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兴见到你,德雷克夫人。”
金发女人对你说的。
她向你伸出手。
你也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掌。
温暖、干燥又柔软。
和她的神情呈现出一种反比。
她的金发像是太阳做成的丝线,整张脸容光焕发,蓝眼睛像是天空一般令人生出敬畏。但是她的神情就仿佛一只被拘禁在笼子里的一头愤怒的猎豹,它蓄势待发地弓起后背,想要随时发动攻击。
而在那愤怒之上,还隐藏着一层冷酷的伪装。
不知为何,你总觉得你在哪里见过她。
可是这样明亮的人,你见过一面肯定会有印象的。
“卡珊德拉·桑德马克,你可以叫我卡茜。”她对你微笑。
她穿着一身火红的露背长裙,强壮有力的手臂暴露在外。
她的外表看上去很年轻。
你意识到,你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她给你的感觉就是成熟的。
所以,不是她很年轻,而是她的外表看上去很年轻。
她看上去很疲惫。
和提姆一样的疲惫。
你对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好,卡茜。”
“真的很高兴见到你。”她没有松开你的手,只是又说了一遍。
你点点头。
“你能在这里真是太好了。”她微笑着。
但你觉得她看起来很伤心。
并没有感到奇怪,你只是打心底升起一种怜惜之情。
仿佛你们已经认识多年。
“卡茜,”提姆没什么表情地说道,“很抱歉,但今天我想和我的妻子单独相处,你介意吗?”
“当然,”卡茜松开了你的手,“只是,你不觉得你的妻子对你来说有点年轻了吗?”
“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提姆的脸彻底黑了。
“我这就走。”
卡茜最后对你眨眨眼,然后转身悠然离开。
你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
又看了看对面气得快冒烟的提姆。
好嘛,她这举动无异于往你手里塞了个点燃了的大炸弹。
提姆看着卡茜的背影消失在餐厅转角,然后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你还好吗?"他问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刚刚气到不行的人是你。
"她是谁?"你试图转移话题。
"曾经的朋友,"提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别理她。"
你点头。
这顿饭吃的没什么滋味。
你低头,用切好牛排,然后吃进嘴里,仔细地咀嚼,再咽下肚子里。
提姆看起来没有什么胃口,他只是盯着你。
你的视线瞥向一旁。
你们所在的位置后方,有一对带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
他们看起来很幸福,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你看着看着,突然开口:“提姆,我们要个宝宝吧。”
你感到提姆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宝宝?”半晌后,他轻笑一声,“小狗宝宝?可是你都已经有小机了,它会吃醋的。”
“就是我们的宝宝,人类宝宝……”
你抬头看他,却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僵硬,就好像他在强忍着什么情绪一样。
“提姆?”你有点疑惑,“怎么了?”
“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提姆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你其实并不是很想要宝宝,尽管在未来,生育并不是一件危险的事情,科技已经发达到无需女性忍受痛苦就生孩子的阶段了。
……
在未来?
……
你眨眨眼,发现自己的想法一片空白。
刚刚你想到哪里了?
哦,你为什么想要宝宝?
你想要宝宝,只是因为很爱提姆,想要得到一个和他相似的附带品。
“我只是觉得,有一个很像你的宝宝在身边该有多好玩啊?”你笑着说道。
你继续看向邻桌那对夫妻。
提姆的视线跟着你的目光落在邻桌上。
他嘴角紧绷,看起来并不高兴。
“怎么了?”你问。
"没什么,"他平静地说,"我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你。
“没想到你会喜欢孩子。”
隔壁桌的婴儿忽然哭了起来,年轻的母亲连忙抱起孩子轻声哄着。你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小婴儿攥着拳头,哭得满脸通红,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你发现自己在笑。
提姆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这一举动吓到了邻桌的小婴儿,让它哭得更大声了。
整个餐厅安静了下来,只有宝宝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
一旁的服务生快步走过来,低声询问怎么了。
提姆没说话,他只是站直身子,看向你。
“帮我把夫人送回去。”
他对你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对不起,小乖,我突然有点事,要离开一下,你先回家等我好不好?”
你呆呆地点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回家后,你一个人坐在房间的床上。
提姆有什么事?
他去哪里了?
你发现他不在,自己只能想着他。
难道你没有一点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吗?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你都有些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你感到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你的脸。
“小乖……?”
提姆的声音。
你睁开眼看向他:“你回来了?”
他没回答,只是低头吻你。
他今天似乎格外热情,你感觉他比平时兴奋许多。
涨……。
他跪在床上,伸手抚上你的小腹。
"提姆……"你哑着嗓子唤他。
"别动。"
他没离开,只是停在那里。
你僵住了,然后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男人盯着你,目光从你的眼睛慢慢往下移。
"抬高一点,小乖……"他低声说,语气像是在哄骗,"你还记得今天说的话吗?所以……要全部……一滴……。"
你本能地想要……,却被他的……。
"不要……"
你几乎是在恳求他了。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俯身,在你耳边说道。
“想要成为母亲,想要宝宝?……”
你呜咽着摇头:“我没有……”
“你只是说说?”提姆安抚地吻你的脸,宠溺地夹起声音,“你不想……?”
“但是小乖,你明明咬得很……呀?”
他一脸无辜地说出最……的话。
……
你被他弄哭了。
抽泣着、肩膀耸动着、鼻尖红红的、眼泪浸湿了你的睫毛。
提姆心疼极了,他一下子有些慌乱,和刚刚的那个他简直判若两人。
他赶紧抱紧你,手掌笨拙地抚你的背:“对不起小乖,没关系的,不会怀上的,我刚刚都是吓唬你的……别怕,别哭了好不好?”
你哭得更凶了:“可是……你刚刚都……”
“我下午去做了手术,”他把你紧紧按在怀里,把你的脸贴在他胸口上,“我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别怕,小乖,绝对不会怀的……我就是想吓吓你,想看你只看着我的样子。”
“你怎么能这样……”你哭得声音都含糊不清了。
“对不起、对不起……小乖,我只是……”
他叹了口气,下巴轻轻抵在你发顶。
“只是,一想到你要有一个宝宝我就好讨厌,”他的声音很委屈,“我讨厌一切会分走你注意力的东西,光是想象一下你抱着孩子的样子……我就会发自内心地嫉妒那个东西。”
你抽了抽鼻子,眼泪还挂在眼角,呆愣愣地抬头看他。
他低下头,目光温柔又专注。
“我只是想要你全部的注意力……”他抬手替你擦掉泪痕,“想要你从早到晚只看着我一个人,想要你从头到脚只属于我一个。”
他微微歪头看你,眼底带着一丝近乎委屈的认真。
“这难道很过分吗?”
你生气了。
你别过脸去,不想看他。
男人安静了几秒,然后整个人从你背后贴上来,把下巴抵在你颈窝里,鼻尖磨蹭着你的皮肤。
“小乖……”
你没理他。
“小乖小乖小乖……”他像只赖着不走的边牧,一边叫一边用高挺的鼻梁怼你。
你拍开他。
“你知不知道你很过分?!”
“我知道……”他被你拍开,又黏黏糊糊地蹭上来,“我一时糊涂,你惩罚我好不好,想要怎么消气都行,打我骂我……要不你开枪打我?”
“你有病啊?!”
你恼怒地转头看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提姆没说话,只是维持着从背后环抱你的姿势。
然后,你感受到了他胸腔的一阵起伏。
他在笑,就好像被你骂了很开心似的。
"嗯,我大概是病了吧,"他承认道,语气竟然带着点满足,"你会嫌弃我吗?"
你气得想挣开他,但他却手臂把收紧,让你牢牢地固定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放开我,我讨厌你!”
"不放,你也不许讨厌我。"
"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
他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你的脖颈。
“我数到三!”
提姆发出一声闷闷不乐的鼻音。
“三——!”
你转过头想瞪他,却对上他抬起的眼睛,那双淡蓝色眼眸在窗外高空中的月光下显得湿漉漉的,像一条知道自己做错事所以露出大部分眼白的大型犬,明明心虚得不行,却还是满脸讨好地摇着尾巴,企图求得你的原谅。
你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推开他的脸。
“算了……”
你叹了口气。
“我累了,你离我远点。”
提姆眼巴巴地看着你:“小乖……”
你转个身,把被子盖在身上,不肯看他:“今晚我不要和你一起睡。”
你的声音冷冷的,提姆心虚地看着你的背影,纠结了半天。
“那我去工作了?”
你发出一声巨大的冷哼。
提姆抖了抖,捡起地上的衬衫,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可能因为体力消耗太多,你本来只是想把他赶走的,结果躺着躺着……你就真的睡着了。
半夜你醒来,却发现自己身边多出来一具热乎乎的身体。
你睁开眼一看,提姆又不要脸地爬上了你的床,抱着你睡得正香。
你恼火地挣脱开,终于从他怀里逃开。
睡得太久,头都有些痛了,再加上身上的一身汗,你打算起床洗个澡。
洗完澡,一身轻松,你穿着浴袍,不太想回床上待着。
今天的事让你感觉哪里怪怪的。
提姆说他今天才做手术。
但是你们已经结婚了这么多年,之前都没有想过要孩子这件事吗?
他一直都是这个态度吗?
还有,今天卡茜的那句话。
你的年龄……确实很小。
你感觉头有点痛,捂着额头有些踉跄。
算了,出去走走吧。
你借着走廊里的微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提姆。
他的呼吸很安稳,一时半会应该不会醒来。
他总是工作那么晚,你几乎都没见过他睡着的样子。
睡着了看起来还蛮可爱的。
你微笑着看着他,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闪着微弱的蓝光。
你走着走着,突然来到那天小机带你进入的那扇门前。
门没有锁上,而是微微开着一道小缝,像是在邀请你走进去。
你没有犹豫,直接走了进去。
这次,你穿过了那道长长的走廊。
走廊并没有你想象中破旧,甚至看起来最近才被打开过。
它的尽头是一扇大门,和提姆的实验室用的是同一种设计。
你输入你的生日。
门开了。
你走进去。
然后你愣住了。
冷白色的顶光从头上落下,照亮了整个空间。地面是某种银灰色的金属,光滑得能映出你的轮廓,没有任何灰尘或划痕,几乎像是那种无菌的手术室一样冷清。
一整面的淡蓝色玻璃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嵌在白色的金属框架里。每一间都是一个独立的隔间,大小均匀,排列整齐,像是那种收纳用的小格子。
这里不是实验室。
你看向其中一个格子。
里面是空洞的白色,墙壁和地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长椅,还有一个墙角的水槽。
这里是某种监狱……
你顺着这些空牢房往前走。
一直走到尽头。
才发现一间不一样的牢房。
这间牢房的灯总是在闪烁着,好像是坏了,一直没人修。
就在这十分干扰人的光线下,你看见一个男人坐在金属长椅上。
他很高大,身上穿着破旧的橙色囚服,肩背宽阔,皮肤黯淡,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奇妙的哑光质地。
男人有着一头凌乱的黑色短发,他低着头,双手被手铐困在身前,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直到他听见你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
那是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他的五官深刻而锋利,眉眼带着一些异域的风情,半张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右眼穿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左脸,但看起来已经很旧了。
他看着你。
然后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怪不得他这两天都没来找我……”
男人的嗓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原来他还是把你带来了。”
他的绿眸里满是戏谑。
“……你是谁?”你好奇地问道。
男人没回答。
他只是挺起腰,向后靠在墙上,那双绿眼睛在昏暗中注视着你。
“你最好离开这里,来这里对你没好处。”
他冷漠地说。
很明显,他不想回答你的问题。
“我有时候感到很奇怪……我想,我已经忘掉了很多东西。”
你对他说。
这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
“你能回答我吗?”
你把双手贴在牢房的玻璃上。
“求你了。”
一阵沉默。
半晌后——
“那你可就找错人了。”
男人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片刻,然后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你的心脏砰砰直跳:“为什么?”
“因为我杀了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作为惩罚,我要在这里渡过我的余生。”
“你杀了谁?”
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你还是这么蠢,蠢女人,怪不得被他骗得团团转。”
他站起来,走到玻璃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你。
“还不明显吗?”
他歪头,把戴着手铐的双手抵在你面前。
“我杀的就是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