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看向裴泽扬的目光很复杂,但裴泽扬压根不在意他,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目光只在面前茫然的,呆愣愣的小可怜邻居身上。

    “啊……那、那您确实很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温墨只能表达对他身高的赞叹。

    他才173,裴泽扬的身高对他来说真的很惊讶……怪不得觉得说话声是从头顶传来的。

    “不用称呼您。”裴泽扬觉得很别扭。

    “哦哦,好的。”温墨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那什么。”裴泽扬的朋友努力想要插.入两人的聊天话题中,“我来帮他吧。”

    虽然他没有裴泽扬那么高,但一米八的身高也足够帮眼前这个小邻居拿东西了。主要是裴泽扬这腿还伤着,刚出院没多久,他不想再送他去一趟医院,很麻烦。

    为了证明自己也很行,他顿了顿,学裴泽扬刚刚说话:“我185。”

    “点7。”

    ——其实并不知道小数点的具体数字,就是纯粹犯个贱而已。

    “……你也好高。”听到这话的温墨下意识转头“望”过去,面对着另一人的方向,“我……”

    感叹完,他表情有点犹豫,不太确定自己是否也要说出身高。

    173在他们两人面前好像有点拿不出手,而且就算说,他也不知道身高后面的具体小数点。上次……他知道身高,还是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妈妈很开心地告诉他,小墨又长高了1厘米,现在有173了呢。

    温墨局促地站着,没敢加入这个身高局。

    小男生或多或少会要点面子,尤其在这种事情上。

    “走,帮你找东西。”裴泽扬叫走温墨。

    “好啊。”温墨连连点头,带着裴泽扬往自己家去。

    “喂,裴泽扬。”他朋友急了,叫住他,“你的腿——”

    裴泽扬跟没听见似的,充耳不闻,仿佛没有这个人。

    温墨倒是听见了,脚步停下,问道:“你朋友在叫你,你的腿怎么了?”

    “很长。”裴泽扬面不改色。

    朋友:“?”

    温墨:“……”

    “哦……”温墨回过神后脑袋点得更猛了,“好的,好。”

    毕竟190的身高,腿确实会很长。

    “所以帮你没问题。”裴泽扬嗓音淡淡,bking感十足,游刃有余。

    “好……”很奇怪的人,以及很奇怪的对话。

    温墨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裴泽扬说一句,他嗯嗯地点一下脑袋,勉强算是回应了。

    朋友:“……”

    神经病啊!

    裴泽扬到底在搞什么?好特么无语啊。

    他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

    裴泽扬跟着温墨进屋。

    同一层楼的两个房子,户型结构都是一样的,两室一厅,外加一个阳台,阳台还是相邻的,中间只有一道及腰的护栏。

    小邻居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整洁,还很有闲心地养了一盆绿植放在门口。

    “进来吧。”温墨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摆放在他的面前。

    “……”

    裴泽扬现在用不上一双拖鞋,他只用得上一只。

    但他没说。

    右腿还绑着厚重的石膏,他往里侧了侧,尽量不让温墨碰触到自己。换好一只鞋后,他很轻地将拄拐往旁边挪。

    温墨这时抬了下眼。

    裴泽扬不想引起他的注意,但盲人的听力比常人更加灵敏,一丁点儿的声音他都能听见,只是没意识到是什么,他就被裴泽扬及时打断:“你家很干净。”

    “嗯?还好吧,昨天有人帮我打扫过,是社区的志愿者姐姐。”温墨笑了笑,很轻易地便被转移了注意力。

    “哦。”裴泽扬应了声,问他,“你想让我帮你拿什么?”

    “一个行李箱,可能会放在次卧的衣柜顶上或者是主卧。”温墨带着裴泽扬往里走,两间房是连在一起的,他将两扇门先后打开,裴泽扬一眼便看见了。

    “在次卧。”裴泽扬告诉他,“有好几个行李箱都放在衣柜上面,你要什么颜色的?”

    这可问倒了温墨,他哪里能知道行李箱的颜色。

    裴泽扬说完也意识到了,脸色僵了僵,改口:“那我全部帮你拿下来,你一个个找。”

    “好啊,真的太谢谢你了。”温墨很高兴。

    他的新邻居真的好热心。

    裴泽扬又“嗯”了声,看向眼前这个2.5米高的衣柜。

    就算他190.6,那也需要借助工具才能拿到,更何况他现在一条腿还受伤了。

    但温墨不知道。

    裴泽扬转身离开次卧,费力地拖了椅子过来,温墨这才意识到,连忙开口:“我来帮你扶着。”

    “不用。”裴泽扬拒绝。

    在下面扶着他,万一碰到了他的腿怎么办。

    他不想让小邻居知道这件事。

    因为隔壁还有个莫名其妙的人在虎视眈眈。

    ……袁宸真烦。

    裴泽扬不知道他争着说身高是什么意思,想到脸色就很难看。

    “不用吗?”温墨不太放心,“我扶着椅子会更安全点。”

    “没必要,这不算高,很快就能拿下来。”裴泽扬说,“你去吃药吧。”

    “好吧。”

    他都这样说了,温墨听话地照做。他摸着门框出去,来到饮水机前倒水喝药。

    刚吞下去,“咚”的几声响从次卧传来。

    温墨被吓得一激灵,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连忙跑回去,在地上摸索寻找裴泽扬:“……你怎么了?是不是从椅子上摔下来了,痛不痛?!”

    他担忧的模样映在裴泽扬的瞳孔中。

    盲人的眼神无法聚焦,虚空看着前方,手掌却焦急地在地上找人。

    裴泽扬微怔,又很快反应过来,往旁边躲。

    温墨没摸到他,只摸到几个行李箱。

    裴泽扬用行李箱将自己和温墨隔开了。

    “不痛,没摔,是椅子倒了。”

    痛得要死,但死要面子,裴泽扬绝对不会承认他摔下来了这么丢脸的事。

    “嘶——”

    但很可惜,他还是暴露了。

    温墨前面真的有被他唬到,差点就相信了。但是温墨去摸他时,手掌推到行李箱,行李箱挪动,碰到了裴泽扬的伤腿,裴泽扬顿时绷不住了,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

    盲人对声音敏锐,一下便捕捉到了这个异常,张了张嘴:“你……”

    “没事,别多想。”痛得要死,冷汗都出来了,但裴泽扬就是死咬着不松口,尤其看到温墨脸上的表情,他更加不想暴露了,强撑着将右腿拿开。

    大不了去趟医院就好了。

    他平时也没少去医院,这不就跟回家似的。

    没什么好担心的。

    再说了,要不是他腿受伤了,那堆行李箱又不好拿,他也不会跟着一起摔下来。

    “行李箱比我想象中的要重,我以为是空的。”所以顺手一拉,箱子带着人一起砸下来。

    裴泽扬给自己挽尊,生硬地转移话题,不想让温墨关注他的腿:“你找行李箱要拿什么?”

    “你真的没事吗?”温墨摸不到裴泽扬,也不知道他的伤势,眉眼间的担心非常明显,“箱子里有个玩偶,是我妈妈送给我的五岁礼物,我想拿出来。”

    “哦。”裴泽扬选择性地没听见前面那句话,忍着痛帮他打开所有的行李箱。

    黑色的箱子,里面放的全是那种景区卖的那种人物陶瓷品,怪不得那么重。估计怕摆在家里,温墨不小心打碎了会伤到自己,这才收起来。

    裴泽扬又打开绿色的行李箱,里面有温墨要找的东西。

    他拿出来,塞到温墨手中,“是不是这个?”

    男生的手像火炉一样滚烫,温墨微怔,回神后眼睫颤了颤,心想新邻居的体温真是和他人有一样热情。

    “嗯,是的。”拿到玩偶,温墨立刻就认出来了,将其抱在自己怀里,顿时觉得安心,脑袋都好像不晕了,也不难受了。

    “行。”

    温墨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裴泽扬撑着面前的椅子站起来,痛得冷汗渗出,实在没有忍住,低头粗.喘了好几下。等抬起头时,面前的小邻居果然表情变得担忧又懊悔,还有些无措。

    草。

    怎么看上去那么可怜。

    摔倒的是他,小邻居的反应,看得他都有点……觉得自己罪大莫及。

    好端端地摔什么摔……裴泽扬低骂一声,错开视线:“行李箱给你放在哪里?还要放上去吗?那么高,以后不方便拿。”

    “那就不放上去了。”温墨说。

    当初搬家,是远房亲戚帮忙找的搬家公司,工人们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盲人,估计顺手就垒了上去。

    温墨:“你就放在空的地方就行。”

    “行。”裴泽扬将三个行李箱全部推到了角落,窗户前面,并排码好。

    “谢谢你。”

    一转身,又听见了温墨感谢的声音,裴泽扬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就是在能力范围内顺手一帮而已,不用对他说那么多谢谢。

    他觉得自己再怎么不方便,也会比温墨更轻松些。

    “小事。”忍着腿痛,裴泽扬语气淡然地回答他。

    “真的非常感谢。”温墨说,“你需要我帮你冰敷吗?”

    作为一个来新家后经常摔倒的人,温墨比谁都清楚有多痛,他懊悔,觉得自己当时应该留下来帮裴泽扬扶椅子,但他没有,他现在也想要帮裴泽扬。

    可裴泽扬依旧是拒绝。

    “不用,我没摔。”裴泽扬死不承认,“是行李箱摔下来了。”

    “好吧,那你要喝水吗?”对方这么热心,温墨也想表达自己的友好,“我去给你倒杯水吧,你家里有没有收拾好呀?需要我帮忙吗?别看我这样,很多事我都能做。”

    “不用。”裴泽扬不需要温墨帮他做什么。

    他觉得温墨不方便,属于弱势群体,需要别人的照顾和帮忙。而他们是邻居,举手之劳的事情,顺手帮了就帮了,哪里需要什么回报。

    正常人都会帮。

    他只是个正常人而已。

    想到这里,裴泽扬对他说:“我就住在隔壁,每天都会在家。以后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都可以找我,尽管找我,什么事都可以。”

    “我叫裴泽扬,你呢?”

    “温墨。”话音刚落,温墨侧头,忽然觉得喉咙很痒,小声咳嗽了两三下。

    咳声很浅,但温墨再次转回脸时,眼尾却泛出了一点薄红,没有神采的眼睛里也盈了一层浅浅的水光,随着他眨眼的动作洇出来,像是叶尖上的露珠,挂在下眼睫上……看得人,很想帮他擦干净。

    鼻尖也白白粉粉的。

    眼角还有一颗痣。

    现在才发现是因为痣的颜色好淡,也很小,离得近了才能看见。

    他的睫毛也很长。

    裴泽扬一时看得有些失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回过神来。

    “……感冒了是不是要多喝热水。”意识到温墨在生病,他连忙开口,也不知道是真关心,还是在掩饰什么,“我去帮你倒热水。”

    温墨:“……?”

    啊?

    新邻居这么热情好心的吗?

    温墨作为弱势人群,从小到大真的见过不少的好心人,但热心到裴泽扬这样的,他却的第一次见。

    比如,明明他的脚都受伤了……却还着急忙慌地帮自己这个双腿完好的人去倒水。

    温墨听着拄拐撑在地上的声音,微微侧头,表情十分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