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姚婕妤生下三公主, 是天德十三年春天的事。
那一夜雨细如丝,太医署的人进出姚氏宫中,灯火烧了半宿。到后半夜, 才听见一声不算响亮的啼哭。宫人来报,说母女均安。
皇帝赏了许多东西, 过了满月,又因她生育有功,晋她为昭儀。
宫里添了孩子, 热闹过一阵, 便又渐渐归于日常。
只是有些东西,归不回去了。
姚昭儀产后养了大半年,身子慢慢丰润起来,眉眼比从前多了几分柔弱。她原本就年轻,又会笑,如今抱着三公主坐在灯下时, 越发像一幅新画。
皇帝往她宫里去得不算少, 虽每次不会久留,却总要问一问三公主睡得好不好、吃得如何。
三公主长到两岁出头时, 已经会扶着宫人的手, 在殿里歪歪斜斜地走。小孩子生得白,眼睛圆,见人便笑。姚昭儀抱她出来请安时,总有意无意地让她多唤几声“父皇”。那声音软得很,连旁邊伺候的宫人听了,都忍不住跟着笑。
到天德十五年夏,李翊满了八岁。
八岁的孩子,已经不能再当作什么都不懂了。
他每日辰时起, 洗漱后去见沈师傅。讀书的时辰比从前严整许多,不再只是认字、看图、听故事。沈师傅让他讀《孝经》里最浅的几句,也让他临帖、抄短句。李翊能写自己的名字,也能把“父皇”“娘娘”“山河”“人心”这些字写得有了几分模样,只是笔力还嫩,写久了便容易烦。
字写得好时,会拿来给薛似云看;写得坏时,便偷偷压在砚台底下,装作没有这一張。
这一日,沈师傅让他抄的是一句旧训: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这句他已经读过几回,意思也听沈师傅讲过。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写到“父母”二字时,笔尖总不听使唤。“父”字还算端正,“母”字却写得一回比一回亂。两邊收不住,中间两点也不齐,像两粒歪掉的小豆。
李翊写坏了第三張,臉便沉下来。
沈从言坐在一旁,也不催,只替他把紙压平。
“殿下今日心不定。”
李翊闷声道:“这句不好写。”
“是哪一句不好写,还是哪一个字不好写?”
李翊盯着紙上那两个字,没有答。
薛似云坐在廊下,看忍冬整理各宫送来的夏礼。听见这话,她抬了抬眼,却没有立刻插话。
沈从言温声道:“字若写亂了,便先停一停。心里亂时,手也会跟着乱。”
李翊抿着嘴,把那張写坏的紙压到砚台底下,像这样便无人看见。
五月底,天气热起来。尚寝局送了新帐纱,各宫也照例往群玉殿递东西。郑婕妤送了一匣新制的薄荷丸,德妃杜心如送了几匹给孩子裁夏衣的软纱,姚昭儀那邊也送来一匣东西,说是三公主近来学会叫“哥哥”,想起三皇子与四皇子,特意备了些小儿玩意儿。
忍冬把匣子打开。
里面东西不重,却挑得巧。给李翊的是一方小砚和两管狼毫,给四皇子李衡也备了同样一份,说已经送去承香殿。另有一只给薛似云的石榴花银簪,簪头不大,做得精细,红宝镶在花心,像一颗凝住的小火星。
忍冬看了那两管狼毫一眼,低声道:“姚昭仪知道三皇子如今正练字。”
薛似云拿起那管笔,轻轻试了试笔锋,“宫里誰不知道?”
李翊每日读书写字,并不是什么秘密。真正叫人留心的,不是这支笔,而是同样一份东西也送去了承香殿。
忍冬也明白,便没有再说。
没过多久,杜心如来了。
她如今已是德妃,李衡也六岁多了。孩子生得穩重,不似李翊早慧,也不像李翊那样爱问东问西。
杜心如在承香殿把他看得紧,读书、饮食、身邊宫人,样样都亲自过目。
她今日没有带李衡,只带了绿鱼。
进殿行礼后,杜心如先瞧见薛似云案上的匣子,唇边浮出一点很淡的笑,“姚昭仪也给娘娘这里送了?”
薛似云让人赐座,“你那里也有?”
“有。”杜心如坐下,慢慢道,“一方小砚,两管狼毫,还有几張说是给四皇子描红用的花笺。臣妾瞧着,都很精细。”
“收了?”
“收了。”杜心如低头拨了拨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未必敢用。”
薛似云抬眼。
杜心如臉上仍带着笑,语气却淡了些,“姚昭仪宫里的采蘋来送东西时,说了几句闲话。说三公主如今最喜欢听人说哥哥,宫中皇子不多,三皇子与四皇子年岁相近,往后该多亲近些。”
“这话倒没错。”贵妃道。
“她还说,四皇子有臣妾这个母妃在身边,是天大的福气。不像三皇子,自小养在娘娘膝下,虽得娘娘疼爱,到底隔了一层。”
杜心如捧着茶盏,指尖没有沾茶。
“臣妾听着这话不大像样,便问她,什么叫隔了一层。她又笑,说自己嘴笨,只是觉得宫里孩子都可怜,亲娘养不得的,养母养得再好,也总有一日要问来处。”
殿里安静下来。
廊下,李翊那边的笔声停了一下。
薛似云侧过臉,往小案那边望去。
李翊低着头,仍在看案上的紙,像没有听见。只是他手里的笔停得太久,墨从笔尖落下来,在“母”字旁边洇出一团黑。
沈从言也停了讲书。
薛似云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她还说了什么?”
杜心如道:“还说四皇子性情穩,来处也穩,将来未必比誰差。”
这句话更露骨了。
四皇子李衡虽也是杜心如抱养,可他生母出身干净,身后杜家如今又在前朝有位置。李翊不是薛似云亲生,幼年又牵着宫中旧事。姚昭仪这几句话,不是无意说错,是故意把两个孩子放到同一张秤上称。
薛似云笑了一下,那笑很轻。
“她是生了个公主,操起皇子的心。”
杜心如低头,“臣妾不敢听这种好话,便原样说给娘娘。”
贵妃垂眼看她,“你今日来得很快。”
“来慢了,话就不是话了。”杜心如道,“风吹起来,再想拦,便费劲了。”
薛似云没有再说什么,只让忍冬把姚昭仪送来的那支石榴花银簪收起来。
杜心如也不久坐。
走时,她经过李翊小案旁。李翊仍低着头,手里握着笔,面前那张课业写得比前几张还乱。
杜心如停了一下,柔声道:“三皇子今日临帖?”
李翊抬头,眼睛很清,却没有平日里那点亮意,“写不好。”
杜心如看了一眼那张纸,“写不好,明日再写。”
李翊问:“四皇子写得好吗?”
杜心如一怔,很快笑道:“他握笔还没三皇子稳呢,我天天说他,他只会同我装傻。”
李翊听了,神色稍稍松了些。
杜心如道:“三皇子写得已经很好了。”
她这话说得有分寸,没有刻意奉承,也没有把李衡踩下去。
李翊垂下眼,小声道:“谢谢德妃娘娘。”
杜心如走后,沈师傅也告退。
廊下只剩薛似云和李翊。
李翊坐在小案前,没有动。
砚台底下压着那张被他写坏的课业,纸角露出一点,“父母”二字只看得见半边。墨洇开了,把“母”字中间两点糊成一团,像一双被揉坏的眼睛。
薛似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听见了?”
李翊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什么叫隔了一层?”
他的声音很低。
八岁的孩子,已经不再像五六岁时那样,听见不好懂的话便立刻仰头追问。他会先自己想,想不明白,再拿来问。
薛似云看着那张写坏的字。
“就是有人觉得,不是从肚子里生出来的,便不算真正亲近。”
李翊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笔杆,“那我不是娘娘生的吗?”
这句话终于来了。
薛似云早知道会有这一日。可真听见时,心口仍像被细细割开了一道。
她看着李翊。八岁的孩子,已经不是两三岁时那样好哄。他会記人,会記话,也会从旁人的沉默里听出一点不对。
她可以说许多话。
可以说你生母早亡,可以说你幼时曾养在江氏膝下,也可以说你后来到了群玉殿,是本宫将你带大。
可这些话太长,太乱,也太冷。
一个孩子的一生,怎么能这样被拆成几段,分给三个女人?
薛似云垂下眼,替他把手里的笔取下来,搁到砚边。
“你不是本宫生的。”
李翊的嘴唇抿得发白,“那我是誰生的?”
窗外暑风吹过,石榴叶子轻轻一响。贵妃想起很多年前,江晴岚伏在太极殿上认罪时的背影,也想起冷宫那扇越关越窄的门。
“你的母亲,是江氏。”
李翊怔怔看着她,“江氏?”
这个姓氏像落进了很深的水里,过了片刻,才从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模糊的影子。
他其实記不得江晴岚的臉了。
可他記得一点香气,记得夜里有人抱过他,记得一只很凉的手摸过他的额头,也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在某个不似群玉殿的地方哭过。
那些东西一直像梦一样藏在他心里,没有名字。
今日忽然有了。
“她在哪里?”李翊问。
薛似云喉间轻轻一紧。
李翊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她也不在了吗?”
薛似云伸手,握住他的手,“她不在了。”
李翊低下头,盯着砚边那支笔,“那我为什么在娘娘这里?”
薛似云轻声道:“因为她走之前,把你托给了本宫。”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心里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并不全是假话。
可也不是全部的真话。
江晴岚确实把李翊托给了她。可李翊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江晴岚为什么会死,宫里有多少人的手曾推过那扇门,这些都不是眼前这个孩子该听的。
李翊慢慢攥住她的袖子,“那我以后还叫你娘娘吗?”
薛似云眼眶忽然有些酸,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当然。”
“我不是你生的,也叫你娘娘?”
“你从会说话起,就这样叫。”薛似云道,“我听了这么多年,不是旁人几句话能改的。”
李翊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是她们说,我比不上李衡。”
薛似云替他擦掉眼泪。
“李翊,你不需要同李衡比,也不需要同二公主、三公主比。你是你。你若将来写不好字、读不好书、做不好事,那是你自己的错。旁人若拿你的来处说嘴,那是她们脏。”
李翊抬手擦了擦眼睛,想忍,却没忍住。
薛似云把他揽过来,“伤心就哭一会儿。”
李翊把脸埋在她袖中,声音闷得发颤。
“我不想哭。”
“那就不哭。”
“可是我难受。”
“难受也可以。”
他终于小声哭出来。
薛似云低头抱着他,手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背。
她没有再说宋氏。
那个名字太远,也太深。像一截还埋在水底的旧木,一旦翻出来,便会牵出更多烂在泥里的东西。
今日她只能把江晴岚推到他面前。
不是因为这就是全部真相。
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一个八岁的孩子:你这一生,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母亲能说清的。
等李翊哭累了,被乳母带去洗脸,薛似云才抬头。
“忍冬。”
忍冬立刻进来。
“传姚昭仪来群玉殿。”
姚昭仪来得比薛似云想得慢。
她如今产后三公主,位分又升了,出门阵仗比从前足些。宫人扶着她下辇时,她穿一件淡石榴色宫裙,发间簪着红宝钗,精神头很足。
进殿后,她先跪下请安,“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贵妃没有叫起。
殿里没有许多人,只有忍冬、两个内侍,还有被押在旁边的采蘋与那名传话的小宫女。
姚昭仪跪了一会儿,眼底已经泛出一点委屈,“娘娘?”
“听说你身子不好?”贵妃问。
姚昭仪低声道:“夏日暑气重,臣妾生产后底子虚些。”
“既然底子虚,为何不好好养着?”
姚昭仪一怔,“臣妾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薛似云笑了笑。
贵妃今日穿得素,发间只一支白玉簪。这一笑并不厉,却叫姚昭仪心里猛地一沉。
“你不来谢恩,本宫没有怪你。你给承香殿送东西,本宫也没有怪你。你想借三公主百日,把承香殿和四皇子拉到你身边,本宫仍旧可以当你有做母亲的心。”
姚昭仪眼睫颤了颤。
“可你不该拿李翊做文章。”
贵妃没有称“三皇子”。
姚昭仪的脸色终于变了,“娘娘,臣妾万不敢——”
“你敢。”薛似云打断她,“你不仅敢,你也这样做了!”
采蘋伏在地上,连哭都不敢。
贵妃冷冷道:“你觉得自己生了公主,陛下怜你,便能在宫里多说几句话。你觉得德妃有四皇子,杜家也正得用,拉一拉,不亏。你还觉得李翊不是本宫亲生,拿这句话刺他,不算真正伤他。”
姚昭仪眼泪已经滚下来,“臣妾没有,臣妾只是……只是底下人胡说,臣妾管束不严。”
“你是管束不严,还是心术不正?”
“娘娘!”
“你生的是三公主,不是免罪符。”贵妃声音很平,“孩子不是给你拿来试探人心的。”
姚昭仪嘴唇抖得厉害,“臣妾知错了。娘娘,三公主还小,她离不得臣妾,臣妾只是产后心思重,一时糊涂……”
贵妃垂眼看她,“我的李翊也还小。”
这一句话让姚昭仪彻底说不出话来。
贵妃缓缓起身。
“姚氏失德,褫昭仪号,降为末等采女,迁入西掖偏院。无诏不得出,不得见三公主。自今日起,不入请安册,不列宫宴席,不受各宫节礼。月例照采女例减半,身边只留两名粗使宫人。”
姚昭仪猛地抬头,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
这不是降位,是把她从宫里活生生抹掉。
不杀她,却叫她往后再也没有声音,没有座次,没有体面。三公主还在,她却不能再做三公主的母亲。陛下或许还会记得宫里有过一个姚昭仪,可宫里的人很快只会知道,西掖偏院里幽着一个姚采女。
“娘娘……”她声音发颤,“娘娘饶了臣妾这一回,臣妾真的知错了。”
贵妃没有动容。
“采蘋掌嘴二十,送内侍省。传话郑婕妤,明日清晨去抱三公主。往后三公主记在郑婕妤名下。”
姚氏几乎扑倒在地。
“不!三公主不能离开臣妾,她夜里还要臣妾哄,她认得臣妾的声音,她——”
“你既知道孩子认得母亲的声音,就该知道,一个孩子听见旁人说他不是亲生时,会不会疼。”
姚氏的哭声断在喉咙里。
贵妃下令,“拖下去。”
姚氏被内侍扶起来时,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她被带出群玉殿,经过廊下时,正看见李翊站在西偏殿门边。
孩子脸上还带着哭过后的红,眼睛却很静。
姚氏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冷。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日得罪的,不只是贵妃,还有这个已经开始记事的三皇子。
皇帝进殿时,采蘋已经被带走,姚氏也被送往西掖偏院。三公主尚在姚氏宫里,等明日清晨由郑婕妤去抱。
李翊坐在小案前,重新抄那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他写得比早上认真许多,一笔一划都压着劲儿。“父”字端正,“母”字仍旧不稳,可这一次,他没有把纸揉掉。
李频见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等李翊写完,他才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这一张,比早上稳些。”
李翊抬头,“父皇。”
“嗯。”
“我不是娘娘生的。”
殿里霎时静了。
薛似云坐在一旁,没有替他说,也没有拦。
李频见看着李翊。
他知道会有这一日,却没想到来得这样早。或者说,宫里的孩子总是比旁人更早知道一些不该早知道的事。
“谁告诉你的?”
李翊低头,“她们说的。”
李频见的眼神沉下去。
李翊又道:“娘娘说,我的母亲是江氏。”
李频见的目光落到薛似云脸上。
薛似云没有避。
李翊问:“江氏把我托给娘娘,所以我在这里。”
“是。”李频见道。
李翊眼睛又红了,却忍住了,“那娘娘呢?”
李频见将那张课业放回案上,蹲下身,对李翊道:“她养你长大。”
李翊看着他。
“这也很重。”李频见道。
李翊低下头,像是在心里掂量这几个字。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孩子走后,殿里只剩帝妃二人。
李频见拿起案上的供词,翻了两页,又放下。
“姚氏迁西掖偏院,三公主给郑氏养,似云,你动得很重。”
“陛下觉得姚氏委屈了?”薛似云反问。
“不是。”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欣赏。
她处置得准,也狠。
没有大张旗鼓追问姚氏每一句话,也没有叫李翊反复听见自己的身世。她拿住采蘋,褫姚氏封号,将她从后宫的座次里彻底抹去,再把三公主交给郑婕妤。后宫里的人会立刻明白:贵妃不争姚氏的宠,也不怕姚氏生养,可谁敢拿李翊的来处做文章,便要连自己在宫里的影子也保不住。
“你今日雷霆手段,可堪中宫位。”李频见由衷称赞道。
薛似云抬眼,“陛下又来了。”
这话把那点沉气打散了一些。
李频见走近她,低头看她手边那张写坏的课业。纸角被李翊攥皱了,墨痕也有些糊。
“你心疼李翊?”
“当然心疼。”
“所以今日这样狠?”
薛似云看着他,“陛下觉得臣妾狠?”
“狠得好。”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答,一时反倒静住。
李频见伸手,把那张被揉皱的纸慢慢摊平。
“后宫若要不乱,靠的不是温和。”他说,“姚氏仗着恩宠和生育之功,伸手试了不该试的地方,你断她一只手,旁人才会记得疼。”
薛似云看着他。
李频见这话说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他本就这样看天下,看后宫,看人心。
李频见也在看她。
眼前的薛似云,已经与当年行宫里的玉美人很不一样。她仍旧美,也仍旧会笑,会在他面前说几句软话,叫人觉得她像一枝被养得极好的花。
可今日这枝花,是会割人的。
而且割得极准。
李频见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不悦。
甚至不是忌惮。
更像是一个人亲手养出一柄锋利的刀,终于看见它出鞘时寒光漂亮,心中满意,却也在某一瞬意识到,刀若有一日不再朝着他指的方向去,他未必还能像从前那样轻易握住。
薛似云察觉他看得久,便道:“陛下这样看臣妾做什么?”
李频见笑了一下,“在想,你如今真有几分吓人。”
“陛下怕了?”
“朕?”
他像听见什么有趣的话,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近些。
“朕怕过谁?”
薛似云被他拉得身子一偏,袖口擦过他的膝侧。她没有挣,只低声道:“那陛下还说臣妾吓人。”
“吓人,和朕喜欢,并不冲突。”
这话落得太近。
李频见抬手,替她把鬓边一缕乱发别回去。她今日忙了一日,发间玉簪微微歪了,衣袖也沾了点墨。大约是抱过李翊,那墨痕从袖边一直蹭到手腕,浅浅一道。
他用指腹擦了一下,没有擦掉。
“墨沾上了。”
“李翊哭时抓的。”薛似云道。
李频见的手停了停,“似云,你会把他看得越来越重。”
薛似云抬眼,“陛下不许?”
“朕许。”他答得很快。
快到像这不是一句警告,而是一句纵容。
可下一刻,他又道:“只是你也要记得,他会长大。长大了,便不只是谁养大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粒极细的沙,落进心口,不疼,却硌着。
薛似云没有立刻接,过了片刻,她才道:“那也是日后的事。”
李频见笑道:““你如今开始会把朕的话推到日后了。”
“今日的事已经够多了。”薛似云道,“陛下还要臣妾把十年后的事也一并想完吗?”
李频见点点头,“倒也是。”
他松开她的手腕,却没有放开她,反倒把人往怀里带了一点,“用膳了吗?”
她看他一眼,“没胃口。陛下若陪臣妾吃,大约能吃些。”
这话说得软了些。
李频见明知她是有意把方才那点冷意揭过去,仍旧受用。
“那便传膳。”
晚膳摆上来时,李翊也被乳母带了出来。他方才哭过,眼眶还有些红,却装作没有这回事。坐下后,自己拿起小勺子喝汤,喝得比平常安静。
李频见瞧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明日朕让尚工局给你做一套新笔。”
李翊抬头,“狼毫?”
“自然是。”
“沈师傅说我手不稳。”
“那便先放着。”李频见道,“等你手稳了再用。”
李翊想了想,点头,“那我先练。”
薛似云给他夹了一点鱼肉,剔净刺,放进他碗里。
“吃饭时不要说练字。”
李翊低头吃了一口,又小声道:“娘娘。”
“嗯?”
“我今日写得不好。”
“明日再写。”
“明日会好吗?”
薛似云看着他。
“会好一点。”
“只好一点?”
“每日好一点,已经很难了。”
李翊咬着筷子想了想,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李频见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一问一答,眼底那点深意慢慢收了起来。
这一顿饭用得很安静。
没有人再提姚采女,也没有人提三公主。
可所有人都知道,明日清晨,三公主会被郑婕妤抱走;姚氏会迁入西掖偏院;宫里那些关于三皇子身世和四皇子前程的碎语,会在一夜之间缩回各自的舌头底下。
夜色落下来时,群玉殿前的石榴树被风吹得一阵轻响。
花已经谢了。
青果却一颗一颗挂在枝间。
还小,还涩,却已经有了重量。
第102章
第二日清晨, 宮里起了雾。
雾不大,贴着宮墙和树梢,远处殿檐被遮去半角, 像一幅没干透的画。青砖上浮着一层湿气,宮人走过去, 鞋底轻轻一响,很快又没入雾里。
李翊醒得比平日早。
乳母替他束发时,他坐在铜镜前, 背挺得很直。八岁的孩子, 已经不肯讓人像幼时那样哄着穿衣,袖口、腰带都要自己理一理,只是今日手指不大听使唤,系了两回,仍将腰间玉带扣偏了半寸。
乳母不敢笑,低声道:“殿下, 奴婢替您重系一下。”
李翊垂着眼, “不用。”
他自己解开,又重新扣好。
薛似云进来时, 正看见他把书袋收好。昨日沈师傅批过的课业被他放在最上头, 那张写坏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有扔,也没有再藏到砚下,而是夹进了书册中间。
她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今日怎么醒得这样早?”
李翊抬头看她,“鄭婕妤今日要去抱三公主吗?”
薛似云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在他颈边停了一息,“嗯。”
“姚采女会哭吗?”李翊问。
乳母低下头, 不敢接话。
薛似云道:“会。”
李翊又问:“三公主会哭吗?”
“三公主还小。”薛似云看着他,“她未必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翊把书袋攥紧了一点,“那她以后知道吗?”
雾从窗外透进来,晨光淡得像水。李翊脸上还有孩子的稚气,可眼睛已经不像前两年那样藏不住事了。他开始会把问题放在心里绕一圈,再问出口。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她才道:“也许会知道。”
李翊点了一下头,像把这句话也收进了书册里。
辰时初,鄭婕妤去了姚氏旧宮。
她今日穿得很素,发间没有戴珠翠,只用一支银簪挽着。宫人打起帘子时,屋里还残着昨夜未散的哭声。香炉里的灰冷了,妆台前的脂粉盒翻着,姚氏伏在榻边,眼睛红肿,三公主睡在小榻上,脸颊圆圆的,手里攥着一角軟帕,什么都不知道。
鄭婕妤进门行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姚采女,臣妾奉旨来接三公主。”
姚氏抬起头。
她一夜之间像老了许多。昨日那身石榴色宫裙已经换下,身上只穿着半旧素衣,发髻松散,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得斑驳。看见鄭婕妤,她眼里先闪过一点恨,很快又被哀求盖住。
“郑姐姐。”
姚氏从前也这样叫过她,亲热里总带着一点轻慢。今日这一声却低得像人伏在尘里。
“她夜里要醒两回,醒了若不见我,会哭。”姚氏声音发哑,“她不爱喝太凉的水,乳母喂她时要先哄一哄。她左边耳后有一点红痣,洗澡时别擦重了。她困的时候爱抓人衣襟,不是闹,是要睡了……”
郑婕妤听着,眼圈慢慢红了。
姚氏忽然扑过去,抓住她的裙摆,“你讓我再抱一抱她。”
郑婕妤没有立刻动,身后的嬷嬷低声提醒:“婕妤,时辰到了。”
姚氏像没听见,只死死抓住郑婕妤的裙摆,手背青筋都浮起来,“就一下。”
郑婕妤闭了闭眼,终究转身,把榻上的三公主抱起来,递到姚氏怀里。
姚氏一接住孩子,整个人便軟了下去。
三公主被扰醒,哼唧了两声,脸在她怀里蹭了蹭,又睡过去。姚氏低头看着孩子,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襁褓边上,砸湿了小小一片布。
“阿娘錯了。”她哑声道,“阿娘錯了。”
没有人接她的话。
屋外雾气渐淡,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白得有些冷。
郑婕妤等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姚采女,给我吧。”
姚氏抱得更紧。
嬷嬷上前一步,姚氏猛地抬头,眼神里有一瞬的疯意。
可她很快又低下去,她知道自己拦不住。
她如今已不是昭仪,也不是能在皇帝面前含泪说几句话的姚氏。她只是西掖偏院里将要被送走的采女。连哭声太大,都会有人叫她闭嘴。
她把孩子慢慢递出去。
三公主離开她怀里的那一瞬,像有一截骨头从她身上被硬生生抽走。
姚氏猛地捂住嘴,才没有哭出太大的声。
郑婕妤抱着孩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句,“她怕黑。”
郑婕妤脚步一顿,“我记下了。”
三公主被抱出宫门时,雾已经散了大半。
宫道上的青砖还带着湿气,郑婕妤抱着孩子走得很穩。她身边的宫女小声问:“娘娘,公主睡得熟,要不要遮一遮风?”
郑婕妤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三公主睡得很安穩,一只小手从襁褓里露出来,抓着空处,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離开了熟悉的怀抱。
郑婕妤道:“遮上。”
宫女忙将薄绢往孩子脸侧挡了挡。
群玉殿里,李翊已经用过早膳。
沈师傅今日来得早,照旧讓他抄昨日那句旧训。李翊写得很慢,“身体发肤”四个字还算穩,到“父母”时,笔尖停了许久。
沈从言没有催。
薛似云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日没有翻页。
外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忍冬进来,低声道:“娘娘,郑婕妤已经把三公主抱走了。”
李翊的筆尖一抖,“母”字最后一筆拖出去半寸,歪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字,脸色白了些。
薛似云把书放下,“沈师傅,今日先到这里吧。”
沈从言看了一眼李翊,起身告退。
他走后,李翊仍坐在案前,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她哭了吗?”
薛似云知道他说的是谁。
“哭了。”
“很伤心吗?”
“很伤心。”
李翊低下头,“那你为什么还要罚她?”
这句话问得很轻,不是质问,也不是怨。
只是一个孩子忽然看见大人的惩罚,不只会落在做錯事的人身上,也会落到另一个更小的孩子身上。他心里不明白,便问了出来。
薛似云走到他身边坐下,“因为姚娘子做了錯事。”
“可是三公主没有做错。”
“是。”薛似云道,“三公主没有做错。”
李翊转头看她,眼睛红了,“那为什么她要离开自己的母亲?”
薛似云的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她可以说宫里规矩如此,可以说姚氏失德,不配抚養皇嗣,也可以说郑婕妤会好好養她。
这些都是真的。
可这些真话,没有一句能真正回答一个孩子的问题。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在宫里,大人犯下的错,有时会落到孩子身上。”
李翊的眼泪掉下来,“那我呢?”
薛似云心口一紧。
李翊看着她,“江氏做错了吗?所以我才到你这里来?”
窗外的风吹过,石榴叶子轻轻一响。
薛似云伸手,想替他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却停住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昨日给他的那个答案,像一件临时披在孩子身上的衣裳,能挡一时的风,却挡不住今日的雨。
江晴岚做错了吗?
做错了。
可她又不是只因自己做错,才把李翊推到群玉殿来。
这里面有陈礼,有陶家,有皇帝,有她薛似云,也有太极殿那一日所有人都不肯停下来的局。
这些话,怎么能同一个八岁的孩子说?
薛似云慢慢放下手,“不是。”
李翊睫毛上还挂着泪,“不是因为她做错?”
“不是只因为她做错。”薛似云道,“宫里的事,有时不是一个人做错,便只罚一个人。也不是一个人没有错,就一定不会受苦。”
李翊听得很用力,却仍像没有听懂。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
这句话他昨日问过。
昨日她说,因为江氏把你托给本宫。
今日他又问了一遍。
孩子其实已经听见了答案,却还想从她这里再要一个更稳的东西。
薛似云抬手,终于替他擦掉脸上的泪,“因为娘娘答应了她。”
李翊怔住。
“江娘娘把你托给我,我接了。”薛似云声音很轻,“接了,便不能丢。”
李翊眼泪落得更急,“那三公主呢?”
“郑婕妤接了她。”
“郑婕妤会不会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薛似云停了一息,“娘娘答应你,会看着她长大。”
这句话落下,李翊终于哭出了声。
他不再像昨日那样忍着,也不再把脸埋进她袖中,只坐在案前,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八岁的孩子已经知道羞耻,哭得很克制,肩膀却一抽一抽,像有一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
薛似云没有立刻抱他,她只是坐在他身边,等他哭。
等他哭得缓下来,才把他面前那张写歪的课业抽走,换了一张新紙。
“今日不抄这个了。”
李翊吸了吸鼻子,“那抄什么?”
薛似云想了想,提笔在紙上写了两个字,“山河。”
李翊看着那两个字。
“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这个好写些。”
他明知她是在哄他,却还是低头拿起笔。
写第一遍时,手还在抖。
写到第三遍,才稍微稳了一点。
忍冬站在帘后,眼眶也红了,却不敢出声。
午后,郑婕妤抱着三公主来群玉殿谢恩。
三公主换了衣裳,睡了一路,醒来时还有些懵。她被郑婕妤抱在怀里,见了薛似云,先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小孩子不知道大人间的风波,只觉得眼前灯亮,衣香,人的声音温和。
郑婕妤跪下行礼,“臣妾谢贵妃娘娘。”
薛似云让她起来,“孩子昨夜没睡好,今日不必久留。”
郑婕妤抱着三公主坐下,手臂一直稳稳托着孩子的背。她原先没有孩子,抱得不算熟练,却很小心。三公主伸手去抓她衣襟上的绣纹,她便低头,把那块衣料松出来一点,任她抓着。
李翊站在屏风旁,看了一会儿。
薛似云唤他:“过来。”
李翊慢慢走过去。
三公主看见他,似乎还记得昨日有人教她叫哥哥,含糊地发出一声:“哥……”
发音不准,軟软糯糯。
李翊站得很直,手指却悄悄蜷了一下。
郑婕妤笑道:“公主昨日还在学叫哥哥,今日倒真叫出来了。”
李翊没有笑,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坠。
那是尚工局前些日子送来的,雕成一枚小桃子的形状,原本是给他压书角玩的。他递过去时,动作有些生硬,“给她。”
郑婕妤愣了一下,忙道:“殿下,这太贵重了。”
李翊道:“我就想给她。”
薛似云点点头,示意郑婕妤接下。
三公主伸手抓住玉坠,咿呀了一声。
郑婕妤眼圈一热,低声道:“臣妾替公主谢过三皇子。”
李翊没有再说话,退回薛似云身边。
郑婕妤走后,薛似云看了他一会儿,“舍得吗?”
李翊低声道:“我还有别的。”
“你不是很喜欢那只小桃子?”
“她还小。”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叫薛似云心口软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李翊没有躲。
傍晚,李频见来了群玉殿。
他进来时,李翊正在廊下临帖。今日不再抄《孝经》,只临一页“山河日月”。他写得很慢,字不算漂亮,却一笔一画都压得很实。
李频见站在廊外看了一会儿。
李翊先发现他,忙放下笔行礼,“父皇。”
李频见走过去,看了看他的字,“今日写得稳些。”
李翊抿了抿嘴,“娘娘说,先不抄昨日那句。”
李频见看向薛似云。
薛似云坐在窗边,手里正挑着一盏新茶,神色平静,“昨日那句太重,缓两日再写。”
李频见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
他走到李翊身边,拿起他写过的一张紙,“山河日月,也不算轻。”
李翊认真想了想,“比父母轻。”
这话一出口,殿里静了一下。
李频见看着他。
李翊像是也知道自己说得不大对,手指在袖口里缩了缩。
李频见却没有斥他,只把那张纸放回案上,“那就先写山河日月。”
李翊松了一口气。
乳母过来带他去用晚膳前洗手,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薛似云一眼。
薛似云对他点了点头,他这才出去了。
殿里只剩李频见和薛似云。
外头晚霞沉在宫墙后,石榴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枝叶细密,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李频见在她身侧坐下,“他今日问你什么了?”
薛似云把茶盏推给他,“问姚氏做错了事,为什么三公主要被抱走。”
李频见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答?”
“说大人的错,有时会落到孩子身上。”
李频见喝了一口茶,茶水温热,苦味很淡,“他还问了别的?”
薛似云没有瞒他,“问江氏是不是做错了,所以他才到我这里。”
李频见的目光沉了些。
薛似云看着窗纸上的枝影,“我答不上来。”
“你昨日已经答了。”
“昨日答的是昨日。”她声音很轻,“孩子今日又长了一点,昨日的话便不够用了。”
李频见看着她。
这话不像怨,也不像伤心,更像一个人终于发现,养孩子不是把他抱在膝上,替他挡住一阵风就够了。
风会从别的地方来,话会从别人的口中来,旧事会在他长大的每一年里换一种样子追上来。
“你会很累。”李频见道。
薛似云淡淡道:“已经养了这么多年。”
“现在才刚开始。”
她转过脸看他,李频见的神色并不冷,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温和的提醒。
“从前他小,你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如今他会问。再过几年,他会自己去查。等他再大些,他未必还愿意听你答。”
薛似云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陛下今日是来吓臣妾的?”
“朕是来告诉你,孩子会长大。”
“陛下昨夜已经说过了。”
“你没听进去。”
薛似云笑了一下,“陛下怎么知道臣妾没听进去?”
李频见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让她转过脸来。
他的动作不重,却不容她避开,“因为你今日还是心疼他。”
薛似云迎着他的目光。
“心疼也有错?”
“没有。”
李频见低声道:“只是心疼得太深,就会想替他铺路。铺着铺着,便不止是心疼了。”
殿外风起,石榴叶子轻轻拍在窗上,一声一声,像有人隔着窗纸敲门。
李频见看着她,“似云,朕不怕你疼他。”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下颌。
“朕怕你有一日,把他看成你的路。”
薛似云眼睫动了一下,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很深的地方。
她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至少今日没有。
今日她只是看见李翊哭,看见他把一枚小桃子玉坠给三公主,看见他小小年纪,已经学会从别人的离散里照见自己的来处。
她只是心疼。
可李频见已经从这点心疼里,看见了许多年后的影子。
薛似云轻轻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下颌上拿下来。
“陛下想得太远。”
“帝王总要想远些。”
“那臣妾便想近些。”她道,“今日李翊哭了,臣妾哄他。明日他还要读书,臣妾让沈师傅换一句轻些的给他抄。至于再往后,等到了再说。”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的冷意散了一点。他伸手把她拉近,薛似云没有躲,只是被他带得身子微微一偏,肩头抵到他胸前。
“今晚不谈这些了。”
“陛下说话算话?”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薛似云抬眼看他。这一眼太安静,安静得叫李频见自己也停了一瞬。
他骗过她吗?
他没有给出答案。
薛似云却已经低头,替他理了理袖口,像方才那一眼只是灯下错觉。
“陛下用膳了吗?”
“没有。”
“那便留下用膳。”
“只用膳?”
她指尖一顿,耳边被他声音擦得有些发热,却仍旧不肯退,“陛下若想听曲,臣妾也能让人传。”
李频见低笑出声,“朕今日不想听曲。”
他低头,唇几乎贴到她耳侧,“想听你说几句好听的。”
薛似云被他气息拢住,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明知他是有意把气氛拨软,也明知自己此刻该顺着他,把这一日的沉重都暂且放下。
可她心里那点酸涩还没有散尽。
她侧过脸,避开他太近的唇,“臣妾今日不会说。”
李频见也不恼,只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那朕等你明日会。”
薛似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频见看着她,目光慢慢软下来。
殿外天色暗透,宫人进来掌灯。灯火一盏一盏亮起,照得窗纸上的石榴影子越发浓。
晚膳摆上来时,李翊也来了。
他今日哭过,又想了许多事,胃口不大好。薛似云给他盛了一小碗粥,他慢慢喝完,又吃了半块蒸鱼。
李频见没有逼他多吃,只在他放下筷子时,道:“明日去太极殿。”
李翊抬头,“父皇?”
“朕那里有几本旧帖,你去挑一本。”
李翊眼睛亮了一点,又很快压住,“娘娘也去吗?”
薛似云道:“你自己去。”
李翊有些迟疑。
李频见道:“八岁了,挑本帖还要娘娘陪?”
这话若放在昨日,李翊大约会觉得父皇在嫌他小。今日听着,却像另一种意思。
他想了想,点头,“儿臣自己去。”
薛似云低头替他夹了一点青菜,没有说话。她想护着他,又不能时时护着他。
用过晚膳,李翊回西偏殿。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娘娘。”
薛似云看向他。
“明日我挑了帖,回来给你看。”
薛似云道:“好。”
李翊又看向李频见,规规矩矩行礼,“父皇,儿臣告退。”
孩子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里安静下来。
薛似云坐在灯下,许久没有动。
李频见走到她身后,手掌落在她肩上。
“舍不得?”
“不是。”
“那是什么?”
薛似云望着西偏殿的方向,声音很轻,“他今日像是忽然长大了一点。”
李频见没有说话。
宫里的孩子,总是在某一个瞬间忽然长大。也许是听见一句闲话,也许是看见一个人被带走,也许是第一次发现,大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一定是全部真相。
他自己也是这样长大的。
只是那时候,没有人坐在他身边,替他把太重的句子换成“山河日月”。
李频见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收紧,“长大不是坏事。”
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西偏殿里,李翊把今日写好的“山河日月”压在书册下,又把那张写坏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重新拿出来。
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撕掉,也没有藏起来。只是把两张纸并在一处,整整齐齐压进了书袋最底下。
明日,他要去太极殿挑一本帖。
他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可他已经知道,有些字不是写会了便懂,有些人不是养在身边便不会离开。
窗外,石榴树上的青果在夜色里微微晃着。
还未熟,却已经沉了。
第103章
天德十七年秋, 李翊十岁。
这一年的秋来得很早。
九月未尽,太液池邊的芦叶便已经泛黄。宮道两旁的银杏落了一地,风一吹, 金叶贴着青砖滚远,像碎金被人輕輕推散。
李翊如今已不再住西偏殿。
去年开春, 他搬去了皇子所。群玉殿里原先属于他的那些东西,也慢慢挪空了。小案、小书架、练字时用过的旧青石板,还有小时候挂在窗邊的小风铃, 都被乳母和宮人一件件收走。
薛似云第一次去皇子所看他时, 殿里空得厉害。
她站在西偏殿门口,看了很久。
忍冬在旁邊輕声道:“娘娘,三皇子如今长大了。”
是啊。
长大了。
十岁的孩子,已经不能再夜夜睡在群玉殿。皇子要读书,要学骑射,要进太極殿听政, 还要学着认识朝臣和规矩。
李翊自己却并不觉得。
搬去皇子所那日, 他只抱着一摞书站在廊下,回头问薛似云:“娘娘以后还让我回来吃饭吗?”
薛似云当时笑了, “怎么, 皇子所短你一口饭了?”
“那邊的鱼蒸得老。”他皱眉,“不如群玉殿。”
她伸手替他理好衣领,“想回来便回来。”
于是李翊果然常回来。
只是回来时,已不像从前那样跑着进门。他开始知道先向貴妃行礼,也知道身后要跟着人。皇子所的小内侍替他抱书,伴读跟在后头,他穿着月白圆领袍走进群玉殿时,连忍冬都有一瞬恍惚。
那个抱着书袋、写坏字便偷偷藏纸的小孩子, 忽然就抽高了。
李翊自己倒不觉得。
这一日午后,他从尚书房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卷未抄完的課业。人刚进群玉殿,便把外袍往旁边一丢,坐下便叫:“娘娘,渴。”
忍冬笑着把凉好的梨汤递过去,“殿下如今越来越像小时候了。”
李翊喝了一口梨汤,“我本来也没老。”
薛似云坐在窗边翻賬册,闻言抬头看他。
十岁的少年,眉眼已经渐渐长开了。
他不像李频见。
也不像宋氏。
有时候薛似云看着他,会忽然想起江晴岚。不是眉眼像,而是那种安靜看人的神情,偶尔会像極了。
“今日又抄什么?”
李翊把卷子往案上一摊,“《明德政要》。”
他嘴上抱怨,手却很规矩。卷子边角平平整整,没有半分折痕。沈从言这些年把他教得極穩,字未必最好,规矩却已经养进骨头里了。
薛似云扫了一眼,“沈师傅让你抄的?”
“不是。”李翊拿起梨汤,又喝了一口,“今日換了师傅。”
薛似云的手停了一下,“換了谁?”
李翊抬头,“陶大人。”
殿里安靜了一瞬。
薛似云只是把賬册合上,“太極殿定下来的?”
“嗯。”李翊点头,“父皇说,沈师傅年纪大了,往后还是教我读经。政务和策论,由陶大人教。”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
十岁的孩子,还不知道“換师傅”背后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陶丹识很会讲东西。前些年他听陶丹识说河西水路、户部盐引、地方粮仓时,总觉得像听故事。如今终于能正正经经跟着学,自然高兴。
可薛似云知道,这不只是“换师傅”。
这一年,陶丹识在前朝的位置,也终于彻底穩下来。
陶太傅死后,朝中原有人等着看陶家散。可董家倒后空出来的位置太多,御史台、户部、三司、河道、盐引,处处都要有人填。杜家拿了御史台,陆家的人散进都水监和户部书办,而真正能把这些线拢到一起的人,最后还是落到了陶丹识手里。
他仍是右丞。
可如今朝里再没人敢把这个“右丞”只当作陶家的旧荫。
三司的钱粮清核要过他的手,河道旧档要过他的手,连地方州府递进京中的盐課簿册,也要先送到他案前。
陶太傅死后留下的那些旧门生,也渐渐重新站到了他身后。
有人已经开始私下叫他“陶相”。
他起初不应,后来旁人叫得多了,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不再纠正。
这些年,他从河西旧账里爬出来,又踩着董家的尸骨往上走。走到今日,身上的血气和纸墨味早就混在一起,再分不开。
而李频见,也终于把皇子的课业交到了他手里。
沈从言教李翊读书,是教他字句、规矩、分寸。
陶丹识却不一样,他开始教李翊怎么看折子。
不是怎么看字,是怎么看“人”。
哪个御史说话太满,哪个州府递上来的灾情故意哭穷,哪个河道图改过水线,哪一句“请陛下圣裁”是真不敢裁,哪一句又是假装不敢裁。
这些东西,沈从言不会教,只有真正站在中枢里的人,才会这样教一个皇子。
“陶大人今日还夸我字稳。”李翊道。
薛似云看着他,“他怎么夸的?”
“他说,我写字像父皇。”李翊低头翻自己的卷子。“他说我下笔穩,不飘。”
薛似云心口輕轻一沉,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翊这些年跟着沈从言,字里一直有些温和圆转的旧气。可近两年,他进太极殿的次数越来越多,临的帖也慢慢换了。李频见的字沉,横竖压得住,像一笔落下去便不许旁人再改。
李翊如今的字,已经开始像他了。
而陶丹识,竟也看得出来。
薛似云低声道:“你喜欢陶大人教你?”
“喜欢。”李翊答得很快,“他讲得清楚。”
“比沈师傅还清楚?”
李翊想了想。
“沈师傅像水。”他说,“陶大人像刀。”
薛似云没笑。十岁的孩子,已经会这样形容人了。
李翊又低头翻卷子。
“陶大人今日给我看了一张旧河道图。”
“嗯?”
“他说,水看着软,其实最会改路。今日从这里走,明日便能从那里走。人若只会堵,不会引,迟早要被水冲垮。”
李翊说着,自己也觉得有趣,抬头道:“娘娘,你说他是不是在骂御史台那些人?”
薛似云终于笑了一下,“你胆子大了,师傅的话也敢拿来乱猜。”
李翊低头,嘴上却还带着笑,“我只是觉得有意思。”
窗外风吹过,银杏叶落了一片,轻轻贴在窗纸上。
薛似云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意识到,李翊已经开始被真正带进朝局里了。
从前他读书,是皇子读书。
如今陶丹识开始教他,便不只是读书了。
那是把一个皇子往前推,而皇帝准了。
傍晚时,皇帝来了群玉殿。
他近来来得不算勤。姚氏被废后,后宫安静了一阵,新进宫的冯才人却又有了身孕。太医说这一胎脉象稳,李频见这些日子多往她宫里去。
群玉殿里的人嘴上不提,心里却都明白。
皇帝的孩子,还会继续生。
李翊今日却没像小时候那样,一听见父皇来了便先跑出去。他仍坐在案前抄书,只是起身行礼时,比从前更稳。
“父皇。”
李频见看了他一眼,诧异道:“今日怎么没跑?”
李翊认真道:“我十岁了。”
李频见被他这话说得笑了一声,“十岁便不跑了?”
“伴读说,皇子要稳重。”
“那你稳重给谁看?”
李翊答不上来。
薛似云坐在旁边,唇边也带了一点笑。
李频见走过去,看了看他案上的課业。
“陶丹识今日教你了?”
“嗯。”
“学了什么?”
“河道。”
皇帝翻看他的作业,上头除了课业,还夹着一张李翊自己画的河道图。线歪歪扭扭,水流却画得很认真。旁边还写了一句:“堵不如引。”
李频见看了一会儿,笑了笑,“陶丹识把自己的东西教给你了。”
李翊抬头,“什么东西?”
“他的手段。”
李翊没听懂。
薛似云却听懂了。
陶丹识这些年,从河西旧账、御史台、三司里一路走回来,最擅长的便不是硬撞,而是借势引流。水往哪里走,他便先替它挖好道。
他如今教李翊的,也不只是河道。
李频见把卷子放回去,转头看向薛似云,“你放不放心?”
薛似云正在给李翊剥一只蜜橘,“陛下准的师傅,臣妾有什么不放心。”
李频见看着她,点点头,“貴妃又搪塞朕。”
薛似云把剥好的蜜橘递给李翊,“臣妾说错了?”
殿外风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暮色慢慢压下来,群玉殿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李翊低头吃橘子,吃得很认真,像并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李频见忽然道:“陶丹识今日同朕说,你很像朕。”
李翊一怔,“哪里像?”
“字像。”李频见道,“脾气也像。”
李翊下意识看向薛似云。
薛似云垂着眼,轻声道:“陛下年轻时,也这样气人?”
李频见笑出声,“比他更气人。”
李翊立刻不服,“我没有气人。”
“你没有?”李频见看着他,“前日是谁把伴读气哭了?”
李翊耳根一红。
“他先说我字丑。”
“所以你做了什么?”
李翊低下头,“我把他的字全改了。”
薛似云终于忍不住笑了。
李频见也笑。
笑过之后,他看着李翊,眼神却慢慢深了一点。十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像他了。
不是模样。
是那种不肯吃亏、不肯低头,别人刺他一句,他便一定要还回去的劲儿。
这种东西,若放在寻常孩子身上,只是脾气。可放在皇子身上,便会慢慢长成别的。
李频见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沉意。
薛似云看见了,她低头替李翊把橘瓣上的白丝撕干净,像什么都没察觉。
天德十七年冬,太极殿第一次传三皇子旁听。
消息送到皇子所时,李翊正在练骑射。
冬日风硬,校场上的草叶都结了霜。李翊穿着窄袖骑装,弓还未完全拉满,箭便先偏了,擦着箭靶边缘飞出去,钉进后头木栏。
李翊抿了抿嘴,正要重新拿弓,皇子所的小内侍便匆匆跑进校场,在边上跪下。
“殿下,太极殿传话,说陛下今日让您过去听政。”
李翊怔了一下,风从校场卷过去,吹得他鬓边碎发轻轻一晃。
十岁的皇子,还没有真正进过太极殿议政。
他会去请安,会在殿外候着,也会被李频见叫进去问几句功课。可“听政”不一样。
那意味着,皇帝允许他开始坐在旁边,听朝臣说话了。
武师低下头,“恭喜殿下。”
李翊却没有立刻露出喜色。
他把弓慢慢放回架上,问:“陶大人今日也在?”
小内侍忙道:“在。奴婢来前,陶大人已经进太极殿了。”
李翊这才点头,“更衣。”
他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已经比方才稳了许多。
群玉殿那边,是忍冬先知道的消息。
她正在替薛似云挑新送来的冬炭。银霜炭烧起来没烟,贵且暖。内侍省如今送群玉殿的份例还是最好的,连炭块大小都挑得齐整。
忍冬听完传话,眼睛一下亮了,“娘娘,三皇子今日要进太极殿听政了!”
薛似云正在看尚书房送来的课录,闻言,她翻页的手停了一下,“陛下亲口准的?”
“是。”忍冬笑得压不住,“听说是今日御史台和户部议河道旧款,陛下忽然开的口。”
薛似云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冬光淡白,照在案头,像一层冷霜。
她慢慢把课录合上,“把我前几日叫尚衣局改的那件青狐领斗篷送去皇子所。”她顿了顿,又道,“再送一双新的鹿皮靴。太极殿地冷,他脚底怕寒。”
忍冬应下,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娘娘不高兴?”
薛似云笑了笑,“我为什么不高兴?”
“奴婢只是觉得,殿下长得太快了。”
这话落下,贵妃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边那盏已经凉掉的茶。
“是啊。”她轻声道,“太快了。”
午后,李翊第一次坐到了太极殿东侧的小案后。
案不大,比寻常朝臣的位置略低一些,摆着纸笔,却没有折子。他穿着月白圆领袍,外头罩一件青狐领斗篷,坐下时,手指还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太极殿里很静。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那种所有人都压着声气说话的静。
御史台的人跪在下头回话,户部递上来的河道簿册堆了半案。李频见坐在上首,没有急着开口,只翻着其中一本账册。
李翊第一次这样近地看太极殿,他忽然发现,这里和自己从前想的不一样。
不是金碧辉煌,也不热闹,反而很冷。
炭火烧着,殿里却总有一股纸墨和寒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朝臣说话时,没有人真正抬头看皇帝,连咳嗽都压着。
他坐在那里,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进太极殿。
那时他还小,被乳母抱着,趴在薛似云肩头睡着了。后来醒来时,殿里灯火很亮,李频见正在批折子,刘恩学站在旁边掌灯。
他那时觉得父皇离自己很远。
如今坐得近了,反而更远。
“殿下。”一道声音把他拉回来。
李翊抬头,陶丹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河道旧册。
“陛下问您,这一段看懂了吗?”
李翊低头看案上的图。
河道弯弯曲曲,他其实只看懂一半。可他知道,太极殿里不能随口乱答。
“儿臣只看懂了旧河道改线。”他说,“后头关于盐船改道,还不大明白。”
李频见抬起眼。
那一瞬,李翊忽然有些紧张。
可李频见没有斥他,只淡淡道:“不懂便问。”
李翊低头,“是。”
陶丹识将那本册子翻开,指给他看,“河道改线后,旧盐船走不了原路,便要换码头。码头一换,沿岸州府收的钱也会变。”
李翊皱眉,“所以有人不愿改?”
“自然不愿。”陶丹识声音不高,“水一改,银子便跟着改。”
李翊盯着那张河道图,忽然道:“那若有人故意不修河道呢?”
御史台的人下意识抬头。
李翊却还盯着那图,像只是顺着想下去,“若河一直坏着,旧码头便一直能收钱。河冲了田,也不是冲他们自己的田。”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一下,“是不是?”
太极殿里没人说话。
陶丹识看着他,眼神慢慢深了。
李频见也在看他。
十岁的孩子,说不出什么真正老辣的话。可他已经开始会顺着账册往后想,开始知道“水”和“钱”是连在一起的。
这不是沈从言能教出来的东西。
陶丹识缓缓道:“殿下说得不错。”
李翊抬头,“真的?”
“真的。”
李翊眼睛亮了一点。
那一点亮意落在陶丹识眼里,像火星落进深井。
很多年前,他在薛似云脸上,也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时她还不是贵妃,只是个被改名换姓、硬生生从教坊里逃出来的小姑娘。她站在陶府廊下,问他:“你说,我以后会不会死在宫里?”
那时他没有答。
如今很多年过去,他却忽然在李翊脸上,看见了同样的眼睛。
太极殿的议事一直持续到申时。
李翊坐得背都僵了,却始终没有乱动。他知道有人在看自己,御史台、户部、中书省,那些朝臣的目光偶尔会轻轻落到他身上。
像在看一个孩子,又不像只是在看一个孩子。
散朝时,李频见先起身。
朝臣行礼退下,陶丹识也准备退出去,李频见却忽然开口:“陶卿留下。”
殿门慢慢合上。
李翊还坐在小案后,手边放着那张河道图。
李频见看了他一眼,“今日坐得住,还挺像回事。”
李翊忙起身,“儿臣不敢乱动。”
“朕没说你不敢。”李频见走下玉阶,“朕是说,你忍得住。”
李翊不知这算不算夸,便没有接话。
李频见转头看向陶丹识,“今日教得如何?”
陶丹识拱手,“三皇子聪慧。”
李频见笑了一声,“你们都爱这样夸他。”
陶丹识抬起头,看见皇帝站在太极殿高处,目光落在李翊身上,很深,也很远。
那不像一个父亲在看儿子。
更像一个皇帝,在看未来——
作者有话说:我们现在的关系就是……我狂狂狂写,你们默默默看吗……
说真的,我还有点紧张
第104章
天德十七年的雪, 下到年关都没停。
太液池封了冰,宫道上的积雪扫了又壓,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发哑。到了腊月二十三, 太極殿忽然传诏——改元。
新年号定为“佑和”。
诏书送进六宫时,宫人们先是愣了愣, 随后才想起来跪下谢恩。天德这个年号用了太久,久到许多人提起从前的事,都要从天德几年来算:先皇后和大皇子是在天德年间去的, 江家、董家是在天德年间倒的, 敬妃是在天德年间幽禁的,陶太傅也是在天德年间闭的眼。如今忽然改元,像有人把一卷写满旧事的册子合上,另铺了一张新纸。
除夕前后,宫里忙得厉害。
尚衣局连夜换宫牌,尚仪局重修祭礼册页, 尚寝局往各宫送新历。群玉殿的宫牌换得最早, 忍冬捧着新制年历进来时,外头雪粒还贴着她肩头, 她一面让小宫女替她掸雪, 一面壓低声音道:“娘娘,是真的改了。”
薛似雲坐在窗邊,手里拿着一卷尚书房送来的课录。
那是李翊近几个月的功课。
上头不止记了尚书房的经义、骑射与策论,还有太極殿旁听的日期。哪一日听了河道,哪一日抄了中书旧议,哪一日陶丹識留他看盐课旧簿,甚至李翊在殿上问过什么话,都有人一笔一笔写下来。
这些东西, 从前是不该送进后宫的。
如今却顺理成章地送进了群玉殿。
忍冬把年历搁在案上,悄悄看了一眼。最后一页有陶丹識的批语,字迹清瘦,收笔極緊:“三皇子敏于听,慎于言。然近来越能自问,不可只拘章句。”
薛似雲把那一页看了许久。
灯影落在她眼下,衬得那一点倦色很浅。她这些年仍旧好看,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明亮,笑起来也没有那么快了。许多事到了她手里,像落进温水,不响,却慢慢沉下去。
“伴读的名单送来了?”她问。
忍冬忙从旁邊取来一册名帖,“尚书房拟了六人,说等改元后随三皇子一道入读。”
薛似雲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谁家子弟年纪相当,谁父兄在禦史台,谁与杜家有姻亲,谁虽出身不显却读书稳当,她都不快不慢地看过去。翻到第三张时,她的指尖停了停。
忍冬认得那张帖子,小声道:“娘娘,这是兵部沈家的孩子。沈家近来同杜家走得近。”
薛似雲没有立刻答。
窗外雪扑在窗纸上,細細一层,像有人拿手心轻轻覆住了窗。
她把那张帖子抽出来,折好,壓到案邊,“那就不放在李翊身邊。”
薛似云又翻了两页,将另一个禦史台给事的幼子也抽了出来,“这个也不要。嘴太快,家里又爱递话。”
“尚书房那边若问起来……”
“就说三皇子近来策论重,不宜伴读太杂。换两个性情静些的。”
忍冬应下,转身去收帖子时,心里却微微发緊。她发现,贵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只是在看后宫的人了。
贵妃开始看前朝了。
看谁能靠近李翊,谁不能靠近;谁说话轻浮,谁背后牵着旁人的手;谁今日只是伴读,来日却可能成为什么人的口舌。
这些事,她做得極安静。
安静到旁人未必能立刻察觉。
腊月二十八,六宫赴兴庆宫听岁末戲。
雪停了一日,宫道上的冰却更滑。宫人们提前铺了毡,灯火一路从长阶点到殿门口。
姚采女自然不在,西掖偏院那边像早被人忘了。三公主李欣养在郑婕妤身边,小姑娘已经三岁,穿一身小红袄,被郑婕妤牵着,走一步便要回头看一眼。
李衡也来了。
九岁的孩子,眉眼越来越沉静。杜心如替他穿得并不出挑,只一身浅蓝小袍,腰间压着一枚温玉。旁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多半坐不住,他却安安静静坐在德妃身侧,手边放着一册书,听戲听得不大认真,倒把书页翻了两回。
三公主看见他,眼睛一亮,跑过去奶声奶气叫了声:“四哥哥。”
李衡放下书,把桌上的糖糕推过去一点。
三公主拿了一块,回头看郑婕妤。郑婕妤笑着点了头,她才小口小口吃起来。
杜心如远远看见,眉心却轻轻一蹙。
她如今越来越怕李衡显眼,偏偏孩子长大了,不是她想藏便能藏住。
贵妃坐在上首,瞧见这一幕,只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戲台上正唱到忠臣夜谏,锣鼓声不算响,句子倒清楚。殿内众人听得有一搭没一搭,更多的目光仍在席间来回。
贵妃、德妃、三皇子、四皇子、郑婕妤和三公主,甚至还有不受重视的二公主和刘宝林。每个人坐在哪里,谁先举杯,谁同谁说话,都是这宫里最有人爱看的戏。
中途,三公主困了,郑婕妤抱她去偏殿歇息。李衡也跟着乳母出去换热茶。
不多时,偏廊那边忽然安静了一下。
声音很轻。
轻到戏台上的人还在唱,殿内多数人都没有察觉。
忍冬却很快从偏廊回来,俯身在贵妃耳边说了几句。
贵妃手里的茶盖轻轻碰到盏沿,一声很细。她抬眼时,正好看见德妃也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隔着半殿灯火相触,德妃的脸色已经变了。
几个宫女躲在偏廊后头说话,原本只是闲聊,不知怎么提到了三皇子和四皇子。
“如今谁不知道,陶相日日带着三皇子。”
“那又如何,到底不是贵妃亲生的。”
“可陛下喜欢他呀。”
“喜欢有什么用。四皇子才是德妃亲自养大的,又有杜家……”
后头的话没再说下去。
忍冬站在那里,没有发作,只看了她们一眼。
那几个宫女便跪下了。
贵妃没有离席,也没有叫人把她们拖进殿中,她只是对忍冬道:“让人记下,戏散以后再说。”
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这只是一桩不值得扰了戏兴的小事。
可杜心如听见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
这一场戏到底没唱完。
散席时,雪又落起来。众人照旧向皇帝与贵妃行礼,贵妃起身时,还同郑婕妤说了两句话,问三公主夜里还怕不怕黑。郑婕妤忙答,如今已经好多了,只是遇雷雨还会哭。
贵妃听罢,点了点头,“孩子小,慢慢养。”
她说话时,杜心如就在不远處。那一句“慢慢养”落到耳朵里,像一根细针。
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几年前,姚氏被迁去西掖偏院时,也是这样一个夏末。
贵妃没有大声,没有怒斥,只是把一个受宠的昭仪从册页里抹了下去。
如今这一回,竟像又来了。
回到承香殿后,杜心如才知道,原先在外头最爱传闲话的那个嬷嬷被调走了。
不是打,不是罚,调去司苑局看冬花。
那地方冷清,活不算重,却再也回不到各宫近前。她一走,承香殿几个爱往外递话的小宫女也一并被换掉。尚书房那边,李衡原定来年入读时一名伴读也被撤下,理由写得规矩:“课业不合。”
绿鱼捧着那张回文,脸色发白,“娘娘,这是不是……”
杜心如坐在窗边,看着外头雪色,许久没有说话。
屋里炭火烧得旺,窗纸却仍透着一点寒。李衡方才已经睡下了,临睡前还问她,今日戏里那个忠臣为什么非要死谏。杜心如没有答出来,只说明日再同他说。
如今她却想,孩子长到这个年纪,已经不能再拿“明日再说”应付了。
绿鱼低声道:“要不要去群玉殿解释?”
杜心如把那张回文折起来。
“不必。”
“可贵妃娘娘……”
“她不是要我解释。”杜心如看着窗外,声音压得很低。“她是叫我看清楚。”
杜心如闭了闭眼。
看清楚这座宫里,李衡已经不只是她怀里的孩子。
看清楚只要杜家还在前朝,四皇子便永远会被人拿出来同三皇子比。
看清楚薛似云如已经能在不出声的时候,把她身边的人换掉,把李衡的路收窄。
过了许久,杜心如才道:“以后承香殿的人,嘴再不干净,不必等群玉殿动手,我先拔了舌头。”
绿鱼一颤,低声应是。
杜心如却知道,狠话容易说。真正难的是,她已经发现自己退无可退。
她不争,李衡也会被推出来。
她争,李衡更会被推出来。
这才是宫里最可怕的地方,你抱着孩子躲在暗處,仍会有人替你点灯。
而太极殿那边,也并不平静。
改元之后,李翊正式开始跟着陶丹識听政。中书省递进来的旧议、河道图、盐课簿册,甚至地方州府的灾情折子,都开始往他案前送。
有一日,正议改元后第一批河道盐课并核。
户部主事上折,说旧码头三處多年未迁,牵连沿岸州府盐课亏空。禦史台一名老臣立刻出列,说三皇子年少,听政尚可,不宜过早接触钱粮旧弊,以免扰了皇子读书清明之心。
话说得极圆,连“为三皇子好”这层意思都垫得妥当。
李翊坐在东侧小案后,手指压着案边,没有出声。
陶丹識站在中书一列,他今日穿着深色官袍,袖口收得很整。等那禦史说完,才慢慢出列,“刘御史所言,自然是好意。”
他一开口,殿里便静了些,“只是臣前日整理河道旧簿时,倒想起三皇子曾问过一句话。”
李频见坐在上首,垂眼翻着折子,没有出声。
陶丹识继续道:“三皇子问,若河道一直不修,旧码头是否便能一直收钱。臣原也只当童言。后来查三處旧码头,十年未迁,河道改线折子却年年留中,沿岸盐课亏空,也年年请补。”
他停了停。
“臣以为,问话之人年少,未必便问错了。朝廷若因问话的人年少,便连所问之事也一并放过,恐怕不妥。”
这句话落得很平,可满殿都听明白了。
陶丹识不是在夸三皇子聪慧,他是在把李翊的一句话,放进朝堂议事里。
那名刘御史脸色有些难看,却一时无法反驳。
因为陶丹识手中真有旧簿。
因为三处旧码头也真有亏空。
更因为皇帝没有让他住口。
皇帝这才抬眼,看了陶丹识一眼,又看向李翊。
李翊低着头,像在看案上的图,耳根却微微红了。
他还太年轻,不懂这一刻真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陶丹识在朝上提了他的话。
他的一句话,被朝臣们听见了。被户部、御史台、中书省听见了。这比父皇夸他一句“坐得住”,更叫人心里发热。
陶丹识退回原位,他没有看李翊,只在袖中慢慢收紧了手指。
太极殿里的灯火明明很亮,他却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陶府的书房。那时薛似云坐在窗下,学着看账册。她烦得厉害,却还要装作看得懂。被他点破后,她问:“陶大人觉得我哪里不像贵女?”
那时他也曾想过,他手里扶起来的,到底会是什么人。
如今,他又站在了另一个孩子身后。
父亲已经死了。
可陶家那只手,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收回去。
议事散后,众臣从长阶退下。
雪又下起来,细细密密。御史台那名刘御史走到阶下时,忍不住看了李翊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旁边有人低声笑道:“三皇子这一问,倒问出三处旧亏。”
“陶相教得好。”
“陶相如今,把三皇子看得紧呢。”
声音不高,但传得远。
李翊听见了,却没有完全听懂其中深意,只觉得耳根更热。他转头去看陶丹识,陶丹识却没有笑,只低声道:“殿下,回去之后,把今日议事记下来。”
李翊点头,“是。”
太极殿高阶上,李频见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刘恩学立在身后,低声道:“陛下,雪大了。”
李频见没有动,他看着长阶下的人。
李翊已经有了少年模样。陶丹识立在他身后半步,朝臣们说话时,目光会下意识先掠过陶丹识,再落到三皇子身上。
像许多年前。
陶太傅站在自己身后时,也是这样。
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个宫女生的孩子。
人人看他时,先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陶太傅。
雪落在长阶上,很快被人踩成湿痕。
李频见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他真敢。”
皇帝转身回殿。
殿内炭火烧得旺,案上已经摆了几样新送来的册子:尚书房伴读名册,改元后河道盐课并核折录,另有宗正寺呈上来的皇子封地旧册。
刘恩学见皇帝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册上,心里微微一跳。
李频见先拿起伴读名册,翻到一半,手停了。有两张原先拟入尚书房的帖子被换掉了。一个是兵部沈家的,一个是御史台陈家的。
他问:“群玉殿那边动的?”
刘恩学低头,“臣只听说,贵妃娘娘近日看过伴读名单。”
李频见把册子合上,又拿起河道盐课折录。
陶丹识的奏议写得清楚。
其中一段,明明白白记着“三皇子所问”。
再往下翻,户部已经按这句话所牵,重新清查三处旧码头。
皇帝看了一会儿,神色仍旧平静。
最后,他把宗正寺那册皇子封地旧册拿起来。
册子很厚。
大皇子李敦早夭,二皇子未存,三皇子李翊在京,四皇子李衡尚未出封。旧制里,皇子出封多在成年之后,可也不是没有提前离京的先例。
他翻到四皇子那一页,李衡的名字写得很端正。
李频见看着那个名字,许久没有说话。
刘恩学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很久,李频见才慢慢合上册子。
“先收着。”
刘恩学低声应是。
“别叫群玉殿知道。”
刘恩学心头又是一紧。
“是。”
窗外雪仍下着。
太极殿的灯照在案上,那三册东西静静叠在一处。伴读名册在上,河道折录在中,封地旧册在下。
纸页安静得很,却像三条线,已经悄悄搭到了一起。
这一夜,薛似云并不知道太极殿里翻出了什么册子。
她只知道李翊回来得很晚。
少年进群玉殿时,肩头带着雪,眼里却有藏不住的亮,“娘娘。”
薛似云坐在灯下,抬头看他,“今日怎么这样高兴?”
李翊把斗篷解下,忍冬忙接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低声道:“今日朝上议旧码头,陶大人提了我问过的话。”
薛似云正在拨灯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呢?”
“父皇没说我错。”李翊说完,像怕自己显得太得意,又把声音压了压,“户部要重新查三处旧码头。”
薛似云看着他,那一瞬,她忽然不知道该替他高兴,还是该怕。
她最终只是笑了笑,“那你今日的话,就要记清楚。被朝堂听见的话,不能像在群玉殿里说话一样,说过便算。”
李翊点头,“陶大人也是这样说的。”
又是陶丹识,薛似云垂下眼。窗外雪打在琉璃灯罩上,一点一点化成水痕。
过了一会儿,她问:“饿不饿?”
李翊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饿。”
“忍冬,叫小厨房把鱼羹热一热。”
忍冬应了声,很快出去。
李翊坐在她身边,仍有些兴奋,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敲着膝头。薛似云看见了,伸手按住,“稳些。”
李翊抬眼看她。
薛似云道:“越高兴,越要稳。”
少年点了点头,可眼底的光仍旧没有收住。
薛似云看着那点光,心口一点一点沉下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宫里所有人都爱往高处走。
因为被看见的那一瞬,实在太容易让人舍不得。
第105章
佑和元年夏, 宫里开始重修舊籍。
改元之后,許多文书都要重新誊清。宗正寺送来皇子玉牒,尚书房送来皇子课录, 中书省也清出一批舊年封存的册子,说是舊号已止, 新号初开,凡牵涉皇嗣、宗室、封爵、迁养之事,都要重新对一遍。
这些东西原本不该摆到李翊案前。
可他如今常在中书侧殿听陶丹识讲折子, 那日又正逢雨后, 殿外海棠落了一地。宫人清扫时,竹帚刮过青砖,声响一下接一下,从窗外传进来。
陶丹识坐在案后,翻着一卷地方州府的粮册。
李翊坐在旁邊小案前,抄《明德政要》里一段舊论。写到一半, 他的笔停住, 目光落到了另一摞册子上。
那摞册子用青布包着,邊角已经旧了。最上头贴着一张签, 写着“皇子迁养旧录”。
李翊没有立刻问。
他如今已经不是小时候看见什么都要问的年纪。沈师傅教他读书, 陶丹识教他看折子,李頻见又让他坐在太极殿旁听过許多回。
看见不该自己看的东西,先不动声色,这一点他已经学得很好。
可那几个字像落在了眼里。
皇子。迁养。旧录。
不久,小吏进来取文书,搬动册子时,不慎将青布掀开半幅,一册薄薄的旧录滑出来, 落在李翊脚邊。
小吏忙跪下请罪。
李翊弯腰把那册子拾起来。
旧紙泛黄,封皮有些软,邊角被人翻得起了毛。册子没有合紧,正好露出一页字。
他原本只是随手要递回去,可目光扫过时,指尖便停在紙边。
“三皇子李翊,宋氏所出……”
后面的字被折痕壓住,看不清。
再往下,是另一行。
“旧养江氏宫中,后迁群玉殿……”
春雨后的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一点湿冷。
李翊把那页紙看完,才慢慢合上册子,递还给小吏,“拿去吧。”
小吏伏得更低,双手接过,几乎是退着出去。
门帘落下后,殿中只剩雨声和紙页翻动的声音。
陶丹识没有繼续看粮册,李翊也没有繼续写字。
过了好一会儿,李翊才开口:“陶大人。”
陶丹识低声应:“臣在。”
“宋氏是谁?”
陶丹识的手指在册页上停了一息,这一息很短,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
可李翊看见了。
他如今越来越会看人的停顿。那些停顿有时比言语还要清楚。
陶丹识垂下眼,“殿下若要问旧宫人,还是回去问贵妃娘娘更妥。”
“我问你。”李翊声音不高,却比从前沉了一点。
陶丹识抬眼看他,少年还未完全长成,脸上仍留着一点稚气。可他坐在那里,手壓着案上的笔,眼神已经不再像孩子。
陶丹识忽然觉得喉间发涩。
很多年前,薛似云也这样问过他。
那时她还不是贵妃,坐在陶府书房里,问他:“我到底是谁?”
他那时答她:“从今日起,你是薛似云。”
那一句话,替她关上一扇门,又推开另一扇门。
如今李翊问他“宋氏是谁”,竟像有人把許多年前那扇门又推开了一条缝。
陶丹识道:“臣不能答。”
李翊的唇线绷紧,“不能,还是不敢?”
陶丹识没有动怒,“都有。”
两个字落下后,殿内更静了。
李翊低头看着案上的字,方才写到一半的“政”字,最后一笔没有收好,尾端拖出去,像一根没收住的线。
他把笔放下,“那我去问娘娘。”
陶丹识望着他,終于开口:“殿下。”
陶丹识想说,不要急。
想说,宫里的旧事不是从一册旧录里翻出几个名字,就能问清的。
想说,有些事一旦问到底,先疼的未必是问话的人。
可这些话说出来,都像在替谁遮掩。
于是他最后只道:“问的时候,慢些。”
李翊看着他,“为什么?”
陶丹识声音放得很低,“因为有些话,一旦问出口,便不能再收回去。”
李翊没有答,他重新铺了一张纸,继续抄《明德政要》。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都像壓进纸里。
黄昏前,李翊回了群玉殿。
那日薛似云正在挑夏日的帐紗。
尚寝局送来几匹新紗,一匹浅杏,一匹水青,还有一匹薄得近乎透明的月白。忍冬将紗一匹一匹展开,窗外光影透过来,紗色便在地上落出淡淡一层。
薛似云原本不爱这些琐碎事,可群玉殿近来要换夏帐,李翊皇子所那边也该添新的,她便叫人把几匹都送来,想着顺手替他挑两幅。
李翊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潮气,“娘娘。”
薛似云抬头看他,“今日这么早?”
“陶大人有折子要去太极殿。”他说得很平常。
薛似云让忍冬倒茶,“正好。来看看这几匹纱,你皇子所那边也该换了。”
李翊走过去,他伸手摸了摸那匹水青色的,指尖从纱面上掠过。纱很凉,像水,“这个好。”
“眼光还行。”薛似云笑了笑,“水青色清爽,夏夜看着也不燥。”
李翊低头看着那匹纱,过了许久,他才说:“娘娘。”
薛似云正在吩咐忍冬把水青色记下,闻声转过来。
“嗯?”
“宋氏是谁?”
忍冬手里的纱忽然滑了一下。
浅杏色的薄纱垂到地上,像一片被剪断的霞光。
殿里一下静了。
薛似云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李翊。
少年站在窗边,身后是半卷起来的轻纱。雨后天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清楚,神情却很安静。不是幼时那种受了委屈便等她来抱的神情。
薛似云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盏,“你从哪里听来的?”
“皇子迁养旧录。”李翊道,“上面写,三皇子李翊,宋氏所出,旧养江氏宫中,后迁群玉殿。”
他说得很完整,一个字也没有错。薛似云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窗外雨停了,廊下有水滴从檐角落下来,滴在青砖上,一声,一声,清得很。
她終于道:“宋氏是宫中旧人。”
李翊等着她说下去,可她没有。
他问:“她是我的生母吗?”
这个问题,比八岁那一年更直接。
薛似云道:“是。”
李翊垂下眼,他没有哭,也没有显出太多惊讶。只是站在那里,像終于把一件原本合不上的东西,轻轻扣上了。
“那江氏呢?”
薛似云心口一疼,“江氏养过你。”
“她不是我的生母。”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我的母亲是江氏?”
忍冬几乎屏住呼吸。
薛似云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这几年他长得太快。快到她昨日还记得他在她袖子里哭,今日却已经能这样一句一句问她。
她低声道:“因为那时你还小。”
李翊抬眼,“那娘娘今天可以告訴我,宋氏是怎么死的?”
殿里的水声更清了。
薛似云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宋氏怎么死的。
这不是一个名字的问题。
它牵着陈礼。
牵着江晴岚。
牵着李翊真正被送到江氏身边之前的旧事,也牵着那一年许多不能再翻开的血。
薛似云站起身,“今日不说这个。”
李翊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到听的时候。”
“什么时候到?”
薛似云没有答。
李翊慢慢攥住袖口,“是不是等我自己查到了,才算到?”
这句话落下,薛似云眼底终于有了痛色。
她走近一步。
“李翊。”
“娘娘。”他打断她,“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是谁生的,谁养过我,谁又把我送到你这里。”
薛似云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她都不能说他错。
他确实该知道。
只是她不敢让他知道得太早。或者说,她不敢让他知道得太完整。
李翊等了许久,终于低下头,“我知道了,娘娘不想说。”
他行了一礼,规矩得很,比他小时候任何一次闹脾气都叫人难受。
“儿臣先回皇子所。”
薛似云没有拦住他。
她明明伸了手,却在他转身前收住了,这一刻不是一句“留下用膳”就能补过去的。
李翊走后,殿里那匹浅杏色的纱还半垂在地上。
薛似云坐回榻边,她望着门外,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方才做的是对,还是错。
这天夜里,李翊没有再来群玉殿。
皇子所那边传话,说殿下晚膳用得少,早早歇下了。
薛似云听完,只说知道了,她坐在灯下,手边还放着那匹水青色的帐纱。
她原本想明日叫人送去皇子所。
可第二日,李翊那边便先传了话来。
说皇子所今年夏帐已经换好了,不必劳烦娘娘再添。
忍冬把话回给薛似云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薛似云手中的茶盖轻轻磕在盏沿,过了许久,她才道:“知道了。”
那匹水青色帐纱,便一直留在了群玉殿。
三日后,李翊去了文书房。
那日午后暑气很重,宫道上晒得发白。文书房在内侍省偏后的一处小院里,院子不大,墙根下长着几株老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响,衬得屋里纸墨气越发沉。
陈礼正在誊录旧档。
他这些年一直留在文书房,不往后宫近处去,也不靠近群玉殿。宫里许多人已经快忘了他。只有偶尔内侍省点名册时,才会有人想起,当年江氏身边曾有这么一个人。
听见脚步声,陈礼没有抬头。
直到小内侍在门边低声道:“三皇子到。”
陈礼的笔停住,墨在纸上洇开一点。他慢慢起身,跪下行礼,“臣见过三皇子。”
李翊站在门口。
屋里很暗,窗只开了一半,光从竹影里漏进来,落在陈礼肩上。多年过去,陈礼已经不年轻了,鬓边有了白丝,身形仍旧瘦削,背脊却没有弯。
李翊看着他,“你跟过江氏。”
陈礼伏着,没有答。
李翊走进屋里,“你知道她为什么死。”
陈礼的指尖贴在地上,慢慢收紧。
“殿下问错人了。”
“那我该问谁?”
陈礼没有说话。
李翊道:“陶大人不答,娘娘也不答。如今你也不答。”
陈礼低声道:“贵妃娘娘不答,自然有娘娘的道理。”
“她的道理,是把江氏说成我的母亲,却不告訴我宋氏是谁。”
陈礼的肩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宋氏怎么死的?”
陈礼仍伏在地上,“殿下如今该读书。”
李翊冷声道,“陈礼,看着我回话,我是三皇子。”
这句话落下,陈礼终于抬了一点头。
他没有真正看李翊,只看见少年衣摆边缘那一道绣纹。玄色暗线,压着金。
很像李頻见。
不,是太像了。
陈礼心口一阵发冷。
李翊如今还只是少年,可那一点影子已经很清楚。
“殿下是三皇子。”陈礼道,“所以更不该在这个时候问。”
“什么时候能问?”
陈礼喉间轻动,他想起江晴岚冷宫里那一夜。她让他不要恨薛似云,让他忍住,让他别把任何人的仇带到李翊身边。
所以此刻,他不能说。
不能告诉李翊,宋氏怎么死,江晴岚怎么死,他又在其中做过什么。
不能把那团烂在旧年里的血,亲手递给这个孩子。
“等殿下能承得住的时候。”陈礼说。
李翊低声道:“你们都这样说。”
陈礼不再答。
李翊慢慢走到案边,目光落在那堆旧档上,“这里有旧档吗?”
陈礼道:“没有殿下要的。”
李翊伸手,拿起案上一卷空白纸。纸很薄,边缘裁得齐整。
“陈礼,你若不说,我也会查。”
陈礼低声道:“殿下自然能查。”
“那你还不说?”
陈礼伏下去,“因为查到,和从臣口中说出,是两回事。”
李翊的手指慢慢收紧,“你怕娘娘?”
“不。”陈礼声音很轻,“臣欠她的。”
“欠谁?”李翊问。
陈礼没有答。
李翊盯着他看了很久,“江氏?”
陈礼的眼睛终于红了一点,他把头伏得更低,“殿下,回去吧。”
李翊站在那里,没有动。
屋外暑气正盛,可文书房里却像多年不见日头,凉得厉害。
少年看着跪在地上的旧内侍,终于明白,这不是一个名字的问题。
每个人都知道一些,每个人都不肯说全。
而他,偏偏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李翊转身往外走,他走出文书房时,外头日光刺眼。
小内侍忙替他撑伞。
李翊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暑气压下来,天地都亮得发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刚从一间很深的屋子里出来,里面全是旧年的灰。
他已经闻见了。
当夜,太极殿也知道了这件事。
刘恩学回话时,李頻见正在看改元后的第一批地方考成。
听到“三皇子去了文书房,问陈礼旧事”时,他手中的朱笔停了一下。
“陈礼说了?”
“没有。”
李频见笑了一声,“他还挺能忍。”
刘恩学低着头,不敢接。
李频见继续批折子,过了一会儿,才道:“贵妃知道吗?”
“想来还不知道。”
朱笔在折上落下一道红痕,“那就别急着告诉她。”
刘恩学心头一跳,“是。”
殿里灯火很亮。
李频见看着案上的折子,眼底却没有多少温度。
李翊开始问了,比他想得早些,也比薛似云想得早些。
这不算坏事。
一个皇子,若连自己从何处来都不敢问,便也不必再往前走。
只是他很想知道,薛似云什么时候会发现——那个她细心呵护的孩子,已经开始与她离心了。
她该怎么办?
李频见搁下朱笔,指腹在折角上轻轻压了一下。纸页被压出一道浅痕,很快又慢慢平回去。
他想起这些年薛似云看李翊的眼神。
心疼,护短,耐心,有时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也不肯承认的急。
她以为孩子是她的路。可宫里哪有什么孩子,能真正做一个女人的路。
谁都可以是贵妃养子,最要紧的是,皇帝站在哪里。
她若能想明白,便还来得及。
第106章
佑和元年夏, 群玉殿的帐纱到底没有送出去。
薛似云坐在窗边,手里正拿着一把小银剪,剪去一枝茉莉上的枯叶。那茉莉是尚苑局清晨送来的, 花不多,香气却清。
忍冬站在旁边, 脸色有些不好,“娘娘,殿下从前不是这样的。”
薛似云没有立刻说话, 银剪咔嚓一声, 剪下一片发黄的叶子。
“他从前也不是十一岁。”
忍冬一时哑住。
窗外暑气正盛,廊下的竹帘卷了一半,风从庭中吹进来时,热里带着一点水汽。那匹水青帐纱折得整整齐齐,搁在案角,光一照, 像一层静水。
薛似云将剪子放下, “收起来吧。”
忍冬低头应了。
她刚抱起那匹帐纱,外头便有小宫女进来, 神色犹豫, “娘娘,文书房那边有消息。”
薛似云手指停在茉莉枝上。
小宫女伏下去,“是内侍省的人私下说的,三皇子前日去过文书房,见了陈禮。”
殿里像被暑气压住了。
薛似云抬眼,“誰说的?”
“内侍省一个洒扫小内侍,同咱们宫里的春子有旧。他说三皇子去了许久,出来时脸色不大好。陈禮之后一整日没有出文书房, 晚间誊错了两页旧档,被掌事骂了。”
薛似云却只低头,将那枝茉莉插回瓶中,“知道了。”
她没有叫陈禮来,也没有立刻派人去皇子所。
忍冬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道:“娘娘不问问吗?”
“问誰?”薛似云道,“问陈禮?还是问李翊?”
薛似云抬手摸了摸瓷瓶里的水。水已经被日头晒得有些温,指尖探进去,连涼意都不剩。
“他既然已经绕开本宫去问陈礼,本宫这时候再把人叫来,只会显得心虚了。”
忍冬心里一酸,她听得出,贵妃不是不疼。她只是不能疼得太难看。
午后,太極殿传了话来。
刘恩学亲自到群玉殿时,薛似云正在翻那本《明德政要》旧抄本。那书原是李翊落在她这里的,边角被翻得发软,里头夹着一张小纸,上面记着陶丹识讲过的一句:势不可尽用。
薛似云看着那几个字,指尖在纸边停了许久。
刘恩学进来行礼,笑得恭谨:“陛下说,今日暑气重,娘娘若闲着,不妨去太極殿坐坐。太極殿新得了一盞涼瓜飲,陛下嫌太甜,想来娘娘或许愛喝。”
这话不像传召。
像许多年前,李频见经常打发人来群玉殿,说太極殿有一碟新做的酥酪,太甜,叫她过去替他吃些。
那时候薛似云还会觉得好笑。如今听见,也只是把书慢慢合上,起身道:“备轿吧。”
太极殿里比外头涼些。
冰鉴摆在殿角,冷气从雕花铜盖里一丝一丝漫出来,把暑热压在门外。李频见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几卷改元后的州府考成。
听见她进来,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把手中朱笔搁下,“来了。”
薛似云行了礼,在他对面坐下,“陛下传臣妾来喝甜汤,臣妾不敢不来。”
李频见这才看她。
他已近四十,眉目比年輕时更沉。早年那点锋利并没有退,只是压得更深。灯下看去,眼尾已有极淡的纹,不显老,反而更像一个坐久了皇位的人。
案边那盞凉瓜飲已经半融,浮冰贴着盞壁,清清冷冷。
薛似云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里压着苦。
她慢慢咽下去,才道:“尚食局如今也会骗人了。说是甜飲,底下却藏着苦味。”
李频见看着她,“不好?”
“也不是不好。”她将盏放下,“入口时,总要先叫人高兴一下。只是喝到后头,便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了。”
李频见唇边有一点笑意,没接。
刘恩学早已带着人退到帘外。殿里只剩冰鉴偶尔裂出一点细响,像夏日里极小的一声叹息。
李频见把案上一卷折子推远了些,道:“李翊去了文书房。”
薛似云指尖停在盏边,片刻后,她道:“太极殿知道得真快。”
“太极殿若连这个都不知道,朕也不必坐在这里了。”他语气平淡,并没有责问的意思。
薛似云垂眸看着那盏饮子,浮冰已经化得只剩一角。
“陈礼说了吗?”
“没有。”
她很輕地笑了一下,“真难得,他还记得与我的承诺。”
“他记得的,未必只是承诺。”李频见道,“有些人是记得旧主,有些人是记得旧债。陈礼这两样都占了,嘴自然严些。”
薛似云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她道:“陛下今日叫臣妾来,是想告诉臣妾,李翊已经开始绕开我了?”
“朕不说,你便不知道吗?”
这句话不重,却比重话更难听。
薛似云抬眼看他,“知道是一回事,听陛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那你想听朕怎么说?”李频见身子微微往后一靠,目光仍落在她脸上,“说他只是少年心性,一时好奇?说他问了也不会往心里去?还是说陈礼什么都没说,此事便可当作没有发生?”
薛似云没有答。
她当然知道不能。
李翊已经不是那个听见几句闲话便红着眼睛问她“我以后还叫你娘娘吗”的孩子了。
他如今会绕开她,去问陶丹识,去问陈礼,去翻旧录。
他已经开始自己找答案。
薛似云輕声道:“他想知道自己是誰生的,谁养过他,谁又瞒过他。这原也不是错。”
“自然不是错。”
“那陛下觉得,错的是臣妾?”
李频见没有马上答。
他拿起案上一封折子,又搁下,像终于觉得那些州府考成此刻都碍眼。
“你错不在瞒他。”他道,“宫里许多事,原本就不能在孩子还小时一口气掀开。你若八岁那年便告诉他宋氏、江氏、陈礼、冷宫、太极殿,每一个人手里都沾着一点旧事,那不是坦诚,是把他往水里按。”
薛似云怔了一下,她原以为他会说自己错在護得太深,错在不该只告诉李翊江氏。
却没想到,他先替她把这一步圆了。
李频见看着她,声音低了些,“你那时说江氏,是想让他先有一个能安放的名字。朕懂。”
薛似云指尖慢慢收紧。
李频见继续道:“可你不能一直只给他一个名字。孩子小时,抱着一个名字可以睡着;他长大了,就要问这个名字后面有没有血,有没有债,有没有人骗他。你若还用旧日那套话去哄他,他不会信。”
薛似云别开眼,殿中冰气很凉,她却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陛下也会替子女着想了。”
“朕不是替他想。”李频见道,“朕是在替你想。”
她回过头。
李频见的目光压在她身上,不重,却不许她避开,“似云,你護了他这么多年,如今最看不清他的人,反倒可能是你。”
这句话终于扎进来。
薛似云的手微微一颤。
李频见看见了,却没有停。
“你看见的,还是那个夜里发热要你守着、写坏字要你哄、被人说了身世便抓着你袖子哭的孩子。可他已经开始在太极殿坐得住,开始问折子里的亏空,开始知道文书房里有谁能答他的问题。他不是不亲近你了,他只是不会再只从你这里找答案。”
薛似云低声道:“陛下说得这样明白,是想叫臣妾别再自欺欺人?”
“是。”
薛似云笑了笑,笑意很浅,“陛下今日真不留情。”
李频见站起身,绕过案前,走到她身边。
他俯身,伸手握住她的腕。她指尖被冰饮沁得发冷,他掌心覆上来,很快将那点冷意压住,“朕若留情,你便会把这些话全当作暑气里的风,听过便算。”
他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下那一点淡淡的倦色,也能看见他鬓边隐约添出的白。
李频见已经不是年輕时候的李频见了。
可越是这样,他说话时越没有虚处。年轻时他还会带着兴味看她如何闪躲,如今他已经不怎么陪人绕弯子。因为他知道,许多事若再绕下去,就来不及了。
“李翊开始问,是好事。”他说。
薛似云道:“可他问的每一句,都会扎在我身上。”
“所以你该看明白。”
“看明白什么?”
李频见垂眼看她,“他会长大。”
这三个字太平常。可从李频见口中说出来,却像一道门慢慢合上。
“他会有自己的疑心,自己的恨,自己的路。你养他十年,也不能替他走一生。你如今替他挑人,替他挡风声,替他压下德妃和李衡身边的人。你自己或许觉得只是护他,可再往前一步,便不是护,是托举。”
薛似云看向他,“陛下终于说到这里了。”
“朕早该说。”
她笑了一下,笑意里却没有多少暖意。
“陛下是怕我变成陶淑华。”
这一次,李频见没有否认。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手指慢慢收紧了些,“朕怕你看不见自己正在走哪条路。”
这句话落下时,薛似云一时竟无话可答。
她想说自己不是陶淑华。
想说她没有要把李翊送上那个位置。
想说她只是怕李翊被人欺负,被人拿来称量,被人像许多年前那些孩子一样,写进一张不能改的纸里。
可这些话到了唇边,竟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李频见并非全错。
她近来確实开始看伴读名单。
確实开始换李翊身边的人。
确实在听见有人夸李衡稳重时,心里生出了一点极淡的不快。
那点不快太轻,她原先没有认真看过它。如今被李频见点破,才发现它早已在那里。
薛似云慢慢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陛下今日,是想让我回头。”
李频见看着空下来的掌心,片刻后才道:“是。”
这个字很轻。
轻得不似帝王下令,反而是一个男人终于承认了一点私心。
薛似云反问:“回到哪里?”
李频见看着她,“回到朕身边。”
冰鉴里的冰又裂了一声,细碎,却清楚。
薛似云望着他,心中那点酸意忽然涌得很重,“陛下说这话的时候,知不知道它有多伤人?”
“知道。”
“李翊是我养大的。”
“朕知道。”
“他小时候夜里哭,病了发热,写坏字不肯吃饭,都是我陪着。江晴岚把他托给我,我接了。接了这么多年,陛下如今说,别押在他身上,回到你身边。”
她声音不高,每一句都像带着多年压下来的疲惫。
“陛下不觉得这话太轻了吗?”
李频见没有躲,“朕不是叫你不疼他。”
“那是什么?”
“是叫你不要把自己赔进去。”
薛似云笑了一下,“我早就赔进去了。”
“没有。”李频见这次答得很重。
薛似云怔住。
他俯身看着她,声音压得低。
“你若真赔进去了,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同朕说话。你还在疼,还在怨,还会拿二皇子的事刺朕。你还知道疼,就还没赔干净。”
这话像一记闷雷。
薛似云久久没有出声。
李频见道:“你若将自己全押到李翊身上,将来他恨你一分,你便伤一分。他恨你十分,你便碎十分。朕不是不知道你疼他,朕只是比你更清楚,孩子长大以后,最先割伤的,往往就是离他最近的人。”
薛似云眼眶忽然有些热,她不是想哭。只是那种被人逼着看见真相时,心口泛上来的冷热交杂,一下子涌到了眼底。
她别开脸。
可李频见没有让她避。
他伸手,指腹落在她眼尾。那里并没有泪,却比有泪更叫人难受。
“谁都可以是贵妃养子。”他低声道,“李翊可以,李衡也可以。宫里的孩子,记在谁名下,养在谁膝下,从来不是最要紧。”
薛似云转回眼,看着他,“那什么最要紧?”
李频见道:“朕站在哪里。”
这一句终于说出来,重得像太极殿的门,一寸一寸压下来。
薛似云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眼底却一点笑意也没有,“陛下原来是想告诉我这件事。”
“朕不是教你。”李频见说,“朕是让你看清楚。只要朕站在你这里,你不必把自己绑死在李翊身上。”
这句话底下藏着情,也藏着权力。
薛似云听得明明白白。
他不是单纯在说:我愛你,你回来。
他说的是:皇权在我这里,生杀在我这里,名分在我这里,孩子的去留、前朝的站队、后宫的风向,归根到底都在我这里。
她若要安稳,就该信他。
信皇帝。
薛似云垂下眼,许久,她才道:“可陛下也曾站在我这里,又在我的孩子还活着时,先退了一步。”
这话终于还是刺了出来。
李频见的手在她脸侧顿住。
殿里一下安静到近乎空了。
那是他们之间最深的一根刺。
二皇子。
那个生下来便没活成的孩子。
李频见没有替自己辩,他只道:“那一次,朕错了。”
薛似云闭了闭眼,她没有再继续往下刺。
她也累。
这些旧痛翻出来,没有一次是真能说清的。说到最后,不过是两个人都疼,而死去的人仍旧死去。
殿外蝉声忽然响起来,长长一声,像从暑气深处拖出来。
李频见慢慢放下手,“似云,我今日不想同你吵。”
薛似云睁开眼,看他,“我也不想。”
“那便记住朕的话。”
“哪一句?”
李频见看着她,“你还没走到回不了头。”
这句话落下,薛似云心头轻轻一震。
她想问,若有一日真的回不了头呢?
可她没有问。
李频见大约也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没有给她说出口的机会。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盏已经化开的凉瓜饮,自己喝了一口。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确实太甜。”
薛似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方才那些话还压在两人之间,沉得叫人喘不过气。他却偏偏又能这样坐回案前,像他们只是寻常拌了两句嘴。
她低低笑了一声。
李频见抬眼,“笑什么?”
“笑陛下。”她道,“什么话都说完了,才想起甜汤太甜。”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那点沉意终于淡了一些。
“朕方才不是一直等你喝?”
“陛下等臣妾喝,是想看臣妾还愛不爱甜。”
“那你还爱吗?”
她望着那盏凉瓜饮,过了一会儿,才道:“入口还行。”
皇帝没有再留贵妃太久。
临走前,李频见让刘恩学拿了一盒新贡的青梅糖来,“拿着。”
薛似云接过,淡淡道:“翊儿不爱吃零嘴了。”
李频见摇摇头,只道:“你从前爱吃。”
薛似云拿着那盒糖,忽然说不出话。
第107章
佑和三年秋, 宮里又落桂花。
群玉殿前那两株桂树长得慢,前些年开花总稀疏,今年却不知怎的, 枝叶间壓出许多碎金似的小花。夜里风一过,香气先到, 花才簌簌落下来,沾在青砖缝里,被宮人清早拿竹帚一点一点扫进簸箕。
李翊已经十三岁。
十三岁的皇子, 身量抽得很快, 肩背渐渐有了少年人的薄劲。眉眼还未完全长开,神情却比同龄人沉靜许多。他如今来群玉殿,仍旧规矩,却不似从前那样亲近。
他会行礼,会问安,会说今日太極殿议了什么, 陶右丞讓他看了哪一份旧档。若留下用膳, 他也吃得安靜。薛似云夹鱼肉给他,他低声谢过, 吃完, 再将碗箸放回原处。
忍冬看得難受。
有一次送李翊出殿后,她在廊下偷偷抹眼睛。薛似云瞧见了,问她:“好好的,哭什么?”
忍冬低头道:“奴婢只是覺得,殿下如今太客气了。”
薛似云那时正坐在窗边剥桂花。小小的花落在白瓷碟里,香气輕而苦。她听完,只把指尖那点花末拨开。
“长大了,自然知道礼数。”
可礼数太周全, 本身就是一种疏远。
她知道,只是没人说破。
这一日午后,李翊去了内侍省后头的文书房。
文书房在一处小院里,墙边长着几株老竹。入秋后,竹叶有些发黄,风一吹,沙沙响得像旧纸翻动。
陈礼正在誊录旧档。
听见门外小内侍低声道“三皇子到”,他手中笔尖一停,墨便在纸上洇开了一点。
他起身行礼,“臣见过三皇子。”
李翊没有叫他起来,只将袖中一页薄纸放到案上。
纸上是他誊下来的旧录残页。
“三皇子李翊,宋氏所出。宋氏暴疾,皇子暂养江氏宮中。”
后头几行,被淡淡墨色圈过。
陈礼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李翊道:“我查了三份旧录。一份写宋氏暴疾,一份写宋氏病故,还有一份只写我迁养江氏宮中,不写她怎么死。”
陈礼伏着,没有说话。
“我又查了那一夜的内侍省值宿册。”李翊看着他,“宋氏死前一夜,你在她宫里。”
屋外竹叶輕响。
李翊问:“她是不是病死的?”
许久,陈礼道:“不是。”
李翊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早已猜到,可亲耳听见,终究不同。
“谁杀的?”
陈礼额头伏得更低,“是臣。”
屋里靜得厉害。
李翊看着他,像忽然不认识这个人。
“为什么?”
陈礼没有答。
李翊低声道:“你杀了我的生母,却告诉我不能问为什么?”
陈礼喉间輕輕一动,“臣有罪。”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陈礼闭了闭眼,“殿下现在听不得。”
李翊笑了一声,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轻快,“又是这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仍旧壓得很稳,“陶大人不说,娘娘不说,你也不说。你们都覺得我听不得。”
陈礼没有抬头。
李翊问:“江氏知道吗?她知道宋氏不是病死,也知道是你杀的吗?”
陈礼声音哑得厉害,“江娘娘待殿下是真心的。”
“我问的是,她知不知道。”
“知道。”
李翊的呼吸轻了一瞬。
他转开眼,看向屋里那些旧柜。柜门上贴着年份和名目,像每一扇门后头都藏着一段不肯明说的旧事。
“那贵妃呢?”李翊慢慢转回头,“她知道什么?”
陈礼伏在地上,声音低得几乎被竹声盖住,“贵妃娘娘不知道宋氏之死的细节。”
细节,李翊将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懂了。
贵妃未必知道宋氏怎么死,可她知道这件事并不干净。
她知道不止一个名字。
她知道宋氏,知道江氏,知道陈礼身上有旧事。
而她当年告诉他——你的母亲,是江氏。
那句话不是全假的,可也不是全真的。正因如此,才叫人更難受。
李翊低声问:“江氏怎么死的?”
“她也是病死的吗?”他追问。
陈礼没有答。
李翊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看来也不是。”
陈礼重新伏下去,“殿下若要恨,就恨臣。”
“你揽下来也没用。”
“没用也得揽。”陈礼声音发哑,“臣这条命,本来就是该死没死。”
李翊已经听够了。
罪、忍、不能说、还不到时候。
这些大人的话,像一层一层旧灰,壓在他十三年的人生上。如今他终于伸手去拨,底下却全是血。
陈礼忽然道:“江娘娘走之前,只求过一件事。”
李翊停住,“她求什么?”
“她说不要把这些旧恨带到殿下身边。”陈礼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她想讓殿下干净些。”
干净些。
李翊怔在那里,过了很久,他才道:“所以你们一起瞒我。”
陈礼没有辩,“是。”
李翊把案上的旧录残页拿起来,重新折好,“我会查清楚。”
“等殿下把事都查清楚。”陈礼声音很低,“等殿下能分清,谁是害你的人,谁是救你的人,谁又是……既救过你,也害过你的人。”
李翊没有再说话。
他走出文书房时,外头日光刺眼。
谷雨忙替他撑伞,他抬手止住。
少年站在廊下,眼睛被白亮的秋光刺得微微发疼。
原来真相不是一把刀,是一地碎瓷。每拾起一片,手上都要多一道口子。
从那日以后,李翊明显浮躁起来。
浮躁不是吵闹。
他不摔书,不斥人,也不在群玉殿里说难听的话。可他坐不住了。
沈师傅讲经义时,他会忽然望向窗外。陶丹识讓他看折子,他能看完,却会在末尾写下一句锋利得过头的话。骑射课上,他一连三箭射偏,第四箭却用力过猛,箭尖直直穿过靶心,钉进了后头木架。
武师看着那支箭,半晌没说话。
李翊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被弓弦震得发麻,红了一道。他没有喊疼,只说:“再来。”
到了太極殿旁听时,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稳。
御史台议一桩地方官匿災的事,户部说还需查证。李翊坐在东側小案后,忽然开口问:“查证要多久?”
户部主事伏身道:“回殿下,少则半月,多则月余。”
李翊道:“災民等得了月余吗?”
这话太直,直得不像一个皇子该在太極殿说的话。
陶丹识站在一旁,眉心微微一蹙。
李频见坐在上首,倒没有立刻斥他,只垂眼看着手中折子。
户部主事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头道:“朝廷行事,总要核实。”
李翊还想说话。
陶丹识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这一声很低,李翊手指在案边一紧,终于忍住。
太極殿散后,陶丹识没有立刻走。
他把李翊带到中书側殿。
案上还堆着未收的折子,窗边光线很淡。宫人送来茶,陶丹识没有叫李翊坐,只讓他站着。
李翊也不坐。
少年衣袖垂在身側,脸上还留着方才壓下去的火气。
陶丹识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殿下今日急了。”
李翊没有接茶,“他说月余。人饿一个月,会死。”
陶丹识看着他,“确实会。”
“那为何还要等?”
“因为折子里也会骗人。”陶丹识道,“有些地方是真的灾,有些地方是借灾要钱,有些地方是官员怕担责,把小灾写成大灾。殿下只看见等一个月会死人,可若不查清楚,钱落不到该落的人手里,也会死人。”
李翊盯着他。
陶丹识把茶盏搁到案上,“急,不是不对。只是急的时候,更要知道刀往哪里落。殿下今日若再多问一句,户部主事便会把责任推给州府;州府再推给县令;最后死的,未必是该死的人。”
李翊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道:“那谁该死?”
陶丹识眼神一凝,这句话不是孩子话了,也不是普通皇子问政该问的话。
他看着李翊,“殿下今日不宜再听折子,先回皇子所歇一歇。”
“陶大人也覺得我听不得?”李翊反问。
陶丹识心口微微一沉,李翊这句话,显然不只是在说折子。
他问的是文书房那些事。
陶丹识没有立刻答。
李翊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
“李翊。”
陶丹识第一次没有称他“殿下”。
少年脚步顿住。
中书侧殿里很静。外头秋光淡淡地铺进来,照在一卷卷未收的折子上。陶丹识站在案旁,手指压着那盏已经凉了的茶。
“你可以怨陈礼,可以怨我,可以怨宫里所有不肯说实话的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但你不该这样对贵妃娘娘。”
李翊慢慢回过头,“陶大人知道她瞒了我。”
“我知道。”
“那你还替她说话?”
“正因为我知道,才要说。”陶丹识看着他,眼神比往日更沉,“殿下以为,瞒你的人都是为了自己好过些,是不是?”
李翊没有答。
陶丹识道:“有些人瞒,是为了遮罪;有些人瞒,是为了拖延;有些人瞒,是因为她知道,只要话一说出口,你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李翊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我本来就回不到从前。”
“你是回不到。”陶丹识道,“可贵妃这些年一直想让你多留一日是一日。”
李翊眼底有了怒意,“你们都喜欢替别人决定。江氏想让我干净些,娘娘想让我晚些知道,陶大人也覺得我不该急。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你们手里养着的一张白纸。”
“殿下当然不是。”陶丹识道,“可你也不能因为自己终于知道纸上有污,就把替你挡过雨的人一并恨了。”
李翊的呼吸重了一瞬。
陶丹识向前走了一步,“你问宋氏,问江氏,问陈礼,这些都没有错。你要查,没人拦得住,也不该拦。可你这些日子用课业代替请安,对贵妃娘娘客气得像对外臣。你觉得那是克制,是守礼,是不愿被她再哄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一些,“可在我看来,这是伤人。”
李翊的脸色白了白。
陶丹识没有停,“她从来没有说自己是你的生母,也没有拿着这件事向你讨过什么。她养你这些年,夜里守着你发热,替你挡姚氏的闲话,替你挑伴读,替你从一个没人多看一眼的孩子,把路铺到太极殿边上。”
李翊抬头看他,“她替我铺路,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她自己?”
这句话一出来,陶丹识静了。少年人的话,已经有刀锋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多伤人。或者说,他知道,却仍说了。
陶丹识慢慢道:“你开始这样想她了。”
李翊没有说话。
陶丹识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失望。
“殿下,怀疑一个人很容易。尤其当你知道她瞒过你以后,你会觉得她过去每一分好,都有别的用意。她替你夹的菜、替你挑的衣裳、为你换掉的宫人、为你挡下的风声,在你眼里都会变成她要留住你的手段。”
李翊的喉间轻轻一动。
陶丹识道:“若真走到那一步,你会很像陛下。”
李翊猛地抬眼,“陶大人这是在说父皇吗?!”
“不是。”陶丹识看着他,“是在提醒你。”
中书侧殿外,风吹动帘角。
陶丹识的声音沉下来。
“你父皇也很会这样看人。谁对他好,他要先想这好处背后是什么;谁扶他一把,他要想这只手将来会不会抓住他的袍角;谁爱他,他也要掂一掂,这爱是不是有价。你若如今便这样看贵妃娘娘,日后你学会的,不是查真相,是疑心所有真心。”
这句话落得太重,重到李翊眼底的怒意都停住了。
陶丹识却还没有说完。
“我教你看折子,教你看人心,是让你不被人骗,不是让你把身边所有人都先判成骗子。你若连贵妃娘娘都只看成一个算计你的人,那殿下日后便真只剩下权术了。”
李翊脸色终于变了,他低声道:“可她骗了我。”
“是。”陶丹识没有替薛似云洗白,“她骗了你。”
“可她也悉心教养了你十三年。”陶丹识继续道,“这两件事都是真的。你可以怨前一件,但不能抹掉后一件。”
殿中一时安静得厉害。
李翊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又慢慢收紧,“陶大人心疼她。”
这一句忽然转了方向。
李翊看着他,少年的眼神已经不再只是愤怒,里面多了一点冷而敏锐的东西。
“你是不是从来都心疼她?”
陶丹识静了很久。
中书侧殿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案上的折子翻开一半,风把纸边吹得微微发颤。
最后,他道:“是。”
李翊怔住。
陶丹识没有避,“所以我更知道,你今日这样,是在伤她。”
李翊像被这一句话堵住。
他想说,那她不也伤了我吗?
可这句话没有出口。
陶丹识将那盏凉茶推到他面前,“喝了。”
李翊没有动。
“殿下今日火气太盛。”陶丹识道,“茶虽凉了,也能压一压。”
这话不知为何,像贵妃娘娘会说的。
李翊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终于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冷了,苦味压在舌根。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
当日傍晚,太极殿传了四皇子李衡。
德妃杜心如把他养得稳,太稳了。
九岁之后,他进太极殿的次数不多,多半只是请安,或者年节时随德妃一同赴宴。李频见问课,他答得中规中矩;问骑射,也不争不显。
这日太极殿忽然传召四皇子,承香殿上下都愣了。
杜心如亲自替李衡换衣。
李衡已经十一岁,坐在那里任乳母替他束发,神色倒还平静。
“母妃,父皇为何突然传我?”
杜心如替他理了理衣领,“陛下传你,自有陛下的道理。到了太极殿,问什么答什么,不要多话,也不要装聪明。”
李衡点头。
他比李翊小些,却没有李翊那股锋利劲儿。眼神温和,动作也慢。
杜心如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她这些年一直想让李衡慢些长,可宫里不许。
太极殿里,李频见没有考李衡策论。
他只让人摆了一张小案,给了他一卷帖,“写几个字。”
李衡低头应是。
他写得不快。
字也不像李翊那样压得住,更不像李频见。可笔画稳,收得干净,有一种不争先的温和。
李频见看了一会儿,“沈师傅教过你?”
“回父皇,沈师傅偶尔来承香殿看过儿臣的字。”
“德妃让你练得很稳。”
李衡停笔,低头道:“母妃说,儿臣性子慢,慢些写,不易乱。”
李频见听了,竟笑了一下,“你倒知道自己慢。”
李衡耳根微红,“儿臣知道。”
李频见看着他,忽然问:“你三哥近来如何?”
李衡手指一紧,却答得规矩,“三哥读书比儿臣好,听政也早,儿臣不敢妄评。”
“不敢?”李频见道,“还是不愿?”
李衡低头,“都有。”
这两个字倒叫李频见多看了他一眼,“为何不愿?”
李衡沉默一会儿,才道:“儿臣说好,像奉承;说不好,像嫉妒。都不好。”
刘恩学垂着眼,心里却有些意外。
李频见唇边浮出一点淡淡笑意,“德妃教得不错。”
“明日起,你也去尚书房东舍听课。”李频见道,“沈师傅年纪大了,让他每旬也看一看你的课业。骑射那边,朕另给你添一个师傅。”
李衡怔住,很快起身行礼,“儿臣谢父皇。”
“去吧。”
李衡退下时,正好在太极殿外遇见李翊。
一个刚从中书侧殿出来,一个正从太极殿里退下。
廊下光影很暗,内侍提着灯站在两侧。李衡见了李翊,先行礼,“三哥。”
李翊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这话说出口时,他自己也察觉有些硬。
李衡却像没听出,只道:“父皇传我问课。”
李翊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的字帖上,那是太极殿赐的。封面很新,边角压着明黄色绦带。
李翊忽然觉得有一点刺眼,“问得如何?”
“父皇说,明日起,让我去尚书房东舍听课。”
李翊没有说话。
李衡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只低声道:“三哥,我先回去了。”
他走后,李翊仍站在原地。
廊下风吹过,灯笼晃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被父皇叫去太极殿听政。那时他回群玉殿,薛似云让人给他备了鱼羹,忍冬笑得眼睛都红了。
所有人都像在说,三皇子终于长大了。
可如今,李衡也可以被叫来。
李衡也可以得太极殿的帖。
李衡也可以去尚书房东舍。
原来父皇的眼睛,并不是只会落在他身上。
这个念头原本不该叫人难受,可它偏偏叫李翊心口发紧。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忽然明白,父皇从前看他,或许也并不全是因为他自己。
是因为贵妃。
因为他养在群玉殿。
因为陶丹识站在他身后。
因为许多人的目光都推着他往前。
若有一日,他不再是贵妃最看重的孩子,若有一日,他和贵妃之间裂得更深,父皇会不会也像今日这样,转头去看李衡?
廊下的灯火轻轻一晃。
李翊忽然觉得冷。
不是秋风的冷。
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以为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其实从来都不只属于自己。
消息传到群玉殿时,是傍晚。
薛似云正在挑桂花里的细枝。
忍冬进来时,脸色有些犹豫,“娘娘,太极殿今日传了四皇子。”
薛似云手指一顿,“问课?”
“是。还说从明日起,让四皇子去尚书房东舍听课,骑射那边也添师傅。”
白瓷碟里,桂花香气轻轻浮上来。
她将指尖那点细枝捡出来,放到一旁,“这是好事。”
“可……”
“李衡也到了读书的年纪。”薛似云道,“陛下看顾皇子,是好事。”
忍冬听着这话,只觉得心里难受。
薛似云继续低头挑桂花。
挑着挑着,忽然发现手里混了一颗小石子。大约是宫人扫花时不小心带进来的,藏在碎金似的小花里,很不起眼。
她把那颗石子拈出来,指尖被硌了一下。
不疼。
却叫人一直记得。
当夜,李翊没有来群玉殿。
第二日也没有。
第三日,皇子所只送来一封课业。
纸末仍旧写得端正:“儿臣今日功课已毕,愿娘娘安。”
薛似云看了许久。
忍冬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道:“娘娘,殿下是不是还在生气?”
薛似云将那卷课业合上,“他不是生气。”
“那是……”
薛似云没有答。
李翊不是只在气她瞒了宋氏。
他是在学着不依赖她。
第108章
佑和三年小雪前, 宮里行了一场小射禮。
说是禮,其实不大。尚武監早几日便将校场收拾出来,草靶换成新的, 地上冻硬的泥也叫人重新压平。小雪还没落,风已经像刀子一样从宮墙上刮过去, 吹得各处旗角猎猎作响。
薛似云原本没打算去。
忍冬将尚衣局送来的衣样捧进来时,她正坐在窗边看一封旧信。信是郑婕妤送来的,说三公主入冬后有些咳, 夜里睡不安稳, 问群玉殿从前给李翊用过的润肺方子可还在。
薛似云讓忍冬去找。
忍冬翻出来的时候,又顺手捧了李翊的骑装衣样来。
“娘娘,这是尚衣局给三皇子改的冬日骑装。袖口照娘娘先前吩咐,收窄了半寸,免得拉弓时压住腕。”
衣样是玄青色的,料子厚, 却不沉, 领口一圈黑狐毛压得极整。薛似云伸手摸了摸袖口,低声道:“他如今又长高了些, 只怕肩背这里还要放一点。”
忍冬笑道:“娘娘总怕三皇子衣裳緊。尚衣局的人说, 殿下今年长得快,再放些也使得。”
薛似云没有笑,她的指尖停在那截袖口上。
李翊这些日子很少来群玉殿。
不是不来请安,而是来得太规矩。坐不过半盏茶,说的也都是功课、听政、父皇问了什么、陶右丞讲了什么。薛似云讓小厨房备鱼羹,他说皇子所已经用过;讓人送桂花蜜,他说秋日不宜多甜;讓尚衣局去量衣,他也说皇子所有旧衣可穿, 不敢劳烦娘娘。
不敢。
她每回听到这两个字,心里都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偏偏他又挑不出错。
薛似云将衣样合上,“照这个做吧。肩背那里再放半寸。”
忍冬应了,又低声道:“娘娘,小射禮那日,四皇子也去。”
薛似云抬眼,“陛下亲口说的?”
“刘公公来传的话,说陛下叫尚武監把四皇子的弓也备上。”忍冬停了停,“德妃娘娘那边,想必也知道了。”
薛似云望向窗外。
院里的桂树已经只剩几片残叶,风一过,枝条在窗纸上投下一点细细的影。
过了片刻,她道:“那日本宮也去。”
小射禮设在尚武監西边的校场。
那日天阴,风从西北角吹来,带着一点未落雪的寒。校场边搭了暖棚,李频见坐在正中,几位妃嫔依次在旁。薛似云到时,杜心如已经坐下了。
杜心如今日穿得素,青灰色宮装,发间只有一支白玉簪。她这些年越发会藏锋芒,连首饰都不肯戴重一些。可她不戴,旁人仍会看她。
因为李衡也在。
九岁的四皇子站在场边,穿一身月白骑装,披风也是淡色的。孩子比李翊小几岁,骨架还没长开,臉上仍带着一点圆钝。尚武监替他挑的弓不重,他握着时,指尖微微发白,显然有些緊张。
李翊在另一侧。
玄青骑装衬得他身量更高。十三岁的少年,眉眼还未完全长成,已经有了几分冷峭。风把他鬓边碎发吹得微微散开,他低头听武师说话时,手指在弓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薛似云看见了,那是他緊张时的小动作。
小时候写坏字,他也会这样敲桌沿,敲两下,又装作自己不急。
她心里一软,随即又酸起来。因为如今她连上前替他理一理衣领,都不合适了。
宗室子弟先下场。
有的射得稳,有的偏得离谱。李频见看得兴致不高,只偶尔问尚武监一句。轮到李衡时,杜心如手里的帕子无声攥緊了。
李衡上前行礼。
他的动作不快,却稳。第一箭射出去,落在靶边;第二箭往里进了一圈;第三箭也不算漂亮,却扎得很稳,没有脱靶。
场边有宗室低声道:“四皇子手稳。”
声音不高,但在这种场合里,不高的话反倒最容易传得远。
李翊的手指在弓背上停了一下。
李频见望着靶子,淡淡道:“能稳住,便不算差。”
李衡垂首,“儿臣谢父皇。”
李频见又问:“平日谁教你射?”
“尚武监的周师傅。母妃说儿臣臂力不足,不许儿臣逞强,只叫儿臣每日多拉十次空弓。”
“德妃教得细。”皇帝道。
杜心如立刻起身,“臣妾不敢。”
李频见摆了摆手,让她坐下。
就这么几句话,没有重赏,也没有特别夸赞,可足够了。
李衡退回场边时,臉上有一点松下来的浅红。他自己大概也不知父皇那句“德妃教得细”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自己没有丢脸,便悄悄吐出一口气。
李翊看着他,那一口气很轻,却不知为何叫他心里不舒服。
轮到李翊时,风正好更重些。
武师上前提醒:“殿下,风偏右。”
李翊点头。
第一箭便中靶心。
箭声利落,靶后木架都震了一下。场边的人靜了靜,很快有低低的赞声。第二箭也中,只偏半寸。
到第三箭时,他拉弓的动作反而慢下来。
他原本该看靶,可余光却往李衡那边去了一瞬。
李衡正接过乳母递来的热茶,杜心如弯身,替他把披风领口拢紧些。那个动作再寻常不过,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李翊眼底。
母妃。亲手养大的。来处稳。性情稳。
第三箭飞出去,偏了,仍在靶上,却不如前两箭利落。
皇帝没有说话。
陶丹識站在前朝随侍的位置上,将这一箭看得清清楚楚。风吹起他的衣袖,他的眉心轻轻压了一下。
小射礼后,校场旁设了小宴。
说是小宴,不过几样热酒热汤,给宗室和武师暖身。尚武监照例将几位皇子的箭收起来,预备入册。内侍低头登记时,声音很轻:“三皇子三箭。四皇子三箭。”
李翊正端着热茶,听见“四皇子”三字,他指尖微微一动。
那三支箭和自己的三支箭会被收在一处,会被写进同一张册子。他忽然明白过来,只要父皇愿意看,靶边的一箭也能被记下。
不是只有靶心才算数。
席间,李频见又问了李衡两句骑射。
李衡答得谨慎,说自己臂力弱,还要多练。李频见没有多夸,只道:“知道短处,便能补。”
李翊低头喝茶,茶水热得烫舌,他却像没有察覺。
陶丹識在不远处看着他。
散宴后,李翊原想直接回皇子所,陶丹識却叫住了他。
“殿下。”
李翊停步。
“随臣来。”
中书侧殿离校场不远,冬日天短,进去时天色已经有些暗。宫人点了灯,又端来两盏热茶。陶丹識没有让李翊坐下,只将一支折断的箭放在案上。
那是今日某位宗室子弟射坏的箭。
箭身断得不齐,木刺翻着,羽尾沾了泥。
李翊看了一眼,“陶大人要讲箭?”
“臣要讲殿下今日第三箭。”
李翊臉色一僵。
陶丹识道:“风偏右,殿下第一箭、第二箭都知道让风,第三箭为何偏?”
李翊没有答。
陶丹识看着他,“因为殿下没看靶。”
李翊袖中的手慢慢收紧,“我只是偏了一箭。”
“今日是箭。明日若是折子呢?”陶丹识声音不高,“殿下看的是灾情,心里想的却是四皇子。看的是人命,心里想的是父皇夸了谁一句。那偏出去的,就不只是一支箭了。”
李翊的臉色渐渐白了,他抬眼,“陶大人今日也覺得四弟好?”
陶丹识没有顺着他的话走,“我不提四皇子。”
“所以呢?”
“所以殿下该知道,旁人有旁人的长处,并不等于夺了你的。”
李翊笑了一声,“陶大人说得容易。”
“不容易,才要说。”陶丹识将那支断箭拿起来,放到李翊面前,“殿下这几个月心不靜。查宋氏旧事,问陈礼,怨贵妃娘娘,今日又因四皇子被陛下看见而心乱。臣都知道。”
李翊终于忍不住道:“陶大人什么都知道。”
“臣知道得未必多。”陶丹识道,“可臣看得出,殿下怕了。”
李翊猛地抬头,“我怕什么?”
“怕自己不是唯一被看见的人。”
这句话落得很准。准到李翊第一反应不是否认,而是被人揭破后的羞怒。
“我没有。”
“殿下有。”
陶丹识没有给他留余地。
“你推开贵妃娘娘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长大。可等陛下看向四皇子,你又覺得自己被弃在原处。殿下,你不能一面要离开她,一面又要她永远只替你挡住别人。”
李翊呼吸一紧。
陶丹识继续道:“贵妃娘娘瞒过你,臣不替她洗清。可她养过你,护过你,替你挡过多少脏话暗箭,这些也是真的。你若因前一件事,便把后一件都看成她的算计,那不是清醒,是薄情。”
这两个字太重。
李翊眼底一下有了怒意。
“薄情?”
“是。”
陶丹识看着他,“你现在还没学会帝王术,倒先学会了帝王病。凡事先问旁人为何这样待我,先想自己是不是吃亏,先看别人得了什么,再问自己少了什么。殿下若只想学这个,何必臣教?陛下便是天下最好的先生。”
李翊脸色彻底白了,这话已经近乎冒犯。
可陶丹识说得极稳。
“我教殿下看折子,是让殿下看清人心,不是让殿下把所有真心都拆成筹码。你若连贵妃娘娘都只看成一个可以利用、也可能会偏心的人,那殿下以后会很厉害。”
他停了一下,“也会很可怜。”
李翊的手指在袖中发颤。
他想说,娘娘不是也骗了我嗎?
可这句话,前些日子已经在心里翻了太多遍。翻到今日,连他自己都覺得乏。
殿外有风穿过,灯影一晃,断箭的影子落在案上,斜斜一道。
过了很久,李翊才道:“我也不是想伤她。”
这句话很低。
低到几乎不像辩解。
“那就回去想一想。”陶丹识道,“今日第三箭偏的,不只是手。”
李翊没有再说话。
佑和三年冬,第一场雪落在夜里。
清晨宫门开时,雪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尚书房前的松枝被压弯,宫人拿长竹竿轻轻一敲,雪便簌簌落下来,惊得廊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远。
李翊到尚书房时,李衡已经在了。
四皇子坐在东舍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卷新帖,正低头临字。他写得慢,落笔也慢,一笔一画像怕惊动纸面。旁边伴读都已经写了半页,他才写完三行。
若在从前,李翊不会留意这些。
可如今他看见了。
看见李衡坐的位置离沈师傅不远,看见他案上用的是太极殿赏下来的新墨,看见他身边的小内侍替他把手炉往近处挪了一寸,又看见沈从言经过他案边时,低头看了看他的字,轻声说了一句:“这一横稳了。”
李衡抬头,低声道:“学生谢师傅。”
李翊在门口停了一息。
谷雨跟在身后,轻轻唤:“殿下?”
李翊收回目光,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他今日写的是一段《明德政要》旧文。写到“诸王出镇,各安其土”时,笔尖微微一停。
各安其土。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许久。
沈从言讲完经义后,照例让众人休息片刻。伴读们年纪还小,一散开便有人去廊下看雪,有人偷偷拿袖子里的糖吃。李衡没有出去,只坐在案前,把方才没写完的那一页补齐。
李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四弟。”
李衡抬头,“三哥?”
“你知道封地在哪嗎?”
李衡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李翊会突然问这个。
“宗室图上见过几处。”他道,“不过我还小,未曾细看。”
“想去嗎?”
李衡手里的笔停住,墨在纸上慢慢洇出一点,“母妃说,皇子未奉诏,不可妄议封地。”
李翊看着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德妃娘娘教得真好。”
李衡听出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却不知道该怎么接,只低下头,道:“母妃只是怕我说错话。”
廊下有伴读笑闹的声音传进来,雪光从窗纸透进屋里,照得案上墨迹发青。
李翊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很没意思。
李衡没有得罪他。
李衡甚至没有要同他争什么。
可他坐在那里,慢慢写字,慢慢答话,慢慢被父皇、沈师傅、尚书房的人看见,就已经叫人不舒服。
因为有些东西,不必抢。
只要被放到那里,便像占了一盏灯。
午后,陶丹识没有来尚书房。
太极殿那边有新议,召了几位中书官入殿。李翊下学后没有去中书侧殿,而是去了宗正寺旁的小书阁。
小书阁里存着宗室谱牒、副册和各王封地舆图。冬日里,屋中冷得很,管阁的小吏见三皇子忽然过来,吓得忙起身行礼,“殿下要查什么?”
李翊看着柜上一卷卷舆图,“诸王封地。”
小吏不敢多问,连忙取了几卷出来。
舆图摊在案上,纸面很旧,边角有些发黄。上头画着州府山川,朱笔圈出各处藩地。李翊低头看去,先看到河东,又看到沧州、洛川、淮南、青州。
每一处都离京城很远。
远得像只要人去了,便不会再与宫里这些话纠缠在一处。
小吏在旁边解释:“这些都是旧制。如今皇子尚幼,未必照此分封。若殿下要看近年宗正寺修订的副图,奴才再去取。”
李翊道:“取来。”
小吏忙去了。
李翊一个人留在阁里。
窗外雪未停,檐下积雪一点一点化成水,滴在石阶上。小书阁里有一股陈纸味,混着冷气,叫人鼻尖发酸。
他低头看着那几处封地。
若李衡去了封地,会如何?
宫里的人不会再把四皇子和三皇子放在一处比。
父皇也不会忽然叫李衡去太极殿问课。
顺到李翊自己都觉得心口微微一沉。
他忽然想起陶丹识的话。
“你不能一面要离开她,一面又要她永远只替你挡住别人。”
那句话还在耳边。
可娘娘若不替他挡,难道就让李衡这样一点一点被推到他面前来嗎?
宗正寺小吏抱着新图回来时,见李翊盯着舆图出神,没敢打扰。
李翊却已经收回目光,“放着吧。”
他把舆图重新卷好,指尖在“沧州”二字上停了一瞬。
“这些副图,能借回皇子所吗?”
小吏忙道:“殿下若要,自然能。只是需登记名目。”
傍晚,薛似云知道了这件事。
不是李翊告诉她的。
是宗正寺那边照例送来借阅名目,忍冬在册上看见“三皇子借诸王封地舆图三卷”,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把册子捧进来时,薛似云正在廊下煮桂花茶。
冬日桂花早已落尽,碟中用的是先前晒干收好的。热水一冲,香气浮起来,却比秋日里淡许多。
“娘娘。”忍冬声音很低,“三皇子今日去了宗正寺小书阁。”
薛似云手里的铜勺停住。
“查什么?”
“诸王封地舆图。”
茶水轻轻滚了一下,桂花在水面浮沉。
薛似云看着那一点碎金似的花,半晌没有说话。
忍冬急道:“殿下是不是……”
“别说。”薛似云打断她。
忍冬立刻住口。
薛似云将火压小,把那盏桂花茶倒出来。茶色很浅,香气也浅。
她垂眼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只是不肯承认。
李翊不会永远停在伤心里。
他会想办法。
他从李频见那里学会看人,从陶丹识那里学会看局,如今又从自己的痛里学会了看位置。
一个人若怕被替代,最容易想到的,便是让另一个人离远些。
薛似云端起茶盏,指腹贴着盏壁,热得微微发疼。
“殿下今日来吗?”忍冬低声问。
薛似云摇头,“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如今李翊来不来群玉殿,已经不是她能算准的事了。
入夜后,李翊来了。
他来得不早,宫灯已经点过一轮,水纹琉璃灯在廊下轻轻晃着。
少年进殿时,肩上带着雪气,向薛似云行礼,“娘娘。”
薛似云抬眼看他,“今日怎么有空来。”
李翊听出这话里一点淡淡的怨,又像没有听出,只道:“几日未给娘娘请安,是儿臣失礼。”
薛似云让他坐。
忍冬端了桂花茶上来,又退到一旁。
李翊喝了一口,低声道:“今年桂花淡了。”
“花早落了,用的是晒干的,自然淡。”
“从前在群玉殿,秋天总觉得这香气太浓。”
“如今不浓了?”
“不浓了。”
两人说着这样不相干的话,谁都不愿先碰到真正想问的那一处。
过了一会儿,薛似云先开口:“听说你今日借了封地舆图。”
李翊放下茶盏,“宗正寺连这个也报到群玉殿?”
“你如今做什么,都有人报到太极殿,也有人报到群玉殿。”
李翊垂眼,“是我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我不是寻常读书人。”
他这话说得平静,却有一点很细的刺。
“为何忽然看封地?”薛似云问。
窗外风吹过,灯影落在地上,一晃一晃。
“今日读到诸王出镇。”他说,“想看看本朝旧制。”
“只是这样?”
“娘娘觉得还能是什么?”
薛似云心口微微一沉,李翊越来越会反问了,她没有接这句。
“娘娘,若皇子去了封地,是不是就不必再被京里这些人盯着?”他接着问。
薛似云指尖轻轻一紧,他终于问出来了,不是直接说李衡。可这句话里每一个字,都指向李衡。
她道:“封地也有封地的难处。”
“可至少离京远。”
“离京远,不代表风波少。”
“但不会日日被人拿来比。”
这句话落下,殿里静了。
薛似云看着李翊。
少年坐得很端正,手指搭在膝上,袖口干净整齐。若不听他说什么,只看这副模样,几乎会觉得他只是来同贵妃商量课业。
薛似云道:“谁同你比?”
李翊笑了一下,“娘娘真不知道吗?”
这笑意很淡,淡得没有半分喜色。
薛似云心口像被刺了一下,“李翊。”
“我知道。”他低声道,“娘娘要说,我不必同李衡比。”
“可父皇不是这样想。朝臣也不是这样想。宫里的人更不是这样想。”李翊看向窗外,“只要他留在京中,便总会有人看他。有人看他,便会有人拿他来照我。”
“你怕?”
李翊的手指慢慢收紧,他似乎很不愿承认这个字,“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别人看他。”
“我也不喜欢父皇看他。”李翊终于抬头,“这样说,很难听,是不是?”
薛似云的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李翊自己却慢慢笑了一下,“我也觉得难听。”
他的眼睛有些红,却没有掉泪,“可是娘娘,我从前以为,父皇看我,是因为我是我。后来我发现,不是。他看我,是因为我养在你这里,因为陶大人教我,因为前朝后宫都看着我。”
他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些。
“如果有一天,我和娘娘不像从前那样亲近了,如果陶大人也不再护我,父皇是不是就会像现在看李衡一样,看别人?”
这句话终于说到了根上。
薛似云怔怔看着他,她忽然发现,李翊今日不是来向她索要什么的。
至少不全是。
他是来告诉她,他怕。
怕自己并不是不可替代。
怕那些照在他身上的灯,一盏一盏移开。
可他已经十三岁了,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说“娘娘,我害怕”。他只能用封地、用旧制、用一套看似合理的话,把那一点害怕裹起来。
薛似云抬手,想摸摸他的发。可手抬到半空,又停下。
如今他已经不是能让她随便摸头的孩子了。
李翊看见了她这个动作,他的眼神微微一动,也没有靠近。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
小几上放着两盏桂花茶,茶香淡得几乎要散尽。
“李衡不是你的敌人。”薛似云终于道。
李翊低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没有反驳。
薛似云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你若真知道,今日就不会去看封地舆图。”
李翊抿住唇。
“你说李衡离京,便不用日日被人拿来同你比。可你心里真是只为了他好吗?”薛似云问。
这句话像轻轻揭开一层布,底下的东西并不血淋淋,却足够难看。
李翊脸色慢慢白下去,“娘娘觉得我坏?”
“不。”薛似云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开始会替自己的私心找很好听的理由了。”
李翊像被这句话戳中了难堪心事,他站起身,“儿臣今日不该来。”
“坐下。”她声音不高,神情已经冷了,“人有私心,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罪。可怕的是你自己不敢看它。”
李翊眼眶发红,“娘娘如今也要教我?”
“我已经不能教你了吗?”薛似云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碰他,只是站得近一些。
“你可以怨我,可以不信我,可以觉得我瞒你。可你不能因为自己疼,便把另一个孩子推出去,还告诉自己那是为了他好。”
李翊的呼吸乱了一瞬。
“我没有要推出去。”
“那就别再看封地舆图。”
他说不出话来。
窗外风声轻轻响着,灯影晃过他的脸。他到底还年轻,眼底那些不甘、委屈、羞怒,全都压不干净。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可父皇已经在看他了。”
这一次,薛似云没有否认。
她只看着眼前的少年。
那一瞬,她竟在李翊脸上看见了一点极陌生的东西。
不是李频见的冷,是比冷更早一点的东西。
一种害怕失去,却又不肯承认害怕的倔强。
如果没人拉住,再过几年,也许就会长成真正的冷。
薛似云心口忽然疼得厉害。
她低声道:“那也不是你要他走的理由。”
李翊看着她,“娘娘还是站在他那边。”
“我当然站在你这边。”她几乎立刻道。
说出口后,她自己都静了一下。
李翊也静住。
薛似云听见自己心口重重一跳。
她终于明白,李频见为什么说,她还没走到回不了头。
因为这句话一出口,她就已经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站在你这边。
她明明知道,李翊方才那念头不对。
明明看见他眼底已经有了算计的影子。
可他只要露出一点受伤,一点害怕,她仍然会立刻去接住他。
李翊眼里的红意慢慢退下去,他低声道:“那娘娘为什么不帮我?”
这句话终于到了。
薛似云看着他,半晌,她才问:“你要我怎么帮?”
李翊没有答。
他还没有说出“让李衡离京”。
或许是还不敢,或许是还知道那句话一旦说出口,便真成了另一种人。
他最终只低声道:“我不知道。”
薛似云望着他,“那便等你知道了,再来同我说。”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在给他一条路,也像在给自己留一条路。
李翊没有再说。
他行礼告退时,仍旧规矩。
走到门边,忽然停了一下,“娘娘。”
薛似云看着他。
“今日的桂花茶,比从前淡。”
薛似云喉间微微发紧,“今年花落得早。”
李翊点了点头,“儿臣告退。”
他走后,忍冬从帘外进来,脸色已经发白,“娘娘,殿下方才……”
薛似云抬手止住她。
小几上的两盏茶都凉了,淡淡桂香浮在空气里,很快便散。
许久,她才看向忍冬,“你说,他错了吗?”
忍冬答不出来。
薛似云自己也答不出来。
她只知道,方才李翊问“娘娘为什么不帮我”时,她竟然有一瞬间,真的想替他想办法。
想怎么让李衡少被人看见。
想怎么让杜心如避开风口。
想怎么让这座宫里少一个被拿来同李翊相较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便觉得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陶淑华会不会也曾这样坐在灯下,觉得自己只是想替李敦少一点阻碍。
没有人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在害人。
许多事,都是从“我只是想护他”开始的。
殿外水纹灯晃了一下。
薛似云闭上眼。
她终于有些怕了。
第109章
佑和三年冬, 第一场小雪落在夜里。
次日清晨,承香殿傳来消息,说四皇子李衡夜里咳了几声, 德妃一宿没睡,天亮时请了太醫过去。
消息送到群玉殿时, 薛似云正在看尚书房课錄。
李衡入尚书房东舍还不到半月。课錄写得规矩:辰时入学,先临帖,再听沈师傅讲半个时辰经义, 隔日去尚武监学騎射。
忍冬低声道:“德妃娘娘那边说只是受了寒, 太醫开了两服药,不碍事。”
薛似云指尖停在“隔日騎射”那一行。
外头雪未化尽。尚武监在西边,风口硬。李衡本就不是强健的孩子,骤然日日早起,去尚书房,去尚武监, 又去太极殿问课, 未必撑得住。
她将课錄合上。
“去尚书房傳话。四皇子入冬咳嗽,东舍风口太硬, 骑射课暂缓。沈师傅若要看课业, 旬日去承香殿一回。孩子年纪小,先养住身子。”
忍冬听明白了。这话全是为李衡好,可这么一来,李衡便不用日日出入尚书房东舍,也不会再同三皇子一道听课、一道去尚武监。
薛似云又道:“别用本宫名义。就说太医署的意思,冬日风寒,不宜劳累。”
忍冬低声应下。
她退下后,薛似云独自坐了一会儿。
窗外雪光冷白, 照得案上金印发凉。那份课錄壓在她手边,纸角微微翘着,像一件已经落下的事,却还不肯完全伏贴。
她告诉自己,这确实是为李衡好。可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自己先觉得发冷。
到了午后,皇子所来了人。
来的是谷雨。
他进门时,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的喜色,行过礼,便道:“娘娘,三皇子今日下学后会过来用晚膳。殿下说,許久没尝群玉殿的鱼羹了。”
忍冬脸上几乎藏不住高兴,忙道:“小厨房一直备着,奴婢这就叫人去吩咐。”
薛似云正挑着一串佛手柑,闻言,指尖停住,“三皇子亲口说的?”
谷雨道:“是。殿下还说,前些日子心绪不稳,让娘娘费心了。”
忍冬眼眶都红了,话到嘴边,又自己收住。
薛似云将佛手柑放回盘中,“知道了。”
谷雨退下后,忍冬低声道:“娘娘,殿下这是想明白了。”
薛似云只看了她一眼。
忍冬立刻垂下头。
薛似云没有责备她,只端起茶盏。盏中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片细小桂花,早没了香气。
傍晚,李翊果然来了。
他进殿时,肩上带着外头的冷气。玄色外袍落了几片雪,进门后自己拂去,才上前行礼。
“娘娘。”
薛似云望着他,“今日怎么想起过来了?”
李翊抿了抿唇,像有些不自在,“前些日子,是儿臣失礼。”
这句话说得端正,端正得挑不出错。
薛似云心里却更闷了些。
“坐吧。”
忍冬端了热茶,又摆了几样点心。鱼羹很快送上来,白瓷小盅里热气细细往上冒,嫩笋和菇片浮在乳白汤色里,正是群玉殿从前常做的样子。
李翊低头尝了一口,笑道:“还是群玉殿的好。”
薛似云唇边也有一点淡淡弧度,“皇子所短你吃食了?”
李翊似乎真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只是那边的鱼片总有些老。”
这句话,他許多年前也说过。
薛似云听见时,心口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几乎就在那一瞬,她也明白了。
李翊知道了。
知道李衡的课改了,知道四皇子暂时不再日日出现在尚书房东舍,也知道这件事绕了一圈,最后仍是从群玉殿这边来的。
可他不说。他只是来了,坐在这里,喝她让人炖的鱼羹,同她说一句软话。
像给她一点好脸色。
这个念头一浮起来,薛似云手指微微发凉。
李翊却像毫无察觉。
他用完鱼羹,主动提起今日功课。说沈师傅讲了“用人不可尽疑”,说陶右丞让他看了今年学田清册,又说太极殿今日议的折子太长,父皇只听了一半便搁下。
他说话时,仍像她养大的孩子。会皱眉,会嫌折子啰嗦,会说鱼羹好喝。
可薛似云望着他,只觉得心口被一寸一寸勒紧。
他未必是有意的。
也許只是李衡退了一步,他心里松快些,便愿意回来吃一顿饭。
可这比有意更叫人难受。
因为这说明,他已经本能地知道,怎样能让她疼,也怎样能让她松一口气。
晚膳后,李翊起身告退。
薛似云送他到廊下。
夜里又落了些雪,灯光照在雪上,薄薄一层白。李翊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娘娘。”
薛似云看着他。
“鱼羹很好。”他说,“明日若还有,儿臣再来。”
忍冬站在后头,已经笑了。
薛似云却只轻轻点头,“好。”
李翊走后,群玉殿的门慢慢合上。
忍冬还沉浸在一点久违的欢喜里,低声道:“娘娘,殿下到底还是念着您的。”
薛似云没有答。
她站在廊下,看着李翊离开的方向。雪光铺在宫道上,少年的脚印很快被新雪遮住。
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冬夜的冷,是看见自己心里那点可怜盼头后的冷。
她竟因为李翊肯回来吃一碗鱼羹,便松了一口气。
而这口气,是她用李衡退让换来的。
那一夜,薛似云没有睡好。灯灭过一次,又叫忍冬重新点上。
案上摊着李翊近来的课录、四皇子暂缓骑射的太医署回文,还有一张她写了一半又揉掉的笺纸。纸团落在脚边,像一枚小小的废果。
天将亮时,窗外落了一层薄霜。
霜色从窗纸上慢慢透进来,她坐在榻边,忽然觉得这一夜不像一夜,倒像从天德六年一路熬到今日。
她原本想让人传陶丹识进宫。
话到嘴边,又改了。
陶丹识是外臣,不能夜入后宫,更不能私见贵妃。这样的规矩从前只像一堵墙,如今倒像一层薄薄的体面,替許多早已不体面的旧事遮着。
于是她让忍冬递话到中书省。
只说贵妃娘娘要看三皇子近来课录,请陶右丞辰后带至尚书房偏厅。
名目正当,时辰正当,地点也正当。
可薛似云知道,她要说的话,没有一句正当。
偏厅里早早垂了簾。
簾内摆着一张小案,案上只有茶、课录和那封太医署回文。门没有合死,廊下候着人,既能让外头看见里头有人影,又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陶丹识来时,日光正落到廊下。
他仍穿深色官袍,袖口收得齐整。行礼时声音也如常,像这些年风霜旧事都只是从他身侧经过,并没有真正落到骨头里。
“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隔着簾望着那道影子。
竹簾细密,把他割成许多浅淡的线。她看不清他的脸,却看得见他立在那里,身形比从前清瘦了些,肩背却仍旧直。
她忽然想起陶府偏院里那个年轻人。
那时候,他也常站在书案旁,教她写字,教她坐立,教她如何让旁人相信她是薛家女。
她写不好“薛”字,曾把笔丢了,说:“我本来就不是薛家女,怎么写得像?”
陶丹识那时没有笑,只把笔重新塞回她手里。
他说:“像不像,不是由你说了算。”
许多年过去,这句话竟仍在。
像不像,不是由她说了算。
她是不是陶淑华,也快不是由她说了算。
“坐吧。”薛似云道,“今日不是太极殿问对,也不是中书回话。”
帘外那道影子停了片刻,終究坐下。
薛似云翻开课录,指尖停在陶丹识那几行批语上。
“这两年,李翊跟着你,看了不少东西。”
陶丹识道:“三皇子聪慧,许多事一点便通。”
这话落进偏厅,像旧日重来。
薛似云指腹壓着那行批语,忽然很轻地出了口气。
“你从前也这样说我。说我聪明,说我学得快,说我能在宫里活下去。”
帘外没有声响。
她也不等他答,“后来我真的活下来了。活得很好,至少旁人都这样说。”
她声音平稳,却不像平日那样冷。
那平稳底下有一种被磨久了的疲倦。
“我成了贵妃,生了孩子,养过李翊,也管过这座宫里的许多事。有人怕我,有人求我,有人说衔月贵妃圣眷不衰。可昨夜我想了一整夜,忽然觉得很奇怪。”
她抬眼看向帘外。
“这么多年,好像一直是你在替我安排路。”
陶丹识終于出声:“娘娘不必说这些。”
薛似云摇了摇头,“你又要把话挡回去。”
她声音很轻,不像责备,更像已经太熟悉他的每一种退法。
“陶丹识,我今日不是来听你说不必的。”
她慢慢抚平课录被压皱的一角。
“我现在走到这里了,再往前,已经看不清路。”
帘外的人像被这句话钉住。
薛似云終于问:“这些年,我没能幫你一次。你告诉我,现下,我还能幫你做什么?”
偏厅里静得厉害。
门外廊下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很快又遠了。尚书房里隐约传来学生读书的声音,稚嫩、齐整,像从另一个世间飘来。
陶丹识许久没有说话。
薛似云没有催。
她甚至希望他沉默久一点。久一点,她还能骗自己,他也许会给出另一个答案。
他也许会说,帮我停下。也许会说,替我把从前还给你一点。
哪怕他说一句“你什么都不用做”,她也能听出一点旧情里的怜惜。
可陶丹识最终开口时,声音很低,“娘娘已经帮过臣。”
薛似云闭了闭眼。
“那些不算。”
陶丹识没有接话。
薛似云便替他把话说尽。
“你是不是想说,我活着便是帮你?想说我在陛下面前周全过陶家?想说这些年若没有我,陶家未必能走到今日?”
她语气很淡,淡到像没了力气。
“那些都不算。”
她是真的想知道。
“陶丹识,你如今要什么?”
帘外的影子微微一滞。
薛似云道:“你若要我替你保陶家,我可以想法子。你若要我替你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我今日还能说。你若要我保住陶府里什么人、什么名声,我也可以做。”
她指尖压住课录,那上面是李翊的名字。
“三皇子这里,若你要停,我也许还能试一试。”
她停了一息。
“只要你开口。”
这句话落下时,偏厅里像忽然空了。
她不是在质问他,她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也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只要陶丹识说一句“我想停”,哪怕他做不到,哪怕朝局不许,哪怕李翊已经走到这里,她都能告诉自己:不是所有人都在推这个孩子往前走。
还有人知道这样不对。
可陶丹识没有给她这一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外头读书声停了一段,又换了另一段。
最后他说:“臣想让三皇子走得妥帖些。”
薛似云指尖慢慢松开。
那一点最后的光,在这句话里彻底灭了。
陶丹识声音仍在帘外,低而涩,“他已经走到这里,停不住了。臣能做的,只是让他少走错几步。”
薛似云安静听着,她没有问“那我呢”,也没有问“你自己呢”。
答案已经太清楚。
他要的仍是李翊。
他要她做的,也仍是为了李翊。
她低头看着案上的课录,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陶丹识像想说什么,“娘娘。”
“我知道了。”她道,“你要我继续帮他。”
帘外再无声音。
这沉默便是承认。
薛似云将课录慢慢合上。
“你说他已经走到这里了。你们都爱这样说。走到这里了,停不住了,不能退了。”
她停了一息。
“可是,谁把他带到这里的?”
陶丹识没有答。
薛似云替他答了。
“你。”
她的手落在课录上。
“我。”
停了一息,她轻声补上最后一个名字。
“还有李频见。”
这三个名字像三枚钉子,一枚一枚钉进同一个孩子的路里。
陶丹识声音很低:“娘娘,如今停手,未必能救他。”
“那不停,就能救他?”
陶丹识又沉默了。
薛似云忽然觉得荒唐。
她这一生,竟像永遠走在“不能停”的时候。
“我这些年总以为,宫里的事总有一刻能停。”她说,“太极殿那日,若陈礼没有被传进去,江晴岚或许能不死。李翊问宋氏时,若我早些说,或许他能少恨我一点。昨日李衡的课,我若不改,或许我还能骗自己没有真的伸手。”
她望着那道帘。
“可每一次,到了那一步,你们都告诉我,太晚了。”
帘外的人终于发出声音:“娘娘……”
薛似云却已经没什么力气听了。
她把那份课录往外推了推,“拿回去吧。”
陶丹识没有立刻动。
“我不看了。”她道,“看不懂,也不想再看了。”
帘外静了许久。
陶丹识终究上前一步,隔着案角取走了那份课录。
纸页很轻,却像压着许多年。
他退到门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若有一日,臣能停——”
薛似云打断他。
“不会有那一日。”
陶丹识的背影僵住。
薛似云声音很淡。
“你若能停,今日就停了。你若能救我,当年就不会送我入宫。”
帘外再没有声音。
“所以不必再说以后了。”她道,“我们都没有以后可以拿来补了。”
陶丹识终于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帘子被廊风轻轻带起一点,又慢慢垂回原处。
薛似云坐在帘内,听见外头脚步声远去。
日光从帘缝落进来,碎成一道一道,像一张密密的网。
她坐了很久。
直到忍冬进来,低声唤她:“娘娘?”
薛似云才像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
她没有哭。
只是低头看着案上空下来的地方,轻声道:“群玉殿往后,别再做鱼羹了。”
忍冬一怔。
薛似云望着帘外空了的位置。
“喜欢吃鱼羹的孩子,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李敦(大皇子)的死,我在前文中做了修改:李敦刚出生就被换到陶皇后名下,实际有先天不足,陶皇后和陶磐为了维持“健康贵重的中宫嫡长子”形象,一直密而不发,对外只说他被养得很好。后来他死于冬日急症,医学上是病亡,但因为前面一直把病弱压住不说,便显得像一个健康皇长子突然暴毙。所以陶丹识一直怀疑李敦是被任害死的,但实际上是陶家自己埋下的谎言。
关于文风:很久不写文,手痒也手生,谢谢大家支持到这里。后面我会慢慢调整,如果实在适应不了,可以等完结后跳章阅读,谢谢大家!
第110章
佑和四年春, 太液池的冰化得很快。
前一日还覆着一层冷白,第二日晌午,池边便响起细碎的水声。冰面从中间裂开, 水光一寸一寸露出来,照着宫墙和新发的柳芽, 明亮得有些刺眼。
宫里都说,今年春来得急。
可急的不只是春。
改元之后,前朝許多位置都在动。
三皇子身后, 是贵妃, 是陶丹识,是群玉殿这些年攒出来的势。
四皇子身后,是德妃,是杜家,是那个看起来温吞安静、却越来越不能被忽略的承香殿。
这日太极殿议江北春汛。
户部请拨银,陶丹识主张先核旧账, 再拨新银。杜正宇说春汛不等人, 若只在账上慢慢论,江北百姓先要受灾。
两边说得都不算错。
李翊坐在東侧小案后, 先提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拨十万贯应急, 再令户部与御史台同去江北核账,余下钱粮按结果续拨。
李频见没有立刻说好,只转头问李衡:“四皇子怎么看?”
李衡原本以为今日不会轮到自己。起身时,袖口带倒了一支笔。小内侍要捡,他先一步弯身拾起,重新放好,才低声道:“儿臣不通钱粮,只覺得三哥所言周全。但春汛若急, 第一笔银子到江北前,朝中人还在路上,也許来不及。”
李频见问:“那你说,如何才来得及?”
李衡停了停,“江北本地粮仓、义仓,若能先开,或許比京中拨银更快。只是开仓须有旨意,也要有人敢担责。”
四皇子这话并不惊人,却正好补了三皇子没说到的一处。李翊看的是钱从京中怎么拨,李衡看的是当地怎么先撑过眼前。
李频见看了李衡片刻,唇边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散议后,长阶下风有些凉。
杜正宇经过陶丹识身旁,拱了拱手,“陶右丞今日叫三皇子说了个好法子。”
陶丹识还礼,“四皇子也答得妥帖。”
杜正宇唇角微动,“孩子们都大了。”
这句话被风吹散,落进长阶下許多人的耳朵里。
李翊从殿中出来时,正看见杜正宇同李衡说话。
两人隔着合礼的距离,杜正宇问四皇子近来读书可还吃力。李衡答得规矩,说三哥学得快,自己慢些。
杜正宇道:“慢有慢的好。春水也不是一日涨起来的。”
李翊脚步停了一息。
陶丹识走到他身旁,低声道:“殿下,该回中书侧殿了。”
李翊从太极殿回到皇子所,没用午膳。傍晚时,他去了群玉殿。
薛似云正在廊下挑春日新送来的香料。忍冬刚将太极殿旁听日录送来,江北春汛、陶右丞、杜大人、三皇子、四皇子,每个字都写得端正。
端正得像它们只是朝中公事,与后宫无关。
可薛似云知道,有些東西已经避不开了。
李翊进殿时,脚步比往日更轻。他行礼,坐下,接过忍冬递来的茶,却许久没有喝。
薛似云讓人都退下,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水纹琉璃灯还未点。半明半暗之间,李翊坐得很直,少年眉眼里有一种被壓得很深的浮躁。
薛似云先开口:“今日江北春汛,你说得很好。”
李翊低头看着茶盏,“四弟说得也好。”
薛似云没有接。
李翊缓缓转着杯盖,声音很低:“娘娘从前说,我不必同他比。”
“是。”
“可父皇要我们比。”
李翊继续道:“我说十万贯,他说开义仓。陶大人站在我身后,杜正宇站在他身后。父皇坐在那里,看我,也看他。娘娘,这不是我想比。”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
薛似云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覺得陌生,也覺得心口疼。
他已经不是那个被一句闲话刺得红着眼睛问她“我比不上李衡吗”的孩子。
如今他知道如何把害怕藏在朝局里,把不安藏在国事里,把嫉妒藏在一句“父皇要我们比”里。
李翊低声道:“四弟本来不是这样的人。他性子慢,心也软。德妃娘娘护了他这么多年,他若留在京里,只会越来越被杜家推着走。今日杜正宇一句话,满殿的人便都看他。日后呢?”
薛似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可她没有打断。
李翊停了很久。
“娘娘,四弟若离京,对他未必不好。”
这句话終于落下。
比“讓他走”温和许多,也更难驳许多。
薛似云望着他,“你想让娘娘替你去说?”
李翊脸色白了一点,“儿臣不是——”
“你是。”
声音不重。
他没有哭,没有央求,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到她怀里说自己难受。他坐在那里,把另一个孩子的去留说得合情合理。
所有正确的理由底下,还有一个最不能说出口的東西。
李翊想讓李衡走,因为他怕,因为他要太极殿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薛似云轻声道:“李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誰?”
李翊抿紧唇,“像父皇?”
“不只。”
她声音有些哑,“也像我。”
薛似云終于把藏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讓尚书房缓了李衡的骑射课吗?我也告诉自己,是因为他病了,是因为東舍风口硬,是因为德妃护不住他。每一句都对。”
她停了停,“可我心里知道,我是想让你松一口气。”
李翊的眼神一下乱了。
薛似云道:“你今日来问我,四皇子离京是不是对他也好。你说的这些话,也都对。可你心里知道,你也想让自己松一口气。”
这句话落下,李翊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像被人把藏在袖中的东西翻出来,放到了灯下。
半晌,他低声道:“娘娘觉得我卑劣?”
薛似云摇头。
“不。”她说,“我只是也害怕了。”
薛似云看着他,声音极轻:“我怕我明明看见你已经学会把人的去留说成道理,却还是舍不得叫你难过。”
李翊眼圈慢慢红了。
“我没有想害他。”他声音終于乱了一点,“我只是不想他留在这里。”
这比方才所有话都像真话。
薛似云几乎想伸手抱他,几乎。
可她最終只是坐在那里,望着他一点点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道:“我会同陛下说。”
李翊猛地抬眼,那一瞬,他眼底先亮了一下,很轻,却被薛似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点亮意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他很快壓下情绪,低声道:“娘娘,儿臣不是想害四弟。”
“我知道。”
“他去了封地,也许比在京里好。”
“我知道。”
“德妃娘娘也能安心些。”
薛似云看着他,“我都知道。”
李翊终于不说话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轻声道:“娘娘,今日是儿臣不好。”
薛似云没有答。
等他走遠,她低头看着案上的茶盏。李翊方才握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淡淡水痕。
贵妃轻声道:“备轿,去太极殿。”
太极殿里,皇帝还没有歇下。
江北春汛的折子堆了一案,灯火照着纸页,白得刺眼。刘恩学刚换过一盏茶,见贵妃进来,忙垂手退到一旁。
李频见没有意外,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他将手中朱笔搁下,笔尖一点朱色未干,落在折角旁边,像一粒没来得及擦去的血。
“都退下。”
刘恩学带着人退到殿外。殿门没有全合,春雨的声音从缝隙里漏进来。
雨已经落了,细而密,打在石阶上,不急不缓。
薛似云站在殿中。
“臣妾想请陛下,让德妃带四皇子去封地。”
李频见的手还搭在折子上,指节壓着纸边。
他没有立刻问,也没有怒,只像终于等到一枚棋子落在早已算好的地方,“你到底还是来了,朕知道你迟早会替他开这个口。”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迎面浇下来,薛似云没有接话。
“朕知道你会说什么。”他从案后起身,绕过几卷江北折子,走到灯下。
“你会说,四皇子留在京里,杜家会把他推出来;德妃护不住他;两个皇子被前朝后宫看着,对国朝无益。你还会说,让他离京,不只是为李翊,也是为李衡。”
他说一句,薛似云的脸色便惨淡一分。因为这些确实都是她心里的话。
李频见停在她面前,“你说吧。”
薛似云喉间微动:“陛下都说完了,是否準臣妾的请?”
“朕可以準。”李频见道,“朕不准的,从来不是这件事。”
薛似云抬眼,“那是什么?”
“薛似云,你今日是替李翊来的。”
殿外雨打在石阶上,像无数根细针。
她想否认,可否认到了唇边,竟觉得疲惫。许久,她道:“是。”
李频见的眼神沉下去。
她竟然承认了。
他像等了很久,等她自己说出这一句。可真听见了,心口那点怒意反而不如想象中痛快。
薛似云望着他:“是,我替他来。陛下满意了吗?”
“朕不满意。”李频见声音压得很低。
“朕给过你机会。李翊问旧事,朕没有拦;朕抬李衡,也是让你知道,他不是你唯一的路,朕等着你自己停下。”
他缓缓逼近半步,“可你没有。”
薛似云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陛下说得好像臣妾一个人把李翊送到了今日。”
“是誰让他坐到太极殿东侧?是誰让陶丹识教他看折子?是誰让他知道,皇子若想活得好,便不能只做孩子?”
她声音一点一点发紧。
“李频见,你如今怪我替他开口,可你早就把他放在那里。你把火点起来,把人引过去,然后问我为什么见死不救。”
李频见眼底终于泛起一点冷意,“朕是皇帝。皇子长大,本就该读书、听政、知朝局。国朝不是群玉殿,不能由你抱着他过一辈子。”
“臣妾没有想抱着他过一辈子。”
“你有。”这一声落得很重。
薛似云怔住。
李频见看着她,字字清楚。
“你不是想抱着孩子,是想抱着那个还全然信你的李翊。你怕他长大,怕他问旧事,怕他知道你当年说的不全,也怕他有朝一日不再只叫你娘娘。”
薛似云脸上的血色褪下去。
李频见没有停。
“所以他一向你露出一点旧日亲近,你便动了李衡的课。你明知那里面有他的私心,也有你的私心,可你还是做了。因为你舍不得。”
薛似云咬住喉头那一点颤意:“陛下倒把臣妾看得透。”
“朕看你看了这么多年。”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
李频见伸手,似乎想碰她,却又在半途停住。灯火落在他手背上,照出岁月留下的纹路。
薛似云看着那只手。
很多年前,这只手也曾在行宫里抚过她的脸,带着欲、审视、旧人的影子,还有一点她那时还分辨不清的怜惜。
那时他让她叫他“李郎”。
那一刻她就该明白,他不在乎她到底是谁,他在乎的是,她会不会按照他的意思,叫出那一声“李郎”。
薛似云忽然道:“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薛似云。”
李频见的手停住。
太极殿里的雨声像忽然遠了。
薛似云抬起脸,眼底没有躲闪,“陶丹识给我名字,给我身份,给我一张能进宫的脸。可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不过是一层皮。”
李频见缓缓收回手,“朕知道。”
“可陛下仍叫我做薛似云。”
“因为你已经是薛似云。”
“不是。”她摇头,“那是你们要我做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是她逼近他。
“陶丹识要我做薛家女,陶家要我做送进宫里的棋子,陛下要我做一个能替你补旧梦、能叫你看见陶淑华影子、又比陶淑华更听话的人。”
李频见眼神一沉,“朕没有把你当她。”
“没有吗?”薛似云的声音很轻,轻得更像一句旧日耳语,“你总是让我唤你李郎。”
她眼底有了水色,却没有让泪落下来。
“我那时想活。”
这四个字比任何控诉都重。
李频见看着她,眉骨下的阴影压得很深。
薛似云继续道:“后来我真的活下来了。我做了玉美人,做了贵妃,你教我看人,教我忍痛,教我使用权力。你让我看着江晴岚死,看着董秋和败,看着李翊长大。”
她声音终于微微发颤。
“陛下,你把我教得这样好,怎么如今反倒怪我了?”
过了很久,他才道:“朕教你看清,不是让你把自己也放上秤。”
“可陛下教人的时候,从不教这一句。”薛似云道,“你只教我,宫里的人都会被放上秤。如今我学会了,你又要我退回来。”
她忽然有了一点冷淡的笑意。
“陛下是不是觉得,我该永遠停在你想要的地方?夠聪明,夠锋利,够会自保,却不能真正伸手;够爱李翊,却不能为了他动李衡;够像你,却不能像到让你害怕。”
李频见眼底终于浮起怒色。
“朕怕你?”
“陛下不怕我。”薛似云道,“陛下只是怕自己养出了一个会离开你的人,你受不了。”
这句话终于刺破帝王的脸色。
李频见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
力道不轻。
薛似云被他拽得踉跄半步,袖口扫过案边折子,纸页哗啦一声散开。江北春汛、水患、钱粮、皇子、后宫,全都乱在脚边。
他们离得极近,近到她能看见李频见眼底压不住的红意。
“你今日是来求朕,还是来同朕算旧账?”
薛似云没有挣。
她任由他扣着自己的手腕,声音却比方才更稳。
“臣妾今日是来告诉陛下,四皇子不能再留在京里。”
“然后呢?”
“然后臣妾也不能再留在这里。”
李频见的手指骤然收紧。
“你要去哪?”
“出宫。”这两个字落下,殿中像结了一层霜。
李频见盯着她,“你再说一遍。”
薛似云迎着他的目光,“我想出宫。”
她说得很慢,像怕自己说得快了,便撑不住。
“不是去别的宫室,也不是换一处地方住。我想离开这座宫。陛下可以收回贵妃位,可以废去封号,可以说我病重出宫修养,或是幽居别苑。随便什么名目都好。”
她停了停。
“我不想再留在这里。”
李频见眼底那点压住的怒意,终于一点一点浮上来。
他像这时才真正明白,她不是来为李翊求一个结果,也不是来同他争一个输赢。
她是来告别。
她是真的想离开这座宫,离开群玉殿,离开他,离开他这些年给她的荣宠、痛苦、束缚和名分。
“不是为了李翊,也不是为了陶丹识。是为了我自己。”
这句话落下时,李频见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自己?”
“是。”
她眼底还有一点湿意,却没有再落泪。
“我已经做了太久的薛似云。陶丹识给我这个名字,陛下给我这个位置,李翊给我一声娘娘。每一个人都让我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可我今日忽然觉得,我若再留在这座宫里,便真的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李频见声音发冷,“你出宫,便能找到了?”
“未必。”她很平静,“可至少宫墙外头,不会日日有人提醒我,我是谁的贵妃,谁的养母,谁的棋子,谁的旧人。”
李频见逼近一步。
“薛似云。”
“我叫阮絮娘。”她轻声打断他。
李频见的眼神狠狠一震。
“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薛似云,我是阮絮娘。是被卖进教坊、被陶丹识改名换姓送到你面前的阮絮娘。你知道,却仍然叫我薛似云。因为你要的是薛似云,不是阮絮娘。”
李频见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朕要的是你。”
“那你就放我走。”
她终于说出这一句。
殿中灯火一晃。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所有情绪都在这一瞬压到极深处。爱、怒、占有、不甘,还有一种近乎被冒犯的痛。
“放你走?”他低声重复,“你知道多少事?你牵着多少人?你如今对朕说,你要出宫?”
薛似云道:“所以陛下不敢。”
“朕不是不敢。”
“那是什么?”
李频见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朕不许。”
这三个字落下,终于将一切都压实了。
不是不能,不是不敢,是不许。
薛似云安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
“哪样?”
“你可以准李衡离京,因为李衡不是你真正不肯放的人。你可以让德妃走,因为德妃在你眼里,只是一枚该挪开的棋。可轮到我,陛下便不谈国朝,不谈礼法,不谈名目了。”
她看着他,“只说不许。”
李频见没有否认。
“是,朕不许。”他抬手,终于又扣住她的手腕,“你想把朕给你的、这些年你在宫里得来的,一并丢下。”
薛似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好笑,“陛下给我的?”
她眼底有一点冷。
“陛下给了我贵妃位,给了我群玉殿,给了我锦衣玉食,给了我荣宠,也给了我失子的夜,给了我江晴岚的死,给了我李翊的恨,给了我如今这副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样子。”
她一字一句道:“我想丢下,有什么不对?”
李频见的手指收得更紧。
她腕上很快泛起红痕,他看见了,却没有立刻松手。
“你恨朕到这个地步?”
“我恨你。”
她没有躲。
“可也不只是恨。若只恨你,我今日反倒能走得轻松些。可我爱过你,舍不得过你,到如今也知道你不是全然没有真心。李频见,你最残忍的地方,不是无情,是你有情,却永远把情放在皇权后头。”
李频见的呼吸沉了一瞬。
“朕是皇帝。”
“是。”薛似云道,“所以我不想再做皇帝身边的人,和陶淑华一样。”
这句话落下,李频见终于松了手。
殿里静了很久。
最后,他道:“你不能出宫。”
薛似云没有意外。
她像早就知道答案,却仍要亲耳听一遍。
“那陛下要如何处置臣妾?”
李频见看着她。
雨声在殿外渐渐重起来。
“迁东元宫。”
东元宫在西北角,旧年住过失宠妃嫔。宫室不算破,却冷清。离皇子所远,离太极殿也远,离所有人都远。
往那里一迁,贵妃位分还在,人却等于从后宫最亮处退到暗处。
李频见道:“贵妃位分照旧,份例照旧。群玉殿的人,你想带谁便带谁。忍冬可以去。其余人,内侍省重新安排。”
薛似云静静听完,“原来陛下早想好了。”
“朕给过你机会。”
“是。”她道,“陛下给过我回到你身边的机会。”
李频见没有说话。
“可我想出宫。”
“朕不许。”他仍是这三个字。
薛似云终于垂下眼,她没有再争。因为她已经明白,自己今日可以逼他准李衡离京,可以逼他说出不许,却逼不出一条真正让她走出宫墙的路。
李频见可以放开许多人,唯独不会放她。
这不是恩宠,是囚禁,也是他最后那点不肯承认的情。
她缓缓行礼,端正,周全,无可挑剔。
“臣妾领旨。”
李频见看着她。
“阮絮娘。”
这一声落下,薛似云的肩背轻轻一颤。
他终于这样叫她,可竟是在不许她走之后。
李频见声音微哑:“你今日踏出太极殿,朕不会再给你回头的机会。”
薛似云没有回头。
“李郎,我早就没有头可回了。”
她走出太极殿时,春雨正浓。
刘恩学撑伞迎上来,低声唤:“娘娘。”
她没有接那把伞。
雨落在发间、肩头,凉得人发清醒。
群玉殿在东南,灯火明亮。宫墙外更远,她到不了。
东元宫在西北,冷清,寂寂,像李频见亲手替她画下的一座牢。
薛似云站在雨里,想起自己很多年前第一次入宫时,也是这样不知路往哪里去。
那时她是阮絮娘,被人改名换姓送进来。
如今她仍是阮絮娘。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被送进宫。
是被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