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孜孜不倦
映竹轩内,宴瞿像条粘人的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移地跟着宴黎。
也不说话吵她,就是她去哪里,他也去哪里,美其名曰不打扰她,实则一双眼睛笑得就没真正睁开过。
终于,宴黎停下脚步:“说吧,祖宗,这次又想做什么?”
宴瞿双手背在身后,赶紧道:“我没说话呀,我可没打扰你,阿姊!”
按照之前约定好的,他如果打扰到阿姊,阿姊可以赶他出去,他只是在映竹轩内走来走去而已。
“是吧,周妈?”还没忘拉个人给自己佐证。
屋中,周妈和采之都跟着笑起来。
府中有喜事,周妈和采之都高兴,尤其是看到今日永安侯世子让人送来的聘礼,阖府上下的空余点儿都要塞满了不说,大半日过去,府中还在紧锣密鼓得腾地方,可没那么快,眼下还有不少聘礼在大街上放着。
京中虽然不乏权贵,但像这样下来的聘礼短时间竟来不及收到库房,甚至府中空余处都塞不下的,整个京中都不多见。
不要说二公子了,周妈和采之都觉得长脸!
尤其是在经历了一长段让人闹心的焦灼之后,忽然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欢欣,眼下都写在周妈和采之眼中。
倒是宴黎显得没那么兴奋。
她自然知晓江浔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么大一摊子事,这聘礼的帐一进一出,怎么从永安侯府到宴家,然后又会随着嫁妆怎么入江浔私库的,她不用多想都能明白。
她在祖母膝下长大,内宅和府库这些事,她门清。
自从祖母年事高了,府中的这些账册,开支,府库的钥匙都在她这里。主持中馈的事,她已经轻车熟路,所以不会连这一层都想不到。
到底是国公夫人,这一招一石三鸟,算是给永安侯府的下马威。
永安侯府这次掏了这么大一笔亏空,吃了哑巴亏。
肯定会心疼给出去的银钱!
所以,无论这笔银钱无论最后算作她的嫁妆,还是江浔的私产,都在他们两人手中。
谁握着银子,谁就有话语权。
即便她日后去到永安府中,旁人再咬牙切齿,也会有所顾忌。
她摇身一变成了财神爷,谁都不敢轻慢和为难她……
姜还是老的辣,国公夫人这是要通过她,拿捏永安侯府的内宅和府库。
银子和管事权在谁手中,偌大的永安侯就得听谁的。
国公夫人精明通透,这是借着大婚,让江浔承袭了爵位,也将永安侯府内宅和府库的管事权顺势送回了江浔手中……
就在她想这些的时候,宴瞿一直跟在她身后走来走去,这才有了宴黎停下来问他的一幕。
在周妈和采之被宴瞿的话逗笑后,宴黎给了一个合理且正当的理由:“《流云策》会默了吗?”
宴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宴黎继续:“《百川集》呢?”
宴瞿:“……”
宴瞿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宴黎一本正经:“祖母之前交待过,除了授课先生的课业,我这里让你默的书,一本都不能落下……”
宴瞿:-_-||
然后阿姊祭出了《流云策》和《百川集》!
宴黎礼貌微笑道:“在我离家之前,一本都跑不掉,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所以,如果我要是你,现在就回去好好温书,不然就算大婚当天,我也会守着你默书。”
宴瞿:??`??Д????!!
宴瞿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阿姊大婚当天,一身大红色的嫁衣,手中拿着书册让他默书,他默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一旁还有一个拿着戒尺,妇唱夫随的姐夫。
宴瞿:“……”
画面过于“美好(jingsong)”!
但阿姊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宴瞿赶紧道:“背,背就背……现在就去背!”
宴瞿当即脚底抹油。
周妈和采之笑得前仰后合,姑娘治二公子,一惯是一治一个准的。
宴黎也跟着笑起来,然后渐渐的,脸上的笑容淡去,眼中都是留恋与不舍……
她舍不得祖母和宴瞿。
她一直都在祖母身边,承欢膝下;宴瞿到家中的第一天,就一直跟着她。
江州路远,她会忽然失去身边最重要,也是朝夕相处的两个至亲。
宴黎放下手中喜娘给的大婚流程册子,心里好像压了一块沉石一般,有些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丫头,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怎么可能一直陪在祖母身边?
——同旁人相比,你在祖母跟前的时间已经够长了,祖母很知足了。凡事迈出第一步是最难的,往后的路,你要自己走,清醒、理智得走,但不要忘了,祖母永远在你身后。
宴黎垂眸淡淡,修长的羽睫如蝶翼般,沾染了一丝氤氲,又不想让周妈和采之看见。
“周妈,采之,我有些累了,小寐一会儿。”宴黎放下手中的大婚册子。
周妈和采之会意,赶紧福了福身,一道退出去,不打扰姑娘休息。
宴黎回到案几前。
案几上有磨好的墨,方才用笔圈圈点点了些,眼下,从案几上的一摞纸里取了几页,开始落笔。
相比起收拾苑子里要带走的东西,还有一件事更重要。
宴黎认真落笔……
祖母身边有汪妈几人服侍,但很多事,祖母习惯了有她在一旁照顾。等她离家,有些事要落在宴瞿身上。
宴瞿年纪虽小,但懂事,也对家中的事,祖母的事上心,她并不担心。
只是说给他听,说几遍都不一样都记住。
不如提笔写下来,宴瞿可以对照着,免得遗漏。
不是担心汪妈她们照顾不好,是祖母身边要有人说体己话。
她不在,宴瞿就是祖母身边唯一的亲人。
宴瞿年幼,未必能面面俱到,事事周全,但有这样几页纸在,照着做总是好的。
譬如,祖母贪嘴,汪妈管不住,红烧肉这类的东西总会嘱咐厨房做,他是家中的二公子,当“过问”就“过问”,厨房就会因为肉质不好,印象口感,或者今日的火大,烧糊了之类,让这道菜一个月上一两次桌就好。
诸如此类的,还有祖母有几个马吊搭子,有时候上头会到深夜,后几日的精神都不好,夜里还会失眠,所以要他从中周全,等等……
除此之外,记得每月请风老太医来府中一次,要亲自去请,以示郑重,祖母不喜欢见大夫,但风老太医任劳任怨,此事不能惯着祖母之类。
原本以为两三页就能写完,结果不知不觉在案几前一坐就是一下午,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大页还没结束。
等采之进屋时,才见她一直在案几前伏案,采之微讶:“姑娘没睡?”
宴黎心思都在笔下,淡淡应了声:“嗯。”
采之赶紧去奉了盏茶。
宴黎心无旁骛。
采之出了屋中,正好见到周妈,遂告知:“姑娘好像在忙事情,看模样一时半刻结束不了。”
周妈反应快:“正好今日老夫人在国公府用饭,小厨房原本要单独给姑娘和二公子做饭的。要不告诉小厨房一声,今日的饭菜先单独给二公子送去,姑娘这处晚些?”
周妈思虑周全,采之:“那我去。”
周妈点头,又换了蓝墨来:“去告诉二公子一声。”
蓝墨乖巧应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等宴黎终于写完,将笔暂搁在笔架上,转眸一看,苑中已经华灯初上,夕阳西下,落霞在天边角落轻舞。
已经这么晚了?
宴黎一面拿起最后一页纸,轻轻让墨晾干,一面唤了声:“周妈。”
周妈应声入内:“姑娘忙完了。”
“嗯。”宴黎问起:“没见宴瞿来?”
周妈笑道:“姑娘在忙,让小厨房将做好的饭菜给二公子送去了,说是二公子在用功默书呢,还说姑娘这两日肯定是要考他的,他可不能马虎!但饭菜是好好吃完了,吃完了去苑中散步消失了一会儿,又开始认真温书了。”
宴黎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周妈悄声道:“二公子就怕姑娘,姑娘日后不在府中,二公子得少默多少书。”
听这语气,周妈是有些遗憾的。
言辞间,蓝墨来了屋中:“姑娘,喜娘来了,说是给姑娘送东西来的。”
“请进来吧。”宴黎温声,这几日忙着筹备大婚的事,喜娘一茬一茬往府中来,大婚图吉利,东西都是借由喜娘的手送来的。
“见过姑娘。”喜娘一开口便喜气盈盈,“来给姑娘送册子,姑娘您收好,务必在大婚前仔细翻阅。”
喜娘都是挑选的都是一眼看去便是有福气的人,声音也要喜庆,并且家中儿女双全,老人健在,夫妻和睦这样的。
主家赏钱也给的多。
宴黎接过,这几日的册子一本接着一本,宴黎看了无数多本,所以接过的时候也没仔细瞧,就吩咐了声:“周妈。”
周妈会意,打开一旁的小匣子,从里面取出些碎银子递到喜娘手中。
遇到这样大方,且随和,事儿又少的主家,喜娘欢喜得不行。但见宴黎没怎么仔细瞧这本册子,又特意叮嘱了声:“旁的都算了,但这本姑娘记得好好看。”
宴黎礼貌:“好。”
喜娘这才欢喜道别,周妈去送。
采之正好从小厨房这处折回,将晚饭送了来,宴黎简单用了一口。等再苑中散步消食回来,看到案几上那本册子,想起喜娘特意交待过——旁的都算了,但这本姑娘记得好好看。
宴黎眨了眨眼,回到案几前,伸手拿起那本册子,打开扉页。
但只第一眼,宴黎就愣住。
很快,脸红到了耳根子后。
是,是……
宴黎赶紧阖上扉页,整个人还都有些‘慌乱’。
但随着时间流逝,又好像渐渐回过神来,大婚当日,是要用到的……
宴黎脸上一抹绯红,不知道应该再翻开,还是等洗漱完,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悄悄看。
*
国公府客苑内,江浔也翻开喜娘刚才专程送来的那本册子。
这几日大婚行程的册子,筹备的册子,这处册子那处册子堆了一摞,他都没逐一仔细看完。
又送来了新的。
只是这本,喜娘意味深长提醒过,“请世子务必过目。”
喜娘这几日往来折腾,很会看颜色,也没有多余的话,但这次特意提醒了一声。
江浔迟疑后,还是伸手翻开那本册子。
只看了一眼,江浔顿了顿,有些滞住,然后又忽然‘了然’的表情,‘面不改色’,孜孜不倦,一页一页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