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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都是代价

    白天姚绪照例出门,走到门口了才想起来回头跟蒋观俞说:

    “你今晚可以不用去酒吧了。”

    蒋观俞正因为床的问题跟他生气,低头刷着手机不肯看他,听了却一愣,立即抬眼问道:“为什么?”

    话都说出来了才想起自己气还没消,就再一次把头给低下去了。

    姚绪见他这样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只能好脾气的解释说:“我今天休假,不去酒吧。”

    谁知说完,蒋观俞更不高兴了,皱眉冷笑了一声:“你休假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去找你的。”

    这话说得也对。姚绪想。

    蒋观俞每晚光临Nevermore的这一个星期,两个人的交流也就仅仅是点单递酒,下班后再一前一后地回家。

    他觉得,或许他是真的很喜欢喝酒罢了。

    Nevermore的酒确实挺好喝的。

    想到这里,姚绪便不再多说什么,点点头就要走,却突然又被蒋观俞给叫住了。

    “不是休假吗?去哪?”

    姚绪还没来得及迈开的步子忽地一顿,便生生止住,低着头好半天没有说话。

    直到蒋观俞察觉出不对,抬头去看他,他才缓缓地挤出一句:

    “要去看望一个从前认识的长辈。”

    姚绪从出租屋所在的小区出来,转了三次公交车,两个多小时之后,才终于到了城郊的疗养院。

    前台的护士早认得了他,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小姚又来了啊。”

    “今天308的病人状况还挺好的,可以进去看看她。”

    姚绪也也同她道谢,还顺便送了她一个小蛋糕。

    308的门没上锁,姚绪轻轻一推就打开了。

    这家疗养院的条件在京市都算是不错的,单间病房布置得跟私人住宅一样,十分温馨。午后的阳光从阳台满溢进来,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暖烘烘的气味。

    一头长发的女人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晃晃悠悠地望着外面的天空,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姚绪放下了手里先前买的水果,却没立即往前走,只犹豫地站在原地,叫了一声:

    “姚阿姨?”

    摇椅动了一下,上面的人直起身,一张脸也随之转了过来,眉目很淡,却颇为秀致,很温婉的长相,却掩藏不住深入眼底的憔悴。

    姚棠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美人。

    虽说如今已年近五十,从前又受过许多磋磨,但到底骨相很好,疲惫孱弱的纹路里,还能看出原本精致流畅的样貌来。

    她见了姚绪,熟稔地露出一个浅笑,问他:“你怎么来了?”

    姚绪见状,才终于稍稍舒出一口气,抬脚朝窗边的方向走。

    “我今天休假,来看看你。”他说。

    姚棠像个正常的长辈一般笑:“我有什么好看的?”

    姚绪随便搬了张凳子在她身边坐下,疗养院里常年恒温,在这晒会儿太阳确实惬意。

    姚棠大概是鲜少见着外人,难得有人可以说话,从他一坐下来就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讲着一些事,疗养院里的,从前的,甚至未来从这里出去之后的。

    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姚绪都在一边默默地听着。

    说了好一通之后,她才忽然问道:

    “你认识蒋绪吗?”

    熟悉又遥远的名字。

    姚绪动作顿了顿,没立即回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嗯”。

    姚棠听了,一下子就像是来了精神:“那他现在长什么样?在哪上学?成绩好不好?应该快过生日了吧?”

    她一连串提了好几个问题,姚绪的头却再他的声音中越低越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过得挺好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有些发闷。

    只这一句话,便让姚棠宛若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笑得眼角都蔓出了细纹。

    “我就知道。”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当初把他换出去是对的。”

    “只有离了这里他才能活得”

    姚绪没太听清她后面的话,但也知道她在说什么,无非就是关于蒋绪的那些话,他已经听了许多许多遍了。

    蒋绪小时候比一般的小孩长得壮,也很乖,被护士抱走了也不会哭诸如此类的事,反反复复,像是永远也不会有尽头。

    可大约真的是心情好,姚棠忽然就抬起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你还不知道吧,其实小绪是我的儿子。”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真的愉悦,像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一般。

    “当年蒋家的那位夫人早产,临时被送到我住的医院。我晓得她,之前我在市里面给人做保姆的时候见过她。”

    “小绪跟着我不会有好日子过的,我就索性偷偷把他和蒋家的那个小孩换过来了。”

    “只要他过得好,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她说得真切又动人,像是恨不得将一颗心都剖出来给姚绪看。

    但说出的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好像是石头一般重重地砸在他的脊背上,逼得他一遍遍地想起自己的过去,想起站在他面前的蒋观俞,想起他脖子上的那道疤。

    他本不用受那些事的。

    所以他少见地没再沉默,而是突然开口问姚棠:“然后呢?”

    姚棠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我问那个蒋家亲生的孩子,然后怎么了?”姚绪仍旧低着头,哑着嗓子问。

    他不该问这个问题。

    姚绪甚至没来得及抬头,姚棠就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猛地就扑了过来。

    姚绪被她给撞得朝后仰去,连人带凳子一齐摔在了地上,后脑被狠狠磕了一下,疼得眼前都花了一片。

    姚棠骑在他的身上,用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原本浅淡的五官似是被用力加深,聚成一张狰狞的面孔,在摇晃的视野里发出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吼: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小绪明明可以继续过好日子的!”

    “周都是你!”

    喉咙里的呼吸被一点一点地挤出去,眼前甚至开始出现了黑白的斑块,姚绪竭力仰着头,想的却是:

    为什么不早一点呢?

    护工冲了进来,将姚棠拉开。

    空气终于再一次挤进肺里,却莫名变成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将姚绪的脏腑都割得鲜血淋漓。

    他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生理性的泪水从眼中涌出,落在地上,像是当年那个他已经不在乎了汽水瓶滚过的痕迹。

    为什么呢?

    ——

    姚绪用钥匙打开门之后才发现屋里还开着灯。

    蒋观俞并没有去酒吧,而是依旧像他出门前那般,坐在椅子上,听到声音后,抬头望了过来。

    姚绪不由一愣,又马上有些慌乱地收回了视线。他不太敢去看蒋观俞的眼睛,只胡乱说:

    “我今天有些累,就先洗了睡了。”

    可蒋观俞远比他想象的敏锐,他不过往前走了两三步,就听到蒋观俞出声问:

    “你脖子上怎么了?”

    姚绪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就会问这个,没什么准备,下意识地就伸手拉了拉领子,原本想好的借口一下子全都忘了。

    “没没什么。”他结结巴巴地回答,转身便要往卫生间里走。

    椅子向后拖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姚绪的手被人一把捉住,人也被推到了墙上。

    本就受过伤的后背又被撞了一次,疼得他脸色都有些发白。

    蒋观俞却不管这些,攥着他的手腕又沉声问了一遍:“你脖子到底怎么了?”

    他离得很近,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可以直接扑倒姚绪的脸上,莫名有些发痒。

    笼罩下来的阴影,像是一个巨大的笼子,将姚绪整个人都困在其中。

    姚绪终于愿意抬眼看蒋观俞,漆黑的瞳孔里,映出自己失魂落魄的脸。

    他想起姚棠失控的时候嘴里念着的那个名字,过去应该就属于蒋观俞。

    他从前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呢?

    姚绪从前没有去想,或许只是因为,他不敢而已。

    “我今天去看了姚阿姨。”姚绪突然说。

    蒋观俞一怔,语气也跟着放软了些:“你”

    他正想说话,却突然被姚绪打断:“她从前也这样对你吗?”

    这好像并不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蒋观俞沉默了很久,久到姚绪的手腕都被他掐出几道红痕,才终于开了口:

    “如果我说是的,你会怎么办?”

    “你连自己的债还没有偿完,还想替她还那一份吗?”

    姚绪无力地垂下了眼:“无论她做了什么,但她对我,却从来都没有什么坏心思的”

    他怪不了她,只能怪自己而已。

    姚绪话还没说完,蒋观俞忽然就往前了一步,膝盖挤进他的腿间,鼻尖都快要碰上,却偏偏在最后止住,压低了声音问:

    “那是不是无论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会答应?”

    姚绪低着头,没有看见他眼睛里沉沉的暗色,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

    蒋观俞用了一个星期才终于发现,姚绪不是个骗子。

    他只是一个软弱可欺的胆小鬼。

    这样的人,本就该是注定被他这种擅长撒谎的人捏在手里的。

    就像是此刻,即便白天又被人掐了脖子,他还照样睡得很沉,连蒋观俞坐在他旁边了都不知道。

    姚绪在出门之前,蒋观俞就已经猜到他要去见谁。

    怎么会看不出来?

    如今的他又能有什么长辈呢?

    他装作不知道,不过就是不想提起罢了。

    姚棠其实和姚绪很像,大半辈子里做的最“勇敢”的一件事便是将自己的孩子给换了出去,然后把这个秘密藏了快二十年。

    最后事情败露,她受不了打击,精神失常。

    这些,蒋观俞都知道。

    甚至,连姚绪将她养在哪里他也知道。

    但疗养院的钱是谁付的,他却想不透。只靠着那两份工作,可撑不起那些费用。

    姚绪就是这样,明明看上去好像无比坦诚又乖顺地展露在他的面前,却偏偏总有一些秘密藏在深处,怎么也寻不着。

    蒋观俞低下头,借着窗外那点月光去看姚绪的脖子,指痕已经开始发青发紫,显然用了很大的力气。

    像是一条条沉重的锁链,缠绕在他的身上,桎梏住他的灵魂,让他永远也不得挣脱。

    如果换做旁人,蒋观俞或许还会可怜,但面对姚绪,他只会觉得就应该是这样的。

    姚绪要一辈子被那些所谓的愧疚和后悔困住,一辈子都不能离开他的掌控。

    可虽这样想,蒋观俞还是觉得那些痕迹有些碍眼。

    不是自己弄上去的,不应该留在姚绪的身上。

    他应该用自己的东西覆盖上去。

    于是,蒋观俞俯下身,在姚绪的脖子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没有痕迹,却像是无形的烙印。

    都是代价。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