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插曲只让本就尴尬的气氛变得更如履薄冰。
温窈脊背发紧,指尖贴着键盘,尽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盯着屏幕上一行一行规整的文字看。
顾祁宴也没有再提,继续口述材料,语气亦如之前般寻常。
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已经留下来了,像水面上被轻轻点了一下,涟漪不大,却一直散不开。
温窈不敢再走神。
她努力将身后的那股强烈的存在感刻意忽略掉,只机械地听他说,打字,核对,再继续。
房门还一直大敞着。
走廊里的光从门边落进来一点,在地毯上留下一道很窄的白线,偶尔门外穿行而过的脚步声顺着廊道一步步传入。
温窈原本以为这样就能安心。
可有些人天然自带的压迫感,并不是靠这样就能缓解。他只是坐定在不远的身身侧,语调平缓地讲着一份工作材料,她都高度紧张神色紧绷着,和放轻松扯不上半点关系。
材料进行到第三部分的时候,顾祁宴咳了两声。
声音很低,被他压着。
温窈原本想装作没听见,可突然在这个档口才想起来她今早是为什么才会出现在这个房间的。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他,“您要不要先量一下体温?”
“不用。”
“您还是量一下吧。”
这样距离拉开一些,她也好趁机缓释一下自己的紧绷情绪。
她抱着这样的心思坚持,以至于说的太着急,话说出口温窈才意识到自己的这句话有些像是命令。
实在逾距。
好在顾祁宴没在意,也没有再反驳。
他起身从药袋里拿出体温计拆开,软硅胶的材质,柄身上侧有一小块显示屏,外加一排标志不明的按键。他低头看了会儿,像是不太熟悉这种最普通的电子款,视线转而落在她脸上,意思很明显。
温窈只好起身接过来,帮他按开。
“然后放腋下。”她说。
顾祁宴看着她。
温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句话也有些多此一举,立刻把体温计递过去,自己转身看窗外。
窗外是临城灰白的天。
酒店楼下的主路车不多,她盯着远处一辆缓慢驶过的公交车看,耳边却能听见身后布料摩擦的轻微声音。
按要求等待了会儿,顾祁宴直接将温度计再递给温窈。
结果是三十八度二。
烧得不低。
温窈有些拿不准,其实挺害怕他要是严重了,自己反而更脱不开身,于是提议,“您需不需要现在就吃一片退烧药。”
“先把材料弄完。”
“吃药也不影响我打字。”
这句话反驳得太快,隐约还带着点压不住的不满情绪,温窈自己都愣了愣,但她又不好直白地说是因为她急着走。
顾祁宴像是也觉得意外。
他看了她片刻,没说话,然后真的把药拆了,喝水吞下去。
温窈低头继续看屏幕,假装自己没意识到刚才那点短暂的僭越。
材料继续往下走。
顾祁宴讲得不慢,但并不乱,温窈尽管全神贯注,但依旧紧赶慢赶。
“这里。”他突然朝前倾身,用没受伤的左手指了下纸面,“责任主体不要写得太散。承建方、施工方、第三方检测机构分开列,后面处理意见才不会混。”
温窈点头,把刚才照搬的那一行删掉、重写。
她被否定时总是下意识习惯性咬唇,当下也没例外。
顾祁宴的视线在她唇边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他重新低眼看文件,声音却慢了半拍。
快到十一点时,温窈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朝上。
林怀屿的视频电话弹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声地截了一下。
温窈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按掉。
可指尖刚碰到屏幕,身后的顾祁宴忽然说:“接啊。”
温窈动作停住。
她抬头看向屏幕里自己因紧张而有些发白的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
顾祁宴凑近了些,左手仍搭在桌边,完全没有让开身位的打算,就那么八风不动地坐着,挡住她离开的唯一途径。
半点儿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没关系。”他再出声的语气很淡,似笑非笑,“我不会出声。”
但这好像不是出不出声的问题。
她只是没有办法做到当着顾祁宴的面坦然接通男友的视频电话。就算不是顾祁宴,她也不愿意当着陌生男性的面和男友视频通话,总觉得这是隐私,不该与外人道。
可顾祁宴这句话说出口,她要是再挂断了,却又好像坐实了她不接是因为她心里有鬼了一样。
温窈心里慌得厉害。
视频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时,她到底还是点了转语音。
林怀屿的声音很快传出来,“窈窈?”
“嗯。”
她极力捂着手机听筒方位,声音不自觉放轻。
林怀屿似乎在公司,背景里有键盘声和人说话声。
“刚才怎么改语音了?”他问,“是不是不方便?”
温窈看了眼顾祁宴。
他是没有出声,只垂着眼坐在她身后的位置,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可这种沉默的视线比出声还让人不舒服。
“是有点。”温窈说,“我这边、还有点工作,正在做。”
林怀屿也没有多想,笑了下,又问:“昨晚怎么样?我给你发消息,你很晚才回。是不是临城这边工作不太顺利?”
“还好。”
“和郑老师一起吗?”
“郑老师早上先回京北了。”
“那你还有什么要忙的吗?”林怀屿很是不解,也显而易见的不满,“他怎么能把你一个女孩子留在临城啊?”
“我们有分工,我还有点收尾的工作。”温窈压低声音解释,“何老师已经安排好了的,如果今天晚上来得及的话就改签走,最迟明天上午也能回去了。”
林怀屿那边静了一下,“那你一个人在临城,有没有问题?”
这句话问得寻常。
温窈却莫名心虚。
“嗯不会。”她很快补充,“在酒店,没事的。”
林怀屿像是还想说什么,可那边又有人叫他,他只好加快语速说:“我这两天实在走不开。承顾那边的合作突然推进得很快,李季昨晚还拉着我改方案,今天下午还要开会。”
温窈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承顾。
她下意识看向顾祁宴。
顾祁宴神色没变,好像完全没有听见。
可温窈也不能完全确定手机真的不漏音。
房间就这么大,听筒声音捂也捂不到哪里去。
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林怀屿又道:“等我忙完这阵去找你。想不想我?”
温窈喉咙像被什么轻轻抵住。
若是平时,她就算情绪内敛不会直白接话,但大概也会小声笑他,或者含糊应一句,但现在顾祁宴就站在她身边,离她不过几步。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林怀屿半开玩笑,“怎么不说话?真不想啊?我们都好几天没见面了诶。”
温窈心里越发乱,只好小声道:“你先忙吧,别耽误工作。”
“你怎么老让我忙工作。”林怀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很快压下去,“行,那我下午会结束后再给你发消息。你一个人注意安全,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嗯。”
“窈窈。”
温窈应了一声。
林怀屿声音低了点,“那我想你。”
她鼻尖唰了下变红。
低声应,“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静得有些过分,温窈把手机反扣回桌上,耳尖还热着。
顾祁宴这会儿倒是起身了,人在她身后站着,过了几秒,忽然问:“你和你男朋友,好像不太熟。”
温窈倏地抬眼,“不是的。”
顾祁宴看着她。
她这会儿才像是终于被他碰到了一条不会退让的线,连眼神都从躲闪里抬起来。
“我们只是都在忙。”温窈说。
“忙到问你想不想他,你也不说?”
温窈脸色一热,他果然都听见了。
她不明白顾祁宴为什么要听这些,何况就算听到了,他也不应该这样直白地问出来。
“顾总。”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礼貌,“这是我的私事。”
顾祁宴没有被冒犯的意思。
相反,他像是因为她这点很轻的反抗而觉得有趣。
“嗯。”他说,“是我失礼。”
可他道歉道得毫无诚意。
温窈视线重新回到电脑前,“材料还继续吗?”
“继续。”
然而真正继续了不到十分钟,顾祁宴又忽然问:“你喜欢他什么?”
温窈敲字的动作停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得很,新风系统送风的声音低低掠过,电脑屏幕上那一行刚录进去的文字材料还停在光标前。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下意识回头看他。
顾祁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缠着纱布的右手随意垂下,他脸色也因发烧显得比平时更有血色些。
可他看着她的神情太平静,倒真像只是顺口问了一件他不明白的事。
“什么?”温窈反应慢了半拍。
顾祁宴垂眼看她,重复得很自然:“你喜欢他什么?”
有些问题本身就越界。
哪怕他说得再像无心,也还是越界。
温窈指尖从键盘上收回来,转头看他,眼里终于有一点明显的不解,“顾总,您和我说这个,好像不太合适。”
她声音不高,依旧是很软的语调,可顾祁宴听得出来她在表达不满情绪。
顾祁宴看着她,很轻地挑了下眉,像是接受了这个评价,又像并不怎么在意。
“我没谈过。”他说,“好奇,也不行么?”
温窈:“……”
这句话显然不能成为他冒昧的理由。
可他偏偏说得太自然,像真的只是一个从未涉足过某个领域的人,在向她请教一个最基础不过的问题。那种坦然甚至让温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绝。
她沉默片刻,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
光标还在闪,一下一下,催促她快些回到正事里去。
可顾祁宴没有继续口述。
他在等她回答。
温窈避不开,只好很轻地说:“我男朋友对我很好。”
“好就可以?”
“不是。”
她否认得很快。
显然顾祁宴也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他没接话,似乎在等更多的解释。
停了一会儿,温窈只能又说:“我男朋友,他是很好的人。”
顾祁宴垂眼看着她的侧脸。
“好人?”他轻轻重复。
这个词从他口中念出来,显得有些陌生。
温窈听不出他是在评价,还是在咀嚼这个他大概很少用来形容人的词。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把光标往下移了一行,语气也努力变得更疏冷点。
“刚才这里还没写完。”她再次提醒。
顾祁宴却还是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着眼,避开得很明显。
顾祁宴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他想象中还要碍眼。
男朋友。
好人。
这几个字一个比一个刺耳。
他这些年倒是也听过很多人夸他。夸他年轻有为,夸他眼光独到,夸他沉得住气,夸他比顾家上一辈还像个能压住局面的人。
唯独没人说过他是好人。
也不会有人这么不识趣。
顾祁宴自己也很清楚,他和这两个字扯不上什么关系。
他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他从来不靠“好”得到任何东西。
可偏偏这一刻,看着温窈那么认真地替另一个男人说出这句话,他心里还是生出一点压不住的、近乎荒唐的不悦。
顾祁宴垂下眼,指腹慢慢摩挲过杯壁。
好一会儿,“继续吧。”
温窈松了口气,重新把手放回键盘,她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可下一秒,顾祁宴的声音又在她身后响起,“所以你谈恋爱,是因为对方是好人?”
温窈的手指再次停住。
她没有回头,只觉得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莫名发紧。
顾祁宴却像真的不懂,慢条斯理地问下去:“还是因为他对你好,所以你就会喜欢他?”
温窈终于忍不住回头。
“顾总。”
她这次语气比刚才更重了一点,顾祁宴看着她,眼底反而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嗯。”
他应得很轻。
像终于确认,她也不是没有脾气。
温窈被他这声“嗯”弄得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想把话讲得难听,可也不想再被他牵着走,只能转回身,看着屏幕说:“您要是没有后面的内容,我就先回去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紧张。
她不擅长这样直白的和人针锋相对地说话,尤其还是顾祁宴这样的身份。
房间里静了两秒。
顾祁宴没有立刻说话。
温窈听见他很轻地笑了声,随即重新报出下一句材料内容,仿佛刚才那一段越界的问话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
“第三部分,整改责任划分。”
温窈抿了下唇,继续打字。
他坐在她身后,看她强作镇定地把话题拉回正轨,忽然觉得她这点温软里的倔劲,比她低头顺从的时候更叫人有兴致。
门外敲门声及时响起。
温窈像是终于得到解救,立刻转过头,“是不是酒店客房服务。”
结果却发现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酒店服务员,是顾祁宴昨晚那位年轻司机。
他手里拎着几份打包好的饭菜,脸色很急,见顾祁宴点头,才先把东西递进来,又低声说:“顾总,刚才家里刚来电话,我家小孩在学校摔了,老师说送医院了。我想……”
顾祁宴没有为难他,“去吧。”
司机连声道谢,又说晚上原本还要去赵局那边,车已经停在酒店楼下,钥匙他放前台。
顾祁宴嗯了声。
门关上后,温窈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顾祁宴转身看她。
“会开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