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在遇到姜寂之前,沈瑾谦从未觉得夜色动人。
毕竟于名门正道眼里,夜一向都只象征着晦暗、凶险、污浊,乃至于邪祟。
乃是众人鄙夷、警惕、避之不及的颜色。
当然,姜寂也确实带了点……被视为污浊的魔族血脉。以至于很多时候,沈瑾谦也能从他的一些神色里看,到一丝无意露出的妖异晦暗。
头一回是在栖云舍的书房。
那时他见姜寂虚弱,请他吃灵果茶饼。姜寂也表现的很斯文,垂着眼,黑沉的瞳仁拢在一排睫毛底下,咬茶饼咬得很小口。
明明一开始非常小心收敛,可真正尝到那超出想象的香甜美味后……
沈瑾谦至今很难形容少年那神情。
其实那一刻姜寂表情未变,唯一变化的只有眼神。
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像是被什么骤然点亮,带着一股惊喜的、难以置信的、几近明媚的动容。
却也只有短短一瞬。
下一刻,那张原本明亮的脸,便渐渐被茫然浮现的巨大的空洞、无措,以及刺痛般的憎恶与疼痛所吞噬。
……
仿佛是一只本来在巷子里独自浑浑噩噩走得的流浪小狗,突然被暗处坏人砸了石头。
顷刻无比茫然,委屈,难以掩饰伤口。
这让沈瑾谦无端愧疚。
仿佛他就是那个砸了石头的坏人一样,罪不可赦。
总之,他实在无法忍心放着这样的少年不管。
可若要管他,却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做。
十分可笑……他好歹当了多年的世家少主,成日手头管着无数大事小情,不是四处斡旋,便是同各大门派那些城府极深的老狐狸过招,从来没有被难倒过。
偏对着这样一个少年,却犯了大难,连宽慰的话都反复斟酌,不知该怎么说才妥当。
好在,不等他斟酌完,姜寂先联络了他。
沈瑾谦颇有些意外。
随即暗暗反省——他实在不该仅凭第一眼的印象,便觉得人家身世凄惨、气若游丝,他不出手就要不能成活。
不是的。
原来他认为的阴暗潮实的美丽植物,其实比他想象中更要积极得多,哪怕半死不活,仍旧非常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5.
彼时沈瑾谦身为正道魁首,毕竟日理万机。
日常案头公文堆叠如山,各门各派的信函络绎不绝。可每一条来自姜寂的问候,他都想方设法及时回复,从来不曾敷衍过一回。
如此一来二去……
他不经意便又替姜寂添了几件新衣,送了不少日常用物。而姜寂作为回报,也常来玉京宗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
奈何……姜寂外貌实在扎眼。
不过是出现在玉京宗几回,便很快便生出些闲言碎语来。不是说他魔气森森,惺惺作态,便是说他一副勾引人模样,看着便不像什么好东西。
尤其后来沈瑾谦受伤,姜寂留下来照顾并不走了以后,更是万众瞩目、流言四起。
外面人一味认定他心机深沉、一心攀附。
玉京宗内倒是没人说什么,毕竟是亲眼所见姜寂确实对沈瑾谦悉心照顾的。
而沈瑾谦有近十日的昏昏沉沉中,亦是每一次浑浑噩噩睁开眼,都见姜寂守在榻前。
本就是生来带了夜色的人……
这些时日衣不解带硬熬,眼眶下都浮着一层乌青,衬得他整个人更是像一株长在暗处的、湿漉漉的水生植物。
而沈瑾谦或许也是躺太久了。
躺得他神思恍惚,望着眼前人时便只觉得指尖微痒。不自觉就抬起沉重的手,想要碰一碰那憔悴的脸颊。
却尚未触到便被躲开。
“……”
那是沈瑾谦第一次在姜寂脸上看到防备和抗拒。
这让他想起其实初见时,他在少年身上看到的除了死气沉沉,还有十分明显浑身带刺的生人勿近。
他知是自己唐突了。
正不知如何致歉,仙医的推门而入及时打断了这场尴尬。
可姜寂却又并没如他所想,赶紧转身走开。
而是就站在原地。
像是恍惚发呆,又像是梦游一般,眼睛黑沉沉的失魂落魄,不知在想什么。
6.
沈瑾谦越发觉得自己是真的看不懂姜寂。
那就是一个谜,是一潭不透光的深水之下的水生植物。散发着幽暗的危险魅惑。
仙医走后,沈瑾谦乖乖躺好不敢再有动作。
很快因用药过猛,身上再度反反复复烧得无力。昏沉里一星半点的意识,只觉有人用微凉的掌心贴着他的额头,又替他换了帕子。
凉凉的,很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手掌也贴在什么冰凉凉的东西上。
沈瑾谦微微动了动手指,却发现指尖触到的,其实是冰冷柔软的肌肤。
“……”
床边姜寂垂眸,正握着他那只手,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他的皮肤一向微凉,就那么垂着眸,用墨色的长发轻轻蹭着。
动作温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唯眼下乌青更重,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疲倦憔悴。
理智上,沈瑾谦知道,那多半只是累的。
可他看着他,看着那人明明年少,却一脸干涸的、空荡荡的倦意。活像是早就撑不住了一般,黯淡中透着几分半疯不疯的凄艳,与一股万丈深渊般的死寂。
……让沈瑾谦这种从来循规懂礼的人,都有一瞬生出忍不住生出冲动。
想要勾过那人的脖颈,好好将他拢进怀里。
或许多给他一些暖意,或许从此给他庇护,他便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
沈瑾谦终是没有冲动。
年少之人,自有他的尊严傲骨。强加的庇护,别人未必想要。
也还好没有冲动,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真的着了魔么?
听闻一些妖魔血脉,是会掺上一些迷人心智的花妖谱系的,难道,姜寂多少沾了一点?
……
沈瑾谦毕竟根基稳固,在姜寂的悉心照料下好得飞快。
下地能走的第一日,却有不速之客上门。
夕阳西下,那是他第一回见到厚颜无耻、胡搅蛮缠的姜寂家人上门张牙舞爪地闹。
也是第一次看到姜寂……
露出那种……涩然而落寞的神色。
……
自从相识,沈瑾谦送过姜寂银两、衣裳、吃食、差事。毫无疑问,少年需要这些——
毕竟没有衣裳便不体面,没有暖被夜里便会冻醒,没有玉京宗一些跑腿的活计他看不到未来的指望。
所以他给的那些,姜寂也需要、也喜欢。
也会在收到新衣服时露真心感激,在吃到美味灵果时眼睛微微发亮,他需要那些生活必需品,没有那些他的日子会无比难熬。
但还是那句话,他反正本来活着也行死了也好。
日子难不难熬,他到底……好像也没那么在乎。
可是。
那一日站在玉京宗门口,黄昏的光斜斜地铺在巍峨的仙门之下。
姜寂对着眼前站着那群前恭后倨,求他不成就疯狂辱骂的张牙舞爪的家人们,神色乍一看倒也平淡,仿佛置身事外,看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虫蚁。
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在偷偷发抖。
如果可以……
沈瑾谦知道,如果可以,他是想向他们走过去的。
但凡他的那些家人们,还不是全然的无可救药。但凡他们之中有半个像样的、配做家人的,姜寂大概都会想方设法去原谅。
纵然他们不爱他,纵然他们愚昧恶毒。
可他终究曾是那个家的小孩。
他在这世上无依无靠,总会想要抓到一些最后的稻草。去依靠,去爱。
可那些人的嘴脸,终究让他无法上前半步。
于是夕阳西下,那水生植物的黑色影子在地上拉得鬼魅一样的长,显得无比孤寂可怜。
最后,是沈瑾谦走上前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回去的。
当晚,一向食量很好的姜寂几乎没怎么动筷。
但对着担心他的沈瑾谦,还是又笑了出来。
那是一个明显的强颜欢笑,略微垂眸,说他真是羞愧让他看到这些。
可一个那么年轻的人,怎么就学会了时刻违心的笑?
沈瑾谦终于没能忍住心头一阵难掩的涩然柔软,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大概是他端方正经、一步不错人生里,做的最出格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