恢复好了，精神面貌正常一点。下个月就要去见他。薛瑰想到这里低低的笑，突然又觉得神清气爽了很多。
——“事实上，你并非死路一条。”
林序从落地窗前转过身，看着迷茫无措的洛寻开口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