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牛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开篇 > 6、第五章
    出租车杀人案件是这个漫画第三卷的内容。

    这一卷的开头几格,描述了一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老郭。

    老郭家里有一对在读书的儿女,妻子是个胖胖的妇人。为了供养两个孩子读书,老郭非常勤劳,每天都风雨无阻的出车,长期的司机生活让他患上了各种职业病,腰椎不好,颈椎也不行,一到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引发他的偏头痛。

    一个寻常的清晨,胖胖的大婶收拾着桌上吃剩的早餐,送别了她出去跑车的丈夫,叮嘱他不要太劳累。

    可时值闷热而多雨的黄梅天,老郭从出门一直忙到晚上,生意好到吃饭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整整一天都是刚把空车的亮起,下一秒就有一个或好几个客人迫不及待钻进后座。

    “师傅,走吗?雨太大了,我加点钱,带我一程。”

    “师傅,我可以接受拼车,你看,雨这么大,就载我一程……”

    下雨,或者其他恶劣天气,是每个出租车司机的黄道吉日。

    但对一些人来说,就是倒霉透顶的日子。

    比如说我们的主角透明人。

    夜晚,雨从灰黑色的天空里倒下来,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他站在路边,没有打伞,浑身湿透。虚线画出的人影轮廓被雨水冲刷着,边缘的线条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像是马上就要溶解在这场雨里。

    他伸出手拦了一晚上车。一辆出租车从他面前开过去,又一辆。又一辆。

    雨刷器在他眼前来回摆着,车灯从他身上扫过,光穿过他的身体,照在后面的公交站牌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站了很久,久到路边的水沟开始往外漫,才终于认命,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束车灯打在他身上。

    一辆出租车慢下来,在他身前停下。

    他愣住了。

    他自己都没想到,还有人能“看”见他,还为他留下来。

    就在他犹豫了的那几秒,两个人影从他身后的黑暗中冲出来,拉开后座的车门钻了进去。

    透明人恍然大悟,车不是他拦住的,也不是为他停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用最快的速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很多时候,他就靠这样的眼疾手快“蹭车”。

    后座钻进来的两个人,一个光头,一个戴着帽子。

    他们坐定以后,光头那个往前探了探身子,报了一个地址,在城郊,也是透明人现在住的地方。

    主角高兴,漫画里的那一格,冒出这一卷的第一句台词。

    主角:“我运气太好了,我家也在那附近。”

    从头到尾,没有人看副驾驶一眼。

    司机在调收音机,后座的人在对视。

    他像一块透明的玻璃,坐在他们中间,浑身湿透,身上流下来的水都淹到主驾驶那边去了,可司机毫无所觉。

    但主角还是很高兴,嘴里哼着轻快的旋律。

    车内安全又温暖的气氛,隔绝了外面凄风苦雨的冰冷。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收音机里交通台的播报结束了,开始放一首老歌。

    光头靠在后座上,摘下帽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然后笑着问:“师傅,今天生意应该很好吧?”

    “还行。”老郭也笑了笑,“下雨嘛,打车的人多。”

    “那是,辛苦活。”光头把帽子搁在膝盖上,“跑了一天了?”

    “早上六点出来的,一直跑到现在,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老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光头和戴帽子的对视了一瞬。

    是那种搭档之间不需要说话就能确认彼此想法的对视。

    “车是自己的吗?”光头继续问。

    “贷款的。还有两年就还完了。”

    老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跟着收音机里那首老歌的节拍,他很放松。

    戴帽子的:“今天生意这么好,收入不错吧?有一千没有?”

    问到这一句时候,主角感觉到不对了,他的动作突然紧绷。

    车灯照出去,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亮着灯的路灯越来越少,越来越稀疏。路旁的树都栽下去没多久,光秃秃的,远处几栋黑沉沉的、没有窗户的烂尾楼轮廓。

    不知不觉间,车内广播里老歌的调子,悄悄被“过场动画”的诡异音效代替了。

    他的心声响起,这一刻,仿佛成了读者们的嘴替。

    主角:“完了!——师傅,别回答!!”

    然而开车的老郭只是愣了下,就笑了起来。

    老郭:“加上你们这一单,就有了!”

    他把脚从油门上抬起,刚准备打转向灯,一把木仓从后座伸过来,木仓口抵住了他的太阳穴,抵在这个刚跟后座乘客聊了自己生意不错的司机头上。

    “把你车上和身上的钱,全都拿出来。”

    光头的声音还是和刚才聊天时一样平和,像在继续刚才的闲聊。

    副驾驶里,主角在心里疯狂地喊。

    主角:“给他!给他!把所有钱都给他——!!!”

    老郭愣了下,眼睛搞笑地斜视了一下太阳穴的方向。

    他看见了抵在自己太阳穴上的那一截木仓管,可只从鼻腔里往外发出了一声哼笑,嘴角咧了咧。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怎么老是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他甚至没有转头,只是透过后视镜看了光头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长辈在酒桌上戳穿小辈吹牛皮的戏谑。

    “这里又不是美国,拿假木仓吓唬人是吧?”

    老郭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还没有他在车里劝那些喝醉的乘客别吐在车上时波动大。

    “听大哥一句劝。”老郭把方向盘往左带了带,车子稳稳地拐过一个积水坑,停了下来,语气里是所有年轻人都讨厌的那种登味儿,“你们这个年纪,干点什么不好,非得干这个。要没有钱,这一趟,就算大哥免费送你们一程。老老实实找份正经活干吧,我大女儿也快毕业了,跟你们差不多大——”

    他说到“我大女儿”的时候,左手从方向盘上抬了,毫无惧色地去扒拉那把木仓。

    光头慌了,光头身边戴帽子的年轻人更慌,唰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两人一起喊:“别动!”

    主角的心声则几乎要铺满了他那格的整个画面,带着各种颤音和破音的背景符号。

    主角:“别动——!”

    三个人的“别动”都没干涉到老郭,他的手指碰到了木仓管,不是塑料玩具,金属的。

    司机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

    下一页,大大的一格木仓械击发的特写。

    木仓响。

    子弹从司机的右侧太阳穴打进去。

    老郭的笑容还挂在嘴角,身体却往前倒下,额头磕在方向盘的正中央,喇叭被压住,发出一声长长的、持续的鸣叫。

    “你怎么开木仓了!不是说了,吓唬吓唬人就行了吗?!”戴帽子的同伴惊慌失措地从后排中间伸出身子检查司机的情况,又把司机从方向盘上推开,“吵死了!”

    喇叭声停了。

    司机身子歪了歪,向着副驾驶的方向滑了下去。

    一道闪电在车顶的天空中撕开,紧接着炸开一声惊雷,震得所有人都是一震。

    那颗子弹从老郭的右侧太阳穴打进去,但这时的老郭还没有死透,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没有散开。

    他看着上方,用尽全身的力气,嘴唇翕动出“救命”的口型。

    闪电撕裂苍穹之际,老郭或许看到了他。或许没有。或许老郭只是看着一个他以为是空无一物的方向,对着空气说出了最后一个请求。没有人知道。

    但主角看见了。

    “他在喊救命——他在看我——他在喊——让我救他——让我动——让我动!!!”

    主角的心声在画面里炸开,比刚才那道雷鸣还“大”。

    他拼尽全力想抬起手臂,手臂纹丝不动。他想转动脖子,脖子像被浇了水泥。

    每一次命案发生的时候,规则都让他动不了。他已经习惯了。他以为自己习惯了。

    黑暗中,主角的轮廓还画着代表朦胧的虚线,和之前每一次一样——肩膀是虚的,手臂是虚的,搭在膝盖上的手是虚的。但在他的脸上,在那团用虚线勾勒出来的、从来没有人看见过长什么样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实线画出来。

    眼泪。一道。两道。

    它们从他的眼角溢出来,沿着虚线的脸颊往下淌。

    那些眼泪是实线画的,每一滴都有完整的轮廓,有高光,有反光,溅在无声求救的司机脸上,像在玻璃碎裂的水花。

    他是被胡桃塞进这个现实世界的错误图层,透明,模糊,边缘发虚。

    但他的眼泪是真的,比任何东西都真。

    车厢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雨刷器来回刮的声音。

    戴帽子的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伸手就去开车门,肩膀已经顶开了车门缝隙,雨水从那条缝里灌进来。

    光头反应比他更快。

    木仓口再次抬起来,抵住了同伴的后脑勺。

    手还在抖,说话也哆哆嗦嗦的,但枪口抵得很稳。

    “不——不许走。”光头的嘴唇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蹦,“我,我没想打死他,这木仓是我爷爷藏起来的老家伙,我不,不会用木仓——它,它走火了……是走火——”

    “知道!知道是走火!”戴帽子的忙不迭地应和,捏紧了手里的刀,脖子僵着,“兄弟,你先把枪放下,别,别别又走火了。我们一起跑,我们一起跑……”

    光头把枪放下了,枪口垂下去,指着车地板。

    戴帽子的那口气还没松完,枪口又抬起来了。

    这一次,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你走了,会向警方举报老子,对吧?”光头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咬牙切齿地看着同伴的后背,“你会让老子完蛋。”

    戴帽子的同伙浑身都在抖,“我们两个什么交情……有话好说——你,你想怎么办?”

    “老子在老家翻出这把木仓,本来是要上交的。”光头把枪口往前顶了一下,戴帽子的后背跟着缩了一寸,“是你劝老子拿来赚点外快,老子才跟你干这个。现在钱没看到,老子的木仓走火了……我杀了人,你说走就走?”

    他的声音在“走火”和“杀了人”时扬了一下,然后用木仓口指了指歪倒在副驾驶座上的老郭。

    在他眼里,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具正在变凉的尸体。

    “拿你的刀子,往他喉咙上、身上捅几下。”他面目狰狞地瞪着自己的同伴,“今天这人,必须是我们一起杀的!”

    两人一起看向司机老郭。

    老郭歪倒在副驾驶座上,头仰着,眼睛还睁着。

    在他们的视角里,他一个人倒在那边,没有任何人陪着他。副驾驶座上空空荡荡。

    而被他们自动忽略的副驾驶座上,主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戴帽子的捏着那把刀,闭着眼睛在老郭的脖子上胡乱摸索了一阵,摸到喉结的位置,刀刃横着拉过去,割开皮肤,割开皮下脂肪,割开气管和颈动脉。然后他反握着刀,往那具已经软塌塌的身体上又戳了几下。过程中,行凶者自始至终没有睁眼。

    血从主角身上穿过去,将那虚虚的轮廓染上血色,又落在座位上、车壁上、中控台上。

    光头在旁边看着,手里还举着那把木仓,表情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眼神放光地指挥。

    “不够!不够!再狠一点!你不是说你杀过人吗?就这个?继续!就,就那里,挖!继续!”

    戴帽子的没办法,只好闭着眼,按照他的指示继续割,刀刃在皮肉里卡住又拔出来,拔出来又戳进去,毫无章法。

    黑暗掩饰了一切罪恶,车子里只有刀刃切割血肉的窸窸窣窣声,细微又邪恶。

    做完了这一切,光头继续让戴帽子的搜刮车上值钱的东西。他手里有木仓,戴帽子的不敢不听。

    东西搜刮完了,车门打开,两个人冲进雨幕里,脚步声被雷声吞掉。

    车门还开着,雨从大敞着的车门里往车厢里灌,把车里的血迹冲成淡粉色的水流,沿着门缝往下淌。

    主角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像一根被拉满了太久、忽然被松开的橡皮筋。

    他的眼泪还在流,车里的黑暗和他红肿的眼眶一起把他吞没,让他什么都看不清。

    咔嚓——!

    一道手臂粗的闪电突然撕裂天空。

    白光从那条缝里倾倒下来,亮到能把车厢里每一根座椅纤维的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倒在自己腿上的司机老郭。

    ——那张脸上,在他眼泪曾经流淌过的那片皮肤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那把极其锋利的刀,沿着眼眶的弧度,把所有曾和主角眼泪接触过的部分都剜走了,那些原本有五官的位置,现在只剩一片血肉模糊。

    看着面前这可怖的一幕,主角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发出一声痛苦而惊惧的悲鸣。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