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大年初四。
家家户户关起来门来团圆,长街显出水静河飞。
车声时而疏落地划过。
对面,一只流浪狗踽踽独行地穿过马路。
一春雨水,路边不知谁家的海棠花一团红彤彤,沁出喜气。
尚旻孑然一身,没撑伞,淋了一头一脸的毛毛水珠。
因为弟弟除夕夜的一句话。
他几夜无眠,目光空洞,心头一直发胀。
「哥,我怀疑小芋是男同性恋,他暗恋我。」
「……哦。……有什么根据?」
「我能感觉得出来嘛。」
「……」他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恐同吗?哥。」
「不会。一人不知一人事。这是个人选择。我尊重。」
「其实小芋没跟我明说。」懵懂青涩的少年挠挠头,羞着,「我现在见到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怎么办?哥,你说我以后要怎样对待小芋呢?」
尚旻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
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深思过后,长篇大论地说:「尚柏,我觉得你得想清楚。——两个男人在一起不是社会主流,不比男和女,一定会遭到来自各方的偏见和阻碍。你想好怎么解决、怎么承担了吗?这不是可以玩玩的事。你已经十八岁了。你要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尚柏怔楞一下,脸色浊了一刹,随即回以一个噗嗤的轻笑,「哥,你太严肃了,我才两句话,你都帮我和小芋想到那么久的以后啦?」轻飘飘地,「而且,还说不准小芋喜不喜欢我呢。我只是这么一猜而已。」
「我也困了,去睡了。」
「晚安,哥。」
末了尚旻仍在客厅呆坐半小时。
水晶吊灯的黄光像流火一样地烘在身上。
窗外是不断的烟火声、炮竹响,吵闹刺耳。
他明了。
它将彻夜不熄了。
尚柏一早来叫他去看电影,说:「求求你了,哥。现在让我单独和小芋相处,岂不是像约会?再多一个你在,大家就不会太尴尬了。」
他盯着他看。
他也不回避。
「你是又想让我付账吧?臭小子。」
「哈哈,谢了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尚旻是大家长作风。
只要在所有人里他是最年长的,永远全场买单。
买来电影票、爆米花和可乐。
回过头,看见两个孩子脸对脸在说话,笑得傻呵呵。
乔芋低低碎碎地在笑,酒涡闪闪。
尚柏长身一站,十分清新。
前些年还像是个小猴子的男孩子,乍一看已有了大人样。大冬天的,t恤牛仔裤配羽绒服,脖子上挂一副大耳机,从头到脚是一副饱满的都市少年的爽朗英俊。
他们说的什么明星、热歌、动漫,尚旻大致懂一点,但一插嘴,总像是上世纪的老古董,反而冷了场。
临时抱佛脚是来不及了。干脆默默站一边。
以往也是这样。
眼下莫名变得更难熬了。
接下去的几天。
弟弟都来叫他一起去玩。
尚旻感到为难。
他绝对不是吃醋。
这件事可以肯定。毕竟他算是谁?
然而,当两个青春相当的少年在他的面前略微亲近地说话时,他实在忍不住把头扭开。装作去做什么事或者看风景。
也不是觉得那些举动暧昧黏腻。
无非是孩子之间玩耍,一切正常,没有逾矩。
是他自己心底不清洁。
觉到一点微小、瞬息即逝的牵痛。
一次两次还好。来得多了,慢慢积累起来,也是会有些辛苦的。
四天没睡。
脑子已经七颠八倒。
初四。
尚柏又来问,他说头痛,要去医院。
说这话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面目丑陋。
稍顷。
「哥,要陪你去医院吗?小芋和我陪你。」
「不用。你们玩得开心就好。」从皮夹里拿出三百元递过去。
然后,独自出了门。
刚泵足汽油似的,不觉得累,轰轰然轧过几条街。
突然停下。
发现不知不觉走到乔芋外婆家的原址附近。
斑驳的水泥墙上刷着鲜红“拆迁”字样。
去年。
乔芋外婆去世,房子立刻卖了。
从此小孩又少了一个归处。
太可怜了。
唉……
回去要怎么交代?
撒谎不仅有违他的原则,而且只是轻松了一时。——之后呢?
于是。
果真去了一趟中医院,提着几剂药出来。
说是静心宁神的效果。
回家熬了。一锅黑漆漆的苦汤。
尚旻孤单单地盯着碗很久,端了起来,一饮而尽,像在喝毒药。
他一阵干呕。如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喉管里,使劲儿地要把他的心揪出来。
能怪谁?
是他和自己搏斗,搞得精疲力竭。
正这时,两个孩子也玩回来了。
他避进房间,尽量没发出声响。
隔着门。
听见有人走到外面。
门板轻轻敲啄。
也不问,尚柏无所顾忌地入室,把一份烤蜜薯放在桌上,「哥,对不起,没陪你去医院。少了你,我们今天玩也玩得不开心。买了分你吃。」
「哥,你好些了吗?」
「还好。」
「那明天一起出门?」
面上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绷紧。
他冷冷地说,不了。
「出去,我要休息了。」
「下次我没说请进,不要随便进来。」
翌日。
两个孩子没去玩。
尚旻起床时闻到厨房里飘出药香。
乔芋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生气,坚持地说:「旻哥生病了,我们得照顾他。」
/
无聊。
尚柏轻叩着方向盘,想。
回来有好几天了。
尚旻没有一丝破绽,每天在家装孝子,无论怎么旁敲侧击,都不透露私生活。
根本看不到笑话啊。
嗡嗡。
手机振动。
经纪人给他推新工作。
扔一旁,懒得看。
先找个地方吃饭。
他把车停在老街区。
刚才经过,瞄到一眼高中时常去的小饭馆还开着。
如今他早已经吃过各种国家、五湖四海的美食。
但人类就是被旧滋味主宰,无关尝了多少米其林、黑珍珠,童年里家乡的味道才是最美味的。
“小伙子,是你吧?”
“你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常跟你朋友来我的店里。”
“好多好多年喽。多少年了?真没想到。”
他和气地说:“十年前了。”
“太巧了。”
老板啧啧称奇,“你那个好朋友刚好前阵子也回来了。你染了头发,我差点没认出来。不像你朋友,还长得没变的。”
传到耳边的几句话如同骤然变得陌生而遥远。
接着,又拉近了。
从前的诸般种种,心底积压着的,一贯地涌上脑袋。
尚柏脸色愈发地铁青。他慢慢感觉到整件事的轮廓。
“时间过得真快,都长大了……都到了带着孩子过来的年纪了。”老板又唏嘘。
“什么孩子?”他问。
呃,你不知道的吗?
约觉得一定多嘴了。但既然发问,还是好端端地回答:“你好朋友的孩子啊。非常漂亮的一个小孩。”
“……呵。”
闻言,尚柏长久地伫立着,薄薄的嘴角扯出一丝森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