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人依依不舍的同云扶月话别,目送她上了姜家马车,驶出砚文街,江挽风策马行在一侧,既为送云扶月,也为接姜暮妤。
两家马车在与禾裕街交叉口相遇。
马车停下,江挽风与姜暮循遥遥对视一眼,姜暮循微微俯身同马车里的姜暮妤说了道别的话,就扬声道:“我来接扶月妹妹回家。”
而江家这边,道别的话在出发时已说尽,江挽风又向来是个寡言的,只为侧首说了句:“珍重。”便看向对面:“我来接暮妤妹妹回家。”
出发前,祖母拉着扶月万千担忧。
无不是说姜家是一门子武夫,又都是直肠子,怕扶月过去受了委屈,但在他看来却不尽然。
祖母父母皆认为云扶月好说话,性子温和,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云扶月在赤霞宗那十年中闯了多少祸,江家每月送到他手中的银钱,他还没揣热乎就得拿去赤霞宗赔偿。
所以当他得知云扶月姜暮妤抱错了,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他一直认为这世上没有比云扶月江知韫更像双生兄妹的了,毕竟他们闯祸的本事是一样的无人能及。
十年间,几乎不带重样的。
所以他觉得即便姜家薄待云扶月,吃亏的也不见得会是云扶月。
他只怕突然哪一日姜家找上门,要将人送回来。
如此想着,江挽风低声补充了句:“去了姜家,莫要再乱闯祸了。”
马车里的云扶月瘪了瘪嘴:“....”
她将车帘掀开一个小缝不满的看向江挽风:“人家那边都是嘱咐暮妤妹妹若受了欺负记得给家中来信,怎到了大哥哥这里,竟是一句关心熨帖的话都没有。”
江挽风淡淡看着她:“我只祈愿姜家厚待你,莫哪日气得你将姜家一把火点了,我如今俸禄是不够赔的。”
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只因云扶月到赤霞宗的第二月就点了一位师兄的屋舍,起因是那位师兄明里暗里讽刺她走后门抢了内门弟子的名额。
江挽风赔了一个月江家送来的月例,以至于吃了半月难以下咽的宗门食堂。
云扶月知他意有所指,一时竟无言以对。
“不过,父亲想来是很乐意看到的。”江挽风又道。
云扶月简直不想与他多说,恨恨的放下了车帘,催促车夫:“快回家。”
姜家车夫听得心惊胆颤。
姑娘不是素有贤名?可他听这番对话怎好像并非如此。
马车继续行驶,擦肩而过。
江挽风姜暮循也在这里调转马头,各自接上亲妹妹回府。
即将到姜家门口时,姜暮循突然道:“扶月妹妹放心,你是姜家亲女,我们必不会薄待你。”
这是听见方才云扶月和江挽风的对话了。
云扶月唇角抽了抽,她还想去了姜家多装几日乖巧,竟被江挽风那厮给说破了。
想了想,她温声道:“大哥哥方才只是玩笑话,我并不会动辄就烧宅子。”
姜暮循掩下眼底笑意:“嗯,我知扶月妹妹素来温婉。”
当年父亲不放心阿妤孤身进灵犀宗,让他陪同,他虽过了测试,却并没有什么修仙的天份,靠着妹妹勉强占了个内门弟子的名头,非他想占,只是为了离得近更方便照顾妹妹。
而身处宗门,又与不周山隔江相望,自然也就听过些各大宗门的趣事。
比如,赤霞宗有位小师妹,冰肌玉骨,容姿无双,虽修为极差,但闯祸的本事一流,她的长兄每月都要带一大笔银子去赤霞宗平账。
云扶月闻言略放心。
还认同的嗯了声。
姜暮循眼底笑意更浓。
阿妤自小就乖巧听话,从没让府里操过心,江暮野倒是从小顽皮,不过比起江家那对双生兄妹便是小巫见大巫了,也不知道有个会闯祸的妹妹是种什么体验。
此时的姜暮循还不知,很快他就能体会到了。
马车稳稳当当停在国舅府。
云扶月刚下马车,姜家人就迎了上来,最先到她跟前的是姜夫人,姜夫人圆脸丰腴,一双大眼里盛放着飒爽的笑意,她自来熟的拉着云扶月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回家了。”
两家是死对头,家里人也大都不合,但幸得云扶月姜暮妤早早就去了宗门,这些年没和血亲结下什么仇怨,算上今日也才见上第三面,否则今日这局面,真要叫人尴尬至极。
云扶月笑着抽出手,规规矩矩的一一给姜家众人行了礼,一举一动尽显大方之态,不见什么生疏模样。
姜策行红了眼眶:“好,是我姜家血脉。”
虽说那日在宫中不愿占下风,但他心底其实是自责的。若不是当年他莽撞抱错了女儿,也不会令亲女落到死对头家里去。
姜暮野也笑着凑上来喊了声‘扶月妹妹’。
一行人簇拥着云扶月进了府,直往祠堂去。
姜夫人始终都拉着云扶月的手:“老太太已在祠堂请了族谱,今日便认祖归宗。”
云扶月自是说好。
到了祠堂,云扶月恭敬拜见了老太太,喊了‘祖母’,姜老太太爽利的将她扶起来,上下打量着,哽咽道:“好孩子,你受苦了。”
云扶月实在不好接这话。
她在相国府可谓是千娇万宠,但凡点个头她都怕遭雷劈。
姜老太太请出族谱,拉着云扶月上前,指着姜家小辈的名字,道:“家族血脉不容混淆,姓氏更不能乱,今日便将你的名字添上族谱....”
姜老太太顿了顿,言语试探道:“先前经过商议两家达成共识,你与暮妤的名字不必更换,只眼下这族谱上,你认为,这名字该如何添?”
云扶月顺着老太太示意看向曲谱,族谱上姜暮循,姜暮清,姜暮野,姜暮妤依次排行,她遂明了老太太之意,沉默片刻,道:“祖母,按规矩添就是。”
姜老太太闻言欣慰而赞赏道:“是个通情理明事理的孩子。”
关于族谱之上该写什么名字,他们之前就商议过,按理,姓氏名字都得按家中规矩来,可孩子毕竟不是在自家长大的,万一因此介怀与他们离了心又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姜暮野提议等接了云扶月回来,问过她的意思再添不迟。
姜策行爽朗笑着道:“看吧,我就说我女儿是心胸开阔的,月儿,你兄姊名字中带着我与你母亲的姓氏,此后,你便唤作姜暮月,可好?”
云扶月自然说好。
不过一个名字,她并不在意。
但在凡界待了十六年,她深知凡间世家大族的规矩重,名姓血脉断不能有什么差错,尤其是像相国府国舅府这样的权贵门庭,更不容混淆。
同理,姜暮妤到了江家,必然也不能顶着‘姜暮’二字,亦是要更换的。
最终,由姜策行执笔在族谱上郑重写上‘姜暮月’,又带着云扶月跪下通报祖宗,奉上香烛,即便姜家规矩不如相国府重,一套繁文缛节下来,也过了半个时辰。
从祠堂出来,姜家人便带云扶月去了饭厅。
云扶月一看桌上的菜色便知道姜家是用了心的,这半桌子菜都是她爱吃的,只是不知他们是从何处打探来。
姜家人比云扶月想象的还好相处,个个都热情的笑脸相迎,一顿饭的功夫,她几乎是完美的融合了进来。
而她看得出来,姜家人也都松了口气。
她猜测大抵是姜家人怕江家文人风骨重,她与他们合不来。
而这个猜想也从姜暮野处得到了印证。
用完饭,姜家人送云扶月到她的院子。
她抬头看向空荡荡的牌匾,还来不及疑惑询问,就听姜夫人道:“暮野说你在江家的院落是以你的名字而起,我便想着也延续此法,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更换名字,所以才暂且耽搁,等你回来,都听你的意思办。”
云扶月心中不由动容。
不论是族谱还是院名都没有提前做好,而是听她的意思,足矣可见姜家对她的重视。
“我愿意的,母亲。”
姜夫人听见那声母亲,眼眶又红了,连声应了,又道:“好,好,母亲立刻让人去提字。”
许是怕她一时不适应,姜家人将她送到主屋就没多留,让她自己先适应适应。
姜暮野是最后走的,他笑着道:“祖母父亲母亲昨夜都没怎么睡,都怕你回来与我们亲近不起来,我与他们说是他们多虑,他们还不信,眼下可是都放心了。”
云扶月不由道:“那二哥哥怎知是多虑?”
姜暮野靠在廊下,高大的身影如一座山笼罩:“因为我那天翻墙进去,被江家护卫追逐时,看见扶月妹妹笑了。”
云扶月想起来了。
她当时是觉得他那么高大一个人却灵活得像猴儿似的,才忍不住发笑,没成想被他瞧见了。
“当时扶月妹妹站在枫树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笑,我一眼就觉得,我们注定是是一家人。”
姜暮野说到这里,似想起什么,往云扶月身边凑了凑,轻声道:“妹妹那位师兄来了吗?”
云扶月此行带上了赪玉和紫蒲,姜暮妤也默契的带走了用惯了的贴身丫鬟。
姜暮野看见赪玉紫蒲时,就不动声色的朝周围探查,但至今没感觉到那人的气息。
他虽算是个修仙者,但在那样的天之骄子面前实在不够看。
所以感受不到也是正常的。
云扶月挑眉:“二哥哥想见六师兄?”
姜暮野却道:“倒也没有想见不想见的,他若是来了,妹妹能不能跟他说,别让他扔我了。”
云扶月心虚的摸了摸鼻尖:“...二哥哥放心,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当时六师兄只是察觉到她有危险才动的手。
姜暮野了然:“看来是来了。”
云扶月没否认:“嗯。”
六师兄可是她花了大价钱请来保护她的,自然是她在哪里六师兄就在哪里。
见人没现身,想来是不愿见他,姜暮野也就没再多问,只是道:“三日后就是认亲宴,衣裳首饰明日就会送来给妹妹挑选,妹妹若是缺什么,尽管同我们说。”
云扶月此行只带了些贴身衣物和惯用之物,其他的都留在扶月院,毕竟一月搬一次,实在难得搬。
不过也确实用不着搬。
屋中一应俱全,珍宝架都放满了两个,更别说满满的首饰和胭脂。
“好,多谢二哥哥。”
姜暮野听着那声二哥哥只觉万分悦耳,笑的眼角都起了褶子:“那妹妹先歇着,午食我再来叫你。”
“好。”
目送姜暮野离开,云扶月才折身进屋。
赪玉紫蒲这才敢开口,惊叹道:“没想到姜家竟为姑娘准备的如此周全。”
一旁伺候着的姜家丫鬟闻言接话道:“那可不,主子们知道姑娘今日回来,可是连夜布置的院子,夫人这几日都几乎没怎么睡呢,就怕姑娘回来住的不舒服。”
怪不得她方才总觉得姜夫人眼底隐有乌青。
云扶月心中一热:“母亲费心了。”
她仙天仙体没有血亲,到了凡界竟让她拥有了两个家,莫不是司命仙君特意给她的补偿。
回上界后得提几壶好酒去好生谢一谢。
仙界
司命仙君挥笔如墨,仙童在一旁看的龇牙:“仙君,您就不怕那两位回来报复您?”
“你不懂。”
司命仙君神采奕奕道:“元霜仙君有一次醉酒时对我抒发心中遗憾,言一生平顺,未经坎坷,仙途太过平静,连回忆都无甚滋味,作为酒友,我岂能不为她圆梦?你就说,这够不够荡气回肠?”
仙童:“......”
荡气回肠是够的,但他还是觉得仙君要挨顿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