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思甜呆呆地想裴徵明口中这个“她”指的是谁,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竟不知,这两人什么时候这样熟悉了。再回想起那天,祝瓷和他陌生的状态,没道理啊…
话在嘴里咂摸了两下,才试探着确认道:“哥,你说的是祝瓷吗?”
茶桌后的背景墙上挂着幅两米多长的山水写意,出自某位已故的名家之手。
裴徵明坐在那张圈椅里,姿态松泛落拓,和身后的景致相衬,清贵气太重。眉压向眼时,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骤然扑面涌来。
分明什么也没说,但裴思甜就是觉着,他在让她别说废话。
“今年的要求严,没有特殊的情况都不许请假。上午我在操场上见着她,确实是跟着大家一起训练来着,脸色看起来是有点白,但整体状态还行,后来有没有请假我就不知道了。”
裴思甜知道裴徵明的忌讳,没像景尧似的,嘴上没把门,说什么“你去帮她请假”之类的话。
更何况裴家的家风严,要是其他人听见,她也得吃挂落儿。
她觑着裴徵明的神色,忽然想起那晚在竹园,他主动提出同路,让祝瓷随他一块儿走的事儿。
裴徵明向来是个边界感极强的人。
他在城东的那处宅子,从不让人到访,会客也会安排在其他地方。就连他父母曾提出要去看看,也吃了软钉子。自打他正式从大院搬出去之后,每两周回来一趟,陪二老吃个晚饭,像点卯似的。
车内这样狭窄私密的空间就更不用说了,安装防定位防录音监听,像她这样的本家亲戚,也顶多是指派辆车相送。
现在再想起来,那日她哥提出送祝瓷回去的时候,哪有半点忍耐和虚与委蛇的模样。
裴思甜好奇得抓心挠肝,碍于裴徵明的脸色又不敢多问。恰好佣人过来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她匆匆落下一句“哥,吃饭了”就跟着快步往外走。
她实在是怵得厉害。
裴徵明的父母不在京中,今晚只有老爷子老太太和裴思甜一家。
早些年老爷子严苛,对裴徵明尤其。随着退下来的年头长了,再加上儿子和孙子都争气,没什么可操心的,近来心气儿也平和许多,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也淡了几分。
餐桌上老爷子说起裴思甜生日的事,“甜甜生日要到了吧,今年打算怎么办?”
“中午回来和您二老一块儿吃饭,晚上和朋友一块儿在竹园办个生日宴,您看成吗?”
老爷子对家里这唯一的孙女,比对其他人都要和蔼,乐呵一笑,“这有什么不成。”
“爷爷给你报销。”
裴思甜乖巧地和老爷子道谢。
母亲朝着她递了个眼神,裴思甜会意,试探着问道:“哥,你来吗?”
裴徵明习惯了讲餐桌礼仪,话也少,低垂着眼眸,举手投足间都有种说不出的风雅。
闻言淡淡道:“再说。”
裴思甜心里暗喜。
再说好啊,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一般他说“再说”,最后大约都不会到场。
等老爷子放下筷子,裴徵明也站起身,道了声“慢用”就往外走。裴思甜母亲小声问她,“你又怎么惹你哥生气了?”
“我哪敢。”
裴徵明在花园里躲清静,偏生老爷子养在笼子里的那只鸟叫个不停,吵得他头疼。
他按了按额角,提步往外走。
这个时间,大院的胡同里有不少饭后消食散步的人,来来往往。
裴徵明朝僻静些的地方走了几步,却听见有人提起熟悉的名字,脚步稍顿。
不难听出对话的两个人是谁。
“今天祝瓷军训结束,我本来想带她出去玩,被她拒绝了。“
景尧说着,语气里不乏得意。
李乘乐“啧”了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受虐倾向,被拒绝你还乐。”
“急什么,你听我说。”
“她说要回去看书,我当时随口就说这历史书有什么好看的,你猜她说什么?她说‘看历史远比看未来清晰’,你瞧这深度,我怎么那么稀罕呢。”
“你以为都和你似的,她打小就努力,来京市是为了念书,不是为了别的。”
李乘乐说到最后,语气也认真了几分:“她身体不好,你别总去招她。”
裴徵明垂着眼眸,继续朝着前边走去。神色姿态都分外漠然,仿佛方才只是一个晃神般的停顿。
他抽烟的时候不多,对于这类上瘾的东西,他向来理智。
但此刻他却忽然很想抽支烟,一摸口袋才发现没带在身上。
裴徵明略微思索,指尖很轻地捻了一下。眉心微动,按着手机拨了个电话。
/
城市另一边。
尖锐的哨声划破闷热的空气。
下训的信号顿时让人群躁动起来,一窝蜂地往操场的出口涌去。
祝瓷在人群里慢慢地走着,呼吸有点快。
前几日降了温,结果今天气温又升起来。她体寒,对夏天的忍耐度很高,往常在榕城的夏天出门也要穿长袖。
但军训服的材质实在不透气,闷得她心慌。
她低估了军训的强度,也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疲惫感像是沁进骨缝里,挥之不去。
半掩着唇,缓缓平复呼吸。
祝瓷没什么胃口,没有随人群一块往食堂的方向走,径直回了寝室。
想趁着室友还没回来,先去浴室洗漱。
拉开衣柜,拿换洗衣物。
她带来的衣服不多,寝室自带的衣柜对于她来说完全足够使用。连带着衣架取下一条素色的连衣裙,衣服与衣服之间的空隙里,隐约可见衣柜深处放着一只黑色的购物纸袋。
里边放着的是那晚被她用作披肩的毯子。
昨天她给陈科发了消息,问什么时候方便将毯子还回去,对方委婉表示暂时没有时间,之后一直没有下文。
直接给钱不合适,送等价的礼物,似乎也少了些合情合理的名头。她怕给裴徵明惹麻烦,索性也就暂时歇了还回去的心思。
从干洗店将毯子取回来之后,就一直被她“束之高阁”地藏在衣柜最深处。
并非是它见不得人,而是——
她看到它总是会回想起那晚在观澜的外边,隔着车窗框被扣住手腕的场景。
正如此刻。
祝瓷抿着唇,将旁边的衣服拢过来,挡住那道缝隙。
衣柜门一点点闭合。
连同某些情绪一块关起,不见天日。
祝瓷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正巧遇到两个室友从外边回来。宋娅友好地和她打了招呼,“你刚才没有去吃饭吗?”
“没什么胃口。”
宋娅正要说些什么,俞代萱瘪了瘪嘴,不客气地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
“让让,真是的,站在路中间说话。”
祝瓷神思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再看看身旁的空地,容纳两个人走过绰绰有余。
找茬的意图实在太明显。
宋娅左右看看,生怕两人闹矛盾似的,挡住了祝瓷的视线:“那你注意点时间,晚了就门禁了,到时候也点不了外卖了。”
“好,谢谢你。”
祝瓷轻声应着,没多说什么。
白天的训练已经消耗完她所有的体力,她不想在这些事情上纠缠。她躺到床上,打算先睡一个小时,再起来把今天的学习任务完成。
刚闭着眼睛不到五分钟,忽然听见一阵说话声,从下方传来。
带着些京市的口音,聊起了家常。
“萱萱啊,这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妈让你爸给买了好些你爱吃的菜。”
“赶上军训呢,回不去。你不知道那教官可烦了,这么热的天儿,站着一动都不给动。我就擦了下汗,他就说我。”
电话那头的父母登时不高兴起来,嚷嚷着凭什么这么对她的宝贝女儿,大有要来学校替女儿讨要说法的势头。
祝瓷看着天花板,很轻地眨了眨眼睛。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父母的爱。
小的时候她会羡慕幼儿园里的其他小朋友有父母接送,也会羡慕爸爸妈妈将孩子牵在中间的画面。但她不能问为什么她没有父母在身边,也不能问父母去哪了。
因为那样外公会生气,外婆会伤心。
后来她长大了些,就不再羡慕了。
外公外婆给她的从来不比任何一个家庭的父母给的少。
只是偶尔,还是会在某个瞬间,有些晃神。
祝瓷翻过身,用被子捂着耳朵,效果甚微,对话声还是不断地往耳朵里闯。
好不容易等到俞代萱和父母的视频通话结束,寝室短暂地安静下来,只不到五分钟,对话声再次回荡在寝室里。
这次对话的是朋友。
祝瓷又在床上躺了十分钟,见对方仍没有结束的势头,她缓缓起身下床。
这会儿不早不晚,本就是正常活动的时间,她也不好说什么。横竖没法睡了,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打算带着书去图书馆。
忽然,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提醒。
是陈科发来的。
“祝小姐今天有时间吗?我正好路过京大,如果您方便,我现在可以去取。”
祝瓷稍微思索,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着,回了消息,约定在京大的侧门。
那条路上的小吃店面少,往来的人也少些。最主要的原因,是侧门离寝室楼更近些。
祝瓷带着东西出了寝室,门关上的瞬间,室内一声冷哼,俞代萱对着视频那头说道:“有些人的大学生活当然精彩了,刚开学就夜不归宿,天天进进出出地拎着奢侈品也不知道哪来的。”
她的语气太过阴阳怪气,明里暗里地说祝瓷的东西来路不正。
宋娅听得直皱眉,饶是她这样好脾气的人,也忍不住说道:“可能是人自己买的呢,你别这样乱猜。”
“那谁知道。”俞代萱说着,翻了个白眼,很快又和电话那头一块儿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祝瓷并不知道寝室里发生的事。
她到侧门的时候,没看到那辆熟悉的红旗,左右望了望,正想给陈科打个电话,就见他从马路对面的车上下来,朝着她抬了一下手。
那是一辆更低调的车型,停在侧门的后街上也不显得扎眼。
祝瓷走到近处,礼貌客气道:“麻烦您今天跑这一趟了。”
陈科哪敢应这句谢,连声说不麻烦。
本以为寒暄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她将手中的纸袋递过去,陈科却没接,端着标准的笑容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祝瓷不明所以地往里头眺去一眼,呼吸微微滞住——
裴徵明松泛落拓地坐在那里。
简单的白衬衣穿在他身上,分外出尘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