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煎熬
程思意很少在公寓以外的地方碰见钟情,除了上回在学院对面,这是第二次。
同学请他弹钢伴,学校的琴房满了,两人就从附近的商场往对方家里绕。
经过一家甜品店时,程思意看见了一道过于醒目的影子。
钟情的气质实在特殊,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足以让所有人在第一时间将视线移向他。
目光交汇的刹那,程思意反射性地愣了一下。
他的脚步慢下来,侧过脸毫不掩饰地向对方望去,看钟情搭在沙发上的手,看钟情轻声细语交谈的对象。
玛蒂尔达的金发被灯光照成铺满余晖的云絮,由一条黑色的缎带束起,直白明了地展现出金钱与家世供养出的优雅。
她笑盈盈地同钟情对话,偶尔露出些夸张的表情,很快又收回去,变成一种矛盾的,带点严肃的随性。
或许是注意到了有人正在看自己,她在某个瞬间忽地回头看向了程思意,带动钟情的视线,一道往远处落了过去。
“哦?”玛蒂尔达颇感兴趣地挑了下眉。
她尚且不知道两人现在的关系,因而误解了程思意错愕的表情,将其认作了久别后的动容。
“不去挽回一下吗?”
“我们现在住在一起。”
钟情没有点明,玛蒂尔达也懒得多问什么。
她在短暂进行解读后将下巴扬得更高了些,端得一副了然的姿态,玩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爱人。”
即便知道了程思意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但钟情并没有立刻过去找对方,而是将处理手头上的问题放在了优先位。
实验室的新药已经到了三期临床,效果却不如预期。
玛蒂尔达撤下了先前的公关方案,通过家族名下的几家媒体,临时更换了宣传方向。目前来看,得到了不错的回馈。
除了投资,也有不少富豪表达出了预购的意向,玛蒂尔达敲不下最后的定价,决定和钟情先去一趟香港,回访之前几批试验人员的预后情况。
到家的时间有些晚了。
钟情和玛蒂尔达吃了顿饭,送完对方,这才终于算是结束了一天的行程。
第二天一早又有组会,加上论文还需修改,钟情实际上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应付那些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看见了程思意眼底的期待,但最终也只是说了句‘晚安’,径直穿过隔在两人之间的过道,不作停留地朝房间走去。
“钟情……”
程思意犹豫了一阵,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叫住了钟情。
钟情站在楼梯转角望回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自己装点得清贵而美丽的玩具,在程思意的彷徨结束之前,先一步打断了对方的思绪。
“周末我要去香港一趟。”
说这句话时,钟情将右手搭在了扶手上,宽大修长的掌心盖过边缘,五指舒展地顺着角度倾斜,在句末结束的余音里,轻轻敲了敲。
程思意还是头一回这样直观地去描摹。
以往钟情的指腹只会抵在他的背上,顺着脊柱向下,停在过分暧昧的位置,就和现在一样,用指尖暗示着点两下。
程思意为自己不合时宜的联想而懊恼,下意识地将手攥紧了,贴在身侧,试图遏止从心脏蔓延的细细密密的酸楚。
“是和玛蒂尔达一起吗?”
“嗯。”
钟情回答得迅速且坦然,不做任何掩饰,似乎这于他而言根本就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程思意的眉头却在那之后皱得更深,抵消了眉目间的迟疑,到底还是小声说:“……你这样不好。”
钟情这回没有接话,隐约地传递出不解。他依旧让视线斜落着停留在程思意身上,多耐心似的,一直等到了对方真正说完暗含的内容。
“不可以这么对她的,这样不好。”
程思意其实知道以自己的立场去说这样的话只会显得虚伪。
他没有办法不依靠钟情,更没有办法无视对方的意愿主动结束这段关系。
甚至他的心都还在为钟情悸动,遑论要他割舍掉这样珍贵的情感。
“你在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钟情听懂了,然而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解释的必要。
程思意或许是误会,但对于眼下的情况来说,他似乎没有丝毫能够对钟情进行指责的立场。
他想到了玩物,想到了床伴,也即刻想到了更难堪的词汇。
可是这些都太难说出口了,程思意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最后还是没有回答。
钟情走下来,好温柔地亲了程思意一下,隔了几缕发丝亲在额头上,像是试图安慰一个别扭而不知足的情人。
程思意那些不值钱的眼泪算计好了一般接连掉在钟情的外套上,晕染开一小片水渍,将他因极力克制而产生的抽噎衬得愈发尴尬。
“去睡觉吧,已经很晚了。”
钟情替程思意擦眼泪,捧着程思意的脸颊,用拇指轻柔地扫过去。
程思意的耳垂被不小心点了一下,染上哭红眼梢的绯色,渐渐变得靡丽且清艳。
他放肆地去捉钟情的视线,在目光交汇后环住了对方的脖颈,攀着他抓紧过无数次的肩膀,就那么混乱仓促地吻了回去。
程思意想和钟情撒娇,想向对方传达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可是他还没有要对方安慰的资格,只好以吻代替,如字句般绵密地落在了钟情的唇边。
天气已经有些冷了,被吻着的时候,程思意的毛衣似有似无地蹭过钟情的颈侧,勾起些许飘忽的、暖融融的痒。
不过钟情没什么心思继续,反倒少有地在脑海中盘桓着关于林嘉时的事。
新药没有达到预期,与其说是救人,不如说只是在单纯地将病人的生命毫无质量地延长。
几个定价方案在核算过后并未相差太远,无非注射的药物一针价值百万,又或和市面上其他药物一样投入量产。
玛蒂尔达一方更倾向于在仿制药出现前将其宣传成真正能够逆转生死的灵药,用旗下媒体巧妙的话术,将它炒作成天价。
如此一来,药厂就不需要挤压其他药品的生产线,大可以按照预定的计划进行生产。
唯一的问题便是钟情出让了那15%的股份,面世后的四期药剂将不会再有送到他手上的可能。
程思意的眼泪或许不值钱,偏偏钟情还是会心疼。
他仍有权限拿到三期的试验药,却始终决定不下,要不要和对方一样残忍,将林嘉时送入更为漫长的痛苦之中。
“程思意。”
钟情突然叫了一声程思意的名字。
他扶着程思意的腰,轻而慢地将对方推开了。
“是你的话,你更想煎熬地活着,还是体面地死去?”
钟情蹙着眉,很认真地看向面前的青年,仿佛在这一秒倏忽穿越回三年前,重新变回了那个需要等待学长解答的学弟。
程思意的神色永远都哀哀的,忧悒地带着愁楚,疑惑也是一样。
他茫然地沉默了起来,似乎钟情提出的是一道世界级的难题,良久才让视线聚焦,给出了一个看似文不对题的答案。
“……我还不能死。嘉时还活着。”
程思意将自己的生命同林嘉时绑在了一起。
对方帮了他太多,哪怕到最后都只是无用功,他还是希望能够偿还。
程思意在这三年间愈发频繁地想到放弃。
可是最初他试着养活母亲,现在又妄想治好林嘉时。总有什么拖着他不让他离开,不知怎么便让时间慢悠悠地走到了现在。
若是让程思意去概括,他会用上折磨、痛苦与无望。
然而林嘉时真真切切的还活着,程思意没有道理忘恩负义地放任对方被疾病抹杀。
“救救我吧,钟情。”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随着程思意的话轰然坠地,逼迫钟情犹疑着将手掌放了过去。
他健康的心脏莫名开始抽痛,面对着程思意那张苍白优柔的脸,由寸寸细微的疼痛,逐渐加重成诡异而沉重的郁塞。
钟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祷告无用,安慰亦无用。
林嘉时凭借药物活着,而程思意则仅仅凭借一点虚无的道德感。
程思意好像麻木了,传递给钟情的却仍有痛楚,遍布早已坍塌成废墟的精神世界,只等最后一缕余辉散去,所有的一切骤然消弭。
十七岁的钟情为自己花费了太多时间在程思意身上而苦恼,二十岁的钟情也被同样的事困扰。
只是现在钟情不再感到委屈了,一种束手无策的挫败取代以往的全部情感,让他恒久地在面对程思意时产生出对现实的回避。
钟情心知肚明,却到底不愿意承认,程思意的答案,无非是在逼他挽救已然无药可医的林嘉时。
他真的好讨厌三年前的夏天将他的心动贬的一文不值的程思意,也知道自己不该再为对方付出什么了。
如今的程思意愈发地令他失望,可钟情就是割舍不下,就是骗不过自己的心。
哪怕令他怀恋的仅仅存在于遥远的过去。
作者有话说:
钟情和玛蒂尔达都不是医学生,希波克拉底誓词无法约束他们。
第122章 赎罪
回访的最后一站在将军澳,从病人家里出来,钟情和玛蒂尔达的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二期药物的确支撑患者熬过了医生定下的时限,但据家属所述,病人在返家后一个月左右便不可挽回地走向了死亡。
事实便是他们的新药同市面上大部分已经投入使用的药剂一样,不可能真正让病人在脱离药物的支持后延续生命。
玛蒂尔达将它包装得再完美,宣传得再好听,它也不过是用来拖延时间的工具。
钟情让随行人员把三期药剂送去了太平山,没有要求立即将它们用在林嘉时的身上,而是犹豫不决地知会助理先把冷藏箱留在手里。
“舍不得用了吗?”
钟情送玛蒂尔达回酒店,后者结束了一个短小的视频会议,侧过头,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年轻英俊的男士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难以接触,他礼貌地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轻轻用盖好的笔帽在桌板上敲了两下,试着向玛蒂尔达询问:“你觉得我应该这么做吗?”
“我觉得你在纵容你的宝贝折磨一名病人。那些被迷昏了头的二世祖才会不顾患者本人的意愿去讨恋人的欢心。”
玛蒂尔达今天没有化妆,过浅的唇色将她衬得有些气色不佳,却也变相地掩去了平日里的娇纵,陡然生出原本隐藏好的专业性。
这样的她平白就能让玩笑似的语句带上讽刺,稍拱起眼眉,笑眯眯地表达出对钟情所构想的行为的不屑。
“我以为我会讨厌他的。”钟情文不对题地突然接上了这么一句。
“你在回避一切和他有关的话题时我就提醒过。你被迷住了,这辈子都别想从他手里脱身。”
玛蒂尔达为钟情青春期小男生似的发言翻了个不加掩饰的白眼。
她用自己卸干净了的指甲大胆地往钟情的脑袋戳过去,只是临到最后,忽地又换了个角度,点在了钟情的胳膊上。
“谈恋爱就谈恋爱。病人的生命,你应该交给他自己去选择。”
“哪怕他的死会带来蝴蝶效应?”
“只是你认为而已。”
玛蒂尔达不会去共情钟情对程思意的执着,她洒脱且理性,自始至终认为钟情在处理情感问题时犯下了太多错误。
她知道钟情成长在一个缺失温情的环境里,因此并不责备对方,而更多尝试指引,为钟情带去一些相对轻松的观念。
下车之前,玛蒂尔达最后回头看了钟情一眼。
她已经说完了能够说的话,至于钟情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那已经不是她该烦恼的事了。
钟情不常来香港,少有的几次都下着雨,将太平山下的灯火抹得湿淋淋。
这里要比伦敦更为潮湿,相较于异国早至的寒意,香港则将夏天窒息般的闷热一直延续到了秋末。
钟情下了车,由看护引着朝私人病房走去,一路听医护向他阐述林嘉时的近况,只当他应该怀着某种更为纯粹的忧心。
钟情其实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在乎。
林嘉时的生死和所有陌生人一样,或许会短暂地带来触动,但必然不可能造成恒久的影响。
他在思考关于程思意的事,由此延伸至对林嘉时的治疗上。
程思意为他已然规划好的人生带来了太多新的不确定,搅乱一切既定的行程,让他重新开始像年少的自己那样,为根本不必要的事而烦恼。
真正见到林嘉时的那一刻,钟情到底还是为对方产生了同情。
病床上的人全身都在浮肿,哪怕医生告诉钟情,他们前不久才为林嘉时做过穿刺。
钟情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竟忽地转变了想法,开始认为玛蒂尔达才是对的。
躺在这里的躯壳已经不会再有多少康复的可能,仅仅凭借呼吸,钟情都能体会到林嘉时不曾言说的痛苦。
他坐下来,少有地没有往沙发后靠。
林嘉时大抵从来没有睡着,在听见关门声后倦怠地睁开眼,花了些功夫,回想起许久未见的学弟。
“很久没见了。”
林嘉时温和地对着钟情笑了,构成的画面却不好看,透露出行将就木的枯朽,只让人感到凄凉。
钟情点了下头,不知该怎么去接林嘉时的话。
他不好再在对方面前用曾经那样充满敌意的语气,却也找不到新的用以面对林嘉时的方式。
“思意还骗我说是拿卖房子的钱挣来的。”
见到钟情的第一眼,林嘉时就看穿了程思意的谎言。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从喉咙里挤出点沙哑的气音,缓了一阵才接着问:“我是不是不可能治好了?”
“要看你自己的选择。”
林嘉时是个聪明人,钟情没有拐弯抹角,很快便继续道:“我手里有一种新药,没办法治愈,只能再拖一拖时间。”
“还有呢?”林嘉时知道钟情的话没有说完,若是已经拿定了主意,对方根本就没有来这一趟的必要。
“学长说,因为你还活着。”
钟情没有说得太直白,他不想逼林嘉时坚持,也不敢赌程思意话中的真假。
他在这句过后沉默下来,视线越过对方,望向病房外被雨打湿的夜景,似是怀念地注视起一朵将要凋落的月季。
斯特兰德的玫瑰要谢得更早,仅留存一些从温室移栽的花朵,自欺欺人地在入冬后继续盛开。
钟情莫名觉得窗外的月季像是一种预兆,分明一路走来都是初绽的山茶花,偏偏到了林嘉时这里,白色的山茶突然就被形似于玫瑰的月季取代了。
“那就试试吧。”
钟情以前讨厌极了林嘉时对程思意近乎宠爱的态度,如今也一样。
得到答案之前,钟情始终在为将要面临的处境而感到歉疚。
可林嘉时推翻了他的全部预设,几乎没有犹豫地轻飘飘就把程思意捧到了高过生命的位置。
钟情的厌恶从来不局限于这一点,他拿自己和林嘉时作比较,结果却是他根本不可能做出相同的选择。
林嘉时用短短几个字将钟情的爱变得寻常,变成再普通不过的占有欲,无形地为两人划开了界限。
小雨下了整整一夜,古怪地只盘桓在中西区,不去湾仔,也不去油尖旺。
钟情盯着窗上的不断变换的雨珠出神。
他让随行的研究人员将新药交给了医护,算是间接地左右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的命运。
在重新见到程思意之前,钟情曾经无数次诅咒过对方与林嘉时。
然而真正等到那些话语应验,钟情却又后悔了,无端怀疑起这一切是否确实是因为自己恶毒的祷诵。
冷汗从掌心细密地渗出来,钟情调了几回温度都觉得不舒服,末了走到露台上,叫佣人取了支酒上来。
大抵是酒精将山下的夜景变成了斯特兰德的久远灯火,钟情拨通了程思意的电话,有些幼稚地开始一遍遍含糊地叫对方‘学长’。
他担心自己不够温柔,不够体贴,没有办法得到程思意的喜欢,小朋友似的,断断续续地呢喃,时不时便重新问一次:“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的。好喜欢你,最喜欢你。”
程思意的纵容没有传递出肯定,反而更加深了钟情的负罪感,让他惶然地想要回避关于林嘉时的一切,又忧虑着不断地尝试向对方要一个谅解。
“怎样都会喜欢我?”
“怎样都会喜欢你。”
钟情在这通电话里无时无刻都想要告诉程思意,放林嘉时离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他真的太害怕对方先前的话并非胁迫了。两相权衡之下,他只能让林嘉时继续这样望不到头地煎熬。
“那可不可以为了我留下来呢?”
“……我已经被你留下了。”
程思意没能听懂钟情的问题。
他在回答前长叹了一声,将整句话都变得无力。
失眠使他的意识分外清醒,比起此刻云里雾里的钟情,程思意即便不能说是冷静,至少也还留有未被混淆的理智。
他听得出来钟情有些醉了,黏糊糊像是还未能脱离十七岁的影子。
程思意温声细语地哄着,借由钟情的醉意去说些平日里不会被相信的真心话。
他将每一句都构筑得谨慎小心,直至末尾才终于细弱又压抑地问道:“要多喜欢,你才会让我去见一见嘉时呢?”
时间被这句话无限地延长,电话那头安定的呼吸短暂停滞了一瞬,继而恢复平稳,将须臾的失态粉饰得从未发生。
钟情霎时从那些甜言蜜语中抽离,盯着屋外的雨水,将程思意说过的所有话都打成了为见林嘉时而对他的讨好。
早先在伦敦对方就爱这么哄他。先乖巧温驯地献出自己,再以此为筹码试图向他讨一个来到香港的机会。
程思意当然可以与他谈判,但钟情不希望是以这样近乎要挟的方式。
对方总爱把他的喜欢当作筹码,毫不心疼地推倒在赌桌上,三年前是如此,三年后依旧故技重施。
现在的钟情不会再放任程思意了,他已经被对方的离开折磨过足够长的年岁,是该程思意去为自己的决绝赎罪了。
第123章 狼狈
程思意有些拘束地在同学家的客厅里坐着。
他们练完琴,对方正巧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兄长要带礼物来。
“你的家人不和你住在一起吗?”
程思意平白问了一句,说罢又觉得冒犯,赶紧补上一句‘抱歉’,把脑袋垂得更低了点。
“这是我丈夫的房子,我已经结婚了。”
阿廖娜举起左手,对着她无名指上那枚价值不菲的戒指做了一个摘戴的动作。
她似乎全然不介意被问及这样私人的话题,无所谓地笑了笑,语调轻快地解释道:“大人们的利益联结罢了,我和他没什么感情。”
阿廖娜甚至要比钟情小上一岁,奶金色的长发绸缎一样披在肩上,丝丝缕缕绕过耳环上成串的宝石,根本无法让人从这样纯真美好的外表下窥见她所阐释的内容。
她在告诉程思意她的哥哥要来看她时所表现出的雀跃就像所有被呵护得无忧无虑的少女,灰蓝色的眸子点上澄黄的灯火,随着眼中的神采,火苗一样热忱地曳动。
“阿廖娜。”
程思意最先听见了开门声,而后再是皮鞋与木质台阶接触时沉闷的声响。
呼唤阿廖娜三个字的嗓音并不让程思意觉得陌生。
仅凭这短短一句,便魔法般将程思意定在了原地。
他眼看阿廖娜小鸟一样飞扑进对方怀里,甜津津地回应:“萨沙。”
程思意怔怔站在二楼的扶手旁,拉长的影子掉下去,砸在对方脚下,无声地告知来者,这座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萨沙不太高兴地抬起头,本就深邃的轮廓从眉眼处压出更为深沉的阴翳,近乎仇视地将目光移动到了程思意所在的位置。
如果只是两个陌生人,那么萨沙接下来急剧转变的神情一定会让人感到滑稽。
可程思意太熟悉楼下的青年了,以至于忽而再见,他什么都无法从对方眼里看出来,只有寂静的惊诧,以及某种更为复杂难言的仿佛是失落的情绪。
“Linus.”
这是萨沙来到这里后的第二句话。
“原来你们认识?”
阿廖娜的性格天生与她的兄长互补。
在得知程思意与哥哥曾是斯特兰德的同学之后,她便热情地邀请程思意留下来共进晚餐。
餐间,阿廖娜欢快地带动着气氛,自然地将几人间原本贫乏的话题引向了更有可能得到共鸣的三年前。
“说起来,我那时候从一位大公后裔手里收到了一颗彩蛋,都没来得及欣赏几天,哥哥就把它拿去送给喜欢的女孩子了。”
阿廖娜有些记仇,说到这里不满地瘪起了嘴。
饶是萨沙从北非带了卷她想要的莎草书回来,也不见得能哄得她忘了这回事。
“你知道那是谁吗?这么久了我都没有问出哥哥是在哪里认识的对方,明明你们就读的是所男校。”
程思意最初还当个逸闻去听,等到阿廖娜将整段话说完,他脸上的笑容早已被错愕所取代。
他下意识地去看萨沙,企图从对方那双和阿廖娜相似的眼睛里读出否认。
可不远处的青年却出乎意料的坦然,间隔着适当的距离,诚实地默认了妹妹正抱怨的旧事。
程思意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何种反应,他好像是应该惊讶的,但此刻悬在脑海里的却只有心虚,怎么都不敢让萨沙知道,那颗彩蛋早在最开始就因其不菲的价格,被他没有犹豫地卖掉了。
“对不起,写在里面的摘抄我一直都没有读懂。”
离开前,程思意站在阿廖娜家的门廊下轻声地和萨沙道了歉。
他知道自己不用说,对方一定已经猜到了。
和过于冷郁的外表不同,萨沙没有不满或是责备。
他停顿了一下,替程思意扶住门,耐心地解答道:“就像神话里的珠宝,可望而不可及。”(注1)
街灯将两人的表情笼上一层迷蒙的薄纱,程思意如梦初醒地抬眸,隔着秋末寒冷的空气,不知是否真实地在萨沙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哀抑。
数不清的字句堆积在喉咙,最终能够被表达的却还是只有歉意。
他无措地盯着地面上自己局促的影子,沉默半晌,含糊地又说出一遍:“对不起。”
“这不是你需要感到抱歉的事,送给你的礼物想怎样处置都是你的权利。”
站程思意面前的是一名比林嘉时还要优秀的青年。
因此,在萨沙将这番话出口之前,程思意便已然预知了对方的谅解。
程思意没有为最初的宽慰感到惊讶,直到萨沙将车停在钟情的公寓前,在相隔十数分钟后,措不及防地补充完了下半句。
“毕业之前的提议,你永远可以要求我兑现。”
玄关的灯开着,程思意推开门时,它就高高地悬在天花板中央,像一颗夏季午后过热的太阳,刺眼地散发出要将一切灼成灰烬的光茫。
钟情改签了航班,提早一天返回伦敦。
他以为程思意会和先前一样在客厅的窗台边练琴,可事实却并不如他所想。
月光将室内照得银白,从程思意没有关好的房门挤进去,在桌上的乐谱间割出一道闪烁的裂痕。
钟情在程思意的房间里等了一阵,似有似无地嗅到同尘埃一起漂浮着的朝露的清香。
他起先还以为今天又下过雨,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那是程思意身上的香气。
程思意实在离开太久了,以至于钟情都要忘了,哪怕将他的眼睛蒙上,他都能凭借那样干净的气息穿过斯特兰德狭窄而拥挤的长廊。
钟情打算和程思意好好谈一谈,或许玛蒂尔达说得没错,他确实没有在之前认真面对过自己的本心。
假设能够完满地解开困扰在他们之间的问题,钟情觉得自己一定能在那时找到正确的答案。
钟情从程思意的房间出去,回到楼下打开灯,坐在窗前耐心地组织起了接下去要与对方沟通的措辞。
程思意回来得要比钟情预计的更早。
车灯从街道尽头遥遥照进玻璃窗,一瞬晃得钟情的视线都没能聚焦。
他看见程思意从一辆欧陆上下来,同一旁熟悉的青年道别。
那张过分清冶的脸似向他索吻时一样稍稍地仰着,摆出一副惹人怜悯的模样,在他人面前也同样装得楚楚可怜。
钟情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有些好笑,程思意在和赵则签下协议那刻就已经表明了立场,只有他还在幼稚地怀念过去,以为程思意永远都是自己的画笔下坐在斯特兰德琴凳上的小王子。
他自嘲般抿了下唇,将时间留给门外的两人道别,不再去想如何才能将林嘉时的病况说得委婉,干脆打消了先前的念头,就让事情按照程思意想要的发展下去。
“钟情?”
程思意踩着地毯上来了。
他脱了厚重的外套,只留下身上一件宽领的驼色毛衣。
“……我不知道你提前回来。”
见钟情端着笔记本坐在沙发上,程思意放轻了动作走过去,安静地在不远处坐下了。
钟情没有停下打字的手,抽出空朝程思意睨了一眼,直到敲完下一个句号,这才将电脑放到一旁,伸手示意程思意过去。
钟情这次不再亲吻程思意的嘴唇,而是绕开程思意显得羞赧的面孔,侧过脸去噬咬对方干净优美的脖颈。
他有太多需要发泄的情绪,施加给程思意就是此刻最为便捷的方式。
钟情剥掉程思意的毛衣,一言不发地按住对方白得柔润的腰肢,看程思意慌乱地试图起身,末了倒是如他所料地将腰塌了回去,不知耻地主动送回了他的手里。
程思意没有戴眼镜,渐热的脸颊被幽暗的光线映出一种矛盾的,带着颗粒感的细腻。有点像高烧的病人,潮红沿指尖触碰的位置漂亮地晕开来。
不知为何,钟情总会在这样的时刻感到难受。
程思意轻声细语地念他的名字,却始终哀郁地从眼眶里蓄一些不知名的泪水。
“套在抽屉里,我买了新的。”或许是察觉到了钟情的反常,程思意小声提醒了一句。
他以为钟情是在找之前用完了的东西,不曾想话音落下不久,钟情就从他身后站了起来,松开手,回到了合适的距离。
程思意不敢再出声,只好尴尬地将毛衣重新穿上,露着领口小半个新鲜的牙印,双手在身前攥紧了。
在此期间,钟情便细细地观察着程思意脸上勾人的绯色。
他开始腹诽自己自作多情的心疼,也不等程思意将衣服理好,兀自便离开沙发,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钟情。”
程思意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做错了。
明明几天前的电话里钟情还认真地对他说过喜欢。
他有些崩溃地尝试去理解对方的反复无常,跟在钟情的名字之后,压抑地低叫:“我到底哪里惹你不开心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
程思意不等钟情回答,说完这些便克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他没有任何要去博得对方同情的意思,可越是想要停下,抽泣声便越是刺耳。
钟情冷然站在不远处看程思意狼狈的表演,等对方稍微平静些,终于答道:“没必要在我面前装可怜,不这么做我也会履行合同内容。”
公寓里一瞬变得死寂,就连程思意的抽噎都暂时地消失了。
程思意麻木地坐在原处,盯着钟情的眼睛,这次却连失望都不再有了。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屠格涅夫《前夜》
阿廖娜会自由的。
第124章 叹息
圣诞节前有一场小音乐会。
临近前夜,伦敦气温骤降,倏地从看不见月亮的夜幕中飘落了一片雪花。
程思意站在窗后向外看,空荡荡的街道逐渐被初雪堆满,变成久违的纯白,连路灯都如同由千万只萤火虫环绕,将那些冰晶照得一闪一闪。
自从钟情结束了香港之行,他的态度便愈发叫人捉摸不定。
他开始不允许程思意在自己的房间里留宿,哪怕是沉沦爱欲的夜晚。
过去的几年,江城和伦敦几乎不曾下过雪。
仿佛为了印证曾经的戏言,钟情再度出现的第一个冬天,程思意便又见到了纷扬的,铺天盖地的大雪。
——你来了就开始下雪了。
程思意看了一晚的雪,直到第二天黎明,最后一片雪花趁着第一缕天光寂静地消失在空中。
他没能睡着,听见钟情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变成读不懂心绪的语句,平淡问道:“音乐会几点开始?”
“八点半。”
程思意回答完,优柔地望向了钟情所在的位置。
他在下一次开口前先指向了窗外,天真又稚气地浅浅朝钟情笑了起来。
“昨晚下过雪了。”
钟情这时才注意到窗外染白的街景。
落了叶的玉兰挂了满枝霜雪,些许凝成冰,太阳一晒便利刃一样从枝头坠下。
钟情其实不太明白程思意说这句话的意义。
他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闲谈,留存在印象中的就只有无止境的缄默。
“晚上我会去看的。”
钟情将其理解成一句委婉的邀请,犹豫少顷,走过去在程思意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或许算作保证的吻。
一天就此变得漫长,缓缓随表针推进,要比积雪消融的速度更为滞后。
程思意依旧和阿廖娜搭档,为对方演奏钢伴。
他在些微靠后的位置,灯光设置得不太好,冷冷打了两束在台上,照得琴凳下像是仍旧留着一地洁净的雪。
程思意趁演出开始前的功夫往观众席里看。
那实际上很黑,极难辨认出台下任何一个人的脸。
可他还是找到了钟情,远远见对方倚在靠门的墙边。
钟情似乎是从某场宴会中赶来的,得体地穿着一身套装,在前襟佩上了一枚璀璨的蝴蝶胸针。
——爱神闪蝶。
程思意记得那枚胸针的样子,更记得它的名字。
它曾经躺在母亲的首饰柜里,隔着透明的玻璃,似欲振翅般在年幼的程思意眼中熠熠闪烁。
程思意一度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了,但命运从来不吝啬于制造惊喜,在微乎其微的可能下,奇迹般让它落在了钟情的胸口。
阿廖娜架好琴弓后,程思意便将注意力收回到了台上。
他在头顶那束过于炫目的冷光下弹琴,连音符都被照得模糊不清。
钟情遥遥望着三角钢琴遮出的阴影,程思意恰巧留在了光里,从脚下蔓延出一片绽开的裙摆似的光亮。
程思意为这次演出换了一套白色的礼服,为同阿廖娜腕间的花朵相称,又在胸前佩上了一朵半开的纯白的玫瑰。
这让钟情想起很久以前的雪夜,程思意的斗篷被大风卷得翩然扬起,变成舞会上舒展了褶皱的长裙,好温柔地一次又一次从眼前拂过。
钟情那时想,为什么不能邀请程思意成为自己的舞伴。
异国的私校内,古老庄园遗留下的重重教条束缚着翻出窗台的少年们。
以至于后来再记起,钟情除了心口不一地骗自己去恨程思意,剩下的就只有遗憾。
演奏结束的一瞬,前些天玛蒂尔达翻看的图册忽而替代了过分久远的回忆。
钟情依稀记得里面有一条以闪蝶为灵感的缎面长裙。不作太多的考虑,莫名便认定了那一定非常适合程思意。
或许是过多关注那枚胸针的缘故。这天夜里,程思意在短暂的睡眠中梦见了老宅挂满蝴蝶的标本室。
相同的类目统一地排列在一起,闪蝶成片罗列在正对大门的墙上,一开灯便是炫丽如生的连绵偏光。
爱神闪蝶与一只晶白闪蝶紧挨着。
小程思意随口问母亲为什么它们靠得那么近。母亲便耐心地解答,说了对于当时的程思意来讲过于冗长的关于爱情的两段寓意。
程思意一知半解地记下了,以为自己会在不久以后理解那样复杂的字句。
然而事实却是仅仅睡过一晚,小程思意便开开心心地忘掉了母亲的话,要到十数年后的梦里才终于记起。
如今的程思意倏然被自己的记忆惊醒。
他盯着空气过速地呼吸,胸腔剧烈起伏,似乎下一秒就会有无数蝴蝶撕开皮肉,像最后一面的程师蕴那样,血淋淋地飞出去。
假期结束后不久,SA送来了那条白色的礼裙。
有了直观的接触,钟情倒更觉得它像一件婚纱。在背部的留白处缀上一串悠悠摇晃的珍珠,将程思意清瘦的肩胛衬得如同一只不小心落入网中的漂亮闪蝶。
圣诞节前有人送了请柬给钟情,邀请他参加一场私人酒会。
钟情起初想要回绝,半晌又改了主意,让助理告知对方自己会带上男伴。
明明仍记得十六岁的夜晚见到的大雪,钟情偏偏却忘了自己也曾保证过不会再让程思意做任何不喜欢的事。
他带着一袭白裙的程思意步入宴厅,漠然地看着对方的脑袋在余光中越压越低。
两人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无数的注意,何况钟情还罕见地带上了一位不曾在社交圈中出现过的美人。
程思意天生的清贵最初并没有让宾客们产生多少亵慢的遐想,可那也不过是短暂的几分钟,很快便有人认出了他是多年以前那个在派对上被李卓宇叫作‘弟弟’的少年。
“诶,卓宇。那不是你弟弟吗?”
还是一样浓重的酒气,还是钟情留下他去与玛蒂尔达交谈的间隙,还是尴尬地被李卓宇撞见的场合,还是穿着他不想穿的礼裙。
程思意控制不住地循着对方轻佻的语气看回去,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道貌岸然地端着一杯香槟,在靠近到过分无礼的距离后,用温热的指尖顺着背沟划了下去。
“卓宇,你弟弟都落魄得去卖了,你们李家不管管?”
他转头对着李卓宇说话,语毕又看回程思意,笑嘻嘻地把杯壁往程思意的唇瓣上贴。
程思意一动不动地呆立着,眼见李卓宇神色复杂地将望向他的视线收回去,恹恹回道:“你都说我们李家了,他一个姓程的和我们家有关系吗?”
程思意避不开,也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反抗。他不知怎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连勾动手指都困难得仿佛世纪难题。
他僵硬地朝钟情看,对方正专注地同玛蒂尔达聊天,根本不曾留意哪怕半秒。
程思意开始为自己感到恶心。
他搜索过关于钟情和玛蒂尔达的新闻。
两家曾有联姻的意向,只是不知为何搁置了,倒是这对年轻的男女仍旧在公开场合被拍到过不少次。
程思意站在李卓宇面前却无力辩驳,他想起了自己与对方的母亲,一时自我厌恶到甚至产生了反胃。
“真是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有了李卓宇的默许,男人说出口的话愈发难听。
程思意强忍不适推开对方,转身慌不择路地奔向露台。
他在经过钟情时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跤,赎罪似的重重摔倒在玛蒂尔达面前,就那么伏在地上,好久都没敢在众人的瞩目下站起来。
“钟情,钟情……”
回去的路上,程思意借着酒精带来的虚幻不断地抓着钟情的外套哭叫。
司机将隔板升起来,为他留下些许的体面,仅剩渐渐嘶哑的嗓音从后座清晰地传达。
“我本来没想这样的。”
“你是不是也讨厌我?”
“为什么还要让我留下啊?”
“我明明一点都感觉不到你的喜欢。”
“好难受啊……”
“我变成以前最讨厌的那种人了。”
“我不想继续了,但是我不可以走。”
“你明白吗?你明白吗?嘉时还活着,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程思意崩溃地呢喃,一双眼睛空洞地睁着,眨也不眨地让眼泪接连掉下去。
往日落在琴键上的十指死死攥紧钟情的小臂,被对方扣住手腕,惩戒般传来延迟的痛感。
“程思意,你从刚才到现在根本没有说清过发生了什么。”
钟情过分冷静的语调又在程思意的心里割上了一刀。
程思意想要钟情知道自己尝试表达的心情,可钟情似乎就只在意,为什么会出现方才那样令人尴尬的场景。
程思意又一次重复起钟情已经听腻的胡言乱语。
钟情没有办法让程思意立刻平静下来,只好捉着对方的手腕往回收了点,像先前每一次哄对方那样,貌似珍重地吻在了程思意的脸颊上。
他吻够了就停下,松开仍在抽噎的青年,鼓励一般,最后又碰了碰对方柔软的嘴唇。
钟情自然地抬手去擦程思意的眼泪。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别再这样了。”
钟情放开手,意味不明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第125章 废纸
程思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撕纸。
起初他只撕一些印错的,没用的谱子,再后来便没有差别地将一切属于他的纸张都撕成不规则的碎片,洒落在周围的地毯上。
钟情也不说他,纵容着更频繁地请来保洁。
吸尘器的轰鸣一瞬间将程思意浪费的时间随废纸吞下去。他安静木讷地看着,等那些人走后继续开始新的撕扯。
钟情注意到,最初几次程思意还会让开,后来干脆就躺在沙发旁,在那些越南裔妇女尴尬的神色间,毫无反应地看着吸嘴从眼前移过去。
程思意好像暂时地失去了听觉,即便距离已经近到足以被机器发出的噪音盖过一切声响,他也还是一动不动地窝在原处。
“我给你约了下周的心理咨询。”
保洁人员离开后,钟情说要带程思意去看医生。
钟情和以往一样想要叫程思意从地上起来,不过这回,还没等他弯腰,程思意就自己支撑着坐好了。
“不用。”
“你生病了,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钟情其实不该用这样平淡的语气,但他真的疲于面对程思意各种各样突如其来的崩溃与惶恐。
这带给他的精神压力甚至已经超过了生活中其他一切的累加。
他匀不出多余的情绪去供给对方,却也舍不得就这么放对方离开。
“我知道。”
程思意的面孔总是雾一样朦胧裹着种飘忽的美好,哪怕是现在,哪怕他的躯壳好像已然困不住灵魂。
他温吞地在片刻后接过自己的话,郁丽的眼眸费劲地抬起来,凝住钟情,继续道:“我知道也没有用。”
“以后我不在这里了,我就又买不起药了。到头来还是一样的……”
程思意说完,轻絮地眨了下眼。
钟情蹙着眉看他清清浅浅地笑,笑完又将眼帘垂下去,扑簌簌在睫毛下落出间错的影子。
“你在说什么?”
事实上,钟情虽然不愿承认程思意的出现又一次搅乱了他计划好的人生,但他最终还是在前往波士顿与留在伦敦之间选择了后者。
程思意仍需要在这里度过两年的时间,而只要钟情愿意,他随时都可以再拿到一封完美的推荐信。
钟情在意的其实只是程思意过分的取悦与讨好。
程思意歇斯底里也好,悄无声息也罢,就算他什么都不做,钟情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萌生出仅属于对方的情感。
程思意是钟情年少的一个梦,无论过去多久,永远都不曾褪色。
“钟情。”
程思意开始撒娇一样轻轻地拽钟情的衣袖。
钟情应声靠近了,单膝跪在程思意的身边,仍旧微妙地沉着眉眼。
程思意调情似的攀他的肩膀,笑着凑上来,唇瓣献上一个吻,鼻尖又在钟情的脸颊上落下另一个亲吻。
“你看,我停了药还不是好好地活到现在了。”
程思意轻飘飘地说这句话,随意地去描述本应沉重的生命。
他猫一样在之后歪着头对钟情眨了眨眼,毫不留恋地将手臂收回去,重新倦怠地倒回到了地毯上。
“不要管我了。”
衣领斜皱着露出了一侧锁骨,程思意往窗外看去,望见的却不是街景,而是隐隐约约从领口露出的小片红痕。
他觉得有些好笑,明明应当是印证爱的痕迹,他却只在钟情留下它们的瞬间产生过短暂的欢愉。
再之后就只剩下痛苦。
哪怕不去看,不去触碰,仅仅是想起,都觉得心脏里某个隐秘的位置正抑制不住地撕出裂纹。
程思意直到现在都以为自己的坚持是对的。
殊不知他一厢情愿的拯救,已然变成一场三人共同的灾难。
初夏来临之际,萨沙特地到学校来找了程思意一趟。
程思意没什么朋友,那些故交更多将他当成一个笑话,明面上避之不及,私底下又满怀好奇地臆想。
程思意不是不知道他们如何编排自己,但他如今没有去驳斥或是愤怒的能力,只能让堵在胸腔里的情绪沉下去,时不时地察觉到难以消弭的隐痛。
阿廖娜几乎算是唯一愿意与程思意走近的人。
因此,当萨沙说他们要回俄国处理一些私事时,程思意实际是不舍和期盼着这对兄妹能够早日回到伦敦的。
“不能在这里解决吗?”
“抱歉,是非常重要的事。”
阿廖娜不说话,萨沙便代她回答。
可即便如此,萨沙到底没有提及隐藏在这次突然的返程背后的原因。
他只叫阿廖娜同程思意道别,扶着车门在两人之间让出了一片位置。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程思意难得对身边的人与事的表现出鲜明的试图去挽留的想法。可阿廖娜什么都不说,低下头,比兄长更早回到了车内。
程思意以前觉得自己留不住时间,现在更无力地认为自己什么都留不下。
他好不容易接受了陷入泥潭的生活,然而命运似乎每次都在得寸进尺,逼着他接受更多的苦难。
程思意甚至不会再像最开始那样挣扎了,他自愿,甚至心怀感激地随波逐流。
但一切还是不断地从他手中流走,似抓不住的水波,风轻轻拂过,它们便跟着涟漪晃悠悠地远去了。
萨沙最后并没有回答程思意的提问。
他犹豫了一阵,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像是随手撕下的纸,也不说上面写的是什么,就那么仓促地塞给了程思意。
“如果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不同于钟情,萨沙自始至终都明白自己身上逃不开的使命。
各方势力在东欧的连结不止所谓的商业利益那样简单,他没办法对程思意说出多么天真的话,哪怕是让阿廖娜重获自由都已经足够困难。
“Linus.”
萨沙认真地叫出了程思意曾经留在斯特兰德年鉴本上的名字。
“我的承诺依旧有效。”
他大抵知道程思意依旧不会愿意接受自己的帮助,因而并不强求,仅仅加重了些语气,简单地说完了这最后一句。
直到汽车从视野中驶离,程思意还是怔怔愣在原地。
他看着街灯从远处一盏盏亮起,灯光流水般扑面袭来,它们不作停留地像时间那样疾步朝后走去,丢下几乎就要溺毙的青年,慷慨地泼洒在了伦敦最繁华的街口。
程思意以为下个学期,或者下个夏天他们就会再见。
然而时间过去好久好久,久到他再度告别伦敦,程思意最终也没能在这里等到萨沙和阿廖娜回来。
第126章 欺骗
房间的窗帘紧闭着,彻底阻挡住盛夏午后蒸腾得几乎就要融化的街景。
程思意瑟缩在床尾,温驯地将目光垂得极低。
钟情现在不希望程思意留在他的房间里,于是清理完毕,程思意便回到卧室去取那些被钟情胡乱剥下的衣裤。
程思意不明白为什么,试着更去讨好。
但他的一切努力似乎都是无用功。
钟情所谓的喜欢仅限于他从这张床上离开之前,所有无关的时间里,对方都显得冷然。
程思意没有办法去说什么不喜欢就放他走的废话。
他可以这样做,但林嘉时的生命仍需要仰赖钟情的金钱与帮助。
程思意如今很难分清自己的真心。
面对钟情的初衷或许在重逢的瞬间真的是从枯朽中复生的爱。
但时间到了现在,程思意根本不知道那些空落落的酸楚还能不能算作心动。
他想起萨沙,想起很久之后自己才敢展开的纸条。
那其实只写着落款与一串号码,像所有临时的便签,没有任何可以被他人认为特殊的地方。
可程思意总是不敢去看。
上面的字迹和藏在十八岁生日时收到的那颗法贝热彩蛋里的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些临别的潦草,以及直观的,因为犹豫而留下的褶皱。
程思意破天荒地在钟情面前提起了萨沙。用一种含糊的陈述方式,将想念通过语言表达了出来。
他们在江城谈论一个从斯特兰德结识的俄国青年。
空调的温度太低,以至于程思意本就混乱的语句愈发被冻得变成了相悖的含义。
钟情耐心听他说完了,沉默良久,不算多么激动地接上了自己的疑问。
他甚至不能说是失望,而更接近于一种早有预料的寒心,用残余爱欲的嗓音,低沉而动听地问:“无论是谁都可以是吗?
“只要给你钱就可以,是吗?”
钟情回想起更久之前的春天,他们在江城剧院里看那场一票难求的茶花女。
他支持阿尔芒,程思意却相反地同情玛格丽特。
钟情想,或许命运在那时便早有预兆,可惜他没有听懂,程思意也不曾觉察。
“是。”
程思意把衣服穿好,低着头,幽弱却也肯定地给出了答案。
房间里光线不佳,钟情看不清程思意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出靠近衣摆的那颗纽扣,程思意试了好多次都没能将它扣好。
“你还有点自尊吗?程思意!”
钟情走过去,像所有文艺片的运镜。一边绕开散落衣物的床尾凳,一边又因为过于烦闷的心情,蹭掉了勾在边角的衬衣,让它慢悠悠滑到了程思意的目光落不到的地方。
黑暗里的每一次声响都算是重音,程思意听着呼吸渐近,停在一个仿佛要吻他的位置,变成施加在腕间的疼痛。
“我要它有什么用呢?你根本就不会高看我一眼。”
他无视了钟情的情绪,温和地反问,声线不知是因为恐慌还是寒冷而轻颤,平白添上了几分无力。
“你好像根本就不想要,从一开始就只是在施舍我。”
“我只会觉得愧疚,只会觉得难受,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你会提前终止合同,日日夜夜都过得提心吊胆。”
“我真的很需要钱。你要怎样才能明白,没有钱嘉时真的是会死的呢?”
程思意被钟情困在角落,可他连逃的余力都已经没有了。
他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辛苦,遑论挣脱对方的桎梏。
“……你想去看林嘉时吗?”
最终还是钟情妥协,截断漫长的寂静,开启了全然无关的新话题。
他将程思意的手松开了,或许也算是温柔地半握着送它们回到了对方身侧。
程思意构想那个不可能的未来太久了,钟情到底还是决定让他去面对现实。
“对不起,对不起……”
程思意又换上了那副谄媚的表情,青涩地勾引,老练地向钟情献上自己。
他凑近了去环钟情的脖颈,钟情却悒悒推拒,错开程思意的唇瓣,倦怠地制止道:“我没有要你拿这些交换,出去吧。”
航班降落在一场阵雨里,雷声隔着金属的蒙皮隆隆撞击鼓膜,一时间给人以末日般的虚幻。
等到两人离开航站楼,这场雨却又突然停了,迅速挂上同江城一样炽烈的夏阳,将空气中的雨腥变成潮湿的窒息感。
钟情将行李交给了助理,自己开车带程思意往太平山去。
他也有问题想问林嘉时,比程思意不可能再有结果的坚持更重要,同曾经他无心的诅咒正相应。
病房外的植物被先前的雨打湿了,没来得及蒸发,些许在叶片间折射出消逝前的光。
看护陪同钟情先进去,程思意便在休息区等着,干握着一杯水,一口也没有喝下去。
这里闻不到记忆中呕吐物与消毒水混杂的恶臭,只有隐约能够捕捉到的淡香。
它原本应当为来客制造出足够放松的体验,可程思意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变成阻塞呼吸的紧张与不安。
他太久没有见过林嘉时了,就连分别前的最后一眼都被过往的记忆取代,将对方美化成十七八岁带着朝气的端方。
程思意很难想象自己要怎样才能再一次接受林嘉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一点也不体面,一点也不优雅,让他根本无法将那张脸同‘林嘉时’这个名字对上。
他是害怕见到对方陌生的躯壳的。
那会让他联想到死亡,让他控制不住地不断为对方假定一个过分接近的时限。
程思意永远都不愿意承认林嘉时就是无可挽回。
他自认为亏欠了对方太多,也同样的为对方付出了太多。
他可以不在乎浪费的时间,可是如果林嘉时真的死了,那么他宁可自我厌恶,舍弃自尊都要奉献给钟情的乖驯到底又该算作什么呢?
想到这里,程思意开始祈祷病房的门能够晚一点,更晚一点再开。
他由起飞前的期待转为此刻彻底的抗拒,死死抓着手里的杯子,指尖都抵得泛白。
“学长在外面。”
“我以为你会不愿意让他来的。”
林嘉时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眼就能看穿钟情。
钟情始终讨厌对方这样的笃定,可眼前的林嘉时已经虚弱到不该被他用敌视的态度对待。
钟情说不出自己是怜悯又或轻蔑。总之,他略过了这段开场,在转换好情绪以后,直白地给出了新的机会供林嘉时选择。
“你应该知道新药只是在拖时间。我来这里是想让你重新考虑,是否还要继续这样下去。”
出乎意料的,林嘉时这次没有再犹豫。
钟情的话音未落,他便挨着靠枕轻轻摇了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终于聚起了些许笑意,稍稍弯起来,将‘释然’具象地呈现在了钟情面前。
“真的太难受了。”林嘉时说,“我以为可以再坚持一下的,但是真的太难受了。”
林嘉时的目光很虚,从钟情身上离开后便不聚焦地往病房四周游移。
他花了些时间去平稳呼吸,钟情便耐心地等着,等他把想说的话说完。
“我最近一直梦见爸爸妈妈和外公外婆,醒来也好像还在梦里。之前每天都在担心思意会难过,可是最近我没想了,大概确实到该离开的时候了……”
病房外的蝉鸣仿佛倏地消失了,余下器械规律的声响,不断地跟随屏幕上的数字闪烁、循环。
钟情突然地想起妈妈,因而倒开始害怕这样恼人的声音会拉长,变成一声不再停顿的刺耳警报。
他将双手往掌心攥了两下,稍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到将它叹出来,这才问道:“那我就叫他们找个合适的时机停药了?”
“嗯。谢谢。”
林嘉时笑着和钟情说感谢,似乎终于彻彻底底地对所有遗憾释怀。
可或许是到底放心不下程思意,钟情即将离开病房的前一秒,林嘉时吃力地最后抬高了嗓音,对着钟情地背影一字一句地祝福道:“希望你们以后都能好好的。”
“思意已经吃过很多苦了。”
病房外钟情与程思意交替的脚步声细碎地传进耳朵。
林嘉时没有等太久,程思意便带着些怯意走了进来。
他埋头的样子莫名让林嘉时记起吊唁父母的长辈们,一样深深垂着脑袋,在路过棺椁时装模作样地流下眼泪。
程思意朝他走过去,惶惶始终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林嘉时只好主动碰了碰对方攥在一旁的手,好轻好轻地用食指在程思意的手背上点了一下。
“怎么这么不高兴?”
程思意身上没有林嘉时以为自己会看到的得偿所愿。只消片刻便让林嘉时明白过来,为什么钟情不去回应自己最后的赠言。
他不说破,只用食指勾住了程思意的指节,引着对方抬起手,俏皮地在病床的扶手上晃了晃。
程思意根本没有被逗笑,反而是眼泪‘噼啪’砸在了林嘉时的皮肤上。
他甚至搞不懂自己在哭些什么,明明林嘉时都还有余力哄他。
“你会好吗?”程思意突然问道,“你会好的吧,嘉时?”
他不敢抬眼,光是看着林嘉时的手,他就已经害怕到无以复加。
那双手肿胀地泛着红,细瞧又夹带些微的青,缠着和母亲那时相似的留置针,在胶带的边缘留下一圈泛白的痕迹。
程思意觉得自己的提问实际上就是废话。
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不断地提醒着,病床上的青年永远都不可能康复了。
可是他舍不得,他不甘心。
程思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他只知道林嘉时活着,他就还能看见一点点梦幻似的曙光。
“会好的。你和钟情开开心心地等我就好。”
林嘉时向他保证了。
程思意想,自己大概还能继续坚持。
第127章 嘉时
从香港回来,时间很快便接近初秋。
玛蒂尔达飞往宾夕法尼亚的日期要比钟情的开学时间更早。钟情去机场送她,在临别前听她不厌其烦地再度重复起一贯的论调。
“去谈一次轻松健康的恋爱吧,Richard.”
“不要担心那些未必会发生的。去告诉他真相,等到消除一切横亘在你们之间的问题之后,去谈一场真正的恋爱。”
明艳的异国美人在念叨完这些老套的话后用墨镜切断了两人的对视。
她俏皮地板起脸,仿佛真的认真观察了些什么似的,上下将钟情打量一番,继而为两人的这一次道别留下了一个真诚的收尾。
“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是个烦人的恋爱脑了,这张脸实在不该被这样古板的姿态浪费。”
钟情没有回应玛蒂尔达的话,不过他的确认真考虑过对方提到的观点。
但这样的思索仅仅存在于见到程思意之前。
程思意传递出的无望几乎感染了钟情的每一个细胞,让他根本无心去重新整理他们的关系。
程思意就像十八岁时那样无意识地折磨着钟情的精神。
年少的钟情或许曾天真地以为拥抱和亲吻能够消解这样飘忽的痛苦。然而时间到了现在,钟情不得不否定自己的推测,疲累地去接受它们只会叠加与递增的事实。
钟情有时甚至觉得程思意的反复无常日夜消耗着他残存的心动。
对方美得太过无力,以至于温驯显得廉价,崩溃又好像做戏,到最后只能成为无法再惹人怜悯的一场场难堪的表演。
钟情偶尔会想自己留在伦敦的选择是否真的错了,也许两人不再见面才是真正合适的相处方式。
可大抵命运确实会有提示。
离开值机大厅的最后一眼,钟情无意间瞥见了一趟飞往香港的航班。
跟在航空公司缩写后的数字恰好对上了程思意的生日,无声地指引钟情去寻找他想要得到的答案。
或许正如玛蒂尔达所说,他应当让程思意面对即将到来的真相。
林嘉时不可避免地将会走向死亡。
程思意所谓的付出,钟情所谓的挽救,不过是一场所有人都不愿戳破的蹩脚短剧。
两人的下一次航程被拖延着安排在了这年冬天。
钟情忙完本学期的最后一场演讲,这才将组里余下的工作留给学弟们,同早已交流甚少的程思意一起前往香港。
不知为何,林嘉时的气色看上去竟然比先前好了许多。
钟情想不到理由,因此缄默不语。
程思意则以为,一切都是新药来带的希望,也许再过不久,林嘉时就能等到一次手术的机会。
回酒店的路上,程思意看上去心情极佳,清浅地勾着嘴角,让那双印象里总是失焦地盯着天花板的眼睛重新装满了期待。
程思意大概有过犹豫,故而直到开过半程,他才试探着问钟情,什么时候能给林嘉时安排手术。
钟情没有预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以为自己只需要去接受程思意去或留,根本就不曾料到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困局。
他不想再撒谎了,可是今天的程思意看起来格外可爱。
程思意好像真的变回了斯特兰德庭院里那个恒久留存在他记忆中的少年,叫他不忍心去说任何会让对方失落的话。
钟情只好沉默。
他不去猜程思意会怎样想,他已经累得就连待在对方的身边都会感到疲倦。
车里不再有人说话,雨声渐渐成为这夜的主调。
斑斓的霓虹被水渍一圈圈放大,随着行进的车流划成无数转瞬即逝的烟花。
程思意的面孔在那些绚丽的灯火间忽隐忽现,诡谲地映在车窗上,渐渐从雀跃变成一如往日的枯白。
钟情的闭口不答让程思意长久的推断终于得到了自以为的印证。
程思意想到,大抵钟情就是想要拖着,一直浪费时间,一直消磨期待,直到不断向前的分秒最终将林嘉时拖死。
他本能地抗拒,几乎当即就要控诉钟情的冷血。
可就在开口的前一刻,程思意忽然意识到,钟情已经仁至义尽。
最初的条款里本就没有明确的要求,他只是求赵则能够尽量地延续林嘉时的生命。
都是因为钟情愿意忍受他飘忽不定的情绪,这才让他产生了对方应当满足他的一切要求的错觉。
从一开始就是他在靠这样的方式胁迫钟情,利用对方从少年时代遗留的最柔软懵懂的喜欢,来分担自己淤积已久的苦痛。
程思意将视线收回去,转过脸,望向自己一侧的窗外。
他对钟情的爱恋似乎已经盖不过纷繁的雨声,如同消失于水洼中的雨滴,在变质后融进所有渺小又微弱的噪音里。
但是林嘉时还活着。
但是林嘉时还活着……——
年关将近,南方久违地降起一场大范围的雪。
起初还些微夹着些雨,越是临近除夕,雪便下得越大,最后终于变成一场灾害,让二十多年前出现在报纸上的标题,原封不动地复现在了网络媒体上。
程思意陪钟情回江城过年。
他如今格外抵触有关城央的一切,因此钟情将他安排在了城市另一端的一家酒店里。
一个人的时候,程思意望着大雪想到了林嘉时提起过的故事。
对方曾说他出生在一个同样罕见的除夕夜,南方下了好大的雪,截断航班与铁路,让他的父亲直到几天以后才匆匆赶回到江城。
程思意有点想和林嘉时说话,发了条信息问钟情可不可以给他林嘉时的号码。
彼时钟情正巧接到来自助理的电话,林嘉时的呼吸与心跳已经不得不靠ECMO维持,院方需要家属尽快做出决断。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提到‘家属’二字时,钟情不可避免地为林嘉时感到了一阵悲哀。
林嘉时甚至已经不再有能够为他签下知情同意书的人,而过完这个除夕,他才刚满二十五岁。
“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先聊。”
钟情将小叔叔的疑问搪塞过去,匆匆走向露台,在未结束的通话间,看着雪花无休无止地从空中降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调整好情绪,压稳了声线,平静地说道:“让他体面点走吧。后续的事你安排一下,不要搞得太敷衍了。”
林嘉时其实短暂苏醒过一次。
ICU里没有窗户,他却听到也见到了母亲向他描述过的,出生那天染白了整座江城的大雪。
树梢压弯了,坠下簌簌的细腻声响,由呼啸而过的夜风带动,将没来得及落稳的雪花卷向他望不见的远方。
气象预报显示,哪怕在这个几十年来最寒冷的冬天,香港也只有从一周前绵延至今的小雨。
无数个时间节点的回忆开始混乱地在林嘉时的大脑中并行,出现得最多的便是从十三岁起就和他在异国相遇的程思意。
眼前隐约还能看见ICU里泛着冷调的光,哪怕到了最后,林嘉时也还是在担心程思意将来会如何。
他急得心脏都觉得难受,可又匀不出力气从病床上离开,只能费劲地睁大眼睛,瞪着什么都没有的墙壁,哀哀地在人生的末尾留下一声叹息。
陷入黑暗的前一刻,林嘉时真正释然了。
他忽地明白过来,原来结局早在自己与程思意交换胸花的瞬间便已然改变。
山茶花被佩戴于对方的胸前,白玫瑰则停留在了他的掌心。
程思意说钟情来了就开始下雪了。
林嘉时费劲地回溯了一番,想起倦意来袭之前,眼前似乎确实飘起了雪花。
他安静地睡了过去。
诞生那夜降下的大雪,终于也落到了林嘉时离去的除夕。
——“妈妈,我为什么叫嘉时啊?”
——“因为妈妈希望你岁岁平安,朝朝嘉时。”
第128章 旧雪
“我可以给嘉时打个电话吗?”
钟情已经数不清这是除夕以来程思意第几次问他一样的问题。
他这回没有再说什么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他好像终于累了,再也不愿用一样的谎言去逃避程思意的期待。
两人从市郊回来,行驶在一条连电力都还没有恢复的路上。
窗外仅剩车灯照亮的纯白前路,以及无休无止地降着大雪的漆黑夜空。
程思意慢慢安静了下来,渐渐有了一种笃定的猜想。
他在汽车终于开到一个倒数的红灯下时重新发出了声音。
先是扯住了压抑在前胸的安全带,再之后便温柔地念出了钟情的名字。
“钟情。”
程思意转过头,雾一样弥蒙地笑起来。
“就到这里吧。”
“你也没有那么喜欢我了,不是吗?”
钟情又看见程思意的眼泪,只是这回它们乖巧地蓄在眼眶里,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砸碎那个不含任何讨好的笑容。
钟情其实一直也都以为自己是这么想的。
然而程思意的话才刚说出口,钟情便已然产生了抗拒,听心跳一声接着一声,试图掩盖对方接下去要说的话。
“我和你道歉。就算我们两清了,好不好?”
程思意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再歇斯底里。他将这句话说得太过平和,以至于哪怕那些眼泪到底还是坠在了他的外套上,钟情也不认为自己有拒绝的余地。
“我想走了。”
程思意掉着眼泪对钟情笑,车窗上的雪花便也应景地融化,留下一道道泪痕似的水渍,消失在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冬夜。
钟情没有回答。
他根本开不了口。
也许是天气实在太冷,阻塞了他的声带,将他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失语症患者。
他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妥协,按下解除锁定的按键,眼看着程思意凑近,看对方送给自己最后一个吻,看衣着单薄的青年关上车门,从此消失在江城的雪夜里。
钟情麻木地开过那个路口,不停地向前,直到再度驶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他从挡风玻璃望出去,巷子的尽头依稀能够看见一座教堂的尖顶。
焰火就在此刻倏地升起,照亮落满了雪的十字。
钟情突然回忆起很久以前在通往斯特兰德的坡道上和程思意一起看过的烟花,也是一样消失在教堂指向的夜空中。
程思意那时告诉他一个传说。
‘一起看过烟花越过教堂的人,无论分开多久,最终也还是会再见。’
钟情这时终于开始后悔,调转方向飞快朝对方下车的路口赶去。
他已经用掉了那一次重逢的机会,或许将来,或许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天真的假想到底没能构筑出现实。
钟情以为大雪会拖延程思意的脚步,以为寒冷会阻止对方的离开。
然而事实却是直到天亮,他也没能幸运地再次得到剖白真心的机会。
程思意的告别如同这年的夜雪,在天光乍现后迅速消融,往后再多个冬天,江城也不曾落下过任何一片新雪。
第129章 好久不见
十八岁的钟情大哭了一场,而后便看似疗愈了。
二十三岁的钟情没能哭出来,莫名觉得心底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沉的一边下坠,一边发出隐约的钝痛。
这样的痛感一直持续到了四年后,跟着放弃了既定轨迹的钟情一同降落在迈阿密温热的海风里。
钟情始终记得程思意说过的话。
对方说喜欢迈阿密明朗的天气,钟情便申请了当地的学校,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够在程思意喜欢的地点,喜欢的季候里重新开启一场邂逅。
钟情不再为祖父的期盼前进,舍弃了一切他人梦寐以求的权力,仅仅作为自己,真正开始了他想要拥有的人生。
偶尔钟情会在速写本上画程思意的侧影,更多时候则爱画那些早已不存在的礼物。
他其实害怕描绘前者,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就已然不敢落笔。
程思意变成一道比梦还要渺远的标志,极难去描述,却又切实地深埋在钟情的记忆里。
对方越过时光遥遥地望着,钟情就退回到斯特兰德仲夏的楼道,在迈上台阶之前,好黏人地去牵程思意的手。
来到迈阿密的第四个冬天,钟情照旧接待了从北方前来度假的玛蒂尔达。
这个季节的佛罗里达总会吸引无数的游客,不少人甚至在数月前就订好了海滨的酒店。
学校今年取消了ski week,钟情忙着准备展览,没能分出精力去参加玛蒂尔达说的那些派对。
他在专业课上听同学提起有个俄国人买下了附近一片私人海滩,最近似乎请了不少附近学校的学生去为露天派对演奏。
钟情以往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不知怎么,这回倒听得格外仔细。
有那么一瞬,钟情恍惚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在短暂停顿后撞出一声巨响,几乎让他以为有什么东西就要从胸腔里迸发出来。
之后的几天钟情都过得心不在焉。
他没有将自己的状态与先前无意间听见的闲谈联系起来,还当是最近太累,无数次拒绝了玛蒂尔达发出的邀请。
玛蒂尔达的假期的最后一个周末,迈阿密在清晨下了一场太阳雨。
水珠冲散飘浮在窄小河道上的雾气,与周围的草木交织,变成一种类似于凝在花朵上的朝露的香气。
钟情这天没来由的早早醒了。
他看过那阵太阳雨,等到彩虹也消失,终于无所事事地整理起一股脑带来的旧画册。
泛黄的封纸让他难得对时间有了直观的感受,有关于斯特兰德的回忆甚至即将以十年为跨度计算。
可是好奇怪。
钟情明明已经不记得休息室的墙上挂着哪位画家的作品,但程思意哪怕是呼吸间极细微的一次起伏,他也还是能够清晰地在脑海中重现。
纸页翻着翻着,一张相片忽地从夹缝里掉了出去。倒扣在地毯上,留下背面塑封好的空白,神秘而安静地等待钟情将它拾起来。
早先的悸动在指尖触碰相片的瞬间卷土重来。
一种强烈的预感牵动心跳,继而引发期待、慌乱、紧张与眩晕,让钟情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他许久才下定决心将相片翻转过来,屏住呼吸,几乎用尽全部力气,去做这样一个轻飘飘的,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十七岁的程思意刹那穿越了时间,鲜活地映入到如今的钟情眼底。
钟情一直以为自己早就销毁了记录过对方的一切载体,遑论这样明快且真实的定格。
程思意隔着薄薄一张塑封纸望出来,漂亮的眉眼似笑非笑地舒展,好像一些电影里久别重逢的画面。
钟情感谢清晨那场太阳雨。
它织就的彩虹确实带来了好运,即便只是手掌大小的一张旧照。
接下来的十数个小时,钟情的心情都为这件突然的小事所左右,甜津津地跟着海风一起飘。
他想,大概无论现在有任何人要他做任何事他都会答应。
程思意是标志更是良药,轻而易举便将那些久远而沉重的阴翳全部融化在了眼波里。
“Richard,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交换过一张作为赌注的便签?”
日落时分,钟情又一次接到了玛蒂尔达的电话。
对方神神秘秘地发问,含糊其辞地要求,末了定下时限,命令钟情即刻兑现那句所谓的‘力所能及的一切’。
“那么现在,带一束花来找我吧。”
放在平时,对于这样跳脱的要求,钟情必然不会照做。
但玛蒂尔达身边的琴音犹如一道魔咒,仅仅模糊地被捕捉,便足以令钟情莫名感到急迫。
预感在路上一点点变得强烈,随着距离的渐近,携上一种只有程思意能够带来的胆怯,在催促的同时,也让钟情产生了久违的忐忑。
钟情花了好长时间才下定决心推开车门,局促地攥着几枝玫瑰往沙滩上走,渐渐跑起来,剧烈地喘息着,在终于切实地望见一架立在海边的钢琴后,倏然停住了脚步。
三角钢琴支起的琴盖遮住了演奏者的面容,削弱原本的笃信,却平添更深的期待。
“阿廖娜。”
钟情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一个熟悉的名字。
派对中立刻有一道女声回应,举起一只干净的,不戴任何装饰的手,自由且欢快地挤出了人群。
钟情的心跳仿佛就要盖过狂欢的尖叫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鼓膜随着从胸腔内爆发的轰鸣愈发急促地震颤。
他一步一步朝那架钢琴靠近,感受心脏随之一寸一寸被提起。
终于,他停在了仅仅相隔几行弦轴的距离,看见久违的面孔脱离梦境,又一次真实地回到了眼前。
钟情的心跳声实在是太响了,他甚至祈祷对方暂且不要抬眼才好。
程思意好像永远都不会改变,永远都与记忆里的模样相似,静谧优雅地垂敛着眼帘,弥散出比月色更为郁丽的清贵。
来的路上,钟情想过千万句开场白。
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怔怔等待对方注意到自己,一遍又一遍在心里为这次的重逢而祷诵。
琴声休止的瞬间,程思意正如钟情所畏怯,也正如钟情所期待的那样将目光移了过来。
对方先是抬头,要稍晚半秒才真正将视线倾斜着落向钟情。
那双眼睛须臾闪过无数的情绪,最后停留在某种丰茂而细腻的温柔里,轻轻瞥一眼钟情手中的花束,笑着问道:“是送给我的吗?”
“啊?”
“啊!”
或许钟情真的回到了十七岁。
他小心翼翼将花递出去,在指尖相触的短暂瞬息骤然变得不知所措。
钟情慌乱到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对白,思索半晌,就像初见那天一样,磕磕巴巴地挤出了他唯一能够想到的两个字。
“学、学长。”
“好笨啊,钟情。”
程思意接了花,斯斯文文地轻笑。
见钟情仍旧茫然无措地杵在原地,程思意干脆腾出一只手主动伸了过去,耐心地提醒:“要说好久不见。”
从十八岁的夏天开始,好久好久都不曾再见。
第130章 复苏
迈阿密的春天会下突如其来的阵雨。
与伦敦不同,它并不产生漫长的阴翳,而是在雨停之后迅速放晴,留下骀荡的风,以及潮湿空气里干净的青草味。
程思意趴在房间的窗前,暂且忽略了一旁尚未修改完的谱子,惬意地半阖着眼,享受起从海岸线一直吹拂至身边的风。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声音,那些压在桌上的纸张便‘沙沙’发出隐约的轻响。
一只姜黄色的小猫跳上床,用它蓬松的脸颊蹭了蹭程思意的脚踝。
钟情等它将脑袋抬起来,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温柔地把它抱到了稍远些的靠枕上。
程思意就要毕业了,不过他对未来还没有什么明确的规划。
闲暇的晚上他会去萨沙买下的沙滩上弹琴,当是用这样的方式去抵偿对方为自己支付的学费。
钟情曾经提起过要替他还清。程思意拒绝了,说他不希望自己的第一次恋爱依旧是被外物束缚的。
春风好轻好轻,在屋檐下的草地落下婆娑的缓慢摇晃的树影。
程思意渐渐困了,懒怠地睡过去,小动物一样挨着钟情。
一如很久以前留存于斯特兰德的夜晚,将一只手护在胸前,另一只手则稍稍地伸出去,仿佛期待着会有什么人将他握住。
“学长?”钟情压低了嗓音,朝程思意的脸颊凑过去,敛眸在对方耳尖上亲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在程思意身边躺下,玩五指游戏一样将手张开,一点点靠近,与程思意十指交错,不疾不徐地扣紧了。
多数人的恋爱从最基础的接触进行到欲望的交融。
钟情和程思意的恋爱被前者错误地弄反了,留下一段并不美好的回忆,永永远远地横亘在心底。
钟情起初战战兢兢地对待这段关系。
程思意变成一种最原始,最易碎的玻璃,折射出美丽的同时,也无时无刻不让钟情担心自己的笨拙会将对方又一次碰伤。
受到的教育让钟情在一切公开场合表现得游刃有余。
然而爱与保护对他来说实在是没有学习过的课题。
程思意在那里,钟情便觉得心跳如擂,进退失据。
——喜欢为什么会是一种这样柔软的心情呢?
钟情去吻程思意的眉心,绵延停留在对方细薄的眼帘。
程思意的睫毛好轻地颤了一下,扫过钟情的皮肤,要比风更柔和许多。
晚上还要去海边,程思意没有定闹钟,钟情便清醒着,看窗外投落的光渐渐将墙上的影子照得倾斜。
天空会在迈阿密的黄昏染上层叠的浓郁色彩,由蓝紫渐变,在没有多少高耸建筑的区域里压上轻飘飘涂抹美丽的云。
“学长,学长。”
钟情叫程思意起床。
程思意悠悠从安定的黑暗中醒来,想要抬手,却发现钟情正与自己交握。
“你好幼稚啊。”
程思意轻声地调笑,指尖倒心口不一地在钟情手背上扣得更紧。
他凑近了,在钟情脸上亲了一下,很快笑盈盈地避开,狡黠地看对方怔在原处。
程思意最初有些排斥两人的亲昵。大脑会削弱对痛苦过往的印象,但却并不会真正将这部分记忆剪去。
他抵触钟情顺着背脊抚摸的手,没有丝毫的喜悦与欢愉,仅存突如其来的莫名恐惧。
后来钟情便不再那么做了。
钟情尝试着更多地去拥抱,去传递从前吝啬让程思意知晓的喜欢。
时间过去太久,以至于钟情偶尔也会担心,自己补不齐那些漏下的,没有告诉程思意的心情。
送程思意去海滨的路上,街灯一盏接一盏沿路亮了起来。
那速度太快,就连一刻不止行驶着的车辆也没能追上。
如豆的灯火从身后向前蜿蜒地点亮,衬着浓紫色的晚霞,好像遥远地,永无尽头地燃至了云端。
“喜欢你。”
钟情毫无预兆地说出了这么一句。
程思意愣了一瞬,迅速反应过来,开始从脸颊连着耳垂一起发烫。
“……我也,很喜欢你。”
“比喜欢今天的晚霞还要更多一点。”
程思意有些滞后地补上了后半句。
车已经停下了,说完这些,程思意就慌忙抱着谱夹跑了出去。
他身上干净的T恤被海风吹得似面用作指引的旗帜,攫取钟情全部的注意,随着步伐,变成辽阔海面前的一尊只属于钟情的清贵圣像。
钟情拿了画具出来,踩着程思意留下的脚印,跟在之后朝远处的餐厅走。
萨沙不常来这里,整片沙滩都交给了阿廖娜经营。
作为阿廖娜自由的代价,萨沙回到俄国,承担起了延续整个家族的使命。
阿廖娜时常找钟情聊天。
两人一起坐在远离人群的堤岸上,看见程思意被晚风与潮声环绕,安静地奏出与海滨的夜色相称的琴音。
钟情总是不厌其烦地描绘着对方。
阿廖娜问他会画多久。
钟情想了想,用一种笃定的神情,说出了一句玩笑似的话。
“直到下一次庞加莱回归。”
永永远远,往复循环。
时间跨过零点,餐厅结束了营业。
迈阿密的深夜不算太安全,担心会遇到抢劫,钟情先送了阿廖娜回去,再折返来接程思意。
画板没有收,钟情回来的时候,程思意就坐在画架前认认真真地看他尚未完成的底稿。
“原来从这里看,那台琴这么小。”
程思意听见了脚步声,没有回头便猜到是钟情。
他远远指过去,放在海边的三角钢琴不过才比指尖大出一圈。
钟情挨着他坐下,先是跟着程思意往所指的方向看,继而又低头,轻且慢地用指腹碰了碰对方的无名指。
程思意侧过脸,钟情便立刻抬眼看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晚风交汇在月光下,不知怎么,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忽而心有灵犀地笑了起来。
海潮晃悠悠地映出一轮月亮,钟情的心又开始忸怩而热忱地躁动。
他靠过去,凑到极近的距离,克制地在程思意唇边停下,重新将视线上移,好乖地问:“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程思意不去回答,反倒轻轻垂下了眼帘。
他的睫毛羽翼似的掠过钟情的鼻梁,在钟情察觉到那阵微弱的痒之前,溺爱般吻在了对方的唇瓣上。
——怎么办才好?
钟情的心跳就要过速了。
他觉得自己真的太喜欢程思意了。那样丰裕的甜蜜在心室里日益膨胀,几乎就要让他的心脏破出由对方滋养诞育的花。
“那台琴放在这里,都受潮了。”
一吻终了,程思意重新将视线眺向远方,望着他演奏了上百次的钢琴,遥遥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还好阿廖娜买的是台二手琴。”
程思意轻笑着歪了歪脑袋,挪动目光看回钟情。
这其实没有任何暗示,仅作为对谈间寻常的动作。
然而钟情却想起了曾经在程思意家里见过的那台贝森朵夫,又顺着回忆,记起一张林嘉时在小音乐厅里塞给他的纸条。
[Bosendorfer 214VC Secession.]
现在的程思意依旧保留着那几年节俭的习惯。
钟情去学校接他,偶尔路过琴房,便会注意到,程思意总爱羡慕地看着那台永远不会无人占据的施坦威。
程思意只有这台老旧失修的二手琴,以及走廊两侧狭小的琴房里,那些需要提前登记预约的公用的练习琴。
钟情想给程思意买一台贝森朵夫。
一件程思意早在十八岁时就该收到的礼物。
交给钟情的产业如今小部分由职业经理人打理,余下的则全部交给了他的小叔叔——钟意。
由于没了专业性过强的工作内容,钟情原本的助理被调走,换上了一个更偏向于处理日常事务的年轻人。
对方并不擅长去搜寻与联系这类物品的藏家,更别说要从他们手里买下收藏。
钟情于是联系了叔叔,简洁明了地表示,自己想送爱人一台贝森朵夫。
“怎么不带来家里?”钟意正处理完一向投标,难得放松下精神,干脆八卦一番侄子的恋爱问题。
他听见在这个问题之后,电话那头的沉默里传来两声轻微的敲击,应当是钟情在思索或是做出决定时的小习惯。
果然,没过多久钟情的话音便再度传来,温和而坚定地说:“是一个男孩子。我担心奶奶接受不了,你能先帮我打个招呼吗?”
这回,噤声的倒成了开启话题的钟意。
他揉了揉舒展又皱紧的眉心,并不保证地答应道:“我尽量。”
“是你同学吗?谁家的小孩?”
钟意在挂断前多问了两句,听钟情犹豫着停顿了片刻。
半晌,钟情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嗯,叫程思意。前程锦绣的程……”
“我知道。”钟意打断了对方的话,“是程家那个小外孙?”
“嗯。”
钟情有些意外小叔叔还会记得辉煌在数十年前的程家,也担心对方会像其他知情者那样看轻程思意,他于是再没多说什么,仅仅简单地肯定了对方的提问。
“哦~那你还挺有本事。”
钟意笑了一声,继续道:“程家那老爷子要是还在,不得把你的腿打断。”
他惊讶于人生无处不在的巧合,思索一番,接着说:“我也送一份礼物吧,就当是沾沾你身上的好运。”
电话的最后,钟意到底没有明说这些话寓意为何。
他只留下一道将要揭晓又无法迅速被钟情解开的谜题。
以及收藏室里,一座将要被送往迈阿密的,藏着珐琅蝴蝶的台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