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初雪
有时,薛奕看高兴了,就用狼毫笔在旁写两句回复。
虽然周儁看不见,谁也看不见,可是她还是乐此不疲。
写着写着,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这算什么呢,也不是回信,反而倒像是她在“批阅”周儁的信了。
只是这样的事,格外有趣。就这样又过半月,她简直没法停下来,若周儁政务繁忙——或者出了什么旁的事,总归那一日,雷打不动的信没有到薛院——她还会把前几日的信再翻出来,再读,再“回复”。
也正是这一天,下雪了。
薛奕还不是头一个发觉的人。
次日,天子甫一醒来,便又是斜阳低沉,已近夜里了。
身处的是洛阳城外的守军大营。
皇帝一醒,外间人听见了响动,自有陌生的内侍进来服侍。
虽然不看也知其乃是前夜转投朱津的人,但皇帝自来便对下宽和,也并没有为难他什么,只由着那人去了昨夜和衣而睡带着的外袍,又取了一件稍轻便的外衣,说要自己穿,便把人赶出了帐中。
与此同时,朱津也得了信,往帐中来。
一夜好梦翻覆,那昨日的宫变仿佛也远去了,但当朱津撩开军帐,穿甲进来时,那身上的血腥味又教人紧张起来。
“陛下醒了?”都是些屁话。
句句真情流露,却又无一句有半点的真。
这信被拿去给朱津看时,都把他看笑了,指着信骂老儿无赖,上这儿作笑耍子来了。
朱津说得轻蔑,但逢珪却是有些忧心。
果然,不出半日,那蒲望之子亲至城下搦战,但却只带了一小撮兵马。
洛阳城中守军将领见状,群情激愤,各个都要请战,唯独张衷老僧入定一般,关门守城就是关门守城,甚至连箭矢都不多放,只洒洒水一般射了两下,把徐军逼退,便下城头,呼呼大睡去了。
朱津得报,自是安心。
张衷知洛阳城中守备军力,对上那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徐军,不一定能讨得好处,他又岂会不知?甚至,许是为定军心,就在军帐中抚掌大笑,对着手下将领洋洋洒洒地讽了一番那徐军不自量力。
然则越要定军心,也就昭示其已然越发浮躁。
在京中这近十年安定,朱津手下能人异士愈多,却不曾真正像许州军攻下青、淮二州时那样拧成一股绳过。
人一多,是非也多。朱津能压制住,那是因为他是朱津,众人慑服于其淫威,不敢闹事。
但张衷就不一样了。
许州军自然不能直接在城中宣布,说守城力量薄弱,需要耗去徐军粮草,等到徐军粮食短缺,才能有完全把握出城交战。
于是他这样的行径,在手下诸将看来,就颇为奇怪了。
原本被传为笑话的那几封信,终于私下传阅起来。
信中说徐军远来疲弊,徐军在城下搦战时就果真只带了那零星的几队人马。
信中请张衷不要急着出城交战,张衷果真就紧闭城门,眼见徐军不过这一小撮人马,也不曾出城应战。
那么,信中说张衷与韩均有旧,甚至信中许诺破了洛阳之后会留张衷一条命,难道是假?
第二日,徐军在城下叫嚷时,甚至只带了几人,张衷仍是闭门不出,当夜,便有将领拿着信去质问他。大军当前,此事大抵被张衷强压了下来,可将领们没得到个结果,反倒更加上心。
于是,第三日,那个蒲望之子独自在城下搦战时,便有人偷开了城门,打马来战。
徐军果然设了埋伏,但并不多,只是城墙上的张衷一见城门开了,便大怒,命人关闭城门,才堪堪在更多的徐军伏兵冲杀前把城门再度合上。
但因此,这将领也被徐军生生地活捉了。
至此,洛阳城内的暗流涌动被摆到了明面上。
张衷自是守住了城,朱津不仅不罚,还要嘉奖于他。然而对于那些将领,张衷却是眼见徐军仅有少数埋伏,却仍避战不出,更是在那将领兵败回逃时,就在他们眼前,一意孤行地关上了城门。
是夜,城中守军将领反而不曾真打上门去质问张衷,反倒是集结在一处,商议妥当,已俨然不把张衷这个朱津亲命的主帅当成一回事了。
次日,天一亮,徐军果然又在城下搦战,比前一日人还要少,还要猖狂了,此番搦战除了那个蒲望之子,只带了一人,而此人不是旁人,正是——
前一日被活捉的那将领。
鼻青脸肿,两手被捆于身后,就这么被那蒲望之子扔在了城门口,闷哼一声。
接着,城门前便鸦雀无声了。
“醒了。”皇帝手指一颤,随口应了,又不紧不慢地系起最外面的那道袍子,才转身,看向朱津,“怎么,你没睡?”
“洛阳城下大军临城,臣如何睡得着?”朱津笑了笑,视线下移,打量了一下皇帝的衣装,却莫名说了一句,“……陛下确实长大了。”
宫变之日是在夜里,夜色昏暗,瞧不清身形,而平日里,二人再怎么时常见面,也是在朝上,在书房之中。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自然更是瞧不清。
但今日不一样,朱津方才撩起的营帐还未完全落下,留有一道小缝,那金黄灿烂的夕照正好穿过这短短的一截缺口,直照帐内,甚至洒在天子肩上。
晕出一道若有若无的模糊金光,也衬出了天子的身形。
年方及冠,本就是个子长得最快的年岁,何况天子虽没有像那些武将一样高大的身量,却也足足比十年前高了半个身子。此刻没了厚重朝服,细瘦的腰被那宽带一系,终于将那仿佛宫娥般的玲珑身段显了出来。
和朱津记忆里的那个狼狈稚童自然是天差万别。
很少有男子能这样细瘦,却又这样漂亮。
不过穿一身简装,却又如璞玉待琢,被简单的衣袍细细裹着,只露出一段因久睡而粉白的脸颊,眉眼一转,却如秋水盈盈,难掩风情。
这也要归功与朱津日复一日的教导。毕竟周儁也不过比她大两岁,去岁她“及冠”的日子,正是按着他的年岁来的。
大抵他自己身子本就不好,便生怕把皇帝养成了苍龙。这十年来,虽然明面上不曾禁止,却也是变相把皇帝囚于那北宫之中,连宫中出行都有大驾,穿衣饮食俱有那内侍一口一口地喂,不教皇帝费一丝心力。
明面上是一心奉主,却也实在是把原本生龙活虎的幼主养成了如今这瘦弱可怜的模样。
这本就是朱津一手打造金贵鸟笼,原先说“半师之谊”,也确实不是胡乱攀扯。
也不怪他此时细看,竟能看出神了,一时半会不曾移开视线。片刻逾矩,却教皇帝察觉了,面上顿时怒意乍现,又生生压了下去,沉声叱道:
“怎么?你不是要守城么,怎么倒有闲心来瞧朕的行头究竟好不好看了?”
朱津回过神来,知皇帝察觉了,也不恼,只一拱手,笑道:“陛下是臣看着长大的,多看两眼,也不必问罪吧?”又道:“既然陛下醒了,也该同陛下禀报一声,洛阳战局焦灼,徐军搦战不成,竟使出了飞书,妄图离间,显然不肯善罢甘休。为陛下安危计,恐怕不日便要再启程北上。”
“北上?”皇帝一怔,又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反问,“你对你的许州军就这么没信心,昨日才得报,今日便要仓皇北上?……又或是十年安定,大司马享福的日子过习惯了,再也不愿回到东征西讨,攻取五州的戎马生涯了?”
话中的讥讽如此露/骨,朱津却丝毫没有动容,反而转过头去,就这么把皇帝晾在一边,探身去帐外招呼了什么,才又回过头来。
皇帝明亮警惕的双眸还注视着他。
不论这十年如何养尊处优,这双黑眼珠还是一如既往的灵动,教人不由地心生妄念。
朱津满意一哂,也不走近,就这么半个身子在帐外,半个身子在帐中地从帐外士兵手里接过什么,方道:
“若是臣一人,自然是不惧的。可臣毕竟要护陛下无虞,难免有不周之处。常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贵为天子,更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说着,他走进帐来,甚至面色诚恳,手中递来的细甲在越发暗淡的夕照下熠熠生辉。
只一看,便知这样的甲胄价值不凡,不是一时半会便能随便找出来凑数用的,大抵早便命人准备好,不过等到必要之时才呈上来给皇帝换上。
她怕冷,手炉是一直不离手的,进了冬天,也越发不爱出门。只是在书房看账本,便听见外间喧声不断,像是从远处的院中传来的打闹声,只是又没有那么吵。
按说这院中孩子不少,薛奕也的确习惯了在这喧声中做事,但今日她从案前抬头时,也意识到了不对——这个时间,是那几个丫头小子上课的时候。
她起身,推门,果然在院中看见正热闹地说着什么的人,不是旁人,而是薛飏。
“做给你看。”周儁道。
薛奕不说话了。
第 92 章 打算
她知道自己又该死地心软了。
但她不说话,不代表这房间里就安静下来了。至少一旁的周宁可是相当不会看眼色的。一见薛奕安静下来了,她就来了劲,咿咿呀呀地抱住了薛奕。
想来,这种行为对她而言,其实也是十分幼稚的。可是谁又规定她不能幼稚了呢?就是平常,她也没有像在宫里时那样谨言慎行,行事越发自在了。
众人中,反应最大的得属融风。
当然,她倒不是觉得宫中有什么问题,或是对周儁有什么成见。她只是单纯地因为……去了宫中,那肯定是时不时她做的饭了。
“我连菜式都定好了!”她同薛奕抱怨。接着,周儁也驱马而行,只不过不曾下马,先是用马鞭亲自检验了朱津是否捆结实了,才转过身来,似是终于要与薛奕交谈。
薛奕也应声转过头来,她终于瞧见了周儁,不过只是一个侧着的身影,明显比原先在宫中的那个小豆芽要健壮不少,但也不乏少年意气。
正在此时,偏偏有一两个兵卒,似是一见那朱津的马便有些眼热,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
“马怎么办,也一齐牵回去么?”“逆贼朱津!犯上作乱,败乱朝纲!今仰赖陛下英明,诛杀此贼!保我周氏永祚!”
“都起来吧。”薛奕说。
“诺。
“臣扶陛下上马。”“除了你,还能有什么人要行如此忤逆之事?不——”皇帝还待再驳,却见那朱津几步走上前来,把手中甲胄一敞开,甚至摆出一副低声下气,要亲自为天子更衣的模样,于是皇帝也是一惊,神色竟是大变,想也不想地退后一步,怒斥,
“朕说了不必!你听不懂话么?!”
这一退,却着实出人意料,连朱津也讶然抬头,与皇帝尤显慌张的眼神相对。
很快,朱津眼中的惊讶便转作了狐疑。
他是何人?不过而立便兴兵,借着讨贼的名头打下在许州的第一份“家业”,又很识时务,知晓许州四通八达,易守难攻,只拱手让人,引群雄去争那许州,自己反而倾一家之兵,于乱军之中精准地咬下两块肥肉——青、淮。
青淮二州,一个苦寒,却地大物博,无外敌觊觎,可偏安一隅,另一个则是封地繁多,四海之内鲜有愿意趟这浑水的有识之辈。唯独朱津,能结结实实地把这两块地牢牢握于手中,又守至今日,靠的不止是胆气与智谋,还有那丝天生的敏锐。
旋即,不等皇帝再叱,他又近身来,大抵是猜那皇帝贴身藏了什么利器,眉头一拧,伸出手,竟毫不掩饰地一手轻易抓住皇帝手腕,压着皇帝那挣扎的动作,另一只手往那腰间、袖口,甚至是肩背处摸索起来!
不过转眼,皇帝睁大了明亮的双眸,怒视着他,那怒意几乎教脸颊上染上了熟透一般的潮红,也更是露出了犬牙,似乎恨不得当场挠他几个血印子时——
朱津摸到了什么。
也就是藏在一层单薄的外袍之下,最多加上那薄薄的亵衣,一摸,那触感很是分明,心里也能很简单便描摹出手中所触及的东西。
绸带。
不止一条,不止一层。
足足数圈,就这么紧密地缚着胸膛,生怕皇帝喘过了气一般,重重叠叠,比那天边的山峦还要密实。
而皇帝分明一直呆在宫中,吃住都有专人看管,朱津还派了内应在章德殿里,每日汇报皇帝的行踪状态。直到昨日宫变,才是今年几个月里皇帝头一次出宫。
如此重重保护,皇帝是自然不曾受伤的,需要这般缠着胸口用以止血或是保护的伤处,更是无从谈起。
那探向皇帝腰间的手指一顿,朱津的神情也是一怔,喉结滑动,生生把将要脱口而出的质询咽了回去。
有什么实情呼之欲出。
“你放肆!”
皇帝撤开身,怒喝道,又仿佛是怒气上涌,甚至伸手要打。
正是朱津愣怔之时,竟真的不躲不避,就这么被皇帝生生地刮了一巴掌!
只是一掌了了,朱津像是被打得半醒,终于有了些反应,伸手,不自觉地抓住了皇帝那意欲再打的手腕。
他毕竟是习过武的人,哪怕身体有恙,只要有那么一丝意图,也比娇养在宫中数年的皇帝身手敏捷多了。
何况皇帝胸前还缠着那样紧的布带。
只这一下,便足以让皇帝胸膛起伏,喘/息连连,半躬着身子,失了力,又止不住势头,几乎落入朱津的怀中。
没有比这一刻更教朱津意识到,皇帝确实被他好好地养在深宫,养了十年。
十年,不知费了多少药膏香浴,养得这腕口真如凝脂一般,又细又滑,只是捏住手腕,便又不禁地往里滑,一下便钻进了袖口。
古有西施怀香,如今这天子于粗陋军帐之中,两只手都被朱津攥住,面含薄怒,青丝凌乱,颈间裸/露的一抹玉色倒也溢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清香,勾得人不由地想贴近一嗅。
但再闻,那香气却是消弭不见了。
直到皇帝咬牙止住那低低的喘息,抬头怒视,似要再斥,朱津才猛地惊醒,放开皇帝。
他居然也是满脸震怖,退了两步。
明明二人短短一番对峙,他才是占尽上风的那个。
薛奕倏地转头回来,看向他。
除却刚才称不上寒暄的寒暄,以及薛奕一时兴起开的杀戒,这才是他们时隔十年,真正再度对视的一眼。
薛奕自是不确信,她才经历过这样的生死,手指都有些抖,谁也不肯信,谁也不能信。但周儁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坦然。
或许是他当真没有二心……
但凭什么呢?凭她这副瘦弱的身躯,还是凭她那横死在南阳城下,称得上与她有血海深仇的父亲?
她看着周儁,却当真在那漆黑的眸中看不出旁的、可以供她猜测的情绪,那眼中,唯有满当当的赤诚。
天边云霄流转,那雁鸣也好,走兽的声响也好,或是潺潺的溪流声,仿佛在此刻才终于汇流而下。明光照着这马,照着薛奕,也照着周儁的半张脸,正好打在他那道还未好全的伤疤上。
在朝阳下,有那阳光映照,这伤疤倒是不那么可怖了,好像只是一道被小猫小狗抓花了的印子,浅了许多,也终于显出徐周儁原本那俊朗的面容。
他们确实曾经长相很相似。
相似到她被蒲望送入宫中为他替死时,除了用心侍奉周儁的孙节,更深露重,旁人很难辨出她的身份。
如今,周儁业已及冠,她呢,虽比周儁小上两岁,翻过年才十九,但若放在寻常百姓家中,也是该嫁作人妇的年岁了——这十年,姑娘的身段初显,在朱津面前的遮掩自然越发艰难,那胸前的绑带越发紧,紧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正因此,捆着这样一条条枷锁一般的绑带,就算她再不愿,也注定只能是那座上孱弱的一架傀儡。
她瞒得如此艰险。
可就算如此,那在京郊大营的一面,只不过是偶然,朱津便轻易戳破了她的伪饰。
而周儁呢?如今他的五官早已长开了,或许还与她有那么些许相似,但也只是些影子,轮廓变得硬朗,眉眼变得深邃,更是在连日的作战后有了浅浅的胡茬,愈显放达。
他或许是诚心想要拥护她,又或不是,但其实他的“心”,根本无关紧要。
薛奕终于想明白了这截,她抿住唇,轻柔地吸了一口气,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也伸出手来——
手指沾染着尘埃,仍然不掩其下细白的皮肤,甚至还有那指尖如玉一般的淡淡光泽。
这是天子的手,自然与周儁习武征战留下的粗砺的手掌截然不同。
她将手落在周儁手心里时,明显感到了那不同寻常的触觉。抬眸去看,果真瞧见周儁方才冷硬的面色似乎终于有了一丝裂纹。像是面上的恭谨被这肌肤相触的一丁点暖意轻易击碎,露出其中的……渴慕。
周儁小心地托住了她。
“这可一看就是好马,丢了多可惜!”
说着,甚至有人换上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扬起脖子问周儁:
“将军,这马要不就赏我了?可是我先瞧见的烟——”
众中,唯有周儁飞速地反应了过来,站起身,快走两步,也不顾他自己那直插地上的宝剑,就走回薛奕的身后。
薛奕闻声回头,有些僵硬地望向他。
“没有年节,还有别的节日嘛。”薛奕劝她,“元宵,元宵我们一定在家里过,好么?”
于是稀里糊涂的,元宵节也被这么定下来了。后来周儁知道这事,只评价了她两个字,“心软”。
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薛奕简直要对着信翻白眼了。
她当然心软了,不心软,她能再同他周儁搅和在一起?不过她没再回信骂他,只是把信原样寄回去,上面批了几个字:“我不爱听。”
不知道周儁看见这信的反应怎样,总归他的信再来,已经相当识趣地改了说辞。
“那元宵,我出宫来陪你们。”
第 93 章 安宁
年节当天,宫中专门派了马车来薛府接人。大张旗鼓,但也一点不逾矩,毕竟薛飏的身份摆在这儿。
薛奕也难得地,不必心惊胆战地“享受”了一回万众瞩目的感觉。
说实话,这确实是无甚好享受的。不过偶尔来一次,不让人抗拒的,已经算是享受了。
尤其是——来接他们的人,不是旁人,而是骆英。
薛奕自是高兴的。
这一路上,她都在同骆英说她出宫后的故事,说得都有些口干舌燥了。转眼,薛奕话还没说完,车便已经到了宫门边上。
骆英扶着薛奕下车,然后,在她踏踏实实地踩到皇宫的土地上时,骆英才笑着道:“殿下过的好,我就放心了。”
闻言,薛奕看向她,鼻子一酸,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了握骆英的手。
这一回,是姜太后亲自来接的薛奕。
见了薛奕,太后也是百感交集。二人对视片刻,太后拍了拍她的手。
其实薛奕原本是有那么一丝丝忐忑的,但见太后这样的态度,她心底最后的不安也消失殆尽了。
从宫门到宴的路上,太后同她说了些宫中的事。她走后,宫中最后几个愿意离开的太妃太嫔也一同离开了。现在嘉福宫反而没那么热闹了,连杨太妃也没了声响,日日吃斋念佛。
很难说这与薛奕的离开有什么干系,但要说没有干系,也不尽然。人嘛,总是要有人抢的东西才最觉得宝贵。或许她们目睹薛奕对宫中权势的不在乎,于是也觉得自己“奋斗”半生,得来的那点居于人上作威作福的权力,似乎并没有从前以为的那样金贵了。
“人人所求不同,我只是恰巧不求这个而已。哪有说的那样清高……”薛奕讪讪道。
“可我觉得,你的心性确实是非凡的。”姜太后道,“你不仅下定决心出宫,还在习惯宫外自由之后,不惧于回宫。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要非同常人的魄力的。”
薛奕几乎被她夸飘了。好在薛飏没在这太后车驾之上,没有说出些煞风景的话。她就这样,快活地这么飘到了宴会上。
家宴就摆在昭阳宫,那个薛奕住过许久,又已经离开许久的地方。
没一会,周儁便来了,与她一起坐在上首。她还是在皇后的位置。或许唯一有变化的,就是她手侧的位置,变成了带着周宁的融风。
宫中其实许久没有过孩子的声音了。
上回满月酒,那些太妃们便几乎是围着周宁转。现在周宁又长大些了,薛奕日日看见不觉得,但其实这孩子已经有些长开了,乌黑的眼睛一转,机灵又讨喜,更别提继承了薛奕的容貌,自然不会差——长辈见了,没有不喜欢的。
若说上回满月,那些太妃还有三分说客套话的意思,那么这次,时隔三个月再见,她们简直对周宁喜欢的不得了。
唯独在这永乐宫之中,那夜朱津所谋划的宫变似乎没留下什么印记,宫人里,该浇花扫叶的,该护周宫禁的,皆照旧勤勤恳恳地忙碌着。
冬日里,寒风萧索,枝叶凋零,这宫里也少了几分生气似的,仿佛那石雕一般。一个一个地刻画着这些宫中栩栩如生的身影,虽透着一种千万年不能移的古朴,却也是没甚颜色,除却零星两三支寒梅,满目尽是单调的萧墙。
唯有那宫内白日里仍燃着的烛火,还有大军回朝,那马蹄声、行军声与漫天火光才终于注入了些许生气,唤醒了这一整个宫室。
宫人之中,有人紧张,有人欢欣,奔跑着去禀告太后,但这些人大都被这样近在咫尺的战争与宫变所震慑——章德殿那些死于朱津之手的宫人的血都还未清洗过,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听闻周儁携天子回宫,大抵只有太后本人是松了口气的。
她虽扶着皇帝与朱津对峙十年,其实也许久不曾出过这永乐宫了,平日里韬光养晦,但听闻此消息,倒主动唤了人来,打点精神,带着一众宫人去往章德殿。
正好与刚回宫的薛奕撞上。
这边薛奕的御驾才落下,那边太后也刚从宫道行来,下了辇驾,这三人就这么在章德殿前碰了面。
薛奕默声,把眼去瞧周儁的反应,周儁呢,与其母十年未见,虽随着薛奕一齐下马,那目光自是如炬一般地落在徐太后的身上。
毕竟母子连心。“只是朕不善弓马……”一剑。
出自她在宫中被娇养惯了的细瘦双臂,却仍是雷霆万钧。
或许是这十年帝王终究有所助益,多少沾了些“龙气”,又或是这剑当真是锋利极了,吹发立断。
这一剑,当真把朱津的脖子生生砍断了!
只听一声可怖声响,朱津的头就这么被砍断,跌落在地,只在这崎岖的道上滚了一小段距离,仍在薛奕的脚边,停了下来。
看他那面容,方才那一瞬间,被薛奕所刺时,竟没有丝毫变色——
面上竟仍是诡谲而放肆的笑!
众人始料未及,一时都愣在原地,不敢作声。不止是不曾料到朱津就这么坦然地被薛奕杀了,更是不曾料到这个被困了十载,世人口中可怜隐忍的小皇帝竟有这样的胆量!
恐怕连薛奕自己,在真正将朱津斩首的前一刻,也不曾猜到自己竟真能做成此事。
当那贼首落地,她手里的剑也失了力。
血喷溅而出,在她意识到之前,便溅了她一身,一脸,甚至飞进她的眼睛中,染红了整个天幕。
刺痛从眼里传来。
这漫天血色不曾掩住的,唯有朱津那滚了两圈,正好面朝她的头颅。她盯着这一个断头,盯着朱津面上那就算没了生气也依旧挂着的诡笑——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是的,她是梦见过这样的情形,终于能手刃朱津。
但这又究竟与梦不同。她可以被某个不知名的兵士救起,也可以被某些忠心不二的将领救起,唯独周儁——
这身比朱津好不了多少的行头,这样狼狈到需要他亲自救助的局面……
薛奕努力地回想着十年前,那些遥远,并且早已因看似无用又引人哀思而被她深埋的过往,仍然很难描摹出周儁当时的性子。
这不奇怪,他们原本就只见过几面?或是十几面?况且每次见也是母亲带着她进宫,没有什么新鲜的事,她只记得娘娘——如今是太后了——行事利落公允,但周儁,这位徐家所拥戴的太子,却是顽劣暴躁、心胸狭窄。
她勉力回想起的旧事,尽是些坏印象。
这样的人,若说坏,倒不至于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但若是他掌权了,像如今这样,坐在马上,对朱津出言不逊,更是就驱马到她的身侧,俯视着看她这样的窘态——
他真的不会以权谋私,甚至大摇大摆地昭告天下,坐回那个御座之上么?
薛奕猛掐自己手心,才教自己从这无边的猜忌中清醒过来.
她抬头,一看朱津也正在看她,抿着嘴,神情难辨,直到她也望过去时,才露出一个莫名的微笑来。
朱津不是蠢货,如今落入周儁手中了,又是被周儁亲手所捉,也不可能就为了所谓的骨气去硬碰硬。
不一会,他就从那马上又下来,甚至还分心去安抚了一下这匹马,才由着一个士兵将其手缚住,慢慢地从人马中走出来。
她急促地呼吸着,胸膛起伏,却也同众人一样,呆立在原地,仿佛这一剑已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紧接着那头颅滚动的最后一下,她手中宝剑也在脱力之后骤然跌落,插入地上。
正在这时,那被她砍去了头颅的身体才颓然倒下,倒在薛奕的身后。
而薛奕,纵然再僵硬,也硬生生撑着,不曾在周儁面前瑟缩一下。
然而周儁此番走上前,竟不是为了查看朱津,或是稳住形势——
他上前,一把握住薛奕的手腕,几乎是扶着她一般地把她的手臂拎高,转身,朝向呆若木鸡的众人,扬声喝道。
周儁闻言,那双眸霍地扬起,看向她。
二人视线相对,她才瞧见周儁面上的冷静慢慢地恢复了,又仿佛是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眨眨眼睛,露出一个没有芥蒂的笑来。
“那臣为陛下牵马。”他说。
他答得比薛奕想象得还要快,还要干脆,也不等她再把刚握进手中的马鞭再递过去,他便伸手,有些逾矩,又像是无意地从她手中把马鞭拾了回去。
接着,周儁一回头,看向正看着他们,大多面露讶异的那帮兵士。
“收拾好行装,带上那逆贼的尸首,随我回城!”
此处虽距离京城不远,可毕竟也是朱津马不停蹄逃了半日,才堪堪逃至这山脚下。且不说这小道曲折坎坷,就说这么长的路,要让他周儁一路牵马回京,确实有些难为情了。
薛奕原本也不过是想让他做做样子,借而传出些君臣美名,也好日后在朝堂上多几分说话的契机。
但周儁还真一声也不曾抱怨地迈开脚步,那些兵士都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头一个往回走了。
此等诚意,若是演的,恐怕又有些太高估他的演技了。
薛奕坐在马上,她确实没说假话,她不善御马,要在这样高大的马上稳住身形,对她而言已是费心的事,但周儁牵得稳当,她偶尔分出视线去瞧时,他原本那几乎全部落在她身上的心神又几乎都被这马儿占据了,连她的几次注视也不曾察觉。
看起来,周儁确实甘心为她牵马,不问他事。
一行人,就这样慢悠悠地沿着朱津来的路,一直行了足足近两个时辰,才迎面撞上那大股的追兵。
自然是徐军的兵。拒朱津分兵而行不过半日,那追着大军而去的这股追兵竟也大破朱军,乘胜而归,甚至绕道至小道来迎周儁了。
薛奕远远瞧着那尘土飞扬,心下微动。
领头的人,她竟也认识。
是她父亲手下的一个牙将,原先看着她长大,小时候还偷偷带她出门玩的大哥,名叫孟尚的。
她先是一喜,但随即,等着孟尚的脸在烟尘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她的心很快又落下来,落回到马背上——不提孟尚在十年前那梦魇般的一夜荒乱中是否出过一份力,就说如今,哪怕她再怨恨父亲,放不下与父亲的恩怨,但蒲望究竟是死了。
何况还有这皇权朝廷横在面前。
徐军一路从南阳打至洛阳,剑如破竹,孟尚如今该是周儁的左膀右臂,所效忠的人有了微妙的差异,他们之间的关系自然也不似原先那么简单。
确实,看那形容,他也应当早就不是区区一个牙将了。
孟尚常年行走行伍,大抵比她还更懂得这其中的区别,只看了她一眼,便下马而来,对她先行过礼后,也是面对着周儁,回禀军情。
但徐太后的目光,却是从周儁身上蜻蜓点水,一掠而过,仿佛与他并不相识,甚至没有认出面前此人就是如今手握京师的周儁。
她上前,先扶稳了薛奕。
就在三人都默契地未出声时,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斜里冒了出来。
“陛下!”
这声音还未落,紧接着,便是一个燕子一般灵动的身影,从徐太后身后的宫人里飞了出来,翩然落至薛奕的身侧,几欲扑进她的怀中。
是个宫装女子。
只是此刻这女子未施粉黛,鬓乱钗横,想来也是受此离乱之苦,为天子忧心多日,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此等逾矩之事。
若不是有徐太后扶着,薛奕恐怕就被这看似轻柔的一扑给撞得趔趄了。
但这毕竟也是她还宫之时,劫后余生,不提她自己也不忍心责备,就说这殿前,将士兵马,都瞧着呢,她也不愿在这样的场合落人的脸面。
薛奕叹了口气,扶起那泪眼连连的宫妃,无意间与周儁四目相对。
却见周儁却是四目圆瞪,一时惊诧,全然没了方才救薛奕回京那一路上有些自得的闲适与恭敬,似乎薛奕再瞧他一眼,便有什么质问要脱口而出!
她回头,对周儁说。
这里已经不是那个会给她带来梦魇的地方。她也足够有平静的心,可以一盏一盏地吹熄殿中的灯。
只不过,在她要灭掉最后一盏时,周儁拦住了她。
“怎么了?”薛奕问。
“方才你劝我的那些话……”
薛奕花好了一会,对着周儁脸上仿佛有话要说的郑重神情,才慢慢回过味来,记起几个时辰前自己的那番话。
第 94 章 喘息
“其实,若从前你说那些让我对弟妹好些的话,我是会生气的。当然不至于对你发怒,但至少会同我自己怄气,较劲。”他说。
不知道是什么打开了他的话匣,是宴席上的美酒,是这清晨熹微的天光,又或是他们面前,这还没被吹熄的,乍明乍灭的火苗。
薛奕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在剖开心扉,于是也放软了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对这事是有心结的。”她说,“你同我说过。”
“不,我只是同你提起过。”周儁道,“我恨‘他’。但是我没同你说过……没敢同你说过。其实,我那样地、有些刻意地疏远我的弟弟妹妹,不止是因为他们只要存在,就代表着我父亲与母亲的远离,也不止是因为我习惯地自苦,还因为……我也怕我们会走上父亲的老路。”
什么叫走上父亲的老路?如果是旁人,或许不能理解这句话,但薛奕与周儁相处这么久,听过他那些放不下的不曾说给外人听的心结,当然明白这是什么……虽然实在令人意想不到。
原来周儁,其实也这样反感天家骨肉相残,兄弟阋墙的戏码。甚至他大约也同薛奕一样,厌恶这能勾起人最深的欲.望的权柄。
他恨的,不止是他父亲的肉身。
薛奕看着他,终于明白过来,心里空落落的。
说实话,她想过别的原因,却独独没有想过这一个。毕竟外人面前,周儁是那样高高在上,那样乾纲独断。就连薛奕也觉得他仿佛天生就能成为一个明君、贤君。
皇权宛然已经融进他的骨血。
若没有了皇权,不当这个皇帝……他还是周儁吗?
可是这一刻,她更知道周儁说的话有多么真。字字千金。
天底下,哪有这么带兵的?
一时间,众人俱是震怖非常。
难不成,这数十年戎马生涯,竟真要葬身于这无名小将的手里?
许是想到此处,那绵绵不绝的悔意才涌上心头,方才还喊打喊杀的武将,此刻已飞快调转马头,往那路口处,才落下盾与枪的一排部曲冲去!
有了头一个,接着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北营原本就打算出兵,趁着徐军强攻洛阳时,绕道偷袭,既然洛阳陷落得如此之快,事先预备的车马粮草都是现成的。
因此,从那商议结束,到朱津送甲,再到其挟天子北逃,不过也就是一个时辰的时间。
洛阳北上就是上党,也是大道坦途。
此番,皇帝自是乘辇,不过既是仓促之行,自然不是平素那样的大驾。只由朱津扶着,上了与那宫变之日差不多的一架车上。
这回,朱津不曾入内,反而是自己骑了那匹骏马,随行在车架一侧。
看起来,竟有几分忠臣该有的样子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烟尘滚滚,几乎是在疾行,车架比那夜还要颠得厉害些。
离那洛阳城越远,朱津便越安全,皇帝还朝的机会便越小。一路上,二人隔着车架,当真是撕破了脸,一句话也不曾说。
薛奕只隐忍着,感觉身上的期冀渐渐冷却了,一路听着朱津反复听报,每一回都说的是军中安全无虞,身后无追兵。
这一字一句,又怎不是说给她听的呢?周儁不能指望,总还有永乐宫的姑母。
太后向来通透,哪怕不是为了她,就是为了这周氏的江山,恐怕也是明白此时不宜缓兵——若为贪图一己之欲,放走了朱津,待朱津回到北方,平定了青州之乱,缓过气来,这洛阳还能不能守住,都是未定之数。
人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朱津现还吊着一口气呢!
果然,一路行军虽平静却又急切,不过才行了半日,月色未明时,那探报之人的口气却换了。
暮色之下,郊外尽是昏暗,纵使有追兵,也不过是一段烟尘,几声马蹄——洛阳城虽陷了,可城内还未定,甚至周儁哪怕真的出兵了,也可能是为攻打城北大营。
纵使有这些动静,也无法确定就是追击而来,更教人紧张胆怯。
来报时,也只能同朱津说似有追兵,但不能确信。
但朱津是何等敏锐之人。薛奕若是不察,那是因为她毕竟困于深宫,所知甚少,可他却是一路看着战报到今日的。
实话说,这火算不上大,至少不至于伤人。
但寥寥几处火焰,已是烟尘四漫。等那几个兵士反应过来,扑灭了一半,这烟却更加旺盛了,漫得整间屋里几乎瞧不见人,更瞧不见火光。
便只听得朱津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又沉声喝道:“退出去!不必管我!”
那些兵士才有些犹豫地退出屋去。
屋内的朱津、薛奕二人,因是在角落之中,不方便退出,但不等薛奕伸手,朱津便忍着痛把窗棂猛地推开。
霎时,屋内的烟气极快地往天边散去,屋中火虽仍烧着,至少不至于呛人口鼻。
二人不约而同地缓了口气。
但也因此,只要有追兵,隔着数十里,也必能察觉到此处这股莫名的烟火。朱津这一计奇策,竟就这么被薛奕简简单单地破了。
从那岔路口到此处,也不过是两个时辰不到。前方又是山路难行,若周儁派的是轻骑良驹,甚至只消一个时辰,便能追上他们。
届时,朱津不过随身带了这十数个精兵,他们就算再老练,也难以以一抵十——
也就是说,若不此刻出发,再与薛奕对峙一刻,哪怕最后赢了,等待朱津的,也只有被周儁追兵赶上的败局!
屋外那些士兵似乎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好几人前脚刚踏出门,后脚便又紧张往这烧着的屋内赶。
但朱津却不慌不忙。
薛奕甚至还趁着他开窗的时候,把手里的匕首贴上了他的脖颈,但朱津却仍是面色沉稳,仿佛胜券在握,转过身来,先提醒她一句:
“陛下龙体贵重,可小心别把自己弄伤了。”
“这就不必你忧心了!”但这不妨碍她如此僵硬、紧张。
按理来说,她知道这绝不是与周儁相见的最好的时机。
到了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早该暗暗希望周儁不在意她的死活,这样,至少他们二人的相见不会在这个场景,不会以这样的方式。
或许周儁返京,入主章德殿,本就不愿再追回她这个假天子,甚至他若再无耻一些,大抵还会希望她丧命于洛阳之围——
这样,她这一条命也算是死得其所,为他挡住了朱津的残暴,撑了十年,撑到天下初定,周氏再起。
又或许周儁数日奔波,还要谋划攻城之事,如今得了洛阳,早已趁着这入城的半日闲,好生歇息去了,哪里还顾得她这个假货。毕竟原本他们就不曾亲近,除了那张因血脉相连而相似的脸,也算不上有什么旁的情谊。
何况周儁在外多年,从稚童到成人,指不定如今早已长变了样,若二人如今相见,她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但大抵是她这人本性就带着顽石一般的韧性,哪怕再走投无路,再消沉,也不曾坐以待毙过。
徐军才围成的包围,阵型不够稳固。这一连数骑冲来,哪怕前面被枪刺中了,后面人踩着那前面人的尸体,也可以轻易地一跃而过。
如此,这大道与洛阳城间没了阻碍,看起来也并不远了。
只余万丈阳光,洒在这通坦的大道上!
这些许州军中将领,带着手下精兵,飞快地往城门口奔去!
他们甚至比来时还兴奋,一边策马,一边大叫着“莫关城门!”,甚至忘却了阵型,只顾着往前奔,往生路奔——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便能回到洛阳!届时,哪怕是被张衷臭骂,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不是么?
如此景象,那看守城门的兵士又怎敢把城门再关上?
就这一瞬的犹豫。且不提那洛阳城破,周儁得知了天子行踪,又如何马不停蹄地守整大军,以备再战。
只说这“周儁”字样的旗一升,迎风飘扬,那北面大营中的人,不论是将领还是兵卒,自然只消抬头一看,便可知洛阳城已丢。
聂永造反,毕竟远在青州;裴方受袭,毕竟守住了南阳。
但张衷,这个朱津最信任的偏将,这个从朱津起事便一直跟随在侧的左膀右臂,竟被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宵小之辈五日破城!
需知张衷虽不算什么名将,但因其老成持重,稳扎稳打的风格,向来是擅长守城,为朱津所倚重的。
周儁如今攻下了洛阳城,下一步,自然是北袭朱津大营。
一时间,众人不免心有戚戚。
而军情紧急,又容不得他们犹疑不决——尤其当这营中还有一位天子时。
不等众人争执,逢珪便罕见地抢话,先一步劝朱津早行撤兵,以待来日。
确实,此刻洛阳已陷,这一营的精兵良将已成了烫手山芋,战也不是,不战也不是。
真要交战,小小的城北军营,如何能与又高又深的京城城郭相提并论?毕竟寻常京城,加固城防,可不会加固到那城外军营上。两相比较,还未开打,周儁那边就先占了优势。
可若是要暂守大营,不论是真偃旗息鼓,还是等援军来再战,这军营又更不合适了。
有道是一步错,步步错。
不论远一些的雍州、淮州,就单说京兆以北的并州,那毗邻洛阳的上党,显然都比这大营更适合休养生息。
目下虽丢了洛阳,也不过是丢了洛阳罢了。南有裴方,这徐军能否站稳脚跟都不得而知,为今之计,还是要先护朱津,再保天子。
说难听些,蒲望一死,有周儁能收拢其部将。
但若是朱津……他这十年可把光阴大手一挥,尽数耗在了天子这个闷葫芦身上,别说亲子了,连养子的影都没有。
朱津一死,这些部将要听谁的?
“陛下说笑了,”朱津咧开嘴,抱起胳膊,道,“陛下在京中二十年,不曾出过几次宫。而那周儁不过是蒲望狗贼在乡野里捡的贱种,何来‘有旧’?”
他们不知这一队铁骑身后带着的漫天尘土藏着徐军的数万精兵,更不知这就是周儁苦苦筹划,等了五日的致命一击!
如雷般的马蹄声掩盖着的不止有许州军的心跳。
还有那背负着蒲望之死,一路北上,只为勤王的整支军队的咆哮声!
片刻犹豫,尾随在那许州军身后的徐军已经冲到了城下。不管城墙上张衷如何跺脚发怒,这城门终究是关不上了。
借着掩护,徐军先是杀穿了已逃回城下的那部分骑兵,又吓跑了不少城门守军,从而大摇大摆地占据了城门。
最后,蒲望之子一箭正中张衷胸口,报仇一般,将其射下城头,把许州军的希望彻底击碎在这城墙之上。
至此,徐军大胜。
“我心已定,不必再劝了。即刻升帐,再议如何北进。”周儁道。
安静的昭阳宫外,不知何处炸响了烟花。
这么不巧,又这么巧。
薛奕心还是止不住地飘着,她咬着下唇,喃喃道:“……一定是融风……这丫头,宫里也就她敢乱来了……”
“专心。”周儁说。
于是她再没了话。
吻如雨点般落下,不给她片刻的喘息。
第 95 章 郑重
薛奕从来不知道,“孩子”,这个再单纯无比的词,居然还能有这样暗昧的,惹得人浑身发烫的意思。
周儁举着这个大旗,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讨饶。到后面,她几乎觉得自己是一个快涨破的水泡,被他念的这些咒给撑得满脑子混沌,神魂.颠倒,一会儿是光怪陆离如水光一般的梦境,一会儿又是摇晃的幔帐,额头的汗水不知何时已经流下,甚至落入眼睛当中,激起一阵麻木的刺痛,又隐约裹着丝丝缕缕的快.感。
终于,在某一刻,天光大涨。
又或是早便已经破晓,只是她一直沉溺其中,就算睁着眼睛,也只是尽力地在昏昧中描摹着周儁的呼吸。所以她也放纵着那种错觉,就像仍旧身处于安心的黑夜中,就像什么也不必担心,在明日真正到来之前,享受着这被人为地操控着的,拉长着的,短暂的欢.愉。
当某一刻她醒神时,那明媚的霞光也像早便等着她一样,温柔地将她包裹,像是最广阔的浪潮,一下子充盈在了这一方天地里。
众人之中,唯有那谋士见朱津沉吟,似有旁的吩咐,心领神会地留了下来。
此人姓逢名珪,字彦璋,乃是河内怀县人士。“怎么,除了孝适,都觉得我应当再派些兵马,以平青州之乱?”
孝适,乃是张衷表字,也正是先前头一个说话,与裴方有旧的那个朴实偏将。前朝暗流涌动,皇帝未尝不知。
正如孙节所述,今日辍朝,皇帝没去别处,反而去了徐太后所居的永安宫。
要说这徐太后,确实也是非凡的人物。
不说她与蒲望这一层姐弟关系,就说她在先帝后宫,从区区一介宫女爬到后位,靠的可不是蒲望。
是尤胜常人的定力与心性。
她知晓自己家世不好,容貌不过清秀,难以与这一宫的姹紫嫣红争辉,所以远离这宫中浑水,从不张扬。也知晓掖庭的艰辛不过是一时的险阻,只要熬过去了,待其子成人,自有另一方天地,所以修身养性,安稳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