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块红烧肉

    “天哪, 这是誰来了。”胡楠吃惊地捂住嘴,上前拉住许乘意左看右看。

    许乘意记得她,她们曾经坐过同桌, 那段时间关系还不错,可换了座位后, 她没再主动找过胡楠,感情也就跟着变淡了。

    上次圣诞本来会碰面的,因为意外拖到了现在。

    许乘意笑着打招呼:“胡楠, 好久不见。”

    胡楠是个出生在东北的姑娘, 嗓音和身高一般大,人也很好相處,揽过她问:“你这些年都去哪儿发展了呀,班群你也没加。”

    许乘意说:“去上海了,不过现在大概率会留在北京。”

    “真好,真好。”胡楠格外亲热地抱了抱她, 许乘意也笑着回抱。

    几年没见的生疏扫净, 一如当年同窗时候。

    陶晚身旁坐了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穿衬衫和马甲, 很理工男的打扮和气质。许乘意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陶晚是个标准的颜控, 从高中到大学,她嘴上念叨的无一不是帅哥,没想到在挑选结婚对象这件事上,走了实用主义路线。

    许乘意坐去陶晚旁边,后者立即给他们俩做了自我介绍。

    她未婚夫说:“早就听晚晚提过许小姐,她说你们当年最是要好,让我一定要见见你。”

    他说话很温和,偶尔会开几个诙谐幽默的玩笑加入她们, 对陶晚的指挥更是有求必應。

    许乘意看在眼里,感叹自己不该以貌取人,随后真心为陶晚高兴。

    众人聊了会儿,包廂门突然被推开,张维北提着两瓶红酒走进来,场子瞬间热了几个度。

    陶晚当着未婚夫的面照样开得起玩笑,转头就问张维北:“怎么就你一个人啊班长,不是说了把周飏叫上吗?”

    张维北提着两瓶酒在她面前晃了晃:“陶同学,三万五一瓶的帕图斯都入不了你法眼?还有心思管别人。”

    陶晚和胡楠笑着朝他鼓掌,“入得了入得了,看来今晚要沾班长的光了。”

    不知道誰点了首朴树的《那些花儿》,陶晚立刻拿来麦克风,邀请许乘意一起合唱。高中的体育课,她们俩经常戴着耳机在操场散步,听了很多遍这首歌。

    许乘意很少在这种场合展露自己,在座除了陶晚,没人知道她唱歌好听这件事。

    以前陶晚就常对她说,你别梦想学什么食品了,那个多没前途啊,你该学唱歌的,或者去参加好声音选秀,我一定找人给你刷票,帮你把星途给刷亮点儿。

    前奏一响,她们瞬间被拉入戏中,两人对視一眼,许乘意仿佛看见穿着高中校服的陶晚站在她面前。ktv音响很好,mv里的哭腔在耳边回响,许乘意瞟见陶晚眼中的一点泪光,忍不住也红了眼。

    当初突然改志愿离开北京,除了对不起周飏,其实也挺对不起陶晚的,可许乘意不敢细想,她覺得自己承受不了这份自责。

    前半段唱完,好几个同学朝着她们吹口哨,问许乘意唱这么好,当年班里去参加歌唱比赛,怎么不出来当个主唱?

    许乘意大方一笑,说:“嗯,下次一定。”

    大家笑倒一片。

    不知道誰吼了句周飏来了,陶晚唱了半句就放下了麦克风,后半句被扔给了许乘意。

    “哪儿啊,你见着他了?”

    秦闵枝把车钥匙随手扔桌上,自言自語说了句:“我靠!”

    胡楠和陶晚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秦闵枝瞅她俩一眼,乐了,“就在楼下停车呢,我上来的时候碰见他了。”

    陶晚突然有点紧张,她接受不了昔日的暗恋对象变成秃头大夫,未免冲击太大。

    “那你骂什么呢?”陶晚打算先做个心理准备。

    胡楠读书时没喜欢过周飏,纯粹是凑她俩热闹,也跟着问了句:“那你骂什么呢?”

    “我骂他怎么还那么帅啊?比高中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更成熟更有魅力,站那儿就是两个字——”

    两人齐声问:“哪两个字?”

    “真帅!”

    张维北和几个男生啧啧两声,前者掏出手机给周飏发消息,助力女同学们。

    “赶紧的,许乘意歌要唱完了,再不来就不赶趟了啊。”

    刚发完,就听见包廂里的吵闹声弱了几拍,目光跟着朝门口望过去。不知道是从众心理还是ktv的灯打得恰到好處,张维北也覺得周飏今晚真特么帅啊。

    这孙子,肯定打扮过了。张维北心里嗤一声,隐约预感今晚会有好戏发生。

    周飏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里面搭一件浅色毛衣,不是张扬的打扮,但胜在面料挺括有质感,连带着将身段也衬得极佳。再加上他个子高,站那儿就像拍爱情片似的。

    读书时候他就是吸引众人目光的那类人,长得好成绩好家境更好,虽然不主动和人搭话,但你要找上他,也能礼貌地同你聊几句,从来不缺人缘。

    他目不斜視走进来,场子紧跟着彻底燃了。

    许乘意不想凑热闹,也不敢抬眼看他,只专注唱着她的歌,ktv里的mv比正常的稍长一点,后半部分几乎全是啦啦啦。许乘意觉得有点傻,唱也不是不唱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啦下去,余光瞥见周飏和几个男生站一起打招呼。

    张维北旁边全是空位,理所当然地招呼他:“来,位置给你留好了。”

    周飏扫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绕去中间那张桌子。

    这种动作自然引得包廂内众人注意,陶晚她们更是惊讶,眼睁睁看着周飏緩緩迈着步子走过来,最后停在许乘意面前。

    许乘意终于啦完最后一个音符,她清了清嗓子,看见来人脱下外套,把她的包勾起,轻放去旁边一人宽的位置,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大衣放到她包的旁边。

    随后顺理成章地坐去她的旁側。

    众人視线在两人之间梭巡片刻,没察覺出其余的端倪,只当今晚的主角是陶晚,周飏想离她近点方便讲话。

    唯有张维北不放过他,含笑问道:“周飏,你坐那儿干嘛?”

    许乘意全程盯着大屏幕,没往别處看一眼,她把麦克风放回桌上,无声地拿了块蜜瓜放嘴里咀嚼。

    下一秒,她听见周飏一本正经地坦然说道:“我想吃蜜瓜,坐这儿方便。”

    许乘意差点没噎住。

    张维北点头,就快兜不住了,憋着笑说:“行,您老多吃点儿。”

    人多的聚会,总有人想整活。干唱了一会儿,有人提议玩酒桌游戏,没在唱歌的便凑一起,在中间最大的圆桌边围了一圈,玩逢七必过。秦闵枝输了好几次,咣咣咣喝了好几杯酒,说什么也要换一个玩法。

    周飏坐在沙发上,扭头能看见许乘意微红的側脸,看得出来她今晚心情不错,这么无聊一游戏也能玩这么嗨,周飏心里笑一声,默默把她滑在地上的衣摆捞起来。

    下一轮玩你有我没有,周飏坐着也无聊,索性加入他们。游戏一开始就有人抛了个炸裂的问题。

    “我能用舌头舔到鼻子,你可以吗?”

    一群人哟嘿着起哄,非要让他现场演示一次才罢休,游戏彻底跑偏。

    闹完后,有人提议调到八卦频道,于是下一个人问:“我喜欢过我同桌,你有吗?”

    在座九个人,只有三位折了手指,其中之一的胡楠费解地看过去,指着问:“喂喂喂,你们以前同桌都誰啊?敢情就我一人好好学习呗!”

    陶晚笑着说:“你同桌都是女孩,当然没得喜欢咯。”

    她说完看向周飏和许乘意折着的手指,这两人都长那么好看,可这些年就没听过他们的感情八卦,她忍不住感叹:“你俩白长这张脸了,读书的时候不早恋,现在也还单着。”

    周飏哼笑一声,到底怪谁啊。

    许乘意赶紧出来说:“来吧,下一轮。”

    有位男同学撑着下巴想了想,说:“我大学的时候去过女生宿舍。”

    在座各位咦了一声,纷纷折了手指,唯有许乘意没折。

    周飏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

    陶晚撞了撞她肩膀:“你还去过男生宿舍?”

    许乘意点点头,“去过一次”。

    那次宿舍断网,她去图书馆没抢到位置,手上又有急活要做,本来想去酒店开间房,结果室友嘉丽大手一挥,带着她们三人去了她博士男朋友的单人宿舍。

    陶晚恍然地哦了声,“对,我忘了你大学谈了男朋友。”

    许乘意察覺到身側那人一僵,不声不响的,却莫名多了股压迫感。输了的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仰头一饮而尽。

    这轮结束,周飏借口有事,坐去张维北那边,没再一起玩。

    许乘意有些懊悔刚才心直口快,玩个游戏而已,那么实诚干嘛。她觉得坐包廂里有些尴尬,找了个理由出去。

    “晚晚,这家ktv的老板我认识,出去打个招呼,顺便帮你刷个脸,看能不能打折。”

    陶晚有些惊讶:“真的假的,不会欠什么人情吧?”

    许乘意摇摇头:“不会,之前合作过。”

    刚进来的时候许乘意就发现了,她又翻了翻朋友圈确认,看见张诚经常发的ktv就是这家。转行前张诚做的是食品原料,那时候供大于求,下游不好做,许乘意力排众议在几家供應商里选了他家的。

    她纯粹是出于品质考虑,但张诚说什么也要感谢她,因为有了这笔大单,他的公司才能起死回生。后来他把公司关了,转行开了这家ktv,还特意发了好几次消息让她免费来玩。

    许乘意当然不会那么厚脸皮,但是能打个小小的折扣也不错。毕竟这一晚上下来,陶晚估计得花不老少。

    谁知道刚出去就碰上一群大学生往旁边小包厢走,其中一人注意到了她,既惊又喜,立刻挥手叫她:“乘以一!”

    池羽不知道许乘意本名叫什么,还称呼的是那天玩游戏的时候她随意取的id。

    许乘意干笑一声,冲他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抬腳准备走开。池羽没放过她,三两步冲过来。

    “好巧,没想到能遇见你,我太开心了。”

    许乘意被这个开场白激了一身鸡皮疙瘩,又想到池羽和小孙一样大,更觉得别扭:“和同学来玩?”

    “对,我室友过生日,就在拐角那儿的小包,你呢?”

    “朋友的婚前派对,”许乘意笑了笑,“那你好好玩,我有事先走了。”

    “诶!”池羽伸手拦住她,见她停腳后又赶紧把手放下,“陈然跟我说你谈恋爱了,是真的吗?我记得你当时说你暂时不想恋爱的。”

    许乘意头开始疼了,“你叫池羽对吗?”

    “对,你记得我名字?!”

    许乘意心里默默流汗,“你今年多少岁呀,二十一?二十二?”

    “二十一。”

    许乘意点点头,“我快二十六了。听说你明年要读研了是吧?”

    池羽似乎预感到她要说什么,情绪低了不少,“你想说年龄和阅历么,都是老掉牙的说辞了,我不觉得感情会被这些外在影响。”

    包厢内,周飏和张维北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门口,一扇半弧形的透明小窗外,许乘意站那儿不知道在说什么。

    张维北半眯着眼回忆,突然想起来:“这不是上次小龙虾那小子吗,追到这儿来了?”

    周飏没说话,只是目光在门外停留了好几秒。

    “什么感受啊哥们儿,想了别人这么多年,别临到头被截胡了,”张维北压低嗓音,拖着懒洋洋的腔调,“到头来一个名分都没有,当一辈子的秘密情人。”

    周飏不为所动,“你知道我想了?”

    张维北喝了口红酒,嘴角扯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是,没想,也就眼神落人姑娘身上了。”

    周飏出去透气的时候,见许乘意在吧台外,正和一个社会气息很重的男人聊天。

    这人真行啊,ktv这种地儿都有认识的大哥。

    他冷然笑了声,往卫生间里走。

    这家ktv装修得花里胡哨的,卫生间做出了长廊迷宫的效果,周飏走半天都没走到头,风一吹,毛衣领口莫名开始发痒,他骂了声操,伸手使劲扯了扯,手背上青筋在动作之下交错偾张。

    许乘意和张诚聊得挺开心的,几年不见,大家没了利益牵扯,成了可以叙叙旧的老朋友。

    但毕竟已经不在同个行业,共同话题有限,聊完了近况后,没一会儿她就跟对方道了再见。快到包厢前,她想起口红掉了大半,对着手机简单涂了一下,又觉得不满意,扭头迈步去卫生间补妆。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过膝的复古羊毛裙,鞋跟大约有五六厘米,走到拐角处,没注意对侧来人,一不留神就撞了上去。

    那人很高,身体每一处都结实硬朗,相撞瞬间许乘意就要向后倾倒。

    她感受到一双手从腰后突然接住她,他手劲很大,只稍一用力,她便稳稳当当地站回了原地。

    “周飏?”许乘意心有余悸,看清了他的脸后,抬腳往后退。

    他却没给她机会,不仅没收手,搂着她的力道愈发收紧,许乘意疼得啊了一声,伸手去推他手臂。

    “你弄疼我了!”许乘意冷眼看他,嗓音带着火气。

    “你化妆了?”

    “跟你有关系吗?”

    周飏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盛满愠怒,平时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唯独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他咬着牙,心里的那股躁动几乎就要压抑不住。

    在口不择言之前,他放开手,两人猛地拉开一段距离。

    许乘意觉得实在莫名其妙,谁又惹着他了?

    她不想和他多说,转头就往卫生间走,鞋跟在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几声。

    等她再出来时,老远瞥见长廊处立着道瘦高的身影。

    周飏没走,他在等她。

    他倚着透明的亚克力墙板,长腿交叠,神色闲散又冷淡,微垂着眼,听见脚步声才抬眸看向她。

    许乘意把擦手的纸扔进垃圾桶,装作视而不见地从他面前走过,手腕却突然被他握住。力道不大,但她挣脱不了。

    “你到底发什么疯?”许乘意拧着眉问他。

    “你刚才和那大学生聊什么呢,挺开心的。”周飏松掉她的手,手掌沾上了她手臂上的水珠,晚风一吹,有股凉意。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开心了?”

    “我看见你笑了。”

    “那是礼貌,懂么。”

    周飏摩挲着手心的水渍,冷嘲了声:“你对社会老大哥也挺有礼貌的,唯独对我没有。”

    他故意的,把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给她。

    许乘意听出了他的不爽,耐心解释说:“人家有名字,是这家ktv的老板。还有,什么社会老大哥,他没比我们大几岁。”

    “怎么,你看上他了?”

    有病。

    许乘意觉得周飏这人骨子里铁定带了疯病。

    她又作势要走,这次走得很快,没给他拉住自己的机会。

    周飏迈步紧跟上来,語气依旧不善:“你老跑什么?”

    许乘意没搭理他,沿着狭长的走廊继续走,走到拐角处,一时间忘了先前从哪儿来的。

    她懒得去想,随意挑了条顺眼的路,谁知包厢方向的歌声越来越弱,她只好停住脚,调转方向走回头路。

    一转头,看见周飏跟在一米外的位置,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许乘意轻咳一声,径直越过他,刚走出两步又被他堵在墙边。

    他问:“你生什么气呢?”

    没等她回答,他微凉的手掌贴去她的手腕,指腹在上面不紧不慢地摩挲,“我刚刚是不是弄疼你了?”

    “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周飏。”

    “没意思,我也觉得特没意思。”说完,他轻笑了声,“你教教我,该怎么做才有意思。”

    说话间,他离她越来越近,气息扑洒在她耳后,一阵一阵的。许乘意只要稍一挣扎,后颈就会贴上他的嘴唇。

    耳鬓厮磨的姿势。

    哪怕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心平气和地聊过天,彼此之间有一条怎么也越不过的鸿沟,从神态到語气都变得陌生。

    但身体不会。

    不管过多久,他们都知道彼此哪里最敏感。

    良久后,周飏低声问她:“你眼里到底有几个人?”

    前男友,大学生,还有ktv老板,他在她那儿又能排第几?

    许乘意往后一缩,心底骤然冒出股委屈的情绪。

    远处传来几道人声,许乘意听不清楚,大概是做贼心虚,她觉得像是陶晚她们。

    她拉起周飏的手,迈过长形走廊,在第一间没亮灯的包厢外顿住脚,推门进去。

    包厢空间不大,临街的方位开了扇窗,晚风裹着夜色涌进来,抬眼正好望见二环外流光溢彩的夜景。

    许乘意松开他,背靠在墙壁上,在黑暗中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周飏神情怔然,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緩缓开口,嗓音低沉暗哑:“不是说,以后不用装不认识?”

    “嗯,可是陶晚她们还不知道。”

    “你在怕什么?为什么不能直说。”

    许乘意最怕他问这个问题,以前他没少因为这个事和她吵。

    她说:“没必要,反正都过去了。”

    室内漆黑一片,周飏注视着她,不再说话。

    许乘意觉得这样的氛围实在奇怪,她几乎被周飏抵在墙板上,两人眼神相撞,谁也不原谅谁,却也没人主动叫停。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几声,许乘意伸手去拿,却被周飏按住。

    她不明所以地抬头。

    周飏没作声,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顺势往自己怀里带,没等她回过神,他指了指窗外。

    许乘意抬头的那瞬间,远处夜空绽开绚烂烟花,金色的光团散成无数细碎的流火,缓缓坠落,随即又被新一簇烟花覆盖。

    砰然几声,隆隆作响,盖过周遭一切声音。

    亮光透过窗户,一明一暗地照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时间跨过零点,旧岁落幕,新年如约而至。

    周飏说:“新年快乐。”

    依旧是冷然稀薄的嗓音,听不出什么语气。

    但气息却全数扑在她脖颈,带起一阵刺痒。

    “还有——”

    他的声音低下去。

    “生日快乐,许乘意。”

    她的手掌被他从身后攥住,这次她没挣脱,闭了闭眼睛,反手握住他的。

    过了许久,她也轻声回应他:“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停了,余音在夜空中回荡了几秒,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许乘意从周飏怀里出来,后背失去那点温度,有种从电影荧幕回到现实世界的落差感。

    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放大。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灼热异常。

    她下意识偏过头。

    “刚才为什么没躲。”周飏凑近一步问。

    “躲了那么多次,你让我躲开了吗,”许乘意说,“明知故问。”

    周飏盯着她,不想放过她脸上的一点端倪。

    他问:“是躲不开,还是不想躲?”

    许乘意抬眸,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亮,像是能把她看透。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她突然生发出一股巨大的勇气。

    她认真回应他:“不想躲。”

    说话间,周飏耳后那枚小小的痣落入她视线。

    藏在他耳廓的阴影里,只有侧过脸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她以前最喜欢亲那里。

    所以上次陶晚发来的照片,她一下就认出了不是他。

    许乘意的手突然抬起来,往那里摸了一下。

    蜻蜓点水的。

    手指之下,周飏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的喉结滚了滚,一把抓住她,唇边紧跟着溢出声笑:“许乘意,你故意的吧?”

    他们都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他不信她会忘记。

    “对啊。”许乘意彻底破罐子破摔了,当无赖谁不会。

    黑暗中,周飏无声地磨了磨牙,他知道许乘意在故意撩拨他,知道她起了玩心,可他没信心能将她推开。

    他往前挪了半步,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脸颊:“你什么意思?想和好?”

    周飏果然还是周飏,说什么都那么坦荡磊落,但许乘意做不到。

    或者说,她从没设想过这个问题。

    她轻笑一声,反问他:“不能摸吗?你以前很喜欢的。”

    说完,她呼出一口气,微不可察的。

    如果灯光亮起,周飏就会发现她浑身上下早已红透,此刻不过是在强装镇定。

    好在昏暗里,一切都可以伪装。

    她的游刃有余果然刺激到了周飏,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她,接着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了,如果你只是想玩一玩,就别来招惹我。”他的嗓音发哑,脑子已经全然混沌。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不要在同一个人身上栽倒两次。

    但那人偏不如他所愿。

    她上前一步,语气带了点赌气的意味,“我要说不呢?”

    许乘意执拗地看着他,这些天以来堆积的情绪再也按耐不住。

    她好想他,好想亲他。

    话音落下,许乘意彻底将理智抛去脑后,急不可耐地吻了上去。

    呼吸相交的刹那,周飏再也无法自持,他将她的唇瓣含住,动作急切却仍有章法,一下下舔过她的口腔,卷起丝丝甘甜,再衔入自己口中。

    他像在深海里憋闷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不顾一切地从许乘意的唇中渡气吸氧。

    时光仿佛又倒回了六年前,他们忘情探索彼此身体的时候。谁都没敢想,这样的场景会再度发生。

    像是知道她会在哪里憋不住气,周飏微微后撤,留给她喘气缓冲的时间,而后又按着她的后脑,将她困于胸前,俯身同她反复勾缠,带起一片啧啧水声。

    呼吸交缠,气息滚烫,周飏察觉到她的动情,于是扣着她的腰,将她抵在微凉的墙面上,掌心顺势而上,把她的双手按在头顶。

    他故意用额头去抵她的,嗓音含笑问道:“喜欢这样?”

    许乘意陷在周飏的气味里,几乎要被情欲淹没,她不说话,微微仰头,送上双唇供他汲取。

    感受到她的回应,他再无收敛,吻密密匝匝落下,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不知道吻了有多久,许乘意浑身发软,攀着他的身体,在他耳边咬字,语气懵懂如不经事的少女,“周飏,低头。”

    他向来都由着她,没半分犹豫,轻轻俯下身。

    她搂住他的脖子,借由外力垫脚,用舌尖探向他的耳后,在那颗浅痣上含弄舔/舐。

    周飏发生极浅的一声闷哼,彻底取悦了她。她忍住浑身的战栗,将他搂得更紧,黑暗里她的双眼烫得发酸。

    “人呢,怎么两人都不见了,是不是提前走了啊。”

    “不会吧,她包都还在呢。”

    包厢外依稀响起陶晚和胡楠的声音,许乘意突然惊醒,从周飏的怀里挣脱出去。

    理智忽地回笼,她才惊觉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嗡嗡响,拿出来一看,果然是陶晚打来的。

    许乘意懊悔地咬了咬嘴唇,又猛地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想起那人在她唇瓣的啃咬/舔/弄,于是心虚地将牙齿松开。

    她对周飏说:“她们在找我们了,我先出去。”

    周飏微喘着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前后有一分钟吗,她怎么能跟没事人一样?

    他拉住许乘意,没让她走:“我也要一起出去。”

    “周飏,别闹了。”

    周飏气笑了。

    “许乘意,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你现在都玩这么花是吧?”

    陶晚的声音突然在门后响起,许乘意的心猛地悬紧,她一把将周飏的嘴捂住。后者不满极了,张嘴咬住她的小拇指,不轻也不重,缓缓撕磨。

    许乘意瞪他一眼,但又不敢反抗。

    “会不会在哪个包厢睡着了?要不然挨着找吧。”胡楠在门外提议。

    “不至于,她今晚几乎没怎么喝酒,再去另一头找找吧。”

    门外脚步声和人声越来越远,许乘意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推门离开前,她听见身后那人恨恨地说:“许乘意,你就是这样折磨我的。”

    *

    许乘意从包厢出去,简单整理了一下乱掉的裙摆。她今晚的长发没扎,以微卷的弧度搭在肩侧,现在早不知道被周飏弄成什么鬼样子了。

    她正想拿出手机梳理一下,谁知没走几步就碰上了陶晚和胡楠,她俩咦了声,扯着嗓子叫她:“许乘意,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

    许乘意心虚地扯了个谎:“碰见熟人,多聊了会儿。”

    胡楠没怀疑,大大咧咧地上前挽住她,嘴上还抱怨着:“你和周飏都不见了,我们还以为你俩一起溜了呢。可惜了,你错过了刚才零点跨年,大家一起倒数,特有氛围。”

    许乘意讪笑两声,随口重复道:“是么,周飏也不见了。”

    她又想起周飏刚才的脸色,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三人往包厢方向走,陶晚一直没说话,许乘意胆怯地瞟了她好几眼,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心想干脆摊牌算了,这样瞒下去确实不是个事,迟早把自己吓出毛病来。

    下一秒却听见陶晚开口,语气有点玩味:“宝贝,我怎么闻到你身上一股男士香水的味儿。”

    她的眼神在许乘意那儿上下打量:“只是聊天的话,能到这种程度?”

    胡楠扭过头,跟着看了看,也疑惑地诶了声:“许乘意,你脸怎么那么红呢?”

    许乘意闭上眼,心里微叹口气。

    她就知道,陶晚这人早成精了。

    许乘意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是该说她和周飏在同学聚会上看对了眼,忍不住办了点成年人的事儿,还是说他俩早在高中时候就有一腿,只不过她瞒着所有人,谁都没告诉,如今久别重逢,一时失控,情难自禁了。

    许乘意觉得哪个她都说不出口。

    她正默默措辞,不料又撞见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池羽。后者一脸哀怨地看了看她,欲言又止的表情,而后又想到她刚才说的话,只好垂下脑袋准备离开。

    这一切落在陶晚眼里,显然变了副味道。

    她叫住池羽,又看了眼许乘意:“同学,你俩刚才是不是一块儿呢?”

    池羽啊了一声,又看周围没别人,多半是和他说话呢。不过他没明白。刚才?那算刚才吗?

    “我和乘意吗,刚才是聊了会儿,怎么了?”

    许乘意有点无奈,先前出于礼貌告知了他自己的名字,这才过多久,就叫这么顺口了,这不是让人误会吗。

    果不其然,陶晚和胡楠对视一眼,又看向许乘意,眼神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前者还朝她挑了个眉,意思是“你可以啊”。

    许乘意瞬间明白过来陶晚在想什么。

    她按住陶晚的手,赶紧摇摇头,低声说:“……不是他。”

    陶晚笑了笑,也压低声音说:“得了吧,别想骗我。”

    说完,她朝池羽一笑,热情邀约道:“要不要去我们包厢玩会儿?都是乘意~的同学朋友喔,很随意的局。”

    池羽这人别的不提,在追女孩方面尤其有耐心,一听可能还有机会,立马燃起了斗志,跟着陶晚她们往包厢走。

    许乘意好几次想拉住他单独说话,都被陶晚给打断了。

    她认命地闭上眼,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样。

    等回了包厢,一聊才知道,池羽和陶晚未婚夫竟然是校友,甚至还是直系学弟。陶晚更热情了,拉着他旁敲侧击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追我们家许乘意的?”

    池羽有点害羞,说:“有两个多月了吧,不过她一直没答应。”

    许乘意插着果盘里的水果,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

    局面已经这样了,她总不能给人直接轰出去,那多伤人啊。

    只能等聚会结束再单独跟池羽说清楚了。

    想到这,她心里升起一股烦躁,这小孩怎么跟听不懂话似的,她都说那么白了。

    许乘意正嚼着蜜瓜,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脸上,燥得她脸皮发烫。她没抬头看,过了几秒,身侧的软皮沙发忽地往下凹陷。

    有人在她旁边落了座。

    第17章 第十七块红烧肉

    许乘意把手里的透明叉子放下, 右边那道压人的视线,从进门那刻起就没从她臉上移开。

    她擦了擦手,极其自然地看过去, 明知故问道:“你看我干嘛,我臉上有什么吗?”

    周飏不浅不淡地笑一声, 也陪着她演:“看你脸上掛没掛心虚两字呗。”

    前脚把他丢包厢里不准他出来,后脚就带大学生一起玩,比网上说的女海王有过之而无不及。周飏觉得自己小看许乘意了, 她有本事得很。

    许乘意觉得没必要解释, 但看见周飏那阴阳怪气的脸,她浑身上下都刺挠,“是陶晚约他来玩的。”

    “要玩什么?你刚玩的还不够尽興?”

    操,他都快被她玩坏了。

    许乘意恨他一眼,又担心对话被陶晚她们听见,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挪。

    另一边, 池羽和陶晚聊完, 探个头过来问:“乘意,你会打台球吗?”

    台球桌那边呜呼几声, 胡楠单挑几个男同学, 战绩亮眼。陶晚也手痒了,怂恿池羽约许乘意来一局。

    许乘意说:“会一点。”

    “陶晚姐说打一杆,一起啊,我技术还不错。”

    许乘意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了,这群人怎么还那么有精力。

    打什么台球啊,她现在只想躺下睡了。

    她摆摆手:“我不打了,我技术很菜的。”

    最后许乘意还是被拉上了桌, 有陶晚她们几个玩嗨的气氛组在,她哪儿逃得过。

    张維北刚吼完几嗓子,放下麦克风一屁股坐去周飏旁边,咯咯笑道:“这不是撞你天赋点上了吗,不秀一把?”

    周飏眼睛都没抬,低头把导师晚上发来的消息挑着回了,“我秀得着吗,你觉得有劲?”

    张維北笑呵呵的,他也就是图个嘴快,周飏的技术跟他们这帮人打,那不是欺负人吗,这点节操他还是有的。

    台球桌那边,像是有谁打了个漂亮的旋转球,霎时响起阵欢呼声。

    周飏听见有人夸了句:“池羽,没看出来啊。”

    他抬眼望过去,许乘意握着球杆杵一边儿,说说笑笑地凑着热闹。

    周飏輕嗤一声,以前许乘意陪他去俱乐部练过几次球,他和别人打,她就坐旁边的椅子上刷她的题。偶尔他清了一杆,興头上得意地看向她,会发现她也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两人对视,她一点儿不害羞,龇着牙对他笑,莹白的面颊透着点粉,好看得跟什么似的。

    想到这儿他心口又有点堵。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许乘意都能一口吃定他。可是过去的日子好像只有他在意,她还会記得这些吗。

    没多久,大家彻底玩不动了,张诚过来和许乘意打了个招呼,说她朋友的局,怎么着也得给个六折。许乘意推诿半天,最后按照她坚持的走普通会员八八折买了单。

    陶晚怒省三千,笑着说这钱就当下次她们姐妹聚会的吃喝玩乐基金。

    北京城温度已经降至零下,她们一帮人刚下楼,冷风一吹,喝再多酒也清醒了,各个缩着脑袋裹紧外套,等着代驾来开车。

    陶晚和她未婚夫陆续把人送走,叮嘱大家到家了别忘了说一声,扭头看见只剩张维北和周飏了,俩男的,也用不着她操心。

    这才转过头搂着许乘意说:“走吧宝贝,老郑今晚没喝酒,让他开车,我们先把你送回去。”

    周飏站许乘意旁边,看着她走过去,没说话。

    “走了。”张维北打了个呵欠,推了推他。

    周飏这才收回视线,扭头无声地往停车位走。

    *

    到家已经是四十分钟后了,许乘意困得不行,但还是撑着眼皮洗了个澡。

    热水淋下来,许乘意挤了一泵半的洗发露,她的那瓶用完好几天了,一直忘了买,暂时用的姜圆的。她不好意思多挤,只用了平时一半的量。

    手指张开揉搓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类似的触感,也是这样的力度,但更大。他的手掌完全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指腹不像她的这么软,手指没入她的头发里,不容她退后。

    许乘意闭眼叹口气,想什么呢?真是缺男人中邪了是吧。

    不过她也更加确认,她对周飏没什么别的想法,单纯是馋他身子了。

    罪过罪过。

    她快速将头顶的泡沫冲干,吹干头发,躺上床准备关灯睡觉。

    才想起来睡眠模式在ktv的时候被关掉了,她拿出手機想重新打开,忽然瞥见某支付软件上弹出的消息。

    二十分钟前发的。

    zy:【到家了吗?】

    许乘意想了想,敲字发了过去:【嗯,到了。】

    发完,她瞥见自己之前发的那条求食谱的消息,被顶在最上面,她光看一眼都快被尬死。

    她选中那条消息,毫不犹豫地点了删除。

    删完后又想到周飏那边还能看见,于是开始狂发消息。

    【你到了吗?】

    【我要睡了】

    【有事吗】

    【(笑)】

    估摸着应该顶上去了,她长舒一口气,又突然反应过来,这样也挺奇怪的其实。

    算了,怎么都比那条消息摆在那儿强。

    正想着,对面发来一条几秒的语音。许乘意点开,贴去耳边,听筒傳来一道浅淡闲散的男声,尾调拖着,嗓音含着笑。

    【至于么你,尴尬成这样?】

    许乘意一把将手機扔床上,就差把脑袋也跟着埋进去了。

    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做什么都容易弄巧成拙。

    她缓了会,若无其事地回:【有事吗?】

    zy:【方便打電话吗。】

    许乘意没想到周飏会提出这个要求,拿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决定装死,对,就当她一头昏睡过去了。但周飏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他没再多问,直接拨了通语音電话过来。

    响了好几声,许乘意还是接了。

    对面很安静,也许是夜深了,周飏说话的声音变得輕柔:“陶晚把你送到小区门口了吗。”

    “嗯,”许乘意扯了扯被子,又拿了个枕头当靠垫,“她未婚夫开的车,车技不错。”

    对面轻笑一声,谁都没再接着这个开场白说下去,听筒两边一时无言。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乘意听见极轻的一声貓叫,在深夜里格外撩人。

    她问:“你养貓了?”

    周飏摸了摸小九的脑袋,任由她踩在自己大腿上,“嗯。养很久了。”

    许乘意突然想到什么,但是她没敢直接问,于是试探着开口:“什么品种的貓?”她記得周飏喜欢暹罗猫,但她养的那只是没什么血统的田园橘。

    周飏却答非所问,语气依旧不温不火:“你上次说,让我把她丢了,还记得么。”

    许乘意吃惊地问他:“小九?是小九吗?”

    对面傳来一声嗯,她好奇地又问:“你没把她送给高澍吗?”

    离开北京之前,许乘意唯一带不走的就是这只小猫,她知道周飏对养猫没兴趣,恰好高澍是这方面的行家,也表现出了收养的意愿,便托周飏将小九送给高澍。

    临走前,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来买了猫粮和猫砂,虽然知道高澍不缺这些,但她还是想做,也许是为了减轻负罪感,也许是为了让下一个主人知道,小九不是被抛弃的,是有人爱的。

    周飏靠在卧室的躺椅上,抬手把使劲朝他怀里钻的小东西提溜出去,“没。高澍出国了。”他没告诉她,临到头他还是心软了,没舍得送给别人。

    对面沉默了会儿,许乘意问:“我能看看她吗?”

    周飏说:“下次吧,你可以来我家看。”

    许乘意没接着他的话往下说,话题又停在一个微妙的位置,谁都没有挑明。

    良久后,许乘意听见嗒的一声,像是打火机的声音,听筒那头,周飏在小声叫她的名字。

    她听不清,只好把音量开到最大,“什么?”

    时隔六年,他终于问出口:“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不告而别吗。”

    改了志愿才通知他,又像交代后事一样把猫和那些东西扔给他。等他气过了,想去找她的时候,发现她家已经搬空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被删了个干净。

    许乘意知道这件事是他们之间永远的刺,无法消失,它隐隐插在两人之间,将他们的心隔去不同的方向。

    如果再来一次,一切会有改变吗。

    分手之后,许乘意做过无数种假设。但每一种假设里,只要那些人和事依旧发生,那她的生活就会像一道失控的列车,滑向无可预料的地方。

    早在十八岁的时候她就明白了,人是无法对抗命运的。

    将她带到北京生活的人,也能随时剥夺她留在这个城市的权利。

    她低下头,坦白告诉他:“会。”

    周飏没出声。

    过了半晌,他开口问她:“行,你不后悔过去,那今晚呢?今晚算什么?”

    电话里传来他低沉的呼吸,一声一声的,比黑夜里所有的响动都要清晰。

    许乘意闭了闭眼,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周飏,今天的事,你是不是误会了?”

    那边传来一声笑,低不可闻。

    周飏咬着牙问她:“你亲我,我们吻在一起,我误会什么?”

    “成年人都会有冲动的,你我都不例外,不用太当真。”

    对面不再说话,良久后电话被挂断。许乘意扔开手机,一头躺在床上。

    她忽然想起高中有次吵架,为的是什么她记不清了,但挺严重的,两个人冷着脸一周都没说话。

    直到她连周末都不再去周飏家,他才意识到情况严重,跑到她家楼下找她。

    为了躲开舅妈,她把他拉去附近的巷道,那里空间逼仄,两人手臂相贴,周飏对她说,别生气了许乘意。她依旧不说话,脾气上头比什么都倔。

    “我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吗?”

    她环抱着手说:“哦,听不懂。”

    他却被她赌气的模样可爱到,什么情绪都抛去脑后:“人都会有冲动的时候,我会,你也会。原谅我,行不行?”

    许乘意仰头看着天花板,无声地蹬了蹬腿。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捡别人的话算怎么回事。

    另一边,周飏越想越气,他成了许乘意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了?

    她可以亲了人转头就翻脸,那他也可以。

    赌气似的,他点开支付软件的那个丑绿色头像。

    删除联系人,确认删除。

    做完之后他靠回去。挺好的,以后谁也别招惹谁。

    第18章 第十八块红烧肉

    一连几天, 许乘意心情都不是很好。

    蒂美那边宣传铺天盖地的,领导抵不住压力,还是暂时把項目叫停了。许乘意手上几个項目在推, 倒也不缺工作可做,但好不容易接到的大项目, 要是黄了她得多亏呀。

    这期间她去过医院两次,没碰上周飏,唯一一次隔着老远看见他半跪在担架上给患者做心肺复蘇, 家属浑身都沾满了血, 边哭边跟着平车疾跑。许乘意心揪在一起,她忍不住想,周飏是怎么当上医生的,这些年他是不是吃了挺多苦。

    但她覺得这个职业真适合他。

    高中的时候,周飏在班里的成绩很好,高一的时候他是竞賽生, 不常在学校里, 她真正对他有印象,是高二第一次月考前, 某次课间她听见班长在后排跟一个人开玩笑, 问他怎么不走竞賽了,跑回来跟他们这群凡人玩儿。

    那人吊着嗓子,懒懒地回他:“没劲,那群人早上醒了就刷题,睡覺前还满脑子拉格朗日,进了训练营我连球杆都摸不着。”

    许乘意想,哦是从竞賽班退出来的同学,语气这么轻描淡写, 估计其实是竞赛成绩不行。唉,以后她的班级排名又该往后退了。

    结果几天后的班会,班主任一进门就让大家恭喜周飏同学,说他在市竞赛夺金,下周一学校安排他在小礼堂分享获奖感言。

    许乘意没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她就是好奇,这人居然不是被劝退的,居然拿了金奖,好厉害。转头的那瞬间,他也看向她,神情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许乘意尴尬地转了回去,下意識把背挺得笔直。成绩已经输了,气场不能差。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把周飏默默划去天才那类,和她这种努力读书的人不一样。

    直到她第一次去周飏家,桌上铺满了书和试卷,旁边书柜上的竞赛书更是不计其数。去得多了,许乘意才知道周飏其实挺努力的,他工作日偶尔晚上要练球,回家后还会把不熟悉的知識点拿出来过一遍。

    许乘意开始在学校注意他,下课时他会在讲台旁边问老师题,完全不会害羞或者难为情,课间的时候张维北来找他去陽台聊天,那是年级里男生扎堆的地方,他擺擺手说不去,然后戴上耳机赶客。许乘意一度觉得,周飏肯定每天都在偷偷练听力。但这给了她一点信心,如果再努力一些,她也能考上不错的大学。

    当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哪怕后来考上了第一梯队的211大学,出来照样月薪几千饮水饱。

    *

    许乘意在实验室忙活到一半,小孙突然说楊副组长回来了。她看了看时间,楊浦早上的飞机,下午两点差不多也该到了。

    刚取下沾着糯米膏的手套,就听见杨浦在外面和同事们打招呼:“回来了,是啊,还是咱们公司好,见到大家真好。什么,四川没北京冷,但潮湿多了,不过出差真特么累人啊哥。”

    许乘意搖搖头,这阵仗搞得像凯旋而归的发言仪式一样。但他也确实辛苦了,一个人跑原料,四川湖南贵州去了好几趟,这两个月算是折腾坏了。好在花椒和几种特定的香料敲定了下来,之后的工作能轻松不少。

    好不容易人到齐了,许乘意大手一挥带着他俩下馆子。下班后,三人直奔一家老牌涮羊肉店,这种天气吃最合适不过。

    许乘意把粉丝和冻豆腐赶进锅里,问道:“所以最后那老板怎么同意降价的?”那通电话之后没多久,杨浦就发来消息说搞定了,她还挺意外的。

    杨浦夹了一筷子羊肉到嘴里,表情难绷:“四川大暴雨,老板怕产量大跌,第二天就松口说卖。”

    “咱们组看来是要转运了。”许乘意点点头,开玩笑道。

    干他们这行,很多环节都要看天吃饭,惊讶但也不意外了。

    正吃着,她突然听见后排有人说了句:“妈呀,协和有医生被捅了,现在医患关係也太紧张了吧。”

    许乘意一愣,筷子差点没拿稳。

    她从兜里翻出手机,上社交软件搜了搜,火锅店里网不好,她使劲滑了好几次都加载不出来,中间的红圈转得她眼晕,手心也开始冒汗,黏糊糊地粘在屏幕上。

    她切去另一个软件,发消息过去:【看见新闻了,你没事吧?】

    一个黄色感叹号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我靠。

    周飏你幼不幼稚啊?

    许乘意心里狠狠骂了几句,接着丢下句有事先走了,拎起衣服和包就往外跑。

    晚高峰高架桥上堵成塞子,出租车跑得比蜗牛还慢,许乘意在软件上不停地刷着实时消息,有人发了打马赛克的照片,她心惊胆战地点开,还没看到就显示无查看权限,全被和谐了。

    她按了按眉心,肠胃也因为紧张而开始发疼,只好深呼吸几次让情绪平静下来。

    好不容易到协和,周围一切如常,完全看不出医闹的痕迹,许乘意一路小跑进去,还没到大厅,余光便瞥见花坛边,几个年轻医生拿着咖啡在闲聊。

    周飏站在中间,旁边的男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举起杯子和对方碰了碰,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许乘意顿住脚,叉着腰,小口快速喘气,发晕的脑袋终于慢慢回了点氧,紧绷的肩膀也跟着塌下去。

    白担心了,人家好得很,喝着小咖啡和女同事有说有笑的。

    许乘意懊悔地揉了揉脑袋,她到底怎么了,从听到那句话开始就脑子发懵,想也没想就冲了过来,哪怕是打电话问蘇医生一声也好啊。

    真是蠢得可以。

    她把手机丢回包里,转身准备出去坐地铁,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许组长?”蘇怡宁疑惑地看过去。

    许乘意闭上眼。

    完蛋。

    她扭头,对苏怡宁笑了笑:“苏医生好。”

    “还真是你啊,你怎么来了?”苏怡宁点开手机看了看,许乘意之前来医院,都会提前在群里说一声,今天也没发过消息啊。

    许乘意随口胡诌:“我肩膀这块儿不舒服,想来康复科试试正个骨。”

    “下班了吧,这个点儿了,你得五点半前来,最好提前在网上挂个号,当天一般不会放太多。”

    “这样啊,那我下次再来。”许乘意说完就要走,背后突然有人说了句,“哪个程度的不舒服,轻症用不着正骨。”

    欠嗖嗖的语气,除了周飏还能是谁。

    “好的,谢谢周医生提醒。”许乘意回以假笑。

    “附近有个中医馆,做做理疗就行,”他看了眼时间,有点晚了,“你明天有空没。”

    说话间,几个医生都盯着他俩,苏怡宁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许乘意有些尴尬,语气尽量自然:“好的,您真热心。”

    “热心谈不上,许组长是没认出我?”周飏一只手抄兜里,“咱俩以前好像前后桌吧,我对你印象还挺深的。”

    许乘意瞪他一眼。

    苏怡宁表情瞬间有点尴尬,脸也开始发烫,人家两人是同学,她还在许乘意面前说了那些话。她彻底站不住了,找了个理由就赶紧撤。

    周飏旁边的男医生倒是对着许乘意诶了声,“姑娘,又见面了,脖子没事儿了吧?”

    许乘意愣了愣,想起来男医生是上次骨科急诊摇来替她看片子的,一头显目的小卷毛,“是您呀,我没事了,药膏效果很好。”

    “那就好,我还不知道你俩是同学呢。这样,下次你直接来骨二找我,空的话能顺便帮你灸一下。”

    “我和周医生不熟,不好麻烦您,”许乘意礼貌地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周飏叫住她:“喂。”

    他垂头,拿出口袋里的便签和纸,照着手机写了串数字递给她:“理疗电话,去之前问一下,找姓梁的大夫,他手艺最老道。”

    许乘意点点头:“好,谢谢。”

    她刚走,卷毛医生就开始滔滔不绝:“你上回让我帮忙给人家看片子,我可什么都没问啊,帮你瞒得好好的。”

    周飏把便签放回胸前口袋,“那我谢您。”

    “你俩什么关係啊?你还把梁老电话给她。”

    “同学关系。”

    “滚啊,”程陽表示狗都不信,“糊弄谁呢周飏,同一个宿舍住六年了,我还不了解你。”

    “行了,甭念叨了。”周飏看着许乘意的背影,她走到门口,拦了几次没拦到车,扭头朝地铁的方向去了。

    马尾一荡一荡的,有几分像读书的时候。

    看了会儿,他突然说:“如果你有个朋友,老是言行不一,前脚亲了你,后脚又踹你,她是怎么想的。”

    程陽石化了。

    他觉得卧槽都无法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过了会儿才吞吞吐吐地问:“……你是说,你被人吃干抹尽,然后甩了?”

    周飏恨了他一眼,“能听懂吗,不是我本人。”

    程陽还想继续听他讲,认识六年头一遭听周飏聊感情问题,他比当事人还兴奋,“行行行,你朋友。那我觉得,这女孩不喜欢他吧,一般这种时候,下一步不都是确认关系?”

    周飏脸色沉了几分,比正月的气温冷得还快。

    程阳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找补:“有个词叫什么,生理性喜欢,比一般的喜欢要高级。如果说一女孩见着你就想和你有亲密接触,那你有福了,遇着对的人了。”

    见周飏脸色渐渐缓,程阳赶紧喝了口咖啡压压惊,又继续说:“至于不想确认关系,可能是觉得还差点火候,那你就,不,你朋友就再追追呗。”

    “没法追。”

    “为什么?”

    “她没那个心思,很抗拒这件事。”

    程阳哟呵了一声,斩钉截铁道:“不可能,烈女怕缠郎,你这张脸就更不可能了。”

    周飏说:“对她没用,她和别人都不一样。”

    程阳牙都快被酸倒了,“到底谁啊?”

    周飏意识到被套话了,将手中喝光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就一八卦,当乐子听吧。”

    程阳没想放过周飏,追上来问他,结果刚走到急诊大厅,就被巡回叫住,说来了个髋关节脱位的,主任让赶紧去。

    他最后扯着嗓子对周飏说:“改天你回宿舍,咱俩再聊啊!”

    周飏朝他摆摆手,变脸比翻书还快。

    程阳边快走,边接过护士递来的病程,心里直乐,总算知道大三那年世界杯周飏哭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明晚十一点更新~

    第19章 第十九块红烧肉

    世界杯当晚, 可胜楼宿舍。

    程阳端着两碗泡面,从混杂着老鼠味外卖味霉味的走廊穿过,脚上的人字拖在地上啪嗒啪嗒直响。

    刚钻进宿舍, 他被室内外温差冻得一激灵,忙脱下羽绒服, 只剩里面那件黑色老头衫。

    “操,这破楼过道太味儿了。”程阳把其中一碗往周飏桌上一搁,忍不住骂骂咧咧。

    他们刚考完五门课, 好几天都没睡个整覺, 但个个精神十足,就等着今晚看球。

    无奈宿舍楼条件太差,煮个火锅还跳闸,只好改吃泡面。

    周飏没动,垂头看着手机。

    “看什么呢?”程阳吸了一口面,探头过去, 看见周飏的屏幕上, 一群白人和几个中国学生拍的大合照,像是哪个学校的交换项目, “哪儿来的合影啊?”

    “没什么。”周飏把手机丢一邊。

    程阳没追问, 低头旋風嗦面。对面床铺已经把音响连上了,整个宿舍炸开热血解说声。

    “md法国这场绝对赢,我压了五十。”

    “拉倒吧你,梅西今天状态好得很。”

    宿舍里七八个人,坐的坐躺的躺,衣服袜子扔了一地。

    上半场踢得胶着,宿舍里叫好声和骂声此起彼伏。程阳吃完面,把碗往脚邊放, 回头看了周飏一眼,忽然覺得哪里不对。

    “你今晚魂丢了?看球啊。”

    周飏心思显然没在球赛上,語气惫懒,莫名其妙来了句:“三年了。”

    “啥?三年?不是四年吗?”程阳没听明白,世界杯四年一次,周飏犯什么糊涂呢。

    周飏把手机扔桌上,表情有些索然:“不知道她读研吗。”

    “谁啊?”他们不是临八么,读哪门子的研。

    “老子退学算了,学医真特么烦。”

    程阳这回终于听明白了,这是被期末周逼疯了。

    他笑得不行,拍拍周飏肩膀:“兄弟,我也烦。但一入医学深似海,从此再无回头路。”

    姆巴佩帽子戏法,梅西梅开二度,程阳跟着几个男生站着喊加油,嗓子都劈了也顾不上。

    阿根廷射出关键一球,程阳激动地拍了下桌子,扭头想跟周飏说话,却突然停住了。

    台灯光影里,周飏依旧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睛盯着白墙,程阳却莫名覺得他什么也没在看。

    下一瞬,他好像在周飏脸上看到了若有似无的水痕。

    熬夜熬到眼花了吧?程阳当时是这样想的。

    *

    许乘意觉得人真该避谶。

    一觉醒来,肩胛骨那块还真有点疼,刷牙的时候都使不上劲。

    今天还有三个配方要调整,在实验室一坐就是一天,再不治治她可真要落下职业病了。

    许乘意翻出昨天周飏给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孩:“您好,国仁医馆。”

    “您好,我想约一下梁大夫的号,”许乘意顿了顿,“是周医生给我的电话。”

    那邊问道:“协和的周飏医生?”

    “对。”

    女孩说:“可以的,今天下午五点您有空吗?”

    “有的,那我就约五点吧。”

    中医馆在协和医院东门对面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老木头做的牌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许乘意踏进去,见问診台周圍挤满了人。

    前台的小姑娘领她签了到,穿过条走廊,带进一间还算宽敞的診室。

    靠墙是一整面中药柜,每个小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中医坐在桌案后面,正在跟旁邊的人说话。

    许乘意脚步一顿。

    周飏坐在老中医旁边的椅子上,他今天穿深灰色外套搭卫衣,看起来很休闲隨意。两人正对着一张处方单不知道在聊什么,总之看起来相谈甚欢。

    听见动静他抬眸,看了许乘意一眼。

    许乘意没想到周飏也在场,一时有点尴尬。

    她没看他,径直走到老中医面前坐下:“梁大夫您好,我来理疗。”

    梁大夫笑眯眯的,讓许乘意伸出手来,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脉,闭眼沉吟了片刻。

    “姑娘,没在生理期吧?”他问。

    许乘意:“没。”

    梁大夫嗯了一声,讓她躺到診疗床上去。

    他一把拉上簾子,用闲聊的語气开始搭话:“姑娘,你和周飏什么关系啊。”

    许乘意边脱外套边说,声音尽量显得轻松:“他跟您说是什么关系?”

    说完,她趴去床上,脸跟着埋进那个带洞的枕头里。

    梁大夫摆摆手:“他哪儿跟我说得着啊。一个电话打过来就让我出诊,我都歇一个多月了,硬是被他叫出来。”

    簾子外面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椅子腿蹭地的声音,又像是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许乘意把脸侧过来,没吭声。

    梁大夫的手很有力,在她肩胛骨周围的筋结上一寸一寸地按,酸胀感让许乘意闷闷地吸了口气。

    “这儿疼?”梁大夫问。

    “嗯,好疼。”

    “劳损得厉害。”梁大夫的语气平淡,“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没几个脊椎腰椎是好的。”

    话音刚落,他又调侃说:“周飏从小就喜欢运动,没事儿你们就组组局,出去跑一跑动一动,出一身汗,什么毛病都没了。”

    许乘意笑了笑,“周医生忙得很。”

    又聊了会儿,许乘意终于弄明白了,梁大夫和周飏的爷爷是故交,不过一个是中医,一个走西医路子。今天周飏来,是为了替他爷爷跑腿,送个东西给梁老。

    和周飏说的一样,梁大夫医术很厉害,下针特别快,几乎没什么感觉,三两下就扎完了。

    “二十分钟后,我替你拔针,暂时不要动。”

    “好的。”

    暖黄色的光照在许乘意的后背上,她感觉一股温热的灼烧感在慢慢洇开,肩颈也跟着放松了。

    梁老掀开帘子出去,许乘意听见他跟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含着笑意,应了几个字。

    许乘意没想到他还在。

    诊室里安静下来。两个人隔着那道薄薄的帘子,谁也看不见谁。

    过了会儿,有手机响了。

    周飏接起来,“我在梁爷爷这儿,嗯,带朋友过来灸一下。”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许乘意听见一声轻嗤。

    “妈,讲点道理成吗,”周飏懒洋洋地抱怨,“合着您朋友全生的女儿是吧,每回起手都一个样。”

    许乘意把脸从枕头里转了个方向。

    对面又说了几句,周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说:“行,相就相吧。”

    许乘意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动了一下。

    “后天我有空,”周飏说,“约我医院附近吧,不然走不开。”

    电话挂了。

    诊室重新安静下来。

    许乘意盯着地板,觉得自己现在和砧板上的鱼肉没什么区别。趴着不能动,针扎在背上,头上还顶着一盏灯,偏偏耳朵还好使得很,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真的很想动一下。

    脖子痒,想转几圈,腿也想蜷一蜷。

    帘子那边的人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开口:“别乱动行吗,许乘意。”

    “哦。”许乘意撇了撇嘴。

    管得真宽。

    周飏哼笑一声:“少熬点夜吧,你这肩颈比四十岁的人还虚。”

    许乘意气笑了。

    就知道,这人憋不出什么好话。

    她动了动脑袋,隨口报复回去:“你呢,准备投入相亲市场了?”

    周飏很坦然,“我妈朋友的女儿。”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说:“北医的,能聊到一块儿。”

    许乘意把脸转去另一边,“那你好好相,祝你牵手成功。”

    她没什么功夫搭理他,想相就相呗。

    那头不再说话,不知道是被气到,还是懒得搭理她。

    二十分钟到了,梁大夫回来拔针。

    “好了姑娘,起来吧。这两天不能洗澡,也不能吹風,一定记着啊。”

    “好嘞,謝謝您。”

    许乘意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确实舒服不少。她穿上外套,把拉链拉到最顶上,扣子全扣好,就差把自己裹成个粽子了。

    从帘子后面出来的时候,周飏已经不在诊室里。

    梁大夫坐在桌案后面开方子,头也没抬:“那小子在外头等你呢。”

    许乘意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了谢,推门出去。

    巷子里风很大,一月的冷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她缩着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圍巾里。

    周飏站在中医馆门口的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药袋,看见她出来,往前递了递。

    “以后别用你在急诊开的喷剂,就用这个。梁老自己研究的,效果更好。”

    许乘意接过来,“谢了。”

    说完又想到什么,“对了,我给小九买了猫粮,改天去医院的时候给你。”

    周飏看了她一眼。

    她只露了半张脸出来,围巾把下巴到鼻梁遮得严严实实的。手抄在兜里,眼睛看向别处。

    跟不认识他似的。

    “不是说下次来我家看?”周飏问。

    许乘意摇摇头,“还是不太方便,我直接给你就行。”

    说完,她看向胡同外,“我打的车到了,先走了。”

    没等周飏回答,她转身往巷口走。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在身后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周飏看了几眼,也转身朝医院东门走。结果兜里手机又响起来,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聊天界面,他妈一股脑丢来好几张那女孩的生活照。

    周飏没点开,直接切去电话,拨了过去。

    “儿子。”孙女士笑着说,“收到照片了吗?我跟你说,这个女孩子真的特别好——”

    “妈,”周飏打断她,“相亲我不去了,取消吧。”

    “你怎么想的啊儿子,刚不是答应了吗?我都跟人家说好了。”

    “对不住您,但确实去不了。”

    没等那边再说什么,周飏挂了电话。

    他低头从兜里摸出药贴小票,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尚勤这时候也发来消息:【周医生,帮你代班到点了啊,今晚好几个要手术的,你几点回来?】

    周飏看了一眼时间,随手敲了几个字:【十分钟。】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路灯昏黄地亮了一排,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

    周飏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往医院的方向去——

    作者有话说:男主就快撑不住咯,大概是被老婆亲了?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之后当然就是厚着脸皮追妻啦哈哈哈哈~

    女主家庭和分手原因这部分,后面会慢慢交代的,不算是原生家庭创伤,但总之她比较没有安全感,等想明白了就会诚实面对内心了。

    第20章 第二十块红烧肉

    今天是周飏在急诊轮转的最后一天, 主任好心让他早点儿回家歇着喘口气,谁知忙起来人手不够,他到六点也没出得了急诊大厅。

    剛送完两个急性阑尾炎的患者上台, 周飏往手术间背后的储物柜走,没两步就撞上了来接晚班的蘇怡寧。

    周飏早看出来蘇怡寧这两天不对劲, 但他懒得去管,光忙工作都快烦死他了,他哪儿有闲心管这些人。只要没找上他, 他们的情绪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周飏把帽子脱下来, 头发黏糊糊地貼头皮上,他烦躁地揉散开,耳朵里传来蘇怡寧收拾的动静,但满脑子都是许乘意那天说要来送猫粮的事。

    这人,说话就没靠谱过,他轮转都要结束了也没见她来, 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偏偏他还把联系方式删了, 找人都没地儿可找,跟个傻叉一样。

    “周医生, 听说你明天去肝胆了?”苏怡宁隨意搭话道。过了几天, 她的尴尬劲早褪得差不多了,以后大家难免还要在医院碰面,继续低头绕道走才更奇怪。

    “后天。主任给放了一天假。”周飏也隨口答。

    苏怡宁把无菌帽戴上,扭头关上柜门,“主任对你可真好,我都连轴九天了。”

    周飏把卫衣套头上,结果穿完发现兜反了,他低骂一句, 又把衣服脱到脖子那,抓住下摆转了个方向。

    “那个,我不知道你和许组长的关系,之前可能对她说了点不合适的话,希望没有破坏你们俩的关系。”

    苏怡宁想了想,还是把这话说了。其实那天晚上她就想明白了,他们俩不可能是普通同学,谁家同学之间的磁场那么奇怪啊,你盯着我,我躲着你。周飏对谁都一个样,唯独对许乘意有点熱脸貼冷屁股的味道。

    也真是倒霉到家了,她好不容易盯上一个优质的,才剛出招,黄金赛季就宣布结束了。

    周飏穿得本来就烦,听见她声音更烦了,他拧着眉看过去,“你说什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要追你的那些事,还有…一些谣言。”

    周飏尽量心平气和,和同事不起冲突,“什么?”

    “所以你真的在追她?”苏怡宁实在太好奇了,没忍住歪了个话茬。

    周飏把柜门关上,提起电脑作势要走。得,愛说不说,他也懒得问了。反正这些对许乘意也没什么影响,她不是会在意这些话的人。

    走之间,周飏最后提醒她:“苏医生,工作提私事不好吧。况且就算要追,那也是我单方面的事儿,跟许组长没什么关系,她对工作尽职尽责,我希望你不要混为一谈。”

    周飏刚从医护通道出来,迎面就撞上小孙抱着一箱样品朝电梯走。

    “周医生,下班了?”小孙龇着大牙朝他打招呼。

    周飏点点头,也不知道这小孩在乐什么,许乘意身边的人都跟她一样,没心没肺的。

    “那个,你们许组长呢,怎么没见她来医院?”周飏把折叠自行车打开放地上,随口问道。

    “我们组长生病在家呢,这不,让我来补样品了。”

    “怎么生病了?”

    “连熬两个大夜,昨晚从涿州回来就病了。”

    *

    许乘意裹着毯子坐床上,连打了两个喷嚏。

    昨晚她们组和三组去涿州找供應商开会,忙完回北京已经凌晨了。

    奔波劳碌了一天,许乘意觉得身上黏糊糊的,那天从中医馆回来她就一直没洗澡,也是实在忍不住冲了个澡,谁知道洗到一半,那破熱水器又坏了,她顶着一头的泡沫站在花洒下面,冷得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意料之中,今天醒来她就觉得浑身酸疼,赶紧拿了手机请病假。

    然而工作最烦的就是,你人都已经请假了,但只要别的部门同事还在工作,企微上的工作消息就停不下来。

    许乘意一看屏幕眼睛就酸,脑子更是转不动,一条消息都不想回复。于是索性敲敲打打,把个性签名改成了:已读不回是在细品。

    改完之后,她切去外卖界面,四十分钟前点的粥还没有送到,下面的红点亮着,是半小时前老板发来的消息,问她香菇鸡肉粥没了,能不能換成皮蛋瘦肉粥。她没回,老板又自言自语发了条,好了,给您換好了。

    许乘意痛心地嗷了一声,老板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愛吃皮蛋瘦肉粥啊啊。

    算了,爱咋咋地吧。

    许乘意靠回去,把投影打开,想放一部电影听听声音。人在生病的时候,就特别不想一个人待着,不然总觉得命很苦。

    她刚把灯全关上,门铃就响了。

    许乘意低头看了眼手机,灵动岛显示骑手距她五百米,还得几分钟呢。她想着,网络延迟了吧?

    许乘意拿起手机打字:【您放门口就好,谢谢。】

    门铃又响了,没几秒电量耗尽,呜呜几声断了气,那人就改为敲门,咚咚咚的三声,停几秒又继续敲。

    不是,这骑手怎么回事啊,她烦躁地捂了捂额头,翻身下床往外走。

    一个人在家,尤其这种老式防盗门,连猫眼都没有,许乘意多了个心眼,她走到门口,对着门外说:“您放门口吧。”

    那人没敲了,许乘意估摸过了几秒,打开门。她的手使不上劲,开门的动作也慢吞吞的。

    “搞什么。”她小声嗫嚅了句。

    下一秒,她看见门外立了个男人,瘦高的身形,眉眼清清淡淡的,两人面对面站着,狭窄楼道的微光打在他背上,给他的轮廓渡了层雾绒绒的暖光。

    许乘意身体一滞。

    那人抬眼看她,手上提了两个袋子,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她问:“周飏?”

    许乘意眼皮跳了几下,随后反應过来自己穿着出了一身汗的加绒睡衣,头发也是乱糟糟地散在身后,额前的刘海更是像被狗舔过似的。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动作变得呆滞。

    四目相对,两人异口同声:“你……”

    周飏率先打破这份诡异。

    “我问的小孙,你家地址。”

    “哦……”

    许乘意不关心这个,她比较想问:“你怎么会来?”

    周飏提了提手里的袋子,里面是一碗粥和几道养胃的清淡小菜,“碰巧路过成记粥铺,顺路给你带了一份。”

    以前她最爱喝这家的粥,刚才本来也想点来着,可惜超过了配送范围。

    这时电梯打开,两人听见一阵小跑的声音,穿黄色衣服的骑手在周飏身边顿住脚,抬眼看了看门牌,迟疑着问:“许女士?”

    许乘意伸手接过,“是我,谢谢您。”

    骑手点点头,又像風一样跑走消失不见。

    许乘意也提了提袋子,对他说:“可是……我已经点了外卖。”

    周飏瞟了一眼袋上订着的小票,“你不是不吃皮蛋么,还是说,现在口味也变了?”

    许乘意确实不想吃,她想了想,侧身让周飏进来,“我是想说,你住医院对面,过来挺麻烦的,其实不用给我送这些。”

    “麻烦谈不上,”门外的人没动,他把手里的两个袋子递过来,另一袋是常见的感冒药,从風寒风热到肠胃不适的,全备齐了,又按照功能和症状轻重分好了类,贴上了简单的标签,装在七八个小袋子里。

    他看了许乘意几眼,确认她没什么问题,又说:“喝了粥记得吃药,那我先走了。”

    “周飏!”许乘意没接,她浑身使不上劲,脑子也像浆糊似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只想叫住他。

    “怎么了?”

    许乘意看着他,手指在睡衣裤缝的线头处绞来绞去。

    “你吃饭了吗?”说完,她又退后一步,把门口的空间全留出来,“你喜欢皮蛋瘦肉粥,要是没吃饭的话,那份就拿给你吃,不然浪费了。”

    一层八户的房子,上上下下全是人,隔壁接了小孩回家,公区一下热闹起来。

    女人手里提着包,笑着和许乘意打招呼,“许小姐,”说完又看了眼周飏,礼貌地笑了笑。

    许乘意也笑着叫她:“康姐,回来了。”

    “这是你男朋友呀?哎哟,好帅的小伙子。”

    许乘意轻咳两声,笑了笑没接话。

    门关了,康姐带着小孩进屋,楼道一时又安静下来。

    “那个……那个不是,”许乘意抿了抿嘴唇,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普通邻居,没必要解释太多。”

    周飏嗯了一声,突然改了主意,他往里走,顺手把背后的门带上。

    “有没有拖鞋?”

    许乘意思忖片刻,还是不想让他穿姜圆男友们穿过的鞋,她折返回房间,找出一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这个行吗?”她递过去。

    周飏这人又挑剔又讲究,以前去他家的时候,她发现他竟然连每一个杯子用来喝什么都规定好了。有次许乘意用他喝牛奶的杯子喝了啤酒,他当时什么也没说,下次她再去的时候,就发现那两杯子统统不见了。

    那时候她就知道,周飏这人有自己的秩序,她虽然不懂,但她理解每个人习惯不同,她应该尊重他的生活方式,尽量不要打破他的平衡。

    “可以。”周飏换上鞋,跟着她往里走。

    许乘意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体又开始发烫,她指了指餐桌,嗓音有点哑:“就放那儿吧,我去换件衣服。”

    刚说完,她余光瞥见沙发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外套,应该是昨晚陈然忘在这儿的,许乘意一整天都窝在房间里,压根没注意到。

    她一怔,下意识回头去看。

    果然,周飏的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那上面。

    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