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滁州 师兄钢筋铁
五个时辰前。
滁州的南夏细作据点。
半开的窗子内, 可见屋内人来人往,纸张纷杂。几个人影凑坐着,其中一人被称作“副统领九婴”。
九婴:“还没联系上统领吗?”
“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 牙关一咬, 拍案而起。
“算了,时不待人。我们自己来,给赵宗希递信!”
屋内人随着他的命令动了起来。
“前头几次,鹰部、狼部接连失手,我们已经在那女人手上栽了多少次了?此女对黄廷兰睚眦必报, 下一个被报复的就会是我们!如今,她自己送上门来,没有不取她性命的道理。”
四个时辰前。
沿街的茶楼雅座,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被隔成几道光束。
桌案上一副上好的白瓷茶具,胎薄如纸。茶香袅袅升起, 滁州知州赵宗希端起茶盏,闭眼嗅闻,叹道:“好茶。”
“知州大人喝惯了好的,怕是不好的不肯入口。”九婴打扮低调素净, 看不出一丝细作的奸诈之气。
赵宗希:“哎, 全仰仗九婴大人是懂茶之人。”
九婴又推了一盏茶给他:“就不与您绕弯子了。有一个人,请您帮我们, 留下她的性命。”
茶盏下是一叠折好的纸条。
赵宗希打开看了一眼, 照旧推辞,将茶盏推了回去:“那可是朝廷命官……”
九婴又推过来:“临时任命的使职,还没到那个份上。更何况才及笄多久的一个黄毛丫头?能做成什么大事。”
九婴暗示道:“听闻大梁的青盘书院天下第一,青盘党, 盘根错节,不知赵知州,背后干净否?”
赵宗希微眯双眼。
九婴是在暗示他,他们已经知道,他本就是青盘党这条船上的人,难道还能放过送上门的晏涔不成?
赵宗希从善如流,“事情嘛,没有不能商量的,只是本官好奇了,您这次准备拿什么来交易呢?”
九婴意味深长一笑:“想必知州大人也听说了那私库现世的消息。”
赵宗希奇道:“哦?怎么,你们有什么消息?”
九婴:“实不相瞒,楚家人,与我们也有合作关系。”
赵宗希眼瞳微微一缩。
“知州雅好珍玩,我们是知道的。上回,我们统领见楚家人,要了个他们当初从宫里带出来的《商山问道图》。”
他抬手一比画,“八尺整纸,绢本设色,用笔精微,据说是当年末帝沉迷修仙时,让人往海外去寻觅珍宝,仙人所赠,还亲笔题跋过。末帝整日供奉呢……
“这种宫里的宝贝您知道的,都是孤品,有市无价,若是送到黑市上去拍卖,那可不得了……”
九婴压低声音。
“当然,您若不情愿,那也无妨。我们人手都在滁州,旁的法子也不是没有,总归那女人是死定了。只是到时候,这画嘛……”
赵宗希目光灼灼:“给我留着,莫给旁人。”
九婴便一笑:“我们的眼线回报,寻访使已至文州,三日后,抵达滁州。”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裳,颔首,“交给知州了。”
眼下。滁州城郊的废弃宅子。
正堂内。
“本官知道诸位聚集在滁州,是为她而来,但是么,本官毕竟是一州父母官,万一伤及无辜可怎么好?也不想引起混乱,故而将大家聚于一堂,还望在此事上通力合作——”
赵宗希话音方落,一道粗犷声音响起:
“我乃枯荣门三当家,江湖诨号‘黑煞鬼’,见过赵大人。”
赵宗希座位下首,那右眼带着眼罩的汉子,迫不及待道。
“大人,我们可都听说了,那个金石寻访使晏涔快到滁州了!但你说也是见鬼,怎么满座的大帮派就没一家见着人呢?您可有消息?”
赵宗希道:“诸位稍安勿燥,本官呢,手上也有点消息来源,寻访使已至文州,三日后便至。”
“三日后……”
“请诸位听我一言。”赵宗希扬声道。
众江湖高手们又将目光投向他。
赵宗希温声道:“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商议,该如何布局。我提议,各位英雄好汉,不如就选接风宴下手。”
“接风宴?”
“寻访使至滁州寻访金石,本官作为滁州知州,设接风宴招待寻访使,实乃应尽之责啊。”
赵宗希笑得一脸和气。完全看不出是在说要设局杀人之事。
坐在枯荣门对面的漕帮帮主道:“我倒觉得不错。一来,官府的接风宴,能让寻访使减少防备。二来,有赵大人给咱们开后门,动起手来更方便不是?”
赵宗希微笑不语。
“如此,那就定下了。”
·
私库石门外。
沈释神情比在里面时更沉冷了几分,眉宇挂霜,指腹无声摩挲着关节。
“我让靖国公府府兵提前去接成墨,但他们等了几日,没等到人,后来发现,他们在刚入滁州的地方失踪了。”
晏涔面色骤然白了,“是谁动的手?”
“初步怀疑是青盘党。但眼下还没有实证,萧御史也还在回京路上……纵使已到了京城,案子判下来少说也要半个月。”
沈释揉了揉山根。
有时候,沈释真的会生出一种无力感,一个人面对一整个庞大的大梁疆域,饶是他已经是镇守一方的大将,掌帅位实权,也不能操纵每一个人,每一方势力都能按照他的心意行动。
甚至,成为靖国公也并不意味着他可以随心所欲。反而因而代表的东西更多、更重,不得不更严厉地约束自己和手下人的言行。
枯燥冗长的交涉、协商、拉扯、筹谋、商榷,才是真正的常态。
沉默了片刻,沈释又道,“成墨失踪,加之南地这段时日异动频繁,有许多身份不明的人正在往那边聚集。我离开南地太久,必须立即回去布防。”
回去。
晏涔眨了下眼,好像刚回过神来。也对,沈释现在的“归处”是镇南军了。
那她呢……听师兄这话音,南地现在十分凶险,他是又想让自己在后方老实待着,不要冒险么?
“你有没有东西要收拾?”沈释突然问。
“啊?”晏涔愣了下。
沈释道:“没有就立刻随我启程。我们人手不足,需先去调镇南军。”
“等等!”晏涔跳了起来,奔回私库中,“我的任命文书和圣旨还在燕琮订的客栈……”
尾音消散在山风中。
白交不知何时现身:“将军,车马已备好,随时都能动身。”
沈释颔首。
他刚得到消息,便让白交去做启程的准备了。
白交不禁道:“在应州的时候,将军还因为不想让晏姑娘以身犯险把人关起来呢。这次怎么让晏姑娘跟着了?”
沈释淡声道:“事关成墨,她对那孩子用心,坐不住的。上回关了,有燕琮带她走,下次指不定还有什么人。”
顿了顿,提起燕琮,沈释的表情即使万分冷淡,也能看出一言难尽来。
“再说,东宫打的是篡位逼宫的主意,把小涔留给他才是真的危险,还不如放在我眼皮子底下……”
白交笑了笑。
一说起晏姑娘,将军的话就多了起来,不像之前那样寡言沉寂。
晏涔又跑了回来。燕琮一行人离开的时候,把她的行李也带上了,只要去山下找东宫侍卫取就行。
沈释闻言便要去,却被晏涔拦下。
“等一下师兄。”晏涔气喘吁吁道,“我有个想法……”
晏涔唇边扬起明亮的笑容。
·
赵宗希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计划赶不上变化”。
三日后,“什么叫失踪了!”
赵宗希拍案而起,紫檀木桌子一颤,桌上那贡皇室的顶尖春茶茶汤都溅了出来。
九婴也忍不住露出烦躁之色:“就是刚入滁州地界就不见了的意思!赵大人难道听不明白?”
赵宗希焦躁地来回踱步,“怎会如此?我前天往驿站去了一封信函,对方分明答应了会来参加接风宴……难道他们知道这接风宴有问题了?”
九婴皱眉:“应当不至于,为了防止那些江湖人露馅,我都安排成了护院打手,只有内院才安排了我们的人。”
赵宗希:“去找……去找!”
赵宗希这头紧急密谈着,知州府大门外头正热闹。
滁州春意正浓,绿树林荫,花团锦簇。院中曲水流觞清脆叮咚,池底锦鲤轻盈游着。
廊上已陆陆续续过了好几拨人,绯色与绿色交相辉映,官员们三五成群而过。
其中便有附近几个州的知州或通判们。
他们的共同点,便是都出身青盘书院。
黄廷兰的案子闹那么大,春闱都停了,而源头竟然是一个刚刚被任命了临时使职的黄毛丫头。
这谁能坐得住?
关系到仕途,他们早就盯着寻访使下一站去向,没想到竟然是滁州。
既庆幸没来自己辖下,又担忧自己被牵连。
也不知道这次案子审完,他们这些青盘出身的无辜官员会不会受影响。
胡元良刚迈过门槛,便听前头廊上传来呼唤:
“哎,胡兄!”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人拱手,热络道,“我与胡兄是同科举子。当年琼林宴,坐一张桌子。现任肃州任通判。”
胡元良笑容满面拱手回礼。
几人结伴而行,有人忍不住打听道:
“胡知州,听说那个晏寻访使第一站就奔了你那通州,还闹出了南夏细作的爆炸案?可是真的?”
胡元良称是,旁边另一人接话,“哎哟,留下那么大一个烂摊子,说走就走了?这哪里是来办差的,听说寻访使年纪不大,这简直、是熊孩子来捣乱嘛!”
众人哄然而笑,笑声真真假假。
胡知州也笑了笑,随后话音一转,叹气:“话是这么说,可寻访使是为陛下做事。她做什么,咱们都得忍着啊。”
“忍?”有人冷哼一声,“她这么胡作非为,狂妄行事,就没人管得了她吗?”
胡元良轻描淡写:“我倒是知道一二,此人也有克星。”
“哦?可否请胡兄赐教?”
“寻访使身边有一个……大师兄,那位师兄钢筋铁骨不怕挠,甚是严厉,真能管束她其一二……”
众人却是不信。
“能管束还由着她作了这么多乱子,将春闱也闹停了?”
“某倒觉得,说不定是真的,某家中也有兄长,昨日探望兄长时,见他抄起戒尺,腿肚子都忍不住打转……”
“哎,依我看都是传言夸张罢了……”
与此同时。
滁州客栈。
钢筋铁骨不怕挠的沈释,手臂正被晏涔挠出三四道血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惩罚 “师妹。这
“疼疼疼……”晏涔眼角泪花都出来了。
沈释被她抓着一只手臂, 额角浸着水珠,对涂药包扎的南朱雀道:“指挥使还请快些。”
“马上了。”南朱雀手上涂药包扎动作快出残影,唰唰唰几下, 就包扎好了晏涔的腿。
她一抬头, 见沈释衣料上也渗出血迹,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沈将军,你要不也……”
沈释低头看了一眼,晏涔泪眼朦胧地抱着他手臂不肯撒手,便摇了摇头:“无妨。”
南朱雀也不是啰唆的人, 见状一点头,拿着药就走了。
只是步出房间,回身准备将门合上时, 她抬眼,便瞧见那被南地奉为“武曲下凡”的大将军,正用指背拭去师妹脸上的泪珠。
他眼眸中的硬朗坚毅融了大半, 掩藏不住的疼惜。
二人安静地依偎着,令旁观的人也感受到了几分人世间难得一见的温情。
南朱雀面具后的唇角不自觉勾了下,似乎是想起什么,目光也柔软了下来。
她无声将门合上, 静静离开了。
大战在即, 就让他们好好休息会儿吧。
屋内,晏涔慢慢缓过了那股疼劲儿。
她低头看见了师兄手臂上的血, 不禁赧然:“……师兄, 你还是擦点药吧。”
一行人其实昨日便到了滁州,只是搜寻成墨无果。
晏涔晚上睡不着,索性爬了起来,想偷偷溜出门去, 继续找找看。结果夜里没看清路,摔了腿,破了道血呼刺啦的口子。
一瘸一拐回来后,晏涔不敢让沈释知道,本想悄无声息回房。谁料,沈释竟然没睡,将她逮个正着。
沈释看她:“师妹,你是在心疼师兄吗?”
晏涔咽了下,清了清嗓子,才红着耳垂直视沈释,用轻佻的语气道:“是……是啊,感动吧?感动就哭一个给我看看……”
沈释却冷笑一声:“心疼师兄,昨夜你就不该偷偷出门。”
沈释刚回到南地,靖国公府和镇南军的公务如雪球一般砸了过来,处理了三个时辰才处理完。
好不容易忙完,沐浴,穿了一身宽松道袍,以为能合眼浅寐片刻,门外就传来异响。
沈释唯恐有恶人潜了进来,持剑唰地打开门,没承想正瞧见自己那鬼鬼祟祟的好师妹。
本就奔波一整日又熬了一整夜,又看见她那鲜血染红的衣袍。
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正因师妹心疼师兄辛苦,师兄才不该熬夜办公。”晏涔反道。
一斗起嘴,她是眼睛也不乱瞟了,嘴巴也不磕巴了,脑子反应那叫一个快。
沈释见她还有力气斗嘴,便知她并无大碍。
他摸了摸师妹的鬓角,果断捂住了她的嘴。
晏涔:“……”
不是,说不过她就耍赖?
晏涔半张脸都在师兄掌心,她嗅到他手指间洁净的皂角气息,不由自主吸了一口,微微眯起眼。
沈释忽然感觉掌心一湿,他陡然一僵,倏地松了手。
“晏、涔。”一看掌心一道湿痕,沈释便明白他被师妹捉弄,盯着她,用了点力气咬出她的名字。
晏涔拿脑袋在他胸膛上一通乱蹭,“师兄……”
这一声唤得与方才截然不同,软软的,冰酥酪化了似的,沈释喉头一紧,哑声道:“何事。”
“亲一下嘛……”
“不行。”
“这一路上你都没亲过我,也不让我亲。”
“是为了让你专心赶路,有力气做事。”
“可是我想碰碰你,”晏涔伸手去摸沈释胸口,“这里软软的,真好玩。”
沈释一把攥住她手腕,额角青筋直跳:“你自己没有吗?你自己的难道不是更软?”
晏涔惊讶:“你怎么知道?你也没摸过呀。”
“……”沈释眼角抽了一下,“没事了就回自己房里去,休息两个时辰,晚上去滁州府。”
话音落下,沈释明显感觉到身上那只手的力道一顿。
晏涔眼角斜飞,唇边淡淡地笑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两个时辰,我从来没觉得两个时辰这么漫长过。”
到滁州之后,晏涔偷偷掷了铜板,问此番事件的吉凶。
算出来的结果,只匆匆看了一眼就一把拂乱。
晏涔没有告诉沈释。
但眼下的等待让她十分难熬。
这一次,和前面两次的情形都不同。
这一次要面对的,是一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和事。
而他们一旦行动,京城那边就一定会收到消息,永安帝会知道晏涔的背叛,师父会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
还有成墨,始终没找到……
沈释默了默:“你……紧张?”
晏涔:“简直想现在就打上门去。”
沈释:“……”
他知道晏涔是真干的出来这种事的。
沈释道:“我离开应州前,派了人护送万福观回京。观主他们会照应师父的。再者,燕琮不是也赶回了吗?他作为储君,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
晏涔默然,她其实也知道,他们已经尽全力做到了周全。
沈释贴着她耳边:“本想你今日醒来便告诉你,谁知你一夜没睡……我昨夜处理国公府事务时,发现了里面夹着的一封信。是成墨的。”
晏涔无声睁大了眼。
她也小心地放低了声量道:“说什么?”
“两个字,平安。我告诉过她该怎样给靖国公府传递消息,本意是怕她没有可靠的传信渠道,没想到倒是成了一条线索。”
晏涔:“太好了!可是为什么我们还是找不到她?”
沈释道:“或许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不得不隐藏踪迹,又或者暂时困在某个地方,无法传递消息。总之,成墨与陈宿一行人的失踪,很可能是他们主动为之。”
“你有猜测了?”
“写信的那张纸,从质感、厚度和颜色上看,很像地方州府的官纸。”
晏涔蹙眉,不解道:“所以成墨他们很可能已经混进了滁州州府之中?”
沈释挪近了些,手臂托起晏涔的双腿,将她抱到了床榻里侧。
“晚上便知道了。好了,只许亲一小会,然后我守着你歇上一个时辰。晚上的行动,你不休息好,只怕应付不来。”
一炷香之后。
“晏涔……!”沈释薄唇泛红,光泽莹莹,他忍无可忍地把晏涔的手从他衣裳里捉出来,手背上绷起的青筋简直要爆开,“你到底要做什么!”
晏涔圆润的眼里布满迷蒙的水润,痴痴的,执拗的,凝视着终于染上了情/欲色彩的,从不动摇的雪山。
好美啊。
每一丝情/色,都是属于她的。
“喜欢师兄……想把你关在我的屋子里……只能跟我玩……”晏涔另一只还能活动的手抚上沈释的侧脸,眼底流露出强烈的占有欲,和在病态边缘的偏执。
沈释被这样强烈的情感所冲击,心头震动,他忍无可忍,伏身重新亲下去。
沈释本就是沐浴完,身上宽松的中衣还没有换,只在外面披着那件深绿软纱道袍。
软纱衣料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在床铺上。淹没了常年不生草木的雪山,和鲜嫩水灵的草团。
天地倒悬,灵魂生长。荒芜的雪山长出了草叶,草团开出了鲜艳的花。
唇/舌纠缠,不断地舔/咬,好像彼此都想将对方吃进肚子里。沈释的气息渐渐向下,扑在晏涔的颈部,滚烫灼热,激起一片颤栗与难耐的呻/吟。
晏涔抬起手臂,搭在眼睛上,急促地喘息着。她能感觉到滚烫的吻密密地落在锁骨下方的肌肤上。
突然,那湿润的滚烫唇瓣.覆上起伏,咬了一口。
“啊……”猫儿眼石般的眼眸顿时溢出水雾,手指搭在师兄垂落的乌发间,也不禁攥紧,扯动了发丝。
沈释被扯疼了,但没有出声,也没有停下,好像这疼痛是什么奖赏似的。
再往下,吻落在腰腹。晏涔常年习武,腰腹结实,肌肉轮廓若隐若现,唯有小腹一小块柔软。
晏涔本以为会迎来更强烈的刺激,可下一瞬,师兄松开了她,将她衣襟前的衣服拉好。
晏涔:?
她胸膛起伏,呼吸还没有平稳,有些慌乱地伸手拉住沈释:“师兄……”
怎么停了?
沈释眼眸漆黑如墨,又因情动,眼眶一圈微微泛红。
“算了。”他的指尖摩挲着师妹嫣红的唇,“本想将你欠的惩罚讨回来。”
晏涔:?
晏涔:“什么惩罚?为什么要惩罚我?”
沈释答非所问:“方才便是我梦里的内容,师妹可喜欢?”
晏涔愣怔片刻,反应过来什么后,眼睛蓦地睁大。
醉梦草香……
怎么、怎么是有惩罚的啊!
而且……晏涔匪夷所思,指了指他腰间:“你到底在惩罚谁?”
沈释反手在她后/臀拍了下,“对师兄如此不讲礼。”
“你!”晏涔怒而捂住,瞪人。
沈释似笑非笑,“乖一点,闭上眼,睡觉。”
说罢,沈释拢了拢道袍,遮住什么,起身要出去。
“……”还没迈出去两步,衣裳袍角被一只手拽住。沈释回眸,凝目一看,师妹。
晏涔抿唇,迟疑片刻,突然道:“刚到楚州的时候,我起了一卦。”
沈释一顿,不知道师妹为何说起算命的事了。
晏涔低声道:“刀兵之象。血光之灾。”
沈释蹙眉,他不想质疑师妹的占卜不准,况且他们从小在道观长大,已经习惯了敬畏这些。
于是沈释道:“与江湖帮派,异邦细作打交道,刀光剑影在所难免。你应当知道的,卦象只是一种趋势,并非定论。”
晏涔笑了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我知道,可我的直觉……有时候人的直觉就是挺不讲道理的,我也没办法抵抗它。所以师兄,你若有什么惩罚,就现在罚我吧。万一……”
沈释变了脸色,严厉喝止:“晏涔,不许胡说!”
面上愠怒,沈释心里却是狠狠一沉。他当然知道,晏涔的直觉并非像她说的那样不讲道理,而是常体现出野兽本能般的预示。
晏涔仰面望着他,眼角微红:“就当我太好奇了吧。师兄……”
沈释哑然。
……他永远拿她没办法。
沈释只好叹了口气,“我先去洗手。”
晏涔拥着锦被,屈膝坐在榻上,茫然了一瞬。
为什么要洗手?
不多时,她重新被师兄搂在怀里,腰带也随之被解开。
晏涔心想,果然是这样,很好,有了这个,她就完全地占有师兄了……
然而又不太一样。
当她得到一根手指之后,师兄仍衣着完整。
当她发了一轮汗,仍觉难受,不住向师兄撒娇想要更多时,师兄道:“不行。”
她泪眼朦胧,嗔道:“凭什么?难道不是……”
师兄声音冷而沙哑:“因为每天只能给你一根手指。
“直到十根手指都用完,才可以要别的。
“师妹。这是惩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接风宴 那便是寻访
晏涔“如愿以偿”知道了惩罚是什么。
……她后悔了。
这是什么磋磨人的手段?上不去下不来的……师兄动作十分缓慢而温柔, 还不肯动作快些,说是会伤到她。
她忍不住想自己动作,可被劲力恐怖的手掌紧紧扣着腰, 动弹不得。
师兄说, 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
晏涔眼泪直掉,哭湿了师兄肩头的衣料,分不清自己是难受还是极致。
这对吗?这不对吧?
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啊!
恶劣的行为遭到了“报复”,最后可怜困倦地缩在床榻里侧。
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到了师兄用温热的布巾帮她擦拭清理, 又帮她换了衣裳。忙完一阵,似乎又叫了水沐浴,不知过了多久, 师兄在她身侧躺下,掖了掖被子。
晏涔有心找师兄吵架,翻了个身, 面朝师兄的方向,努力睁开眼皮。
“睡吧。”一只手轻轻拍在她后背,“等该起了师兄叫你。”
晏涔想说什么,可实在困倦, 眼皮没能掀开。熟悉安心的气息包裹着她, 她再也支撑不住,陷入一枕黑甜。
*
再度恢复意识, 是沈释唤她的声音。
“小涔, 醒醒。”
晏涔霍然睁眼。
她腾地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嘶,下面有些不适,但还好, 只是有些别扭。
沈释盯着她看了片刻:“不舒服?”
晏涔被盯得咽了下:“没……怎么可能?我可是日日习武,这算什么?就是、就是一时不习惯,活动两下就好了。”
“有不适就告诉师兄。”沈释叮嘱她,“申时一刻了,起床吃点东西,准备出发。”
晏涔点头,很快下了床——然后差点被绊倒。沈释眼疾手快去扶,正好接住人。
晏涔低头一看,自己穿的竟然是师兄的中衣,雪白,宽大,很长。
……太长了,所以她踩到了下摆。
晏涔震惊地抬头看沈释:“我为什么穿你的衣裳?”
沈释微微眯起眼,“你的衣服湿了,忘了?”
晏涔:“……”
牙痒痒,想咬人。
沈释把她扶到榻上,递给晏涔一个热腾腾的肉馅烧饼,“行动前不宜吃太多,你吃个馅饼垫一垫。”
接着,他拿来床头放着的衣裳:“你换洗的衣服给你拿过来了。伸手。”
晏涔以为他要帮她拿烧饼,于是递了过去,谁知沈释道:“赶时间。你继续吃,衣服我帮你换。”
晏涔一边啃烧饼,一边由着沈释给她换衣裳。
她其实还有一点不舍……师兄的衣裳是新的,但也有他身上的气息。晏涔穿着觉得很安心。
沈释给人穿衣裳的风格,跟给他自己穿很像,每一个系带都系的一丝不苟,布料捋得很平,一道褶都没有。
手指在她身上各处游走,有些痒。晏涔低头瞥见,修长洁净,指甲圆润,指腹和掌心都带着薄茧。
好似雪山顶最洁净的那抔雪。
可眼前看见这样的景象,脑子里却总是忍不住想起,那手指做别的事的时候。
泥泞,湿/滑,水光莹莹。
被弄脏了。
被她弄脏了。
晏涔被自己的想法一惊,禁不住抖了下。
沈释正坐在一旁,细致地绑她的护腕,当即察觉到。
蹙了下剑锋般的长眉:“怎么了?”
他还是担心师妹有不适却不好意思说。
晏涔摇了摇头:“噎得慌,水。”
沈释便去倒了盏茶,没让晏涔接手,亲自端着送到她唇边,垂眼凝望着她的脸:“喝。”
晏涔迟钝地觉出师兄的目光里,似乎有什么更浓烈,更深沉了。
晏涔不敢细想,连忙喝了几口,就别开脸,“好了。”
沈释放下茶盏,轮流绑好了晏涔的护腕,又将暗器挨个放进晏涔身上能藏东西的地方。
“好了。”
烧饼吃完,沈释也结束了换衣游戏,“走吧。”
*
天色一寸寸暗下去,晚霞一片片升起来。
火红泼洒在半边天,浓烈,张扬,无声昭显着自己的存在。
赵宗希正和提前过来的宾客们谈笑,时不时不动声色望向院中池边。
忽然,九婴出现在那里,阴沉的面色缓了大半,对他点了点头。
赵宗希如释重负,在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太好了,找到了!
虽然不知道寻访使为何突然闹了个失踪,但最后还是找到了。
看来寻访使还记得答应了参加接风宴的事。
如此一来,先前掩藏踪迹的原因也不难猜,大概是知道自己得罪了青盘党,怕一些青盘党官员找到她,对她下手吧。
赵宗希脸上的笑容立刻更真心实意了几分。
“赵知州,不知寻访使何时到啊?”在他一旁的官员问。
这个官员是青盘书院出身,是打听到寻访使要来滁州的消息之后,连忙过来,想要贿赂寻访使一二。
“王大人,不着急,厉害的人总是最后才登场的。”赵宗希道。
“唉,也不知这晏寻访使背后究竟是何人。就能掀起这么大风浪。”王大人叹道。
“睚眦必报一小人罢了。你瞧黄大人哪里得罪了她,令她如此报复?此等行径背后能有什么大人物?那格局也太小了。”另一侧的李大人不屑道。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王大人忍不住反驳,“陛下偏偏点了一个道士负责新官道的堪舆,而这路刚一修好,又点了那道士的弟子做什么金石寻访使。这是不是太巧了?”
王大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最近的传言都传出来了,这位寻访使实则是为陛下寻找前朝私库啊——陛下又是修官路,又是找钱路,只怕是心里已经偏向了改革派,要动不少老人呢!”
要不怎么偏挑青盘党下手?吏部尚书刘方岭是当年可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臣,青盘书院送到他手底下做事的人,自然也跟他一派。
改革派目前斗不过老臣一派,正是因为刘方岭把持着官员任命。
改革动的就是老臣根基,老臣们怎么可能选用改革派官员?
“这……”李大人也犹疑起来。
“见过赵大人,王大人,李大人。”胡元良走了过来。
赵宗希知道胡元良,那位寻访使最先就是以逃犯的身份逃窜至通州。在通州闹了那么大的动静,还留下那么大的烂摊子,最后反倒没有任何惩罚,被任命了金石寻访使。
赵宗希看胡元良的眼神不禁多了几分同情。
他只是将邀请函试探着寄到通州,没想到这位胡大人二话不说就来了。
看来也是积怨已久啊。
趁着胡元良和王大人交谈,赵宗希找了借口离去。他来到后院花园,九婴在那里等着。
“如何?”赵宗希问,“可是有什么意外?”
“已经快到州府了,我的人去查了,他们昨日突然出现在滁州地界,住在城郊的客栈,行事十分谨慎。”
赵宗希道,“罢了,眼下他们不谨慎谁谨慎?又不是我们得罪了这么多人。这么看来,他们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九婴笑了笑,“赵大人英明。我的人都已经装扮成了江湖人,你我的交易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接下来的事,就都交给赵大人了。”
赵宗希:“自然,副统领放心便是。”
赵宗希回到前院时,便听见胡元良正与那王大人在交谈,周围又围过来几个官员。
王大人向胡元良打听,寻访使可有什么喜好。毕竟胡元良是在场为数不多真正与晏涔接触过的人。
胡元良嘴角抽了抽,说寻访使喜欢作死。
王大人:“……”
“妙语,妙语。”王大人捧场道,“胡大人心态真好。”
胡元良:“……”
王大人怀疑问:“胡大人既然见过本人,可知晏寻访使背后是何人?”
胡元良:“她背后无人。”
王大人惊奇:“什么?”
李大人:“我就知道!此人不过是借着陛下临时任命的名头嚣张跋扈罢了!”
王大人:“胡大人不是说,寻访使身边有个什么师兄……性情颇为严厉,还能管束此人?你说,会不会寻访使只是个打手,这个师兄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李大人:“若是如此,他何必出现在寻访使身边,都幕后之人了,还要个‘师兄’的身份做什么?”
李大人越说越觉得在理,更是信誓旦旦。
其中一个山羊胡的陈大人,给每个人端了盏茶,不急不慢道:“诸位,今晚见到了人,可不就知道了?”
山羊胡余光瞥见赵宗希,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赵宗希同样颔了下。
陈大人便是他拉拢的几个青盘党官员之一。
这等刺杀之事,往小了说可以是江湖人造成的意外,往大了说,却是他滁州知州失职。
南夏人这是非要拉他作伐子。
他可不傻,若是南夏人露了馅,他们转头就能跑回南夏国,他赵宗希可是一家老小都在滁州啊,到时候被诛九族都是轻的。
于是他便联系了几个青盘出身,且手上颇不干净的知州、通判,邀他们同来接风宴。
他并没有明言,但话里话外暗示了他们,接风宴是个动手的好机会。
这样一来,就算动手的人身份暴露,赵宗希被问罪,这些官员和他们背后的靠山,也必须想办法保赵宗希。
否则……他可说不准,会说出些什么来。
赵宗希想,管他是谁。管他是因为什么。
把手伸到我滁州的地盘上来,那就是找死。
赵宗希扫视了一周,辨别出了哪几个是伪装成仆役和舞女的南夏刺客。
很好,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只要那晏涔敢踏进滁州府衙一步——
她就会永远都留在这里。
在漫天红霞中,晚宴即将开启,众人皆入室内。
丝竹声绕梁,舞女翩翩起舞,长袖如水流动。
席位两侧官员觥筹交错,有人时不时盯着门外,也有人无心交谈,不住地摩挲着矮桌上的酒杯。
终于,在烧红的半边天,如血赤红之际,州府大门被推开。
一白衣胜雪的高大人影在款款入内。
那人身影过回廊,过池塘,至宴会大堂外曲径上。
他一现身,一直关注着门外情形的几个官员立刻坐直拉身子,下意识伸长脖子往外瞧去。
那人只带了一个护卫,且身形高大,并不像女子。
官员们面面相觑:“这……”
赵宗希忙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胡元良。
他特意给胡元良安排了这个位置。
胡元良看他神情便知,他要问些什么。
胡元良意味深长笑道:“那便是寻访使身边那位师兄。”
那师兄迈过门槛,走了进来。他看见一屋子知州通判大大小小的官员,挑了下眉。
大小官员们望了望他身后,并无寻访使身影,略一思量,连忙起身,怀揣着各异的心思,热情上前。
“郎君真是玉树临风啊,敢问尊姓大名?”
“听闻郎君是寻访使的师兄?不知阁下喜欢些什么,不知可否为下官美言几句……”
“这位郎君,不知晏寻访使何时到啊?”
“郎君贵姓?看您是习武之人,本官平日里也好习武,邀您去寒舍切磋一二……到时可请寻访使同来啊……”
唯有赵宗希刹那间脸色惨白,按着桌案霍然起身,碰翻了酒壶。
那、那师兄,不是驻扎在滁州不远处的,镇南军大将军……沈释吗?
作者有话说:
啊现在用的是感情主线文案,有个事忘记说了,有一版剧情主线的文案上提到的楚州,后来我才想起来跟大楚是同一个字,所以正文改成滁州了
本章剧情版的文案收束!
第104章 火铳 打了一场胜
与此同时, 后院。
晏涔蒙面,同南惊春潜入。
南惊春在后厨那边发现了天枢卫陈宿留下的记号。
顺着记号指引,晏涔一路找去了舞女戏班暂歇的客房。
此时戏班的人一拨已经上场, 另一拨也已经在准备。晏涔在暗处观察片刻, 一眼叨中了那个端着胭脂跑来跑去的小丫头!
虽有易容,但能看出就是成墨!
南惊春也道:“那个给戏班子扫地擦箱的是陈宿。”
晏涔大为震撼。这二人真是隐蔽啊,竟然混进了戏班子里!
成墨也瞧见了躲在树丛中的晏涔,愣了一下,目中爆出惊喜之色。
晏涔食指抵在唇边。
随后, 她身形消失,不见踪迹。
成墨又一次愣住。
不过须臾,前头突然传来喧哗声。
成墨:?
戏班班主忙去查看, 片刻后惊骇地回来:“不好了!前面动刀子了!”
成墨:??
紧接着,后院的门被人强行踹开,一帮身穿甲胄的兵士冲了进来:
“我等乃隶属镇南军, 接到附近百姓举告,这里有南夏细作!特奉将军命前来查验!所有人不许动……站住!你跑什么!”
这些人气质凶悍,身带杀伐气,不难看出是真正的军士。
戏班众人和州府仆役们哪见过这场面?当即跌坐在地的求饶分辨清白, 能跑的纷纷尖声惊呼四处逃窜。
镇南军的人立刻追上前。
然后成墨就看见, 有两个士兵一边喊着“站住你跑什么”一边大步朝她走了过来,一把架起她两条胳膊, 提溜小鸡崽一样提出去了。
成墨:……???
再一转头, 只见仆役打扮的陈宿也被这样架了出来。
二人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拎出了门外,来到小巷中,两个镇南军才松开手,抱拳道:“冒犯姑娘了。”
成墨被放在地上, “无妨无妨,呃,你们……”
晏涔连忙上前:“他们真的是镇南军。墨娘,你没受伤吧?”
成墨一见晏涔,简直如见了亲娘唐丹霜一般:“晏姐姐——”
晏涔跟她抱在一起,终于松了口气:“对不住,让你冒险了。”
成墨笑了,说了她这边大概的经过,在驿站收到滁州知州的信后,如何觉出不对,如何掩饰行踪混入戏班,又如何随着戏班意外进入州府之中。
“这事是我自愿的,晏姐姐和沈将军救了我们全家人的性命,能有报答的机会,我求之不得呢。而且有陈大哥保护,我一点都不怕!”
晏涔忍不住笑起来。
她第一次见成墨的时候,她还因为药堂老板不肯卖药给她,急得直哭呢。
那时距今不过短短两月。
“你变化真快啊。”晏涔不禁感慨道。
“因为我也想保护你们。”成墨眼睛弯起来。
“我先前问元宝观主,怎么才能变得更厉害?观主说,有了想要保护的人,就会有勇气和力量,从而变得厉害。”
一旁的镇南军难掩讶异地看过来一眼。
晏涔:“怎么了?”
镇南军如实道:“将军在军中,也跟我们说过这样的话。不过将军说的还有后半句:但如果太过想要保护那个人,也反倒会生出忧惧。他无能为力改变自己,因此只能拼上一条性命。”
晏涔失神片刻。
忧惧……
师兄听到天子那个口谕后,近乎失态的反应,和那之后一反常态,对自己过于强硬的态度,甚至不惜将她关在客栈里……
是因为师兄在为她忧惧?
她与师兄相依为命长大,他们之间早就有一根无形的线相连。
晏涔终于意识到自己触到的,是怎样深埋的恐惧。
……她不要师兄为她恐惧。
巷子里有已经备好的马车,晏涔托镇南军护送成墨去他们落脚的那个客栈。
而她毅然决然前往了前院。
*
赵宗希嘴唇颤抖,一句话说不出,面如金纸,体似筛糠。
胡元良扶住他:“赵大人,您怎么了?”
赵宗希抓住救命稻草般:“你确定、你确定那是晏涔的师兄?!”
胡元良语气坦然,目光含着审视:“是他啊。”
完了……赵宗希心想,这下完了。
王大人猜的那些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东西,没一句对的!晏寻访使背后的人……是镇南将军沈释啊!
南地的人,谁不知道镇南军两代人的那些事?
更何况沈释抓细作的威名,在南地,三岁小儿都知道!
赵宗希眼珠快速瞟过堂中,心道这堆南夏的刺客最好识眼色些赶紧走,别继续待在州府!
这跟把老鼠扔在猫面前有什么区别!
他赵宗希是贪财,但也知道利令智昏,想要长久的发财,也得有长久的命去享受!
这把要是按计划来了,他也必死无疑!
没不等他做出什么动作,一道覆雪般冷淡沉静的嗓音穿过人群,送到赵宗希耳边:
“赵知州,好久不见。”
赵宗希腿一软,下意识就要连滚带爬扑过去,结果刚越过矮案,身后就传来一声清脆的“啪”!
赵宗希骇然回首。
谁砸了杯子!
他一声阻止没来得及出口,堂中的人接到指令,已动了起来——
舞女袍袖一甩,指间飞出一把飞镖,直冲沈释。
院中正端菜而来的小厮从盘下抽出匕首。同样朝沈释而来。
惊呼惨叫此起彼伏,沈释身边的官员立刻作鸟兽散。
赵宗希难以置信地看向碎瓷,难道是刚才越过时,袍袖蹭掉的?
再往旁边看……只见垂首而立的胡元良笑呵呵地看着他,抬手按住了赵宗希肩膀,手上一用劲,一把将他按在地上。
“赵知州,要去哪儿啊?”
赵宗希惊恐地转头看向胡元良。
大堂门口处,沈释负手而立,纹丝不动,他带来的护卫在抵挡刺客攻击,刀锋连他周身三寸都没能靠近。
前院。
那白衣男子进来后,不管是仆役还是护院,都探头望去。
“老大……”一个络腮胡朝身旁右眼戴着眼罩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正是枯荣门三当家。
今日护院都是江湖人扮的,只要听见里面一声令下,就冲进去把人乱刀砍死,再顺着赵宗希留的后路逃出。
就算是钦差来了也查不到他们是谁。
三当家却觉得不对:“怎么就来了一个男子,这是闹什么呢?”
十八洞天的洞主道:“不对劲,咱们别是被做局了……”
“要不派个人过去看看吧?”
护院的距离太远,他们只看出来的是男子,看不清脸什么样子。
就在他们纠结之时,听见里面“啪”一声,紧接着打斗声传来。
砸了茶盏?
他们当时约定摔杯为号,一听见动静就冲进去。
“兄弟们,抓活的!”十八洞天洞主举刀高呼。
一众江湖人扯掉护院的外衣,露出里面的江湖行头,喊打喊杀地冲向大堂。
直至堂前曲径,一道人影从堂内以流畅的弧度飞了出来。
“嘭”地砸在地上,激起尘埃。
众人皆急刹脚步。
那道方才见过的白衣人影走了出来。
他立在阶上,垂眸扫过院中的人,目光淡漠坚硬。
枯荣门三当家突然低声骂了一句,转身捂着自己的眼罩,“不好,快走。”
十八洞天:“这就跑了?你把我们当什么胆小如鼠的……”
三当家:“那他娘的是沈释!镇南军沈释!老子这只眼就是被他一箭射瞎的!”
十八洞天:“……”
一行人突然中邪一样齐齐转身,马不停蹄地跑了。
他们又不傻,沈释在南地杀人不眨眼的名声谁不知道?而且他们可是大梁的江湖帮派,以后还要在大梁混的!得罪了军中的人能有什么好处?
当然是跑为上策!
被踹出来摔的爬不起来的南夏刺客:“……!”
该死的大梁人!竟然临阵脱逃!
沈释勾了下唇角,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回首对赵宗希道:
“赵知州,我认识些道长,改天介绍给你几个,请他们来给你滁州府衙驱驱邪吧。”
“阿粥,”沈释回身,一指外面,“将人捆了。”
没等沈释走出去几步,梁上忽然跃下几个蒙面黑衣人。大概是见同伴受困,不得不出手。
沈释撩起眼皮,冷冷看过去一眼。
几人持剑对着沈释,呈包围之势。
剑锋一动,同时从不同方向砍过来。
沈释随手抄起地上掉落的剑,横剑身前,金石相击之声传来。一人对六人丝毫不落下风。
与此同时,大堂屏风后,一道身影借着逐渐昏暗下来的天光缓缓移动。
九婴一见到来的白衣男子,就认出了这是沈释。
沈释抓了也杀了南夏不少精心培养的细作,是而,南夏细作人手一张沈释的画像。
这张脸化成灰他们都认得!
九婴心中大骇,怒火冲顶。但很快,他冷静下来,在几瞬之间明白了其中弯弯绕绕。
赵宗希这是不愿再与南夏合作,受他们威胁,才招来沈释,做了这么一场局!
赵宗希摔了茶盏,只是为了引南夏细作现身,被沈释抓住。
至于晏涔么,赵宗希定然是透露了他们的计划,晏涔直接来都不来了!
九婴恨得怒火烧红了眼。
不过,这些都不妨碍他要做的事。
软底靴踩在地面上,没有丝毫声响。
最终,九婴来到赵宗希斜后方,缓缓举起袖箭,对准赵宗希。
他唇角勾起弧度,眼底冰冷阴沉一片。
晏涔要来滁州找私库,必然是找不到的。
他跟着穷奇统领去过真正的私库所在之地。
私库在东边临海的蓬莱县。
所以对于南夏来说,晏涔这个寻访使,死了更好,死不了就罢了。
但赵宗希就不一样了。
赵宗希就是个喂不饱的饕餮,这些年吃了他们不少银两和宝贝,办起事来还是拖拖沓沓,磨磨蹭蹭。
甚至很多时候还要他们收拾烂摊子。
九婴早就不耐烦了。
干脆就趁着这次,直接取他性命。赵宗希死了,沈释却在他为寻访使准备的接风宴上大打出手。赵宗希的死,便可以栽赃到沈释头上。
沈释本就被大梁皇帝忌惮,这下,他看沈释要怎么保住手里的镇南军大权!
而且赵宗希死了,正好可以换个更好掌控的知州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南夏便是那个黄雀。
九婴满意地笑了起来。就算统领不在,他的计策也能奏效,想来统领不回来也可以,他九婴也并未差穷奇什么……
食指扣动扳机的刹那。九婴心底升起愉悦,下一瞬又升起真实的毛骨悚然。
一个冰冷的铁器抵上他后颈。
九婴瞳孔一缩。
他嗅到了其中的杀意与硝烟气息。
身后传来幽灵一般缥缈的声音:“放下。否则,我打爆你的头哦。”
九婴双手举起,缓缓下蹲,做出要将弩/机放在地上的姿势。
下一刻,他半蹲的身形陡然扭转,弩/机转了个弯,直冲他身后的人而去!
“砰!”
一声爆竹炸开似的巨响。
随后是惨叫声。
九婴捂着手臂,跪倒在地,疼得打滚。鲜血汩汩流出,手臂上一个明显的窟窿。
而他身后站着那个身着夜行衣的人,正举着一个古怪的东西。
赵宗希跌坐在地,胡元良持剑守在他身边,还有躲在各个角落的官员,全都不约而同地望着爆响的方向,浑身僵直,不敢动弹。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混乱都被按下了中止。
于是他们瞧见了那个黑衣白肤的年轻娘子。
眼眸沉静、凛冽、执拗。
与那白衣持剑的郎君,目光如出一辙。
仿佛他们出自同一个地方,又或者他们本身就是一体两面。
而年轻娘子那如削葱根的长指,握着圆管状的铁器,正冒着火药味的白烟。
胡元良若有所思盯了片刻,恍然道:“这是火铳!唔,与西洋人的还不太一样,是经过改进的火铳吗……”
胡元良从过军,见过西洋人的这种玩意。
“是。”那年轻娘子笑着应道。
沈释解决掉最后一个刺客,踏着晚霞余晖走了过来。
漫天霞绮,如剪红绸。
“晏涔。”沈释凝望着她,“来。”
晏涔绕过满地乱滚的九婴,走到沈释面前,乖巧唤道:“师兄。”
乌眸中倒映着霞光,流光溢彩。
红霞将她雪白的面容染上一层红光。
郎君脚下是霞光红绸,娘子面上是霞光红妆。
手中剑上鲜血与火铳销烟是他们的合卺酒。
满堂热闹,丝竹舞曲,珍馐美馔,打了一场胜仗,是他们的喜宴。
*
沈释的亲卫从州府外进来,开始收拾残局。镇南军毕竟是驻军,无论如何也不好闯进州府内,便守在外面。
胡元良上前来打了招呼。
晏涔调侃:“狐大人,你这次可是帮大忙了。”
胡元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在乱喊!”
胡元良在滁州遇到晏涔沈释,其实是个巧合。
在收到滁州的邀约后,胡元良觉得不对劲。大梁朝虽没有严格禁止官员离开任职地,但参加同僚宴会这种,只要不是因公,都是不许的。
滁州竟然以赵宗希私人的名义送了邀约来。
胡元良担心晏涔那边被算计,于是私下里赶了过来。
正好与沈释晏涔住同一家客栈。
沈释便拜托胡元良在宴席上保护好赵宗希,以防他被杀人灭口。
胡元良打了个招呼,就去帮众人安排那些吓懵了的官员们。
晚霞已经消散,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沈释带着晏涔往外走,两侧无人时,他站定,声音沉了几分:“你怎么过来了?”
按照计划,晏涔应该护送成墨回客栈。
在来之前,他们就已做好了计划。
沈释负责在前院吸引南夏细作和众官员的注意力,晏涔和南惊春则潜入州衙后院,寻找成墨等人。
沈释点了一支镇南军给晏涔。如果成墨果真在州府当中,那就由镇南军以抓捕南夏细作的理由出面,趁乱带走成墨。
晏涔暂时不要暴露身份,直接随成墨回客栈。
一方面是这些人的目标就是晏涔,她不露面是最保险的情况。
另一方面,沈释也惦记着晏涔的命格,和她在宝山子村时被指责带来厄运。
他始终不愿意晏涔碰太多这些杀人见血的事。
晏涔的确改变了她那部分计划。
但她一向理直气壮,“帮你呀。我怕你打不过他们。”
沈释不冷不热地笑了下,“那还真是……”
话音戛然,他脸色骤变,“小心!”
沈释用力一拉,晏涔被扯到了路的另一侧,几乎就在眨眼间,凌厉凶狠的一支弩/箭刺了过来!
沈释扬声厉喝:“镇南军!”
“在!”府外的镇南军立刻鱼贯而入。
铁甲和盾环绕在沈释与晏涔四周。
晏涔低声道:“南夏细作还有漏网之鱼?”
沈释摇头:“镇南军守在外面,他们逃不出去。”
“那会是谁?”
沈释握紧了晏涔的手,“有一个人,他若是没死,一定会往滁州逃……”
晏涔无声睁大了眼。
好像验证沈释的话似的,房顶之上,传来一个熟悉的阴冷声音。
“沈将军,我说过,我若是没死,那你和你这个小师妹……可就要小心了!”
是穷奇!
他没死……而且回到了滁州!
又一支箭袭来!
盾唰地抬起,然而那箭从屋顶高处射下来,角度刁钻,擦着盾牌边缘飞了出去,险些没挡住!
盾牌全都挡在顶上,穷奇又会换个位置,瞄准下面的死角。
十分难缠。
晏涔抬起手铳,却不知该瞄准哪个方向。
手铳是从楚寻然那里要的,虽然陈旧了点,但还能使用。
使用火铳的计划,也是晏涔提出的。
“既然楚家人自己都不知道火铳就在他们的私库里,那南夏细作岂不是更不知情?”晏涔分析道。
“现在楚州有多方势力,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盯着我们。但他们的刀剑再多,会料到我们手里有一样更凶悍的武器吗?”
“师兄,”晏涔说这话时神采飞扬,“我想带走一些。作为我们的底牌。”
可此刻,她当时的神气被压低的眉眼间戾气所取代,咬牙切齿地放下了手铳。
“该死。距离太远了。”晏涔暗骂,“这东西不能像弹弓一样瞄准……”
方才能打中九婴,也是因为距离够近。
“他应当是听见了火铳声,故意选了距离远的攻击方式。”沈释沉声道。
作者有话说:
怎么不算一种成亲呢!谁不想干完架酣畅淋漓的跟师兄成个亲
不能瞄准是因为这个版本是初级的,没装准星
应该还有明天最后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