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除夕
结束后稍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就起身, 用过饭,又出去了。
许流玉独自撑头在屋中待了片刻,想起自己院中人的新春赏钱还没算, 便拿了纸笔出来,琢磨了一会儿, 拟出一张单子。
写完突然想起一件事,既然给下人发赏钱, 那给主子发什么呢?比如温霁安, 她送点什么给他?
她想了好久,想不到,钱他自然是不要的;衣料饰物人家也不热衷;书嘛,他的藏书比书铺里还多, 她可不知道能买到什么好书;笔墨纸砚, 贵的很贵, 她对这些又不懂;做些针线活呢?什么衣服鞋子的, 他向来不在意这些, 怕他不放在心上。
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能送他点什么,最后决定实在不行, 给他去挑一只手炉算了, 他总要伏案读书写字, 手容易生冻疮。
早已步入隆冬, 天气变幻, 却总是一样的严寒,直到年前?天,其它衙门早放了假,枢密院也终于关门,温霁安回家了。
他终于闲下来, 许流玉却更忙了,家中有太多东西要安排布置,院中布置,年节吃食,新年新衣,各家人情往来,年终结账……桩桩件件,数也数不清。
而此时她才真正见识到大伯娘的厉害之处,她能知道祠堂里每一样东西的摆放位置、摆放规矩,对祭祀流程了然于胸;外面酒楼年底来结账,她随意扫了一眼,却看出其中一笔酒钱的错漏;最要紧是临到大年前一天,家中主厨竟突发急病昏倒了,厨房乱作一团,还在备菜呢,各项事却都没了着落,她连忙去禀告大伯娘,大伯娘却镇定自若,眉头都没皱一下,当即就安排大夫来看诊,吩咐二灶?灶的副厨顶上大部分事务,又当即派人去别家借人,到第二日,竟从梁国公府请了个大厨过来。
许流玉自从知道大伯娘供奉死胎便总觉得她这个阴恻恻的,连她那屋子都不太敢进,如今才知当家主母当真不是说说,府上所有人对大伯娘恭敬,是因人家真有本事。
新年家宴后,所有人都在花厅内守岁,温霁安与大伯坐一起说了许久的话。
许流玉端茶过去,听见大伯在说北辽的大将,北辽的战马,北辽的军心、如今内乱的战况之类,好像两边已经要开打,但最后却道:“我仍是觉得,若再能养精蓄锐五年,才可一战。”
温霁安道:“我也愿再养精蓄锐五年,却只怕他们不给这样的机会。”
“所以许多事要忍,两国开战不是意气之争,大周如今输不起。”
温霁安沉默之后问:“大伯也求和?”
“我不是求和,是求时间,越用兵,越知何为‘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我明白,我只怕大伯是求时间,别人却是求安稳,要削减军费、反对改兵制的声音年年有,我也盼有一日兵强马壮,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却不得不常提醒那些人,若在安稳中失了斗志,一退再退,只会退无可退,后悔莫及。”
大伯叹了一口气。
两人聊到夜深,直到老侯爷回房,大伯陪同,温霁安一人坐到花厅旁,开了一丝窗,吹外面的凉风。
许流玉刚与程曦几人玩叶子戏,但她运气不佳,输了好多钱,只好中场遛出来休息换换手气,想顺道给温霁安送糕点,就见他一人坐在窗边吹风。
她过去:“你做什么呢,刚才喝了酒,现在吹凉风,你想请大夫啊?”
温霁安便伸手关了窗,回头道:“要不然,你陪我出去走走?”
今夜除夕,有一整夜的时间要消磨,许流玉道:“好啊。”
两人便披了斗篷一起出去,外面冷,无星无月,但有雪光,有满院的红灯笼,还算亮堂,下人们也在喝酒玩骰子,今夜没有规矩,处处欢声笑语。
只有温霁安不说话。
她知道是因刚才与大伯的谈话,让他又想起了国事,又忧心,自己却也没什么好宽慰的,只好挽住他胳膊,陪着他。
后来她说:“我们去亭子里坐坐吧,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他一边问着,一边随她去。
两人在亭子里坐下,放了?面竹帘下来挡风,许流玉从身上拿出一只荷包,又从荷包内拿出一只竹签递给他。
他接过那签,说道:“这好像是……慈恩寺的签,你去抽签了?”
“对啊,看签文看得出来吧,上上签。”
“上上签,求的什么?”他问。
许流玉说:“我拉采月去求姻缘,可我不用求姻缘啊,我就求了国泰民安,大周必胜,你看,就得了上上签,送给你。”
温霁安笑,说道:“我也有一支签,十年前求的,之前夹在书里,后来公主的消息传来,我想起它,就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问:“那个与公主有关?不会是你和公主一起去求的姻缘吧?”
温霁安拉起她的手,回道:“是与公主一起去,还有太子,见到五彩观音像,香客都去求拜,我也去了,但当时年轻,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去求姻缘是个很小家子气的事,便自觉高尚地求了个国泰民安,没想到抽签却抽了上上签,说我心中所求都会成,我高兴,就买下了那签。”
最后他回答她的问题:“确实与公主有关,也是与公主一起去的,但不是求的姻缘。”
许流玉只是笑,觉得异常开心。
她转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犹嫌不够,又在他唇上亲了两下。
“这是做什么?”他笑着问。
“没什么,高兴,觉得你英俊,觉得你伟岸,心系天下。”她回答。
“我还有个东西。”说着她低下头,又从荷包内拿出一样东西,是个很小巧的木盒子,大概比粉盒大不了多少,上面用金漆绘着山河图,黑底,看上去古朴又厚重,他看她一眼,觉得她向来喜欢明艳鲜亮的东西,从她手上拿出这东西来很意外。
她将盒子给他:“我送你的新春贺礼,祝你来年心想事成,万般如意。”
“给我?”温霁安新年也收了不少礼,但那都是官场人情往来,有的贵重,有的有所图,像这盒子这么小巧的他还没见过。
他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七彩书签,图形乍一看少见,却是镂空的大周疆域图,带着流苏,最重要的是,这是十年前没将?城割让出去的疆域图。
许流玉道:“请京城的大师傅做的,本想做金的,但我觉得太单调,没彩色的好看,最后就让师傅用黄铜烧的彩色,图是请人画的,怎么样?我觉得这师傅手艺好,下次我要让他给我做首饰。”
温霁安将书签在手上看了好一会儿,问:“怎么想到要送这个?”
“不知道送什么啊,原本给你买了只手炉,又给你缝了个手炉套,可我看到娘给二弟准备了一只手炉,我就觉得好俗,要不再送点别的,就订制了这个,这肯定是独一份的。那个手炉也给你,在房里。”
温霁安心中荡起涟漪,和她道:“你就算随手送个东西我,我也是喜欢的。”
她不知道,因为他是个要过继而没过继的孩子,所以家人虽器重他,却并不关心他,亲娘既没给他缝过衣服,也没给他送过手炉;大伯娘会让下人关照他饮食起居,小时候也会给他大额压岁钱,却从不知他喜欢什么口味的菜、什么样式的衣服,反正他身边照料的人不会少,衣食也不会差。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费心给他挑礼物,原来收到人的心意,是如此开心。
“我没给你准备什么……”他抱歉道。
“我不要,你是重臣,读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多年官,你该把心思用在更重要的地方,空闲了就好好休息,我可不要你花很多心思去想这种小事。”她说。
温霁安转头捧着她脸道:“但我也不想你在节前那么忙,还要替我缝东西,给我送礼物。”
许流玉笑:“还好,我抽得出空,那你喜欢吗?”
“当然。待我死去哪一天,你把它放在我棺木里。”
他说得认真,不像开玩笑,许流玉一笑,在他胸口轻敲一下:“除夕夜,胡说八道。”
他问:“正月想去哪里游玩么?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知道你忙,我自己就能约人玩。”她回。
温霁安看向她:“那要是我想陪呢?”
许流玉开心地抱住他胳膊:“那就和我去大和寺吧,去看梅花,看正月庙会,再求个子,那里送子观音灵验,但弟妹不是在大和寺出那个事吗,我不好同她们一起去。”
“求子……”温霁安笑,“年纪轻轻,才成婚,老想着求子。”
“那还不是有些人不想。”她嘀咕。
他在她脸侧道:“没有不想,单是想到你给我生的孩子,心就会软。”
许流玉笑,问他:“那要是生了女孩呢,你高兴吗?”
“那有什么不高兴?”
“那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温霁安想了想,“男孩吧,我反正不在家,娘催不到我头上,你却在家,若生了男孩,娘高兴,家里高兴,你也会更高兴些,要不然又要着急继续生男孩。”
的确是这样,生了男孩,她会轻松许多。
她靠到他怀中,“那生了女孩你会纳妾吗?”
温霁安无奈:“你怎么老这样想我,我又不是种猪,为什么要为了生孩子随便找不喜欢的人,生一个自己也不太喜欢的孩子出来?于自己,于孩子,于孩子的生母,都不算好。”
许流玉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么多、问这么多,好像……她变得太在意了,患得患失,会因为一只签而不高兴,会因为一个梦而生闷气,还会幻想如果一直没有孩子,他纳了个妾,单日子睡妾那里,双日子睡自己那里,她觉得好难受。
是作为妻子的占有欲么?还是她其实有点真的喜欢他,反正这辈子就这个男人,就太投入,太在意了?
她看向他的脸,觉得心中酥酥软软,问他:“那你的意思是,你就喜欢和我生孩子,就喜欢我生的孩子?”
如此直白的问话让他不由迟疑,过了一会儿才承认:“是。”
许流玉笑起来,搂着他脖子道:“你真会说甜言蜜语。”
温霁安弯起唇角:“你若觉得是甜言蜜语,那就是。”
怎么是甜言蜜语呢?是心中真话。
她将头靠在了他身上,有一种岁月静好,此生不复求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 82 章 祝他得偿所
元宵当日, 金昌公主进京了。
这与普通百姓无关,也与许流玉无关,她不过是知道消息, 但日子依然那样过,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温霁安又开始上值, 每天依然很忙,事实上年节期间他也没太得闲, 总有官场上的往来, 加上正月里下雨下雪又下冰雹,大和寺之行也没兑现,许流玉在账上记了一笔,要他以后还回来。
什么时候呢?她也不知道, 总不能盼着他被贬官吧?
立春日, 宫中办迎春礼, 之后宫宴, 这是大日子, 办得隆重,大夫人也去了, 回来与家中人提起, 金昌公主也出席了, 仍是当年风采。
许流玉没多问, 待温霁安回来才问他, 是不是见到公主了。
温霁安点头:“是。”
许流玉继续看着他,他却不说了,让她不高兴:“你怎么什么都不愿和我说?那你待着吧,我去和采月聊天了。”
温霁安拉住她,解释道:“只是远远看到, 连面容也没看清,不知算不算见到。再说……”他看着她,“我在你面前一直说公主如何,这样好吗?”
许流玉笑着坐了下来,“好啊,你说吧。我听大伯娘说这次迎春礼皇上带着公主一起祭祀的,连皇后娘娘也在后面。”
温霁安道:“是太后的意思,并提议皇上封公主为定国公主。”
许流玉想了想:“那也应该,普通皇子若去做了质子,回来就会封太子封王了,凭什么公主就不行?”
温霁安道:“我没参与奏议,看皇上的意思。”
许流玉凑近他,带了几分探究与调侃:“你为什么不参与?我以为你会大力赞同呢!”
温霁安无奈一笑。
其实在公主回京后,太后单独找过他一次,说了些家常事,譬如他祖父身子如何,他是否是六月成婚,听闻岳家祖籍扬州,人在吏部……总之,是些莫名其妙的小事。
但他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太后有其他意思。
以前他可以不在意朝臣对他心意的揣测,因为公主在北辽,但现在公主回了京城,他不能再任由这种揣测蔓延。
他看向许流玉,拉住她手道:“参与做什么,怕你不高兴。”
“呵……我才没那么小气,你心里想让公主受封,就去附议好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搂着他脖子,坐到了他腿上,好整以暇看着他。
温霁安原本不习惯这种“不正经”的,觉得这不是夫妻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模样,但她过来,他不只无法推拒,还觉心思荡漾,十分顺从就搂过她。
他反问她:“这么说,你是完全不在意的?哪怕别人会非议,我如此谏言,是因对公主余情未了?”
他竟然将问题抛回来,许流玉想了想,实话道:“在意,我有一天还梦到你和公主亲吻,气得我心肝肺疼。”
温霁安笑了,心想:“原来你也会这样,我也曾想到你与宁则行的过去就心肝肺都疼。”
他道:“没那回事,你梦些别的。”
许流玉高兴了,主动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她越来越喜欢这样的时光,喜欢他是她丈夫这个事实,她心里开始期待花朝节、清明节他能休沐,两人一起去哪里踏青,或是她有孕,哺育一个属于两人的孩子,这些都让人充满期待,觉得这个春日也比以往更美。
但在花朝节前两日,温霁安却要奉旨去巡视京畿附近几处关隘,察检军备粮草,算下来长则半个月,短则十来天。
许流玉原本不是个勤快的人,却提前一日给他清点了衣物,装好了水壶、干粮,另有一些简单的防虫止痒膏药,怕路上风大,防皲裂的面脂,另有他日常要的书和纸墨笔砚等等,温霁安见了,笑道:“比我之前去边关东西还多。”
许流玉嘟唇道:“我还刻意给你减了,之前给你备了两双鞋,一条盖毯,几只防风的头巾……怕东西太多,都减了。”
温霁安笑着拉她到怀中:“好,我都带着总行吧。”
“那肯定要带着!我再给你装些茶叶吧,再带点梨膏糖好了,春天容易犯咳嗽。”她说着要走,温霁安拉住她:“别去了,早点休息吧。”
从他神情中她就看出来,这“休息”可不是“休息”,他要在临行前填饱肚子。
每到这种时候她就想,外面一本正经、兢兢业业的温大人这么俗气的时候只有她能看到呢!
……
花朝节那日,太后在宫中办宫宴,大夫人窦氏再次奉旨入宫去,直到下午才回。
宫中或人情往来上有这样的场合,多半都是大伯娘出席,许流玉并没放在心上,却到傍晚,她得知大伯娘回府后立刻去见了祖父,然后是二老爷、二夫人,最后天快黑时,婆婆让她去一趟。
她有些意外,直觉是不是大伯娘进宫听到了什么事,但再有什么事,能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觉得像皇上太后那种天家人,是不会知道她的。
她在疑惑中去往春熙堂,见了郭氏,郭氏马上让她坐,却是好长时间欲言又止。
许流玉更不解了,问:“娘,我听说大伯娘回来后就来见了娘,是大伯娘在宫里听到什么话,与我有关吗?”
郭氏叹了一口气,眼眶不由就湿了,说道:“人算不如天算。”
婆婆这样,让许流玉陡然想到会不会是温霁安有什么事,但再一想,不是,那样婆婆不会是这样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耐住性子在一旁等着,好半天,郭氏道:“你大伯娘进宫,被太后留下了,太后的意思……想让穆声尚公主。”
许流玉震惊。
还可以这样吗?那她呢?
公主不可能做妾,那她……这世上也没有贬妻为妾的先例吧?
郭氏拉住她的手哭道:“你知道,我是不愿这样的,我一直看重你这个儿媳,我只盼你们能好好的,从不想娶什么公主郡主,这样的高枝没必要攀,穆声他也不是这样的人……
“你父亲与我也是一样的,可惜我们做臣子的什么也不算,太后如此明言,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许流玉问:“太后想要夫君同我和离,或是……休了我?”
郭氏只是哭,过一会儿,摇摇头。
许流玉更加不解。
郭氏道:“太后不会这样说的,皇家也不可能背上强拆人姻缘这样的名声,温家若敢这样做,便算蠢笨如猪,得罪皇家了。”
“那……”
许流玉更不解了,那还能如何呢?
直到她突然想,过几天西郊一个远亲要办喜事,是续弦,而他家夫人年前冬月才过世,前两日她还同程曦说,真是薄情,将将满三个月就娶新人了,这要不是怕人骂,只怕前人没下葬,新人就住进来了吧!
程曦说世间男子大多薄情,浓情蜜意时怎样都好,看人还是要看人是不是良善之人,他今日能刻薄发妻,之后便能冷待这续弦。
两人为此议论好久,最后决定都不去喝这喜酒,让大伯娘或是娘去一人就好了,这样的人和人家见了只觉晦气。
而此时,她想起了这事。
如果不是强拆人姻缘,那就只能名正言顺,比如……发妻死了,位置不就空出来了?
她脸色顿时煞白,不由抽出手,惊恐地看向郭氏。
郭氏意识到她想明白了,立刻道:“不是这样,你大伯娘与你祖父说过,又与你大伯商议过,他们都觉得温家不能做这样歹毒的事,最后决定冒险违逆太后的意思,让你假死,送你离开京城,到时候穆声与公主成了亲,就算此事暴露,太后既要到了满意的结果,应该也不至于追究,你便隐姓埋名在他处嫁人生子,只要不过于声张,不会有事。”
许流玉差点就问:“那大爷呢?”
随后才意识到,温霁安去巡视军备了,再一想,他之前都没有出去过,为什么这次突然就被派出去?所以这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这不只是太后的意思,也是皇上的意思。
温霁安和她说过与公主的始末,他没有挂念着公主,没想过停妻再娶,他也不会痛快地答应太后的安排,如果他拒绝,那将是非常难看的局面,堂堂定国公主怎能被未来驸马拒绝?
所以皇上将他派出去了,等他回来,她已经不在了,也许与公主的婚事都说定了,这个时候他还会执意调查她的去处,去找她吗?
那岂不是明摆着与太后作对,与皇上作对,拿自己的前程、温家的前程去成全自己的夫妻情?
她知道他没有要娶公主,但他那么在意失去的岭北三城,那么在意大周的未来,他是全心全意要做好这枢密副使,要富国强兵的,那是他的理想、他此生的目标与信仰,违逆太后,那他的抱负也不必要了。
突然之间,她也开始心疼他,他一心想要报效朝廷,让大周军队成为不败之师一雪国耻,但朝廷却要用这些来逼迫他做驸马。
她很难过,很难接受,却清醒地知道,眼前的力量是她无法抗衡的,她不能,温霁安也不能。
她别无选择,她没有必要去拼,她还想活着,若她不接受温家的假死意见,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也许她就真的死了,她还不知道是谁做的,温家或是太后;她也没必要让温霁安为难,他们做夫妻是开心的,但犯不着拿他的前程和梦想去换,她知道那些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她就安静地走,他也更能安静地接受。
她点头道:“娘,我知道了,我想给我爹娘去一封信,我怕他们担心,然后……我就去扬州找我外公吧,我对那里熟悉,但已经离开好多年了,那边的人都忘了我,那里与京城也远,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我会隐姓埋名的,谢谢娘与各位长辈愿意冒险放我一条生路。”
郭氏顿时泪如雨下,抱着她痛哭:“是我们对不住你,我哪里能想到公主离京十年,竟然就回来了,早知道倒不如让穆声继续等着,让你去别处选个好人家,倒不至于耽误你……
“我知道,娘也是无奈。”许流玉说。她没有哭,倒显得十分镇定。
郭氏道:“你放心,你的嫁妆我们绝不会要的,之后便送去你家中,就说你年纪轻轻却在我家遭了难,是我们对不住。”
许流玉点头。
她沉静地回到丽景堂,独自一人在房中坐了好久,只觉脑子有点懵,人有点不知所措。
好在,她还是愿意去扬州的,在扬州的日子很开心,只是怕以后都回不了京城,见不了爹娘和哥哥了。
如果哥哥以后能去扬州做官就好了。
如果她不在京城了,温霁安以后在官场看见哥哥,会提携一下吗?会吧,毕竟因为要成全他,她连京城都不能待。
好在她还没孩子,要不然还要离开自己的孩子,让孩子被后妈带大……不,如果怀了,这时候也没生,还在肚子里呢,那她要自己带孩子,孩子还没爹,还不能说自己爹的身份,太憋屈了。
所以老天爷安排事,自有其道理,她之前参不透,老觉得自己怎么总怀不上,原来答案在这里。
她若去了扬州,外公外婆也会给她安排婚事的,到时大概不会再找官场中人了,就找个行商的吧,二婚也行,谁也不嫌弃谁,但最好年纪不要太大,也不要有孩子……她在心里一条一条列条件,最后发现这样的人好像有点难找。
不过她现在对下一任丈夫毫无期待,甚至厌烦,但总会好的,毕竟她与温霁安感情并不深,若是一起待了十年八年,生儿育女了,那才难受。
这大概是不幸中之万幸?
她在房中一个人胡思乱想了好久,回过神来已是夜深,叫水来洗漱一番,睡下了。
可睡下了,心却不能睡下,她睡不着,开始想他躺在身边时的情形,想他说陪她去干这去干那,最后都没能成行,想他若知道她不在了会怎么样,想他和公主成了亲,还会不会想起她。
这种睡不着渐渐让躺着这件事成了煎熬,她只好从床上爬起来找点事做。
真稀奇,她从来就没有半夜觉得睡不着、爬起来找事做的时候!
可是能做什么事呢?收拾东西吧,收一些她要随身带的东西,收了半天,却觉得带也行,不带也行,没什么非要不可的。
然后她将他送她的那只金镶玉镯子戴在了手上,细细端详。
这镯子她还是挺喜欢的,又那么贵,要不然就戴上吧,也许很多年后,她儿女遇了什么事要求人帮忙,而他当时既是驸马,又是高官,地位肯定是高的,她就把这镯子给儿女当信物,让他们来找贵人求救。
不对,这是什么烂话本,为什么不是他得罪了公主,得罪了皇帝,被贬了官,被流放,然后遇到富甲一方的她呢?
那时他狼狈得不成样,她已经不认识他了,而她是个十分富态的老太太,他也没认出她,但他看见她这只镯子,就认出来了,她念旧情,赠了他一些银钱,救了他一命。
算了,她在心里剔除这种想法,他这样一个赤诚的人,一个好官,若有这样的命运实在不公平,还是让他好好的吧,拜相封侯,儿孙满堂,她也好好的,在扬州过完安稳顺遂的一生,他们这辈子再也没见面。
所以,上次离别,竟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吗?
一滴泪落在那镯子上,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突然要离开,她还是很难受,很舍不得的。
不知计划是谁想的,但温家做事很快,第二日就安排好了,她与大伯娘一起去西郊那处亲戚家喝喜酒,因为路途远,回来时天快黑了,下人就着急赶路,行至一处山路,遇一块山石掉落,马受惊偏了方向,人车和马都掉下悬崖。
因天黑不好下去找,到第二天温家人下去,只找到被野狗啃食的骨头。
许流玉觉得这死法太惨了,尸骨无存,好像她生前做了什么大恶事似的,但这么短的时间,能有这样的策划已经很不错了,没办法太挑。
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温家也只有几位长辈知道,许流玉不好同温采月程曦她们道别,只好正常聊了几句,当没事一样,心想待日后温霁安做了驸马,她们也许能想明白,又也许想不到那儿去。
临行前,她拿了笔纸想给温霁安留几句什么话,写来写去,最后将纸都揉了,不知能写什么。
就这样吧,祝他好,祝他得偿所愿,万般皆如意就好了。
他与公主原本就有婚约,公主回来还念着他,两人一定能过好的。
她最后看看他们的新房,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 83 章 扬州
温霁安提前了两日回来, 到家时天色已昏沉,早春时节仍然微寒,他披上披风, 从马车上下来。
却听车下定远叫了一声:“咦?”
他看向家中房檐,温霁安也看过去, 顿时就看见房檐下原本新春的红灯笼变成了白灯笼。
家中有丧事,莫非是祖父竟突然去了?
他立刻跳下车, 急步踏上台阶去敲门。
门房来开门, 见了他还没招呼,他便问:“可是祖父过世了?”
门房摇头:“不,不是……”
“那是谁?”
“是……是少夫人……”
“什么?”温霁安疑心自己听错了,又疑心他偷喝了酒或是睡迷糊了, 看他一眼, 不再问话, 迅速往里走。
他想到莫非程曦出了什么意外?临行前听流玉说起过, 她与弟弟似乎是和好了, 莫不是又遇什么事再一次寻死?
可是怎会这么突然?
行到前庭,有人掌灯路过, 唤了他一声“大爷”, 他停了下来, 问:“府上谁过世了?”
那人低头道:“是……大少夫人。”
温霁安久久看着他:“你说是……我的夫人?”
那人低头不语。
温霁安觉得自己在做梦, 或是所有人都疯了, 但早春的寒侵袭着面颊和鼻头,细细闻,他还能闻到自己脸上面脂的淡香,那是临行前她交给他的,嘱托他记得涂……这一切这么清晰而真实, 半点不像假的。
他不再说话,往春熙堂而去。
郭氏神色无奈而哀婉,告诉他同样的消息,过世的是许流玉。
此时是第三人口中说出同样的消息,他已能镇定一些,问:“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她如何过世?”
郭氏说是与大伯娘一起去赴喜宴,回来时路不好走,与马车一起掉下了悬崖,第二天派人下去,只寻到零碎的血衣和尸骨。
温霁安满面不可置信,那条路他知道,的确危险,但细心一点还是能安稳过去的,家中车夫不是向来稳妥吗?怎么就会出事?怎么偏偏就是她掉下了悬崖?
既然人掉下去了,为什么不马上点灯点火把下去搜救,要等到第二天再去?
他心中既愤怒又疑惑重重,更多还是不愿相信,便道:“她在哪里?我去看看。”
郭氏拦道:“没什么好看的,找到时人早就没了,你看了也是白白伤心……”
温霁安想着时候还早,自己又没回,定还没有出殡,棺木大概就停在丽景堂前厅,便转身去往前厅,郭氏与身边妈妈交待几句,连忙跟上。
丽景堂前厅的确停着口棺木,旁边燃着白烛,挂着灵幡,只有个小丫鬟守灵,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棺木前,抚着那棺木,却好像突然就泄了力,没有勇气去开棺。
临行前她还生龙活虎,警告他不许去拈花惹草,他只觉她是没事找事,无奈解释他去的都是驻扎在关隘的军营,可不是什么莺歌燕舞的地方,她便说等回来她要检查,他问如何检查?查体力么?
她那样鲜活,那样年轻,没道理如此突然,在外这些日子他甚至连梦也没做一个,若她真的身故,就不去看看他,进他梦里与他说几句话么?
想到此,他毅然推开了棺盖,看向棺内。
棺内昏暗,他拿了旁边蜡烛来照,一眼便是带着血的破衣裙,叫他心头一紧,几乎要站不住。
随后就是几块骨头,这骨头碎得彻底,只剩一截一截,他多看一眼,只觉怎么看怎么不对。
他早年外出做过监军,也在边关做过安抚使,那时是见过几次骸骨的,大致知道人身上几块骨头长什么模样,而这碎骨中有两块看着像腿骨的骨头,却是既粗短又弯,完全不像人骨,还有几片脊骨与肋骨,那肋骨过长过圆,脊骨也粗,看上去竟像是猪排骨。
此时他有了力气,在棺内翻了翻,没找到更大块的骨头,也没找到头骨。
连头骨也没找到,竟宣判她人没了吗?
他抬起头来,看见大伯娘身旁的张妈妈候在旁边,此时说道:“大老爷有事见大爷,大爷若有疑惑之处,随我来吧。”
温霁安最后往棺内看了看,放下蜡烛,随她而去。
张妈妈一边吩咐人将棺木盖上,一边带温霁安往承贤堂去。
到了承贤堂后院,大伯温彻与窦氏早已坐在房中,温彻问他此次出去是否顺利,然后让他坐。
此时温霁安已经大致确定,所谓他妻子之死多半有内情,只是他不知道是怎样的内情,他只盼不管是什么样的内情,她人还活着。
温彻看一眼窦氏,窦氏与他说起面见太后之事,太后话中的暗示,以及家中的决策。
温霁安听完问:“所以你们趁我不在,逼她假死离京?”
窦氏辩解道:“不是我们逼她,是太后与皇上……”窦氏停了停道:“你想想,为何你被派去巡查?公主远走北辽十年,太后不愿委屈这唯一的女儿。”
“公主远赴北辽,不是我的罪,也与我妻无关,却为何要我们来还?”温霁安反问。
温彻道:“这是皇恩,不是问罪,穆声,你该知道这话的荒唐。我们带回那样的尸骨瞒天过海已是违逆太后,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窦氏此时道:“她去了扬州,是她自己选的地方,说以后会投靠外祖家,也有可靠之人送她过去,你不必担心。她倒是比你洒脱,没哭闹纠缠一句,是欢喜着走的。”
温霁安不说话,转身往外走。
温彻叫住他:“你做什么?”
温霁安道:“大伯说我荒唐,我却觉得这件事、你们所有人都荒唐,我这就去扬州。”
“我看你是疯了!”温彻立刻站起身,“你要将自己的前程不顾、性命不顾,将整个温家不顾?这宣宁侯府可不是什么不能动的铁堡,你祖父当年带着数十名族人投军,最后只剩得两三人,你我今日的荣耀,是祖辈用命换来的!如今你却要因一时意气,说毁就毁?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若你真将她带回京,你能保证不会有一日,她莫名就真的从悬崖上掉下去了?你能保证你能一直身居高位给她安稳?在这点上,我看你连她也比不过,她知天命不可违,才走得痛快,你却不知!”
温霁安无话可说,因为大伯说得对,这不是凭他个人意志能改变的事。
温彻见他神色似有松动,整个人从刚才的愤怒激昂变得颓丧起来,便知道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又说道:“你才回来,今夜就好好休息,将这事想明白,明日再作决策。”
温霁安没回应,离去了。
他回了她房中,发现还是往日模样。
坐了一会儿,他在房中翻找,却没找到她给他留下的只言片语,又叫来逐北,问少夫人之前是否有和他交待什么,他却连连摇头,只称没有、不知。
他只好放人离开,确定她是真的什么话都没留下。
他承认自己犹豫了,他也怕带她回来却换来更差的结局,可就此认命他又无法接受,他开始想寻求一些力量,一些义无反顾按自己心意行事的力量,比如她怪他负心,不愿离开,那他一定要倔强到底,哪怕太后、皇上,也不能随意拆散他们,逼人娶妻。
可是,她走得痛快,她丝毫没有同他说点什么的意思。
到第二日,他去找了母亲,问许流玉离开时的情形。
郭氏告诉他,许流玉确实是寻常模样离开的,听闻要假死,只提了要给家中爹娘去一封信,大概就是劝二老放心,女儿没有事,日后定会相见的话,再等两日便与大伯娘一同出门了,在回程前上了马车,转道走水路去往扬州。
温霁安觉得不能接受,但再一想,又觉得她确实是这样的人。
她是机灵的、变通的,她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也不会去和太后、皇上抗衡。
甚至她会很快找到下一任丈夫,因为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她大概在思虑之后不会在官场中选人了,多半会在扬州找个富庶之家,若要和他比,便不要比官职和权力了,找个比他年轻、比他英俊的就行,这样也没有输。
而她有外公做靠山,又有那般容貌和惹人喜欢的本事,要找个年轻英俊的小郎君也是容易的,说不定自己晚去扬州几天,她都开始议亲了。
那宁知呢?她会回头去找宁知吗?
至少宁知若知道她去了扬州,会主动去找她吧?
他突然觉得迷茫,也许桀骜和不甘的只有自己,只是他一厢情愿要冒这个险,她是不愿的。
她爱这世间的一切,谁要跟他回来,成为太后的眼中钉呢?
在扬州找个如意郎君过安稳日子不是更稳妥吗?
他一个人回丽景堂,没有去宫中复命,而是让人去衙门给自己告了假,只在屋中静坐。
向来勤勉的他连续告了两天假,到第三天才出门去,到宫门前求见皇上。
二月过去,三月杨柳轻拂,万物复苏,再也没有二月的寒气,到四月,芳菲落尽,农事繁忙,几匹马从田野旁官道上经过,惊起一行白鹭。
温霁安寻到扬州罗家时已是四月下旬,天色清明柔暖,正是朝阳升空时,阳光洒在那精致的门头檐坊上,尤显生机勃勃,定远上前去叩响大门。
门房来应,定远道:“与你家老爷说,京城温大爷前来拜会。”
门房打量他一眼:“你谁呀?”说着要关门,一副遇了神经病的模样。
定远觉得小小商户,竟还如此猖狂,挡了门正要说话,温霁安上前来,拿出一枚腰牌:“我们是朝廷的人。”
那腰牌是他为方便行路随手借来的,一枚普通禁军的腰牌,门房一看便立刻肃穆起来,连忙道:“官爷稍候,小的前去通报。”说完就飞快往内奔去。
温霁安在外等着,不过片刻门房便过来,领来一名管事,管事亲自来会,温霁安见他衣着鲜亮,神色沉稳,大概不是小管事,兴许知道自己,便说道:“我自京城来,姓温。”
管事一怔,即问:“是京城……宣宁侯府?”
“是,温穆声。”
管事连忙要跪拜,温霁安拦住他:“我见你家老爷。”
“这边请。”管事立刻领路。
到罗峤房前,迈过门槛,管事急行几步,先行进屋,同主人道:“老爷,是温家姑爷。”
话音落,温穆声进屋,罗峤迎上前,温穆声先行作揖道:“孙婿见过外祖,山长路远,俗事缠身,今日才来拜会,望外祖见谅。”
罗峤见他当自己是外孙女婿,自己便收了见官的礼,上前将他扶起道:“你在京城想必是日理万机的人,怎么就亲自过来了?若有什么事,吩咐人走一趟就是了。”说着将他引着坐下。
温霁安与他相对而坐,下人上了茶,他道:“流玉是否在外祖处?”
罗峤点头:“在。”
温霁安正要说话,只听他道:“只是前日去她小姨家玩了,今日大概会回来,她如今姓罗,叫罗瑶,已在里长那里挂了名,算是来投奔的远亲。”
温霁安突然失落,她和自己想象得一样,过得很好,有了新名字,新身份,她甚至还开心地去走亲访友,去游玩,自己此次前来显得那么多余。
末了,他说道:“外祖想必已知道京城的事,我此番前来正是为她,只是其余的,我要见过她之后才能再与外祖说。”
说这话时,他甚至想问一句,许流玉是否已在议亲,或是订下了亲事,但终究是忍住了,没有多说。
罗峤并不知他来意,也没有多问,两人是一种也许还是,又也许不是的外祖与孙女婿的关系,怠慢了显得无礼,亲近了显得谄媚,罗峤最后将他安置在自己平日招待贵客的独院内,又派人去接许流玉。
许流玉直到下午才回,本想再在小姨家留一会儿的,但家中来人说京城有访客,要她快回,她十分惊奇,连忙往家赶。
她问报信人,哪里来的访客,报信人却不知道,因为主人只说京城来客。
许流玉想了想,觉得一定是爹娘派人来看她了。
但如果是爹娘,怎么没直接说许家谁谁来看她了?说那么神秘做什么?
她不明白,只能先回家了再说。
到家中,外公身边的管家让她直接去荷风馆见人。
她再次惊奇,荷风馆清幽,景色好,里面家具都是黄花梨木雕花,普通来客住不了,专给贵客准备的,就算她爹娘亲自来,一个晚辈,外公也不会这么礼遇。
院中空无一人,很安静,房门开着,她探头往里看,看见温霁安坐在桌边,只是静坐,桌前摆着茶盏,还飘着热气。
他听见动静,朝门口看来。
许流玉惊呆了,问:“你怎么来了?”
她的模样过于震惊,仿佛他过来扬州是一桩十分离谱不可思议的事,这让他心中那种失落与忐忑更浓,而且他见她肤色白皙,神情灵动,人看上去竟好像还比离别时丰腴了几分,一切都在告诉他,此间乐,不思京。
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许流玉马上走过来看向他,又问:“你怎么来了?”
温霁安抿抿唇,回道:“来看看你过得如何。”
“我……还行。”许流玉回答,一动不动看着他,想问他是不是已经和公主成亲了。
应该没有吧?如果做了驸马,还能跑到扬州来?
只是他好像瘦了,还瘦了很多,他……过得不顺心吗?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终究是她沉不住气,问:“你走陆路还是水路来的?没别的事来扬州吗?就……就为看我?”
“是。”他看向她,“走陆路而来,快一些,就为看你,看你过得怎样,愿不愿意和我再回京城。”
许流玉好久没说话,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他竟有一种自己这话过于冒犯唐突的感觉,明明他来时觉得是天经地义,到此时见她反应,却是如此冒昧。
或许他不该来,或许他该早点来?
“可是……你和公主,怎样了?”她坐到他面前问。
温霁安回答:“没怎样,她是公主,我是朝臣,无甚来往。”
“可是,皇上没给你们指婚吗?”
“他们给你准备一副棺木,我说棺木中的是野猪骨骸,不是人骨,家中人搞错了,所以那棺木一直摆在厅里没动,京城人只知你掉落悬崖失踪了,温家一直在找。既如此,我夫人还在,没有再成婚的理由。”
所以他是公然违抗太后的意思了?他要过来接她回去,把太后的话当放屁?
这,这真的可以吗?
“你说真的啊,真要接我回去吗?祖父大伯他们不会答应吧,日后太后怪罪怎么办?皇上找你茬给你穿小鞋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所以我来问你,愿不愿意同我去冒这样的险。还是说,你更愿意待在扬州,你有见过宁则行吗?或是……已议好了亲事?”
许流玉大惊,鼓起腮帮道:“赶趟吃流水席也没这么快吧,我才在扬州落脚没几天呢!而且你看看你那疆域图,扬州也是很大的,我在江都府,宁则行在海陵县,过去得一日路程呢,而且我和他非亲非故,见面做什么?我现在叫罗瑶,他都不知道我是谁!”
温霁安忽而笑起来,明白自己之前都是多余想那些,一瞬间释然,然后问:“那你愿意同我回京吗?”
许流玉道:“要是你愿意,那我就回啊,但你可得想好,不是我非要赖着你的,你要是被祖父骂,被皇上怪罪,不能怪在我头上。”
她回得干脆,丝毫没有犹豫,温霁安一时激动,伸手将她拉到自己怀中紧紧抱住。
许流玉坐到他腿上,伸手搂住他脖子,既欢喜,又不敢相信,
他说道:“不会怪你,怎会怪你?我只怕你怪我,好端端的却有这些是非,要你涉险。”
许流玉道:“我不怕,你从那么远来扬州,你不顾家里反对,不顾前途,不要么主就要我,我就什么也不怕。”
谁不想要海枯石烂至死不渝的爱情呢?她从前觉得她不喜欢他,他们只是凑合过日子正好还挺合适的夫妻,如今却觉得传言中的生死相依,不过如此。
他抬头问她:“真的吗?但我见你在扬州也很好。”
“要不然呢?天天坐在房里哭吗?我觉得你说不定已经和公主成亲了,日日相伴,夜夜欢好,我才不要在房里哭,我打算休息几个月就……”
后面的话她没说了,他猜就是“再找个比你强的”,看着她道:“我本想马上来的,可我不能擅自离京,我不能当真什么也不顾,所以我与皇上告假,但往来扬州为时不短,我又才离京,朝中有许多事,因此拖了两个月皇上才批了我离京的假。”
“那……皇上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故意派你出去的吗?他到底是一定要你娶公主,还是说……他也没有那么绝对?”这关系到两人回京后是死是活,所以她很在意。
温霁安道:“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此事是太后一人之意,还是与皇上曾有商议,但我与皇上告假,说的是家中妻子掉落悬崖不知踪影,听闻被一队商旅所救带去了扬州,所以我要来扬州寻人,不管此事是否与皇上有关,他也知我心意和态度。”
“可是,你不怕做不成官了吗?我知道你大概是不在乎名利的,可你那么想让大周强一些,那么想收复失地,你这些愿望呢?”她担心地问他。
温霁安柔声道:“我的愿望你知,皇上也知,若他觉得我不适合在那个位置上,证明他有其它打算。大周不是我一个人的大周,凭我一人之力,也不可能达成愿望,若太后,皇上,公主,都觉得我的存在更适合做驸马,那我自己一人努力又有何用?这愿望不要也罢。”
许流玉欢喜又感动地将他抱住。
“夫君,我觉得我……我好喜欢你,我们回京城吧,就算哪天被太后杀了我也不后悔。”
温霁安紧紧搂着她的肩,他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坚定,洒脱与豪迈,冲散了他之前所有的猜疑,揣测,与不安,显得他那样畏畏缩缩,患得患失。
她低头亲他,他立刻捧住她后脑深吻,吻得急切狂烈,难以分开,唯有如此,才能一解之前的相思与煎熬。
面前菜汤的热气慢慢散去,终于凉透,一缕也不剩;门外鸟雀在窗台停歇,玩闹一会儿才离去;一阵风吹过,吹起池塘荷风,荡起水纹。
两人终于松开,他看着她道:“你走,竟一个字也不和我说,竟不等我回来再商议,你说你喜欢我,你不后悔,我却不信,我怕没了我,你与别人也是恩爱有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 84 章 不后悔
“但我没想找别人, 你这是冤枉我,我当时也想问问你的意思,可我怕多待一天我就性命不保。再说我能和你说什么呢?祝你和公主百年好合吗?你不觉得好像在说反话骂你?还是说我很不高兴, 你们这样对我,但我知道你也没办法, 这不是你愿意的。想来想去,我不知道能说什么。”
温霁安抱住她:“对不起, 因为嫁我, 让你要承受这些。”
许流玉看着他笑,“你来找我,我就乐意。”
温霁安不知说什么好,回道:“我也乐意。”
坐了一会儿, 他道:“稍候我去看外公, 向他道谢, 然后接你回京, 不知他是否会愿意。”
许流玉道:“会的, 外公还是很好说话的,再说我现在还是温家人呢, 他有什么道理不愿意?”
温霁安却不这么想, 谁会希望外孙女惹上皇家官司?回京是有风险的。
“你要不要去园子里走一走?扬州的园子和京城的园子不同, 我带你转转?”她说。
温霁安摇头:“我先去见你外公, 将此事细说。”
许流玉从他身上下来, “那我带你去。”
这一过去便要详说,还要与罗家其他人相见,两人再难独处了,温霁安却仍觉思念未纾解,伸手将她拉到怀中, 忍不住再抱一会儿。
她出声道:“你轻一点。”说完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他问:“怎么?”
她轻声:“我觉得,大概是有了。”
温霁安仍不解,“有什么?”
许流玉笑:“你说有什么呢?我那个从回扬州到现在都没来了,虽然不恶心也不爱吃酸,但胃口变了很多,红烧肉红烧猪蹄我都不爱吃了,我觉得大概是怀了。”
温霁安早已听清,却不敢置信,他没想到她有这样大的惊喜等着他,而他竟然还在京城想那么多,竟然还这么久才过来。
“不过你先别和我外公他们说,他们不知道。”许流玉说。
他问:“你没和他们说?”
许流玉点头,叹声:“我怕他们让我去堕胎,而我有点舍不得,这种舍不得好像很蠢,但我确实做不到。我不知道怎么办,就瞒着他们了。”
也就是那时候,当她发现自己竟然想留下孩子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是真的在意他,在意到失去理智,要冒险生下这孩子。
等瞒到瞒不住了,月份也大了,便不好堕胎了,这样就不得不生了。
至于日后怎么嫁人,她不愿去想,大不了就不嫁了吧,她也愿意带着孩子生活,就说这个罗瑶在老家被丈夫休弃,留下孩子好了。
温霁安不发一语,再次将她抱住。
心中涌起一股热血,莫说什么官职与前程,就算身首异处,粉身碎骨,他也会护住妻儿的。
两人一起离开荷见院,去见罗峤。
温霁安现在的态度是肯定的、恭敬的,感激外公在危难中收留许流玉,而他不会娶公主,他要带妻子回京。
罗峤没有正面回应这事,只说单独与外孙女谈谈,听听外孙女的意思。
正是春日,阳光明媚,两人去往花园,罗峤问:“你已与他商量好了,要随他回去?”
许流玉上前抱住外公的胳膊:“是啊,我们说好了,我也想好了。”
罗峤眉头紧锁,缓缓道:“他能过来,我意外,也钦佩,但你可曾想过,那皇家人大概不会动他,他怎么说也是功臣之后,是朝中高官,可你不同,你只是个身上带着商户烙印的六品小官的女儿,你掉了悬崖或是落了水,或哪天中了毒,没人在意。
“再说他此番来,我不知他那侯府是什么态度,你回去了你才知,但我想他们多半是不赞同他过来的,可他们拦不住他,却能为难你,一个做人媳妇的,若成了那家里的眼中刺,熬日子也要将人熬死,我与你外婆都不敢去让你冒这样的险。
“京城好,侯府也好,但风险大到这个地步,若是我,便不会去闯了。你留在扬州,若寻得合适的年轻人,可再嫁,若没能遇到,便陪着我与你外婆。你两位舅舅,大舅舅敦厚,一定不会为难你,二舅舅精明些,却也是喜欢你的,再有你几位表兄,老大像他爹,最是仁义公正,我料想我与你外婆若都不在,这家里能容得下你;更何况还有你爹娘在京城,总能关照一二,怎么看,在扬州也不会太差。”
许流玉没想到外公已经替自己想了这么远,心中感动,倒真越看扬州越想留下,却还是开口道:“外公,您说的这些我都想到过的,我有时还庆幸出了这件事,让我回来待了这么久,要不然这辈子怕都没这样的机会。
“只是他有那么好的前程,有那么大的抱负,却能抛下这些到扬州来接我,我不想辜负他。我也想去试一试,也许能行呢?如果试都不试就拒绝这样一个人,那不能怪他负我,是我负了他。如果那样,就算在扬州享富贵荣华我也是不能心安的,我人在扬州,心却在京城,会一辈子想着自己没敢走的那条路。
“外公,我不喜欢那样的自己,我更想去京城,就算真有什么不测,我也认了,算是我自己选的路,我愿意。”
罗峤叹一口气,最后却笑了起来:“你若已想好,那就去吧。确实有些胆识,倒比你外公出息,不过我年轻时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许流玉道:“那当然,说不准我以后也是要做宰相夫人的,怎能没一点胆魄?”
罗峤拍拍她的肩:“日后若有难处,再来扬州。”
许流玉道:“那当然,下次来便是探亲,贺外公七十大寿。”
……
陆路比水路快一些,但许流玉既有了身孕,受不得颠,便走了水路。
上船前正好见个药铺,里面有大夫坐诊,许流玉顺道去看一看。
一旁罗家二舅跟着,见她去药铺,忙问:“怎么回事?是不舒服吗?”
温霁安同他道:“二舅在此稍候,我去看看。”
他进去时,大夫正在把脉。
把完脉,同许流玉道:“恭喜娘子,是喜脉,脉象看大约有三个月了。”
本是意料中的结果,许流玉起身,温霁安问:“我们要乘船远行,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大夫问:“娘子不晕船吧?”
许流玉摇头:“不晕。”
大夫道:“那就没事,路上好好休息,多备些吃食,若有馊了坏了的饭菜别碰,生水生食别碰,大概也就没别的了。”
“好。”许流玉欢喜答应。
温霁安拿出铜钱来,许流玉道:“诊金我已经给了。”
他仍将钱放桌上:“多谢大夫。”
那大夫知道他是高兴,被这夫妻的心情感染,道:“多谢郎君,贺喜郎君与娘子。”
两人含笑出门去。
在码头见了二舅,二舅忙问:“如何了?怎么去药铺?”
许流玉回道:“没什么。”
温霁安倒是认真道:“流玉有了身孕,我们去问问乘船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罗家二舅还在震惊中,船却已经要开了,他只好将惊诧按下,送二人上船。
送别二舅后许流玉就跑去船头,去看湖光,温霁安原本要进房间,见她跑过去,步速还不慢,只好不放心地跟去。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沙鸥云集,波光闪闪,她撑着栏杆看,随后转头道:“我小时候去京城就是乘船过去的,也是在这儿上的船,当时好开心,要去京城,要见到爹,心里觉得京城定和天上一样,后来发现,京城也就那样,还挺想扬州的。”
温霁安站在她身旁笑,说道:“扬州是很好。”
“可惜你没空,要不然可以带你在扬州玩几天,你还没去过我家呢,不过我家的房子旧了,如今是我堂叔在住。”
他回道:“是想看看你家老宅,看看你长大的地方,玩闹的地方。”
许流玉说道:“我小时候不算乖,做事没长性,也顽皮,但因为嘴甜,或者因为我外公有些身份,我爹又是举人,人家还都挺喜欢我。”
温霁安能想象,她小时候定是十分好看的,一个好看的小姑娘,又灵动又嘴甜,谁会不喜欢?
而他的幼年相对来说就枯燥得多,大多时候都在读书,又因为在祖父、大伯、大伯娘身旁,他没有太肆无忌惮的时候,大概会有些阴郁老成?
他也不知道,没人和他说过他小时候的模样,但料想,若他能在那时候遇到幼年的她,大概也仍然会被她吸引。
命运太神奇,他不知这世上有她,而她也不知在京城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去了京城,他送走了公主,她与宁知分开,他又婚事磋磨,拖到二十九,然后在这个当口终于与她有所交汇,继而成亲,两人成了荣辱与共的夫妻。
她转过身来:“孩子以后像你就好了,读书好,做事认真,可以一坐一整天……但要是他不爱读书,你不可以说都是因为随我。”
温霁安笑了,“世间人千千万,读书的却只有那些,能高中做官的更少,若当真万般唯有读书高,那除那些读书人之外的千千万万人算什么?
“可他们仍然活得认真,活得开心肆意,我儿生在世间,我宠他爱他只因他是你我的孩子,他愿读书也好,愿习武也罢,或是什么也不愿意,只愿看看这世间山水,尝尝珍馐美味,他若觉得开心,我也就开心。”
许流玉心中也觉得自己的孩子,会不会读书她都欢喜,却无法说出他这番道理,如今听到,只觉仰慕,不由扑进他怀中。
“当时疑心我怀孕,我便在想,他怎么就来了呢?来得是不是不是时候?可是我又觉得开心,我还是愿意他来的。想到和你分开了,却能留下一个你的孩子,我就觉得开心,所以我做不到不要他。夫君,不管后面怎样,我不后悔和你去京城,如果我真有什么事,你也不要后悔,不要怪自己,这是我自愿的;你可以怪太后,但不要做傻事,仍要好好的,我想你好好的。”
温霁安湿了眼眶,一字一顿道:“你都不怕,我又有何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 85 章 回京
行船到京城, 花了十来日,已将近五月。
朝中早有弹劾温霁安的奏本,说他为私事离京, 一去半月,实在不堪大用。
因此一听温霁安回京, 温彻与窦氏就将他叫至房中讨论此事。
温彻说的是朝中应对,并一再叹声说他莽撞, 一意孤行, 而窦氏则说得更明白一些,也更直接一些,问接下来怎么办,太后寻机怪罪怎么办?
温霁安道:“去扬州前我已说过太多, 大伯娘心中应已知晓我主意已定, 如今成功接回流玉, 我自然还是当初的想法。纵使家中能把流玉送走, 能有别的办法让她离开, 但我若不同意,谁也不能按着我换上喜服去拜堂, 这总是要我自愿的事。家中实在担心, 也可提前与我切断关系, 以免受连累。”
“尽是胡说!”温彻怒道:“你姓温, 你是温家长孙, 父亲祖父都在人世,你就算要分家也分不了!”
温霁安已表明态度,此时沉默。
窦氏问:“我听下人说流玉似乎有怀相,她有孕了?”
“是,如今已三月有余。”
“就算你接她回来, 但她对外是失踪了的,失踪三个月下落不明,回来就身怀六甲,你叫别人听了怎么想?怎么看你,怎么看温家?”
温霁安抬起头来,紧盯着窦氏,向来目光温和的他此时却迸射着愤怒的光芒:“她如何失踪,这孩子因何随娘亲流落在外,在场所有人都心明肚明,大伯娘怎能问出这样的话?”
窦氏道:“并非我疑心,可你知道,别人定会有非议,到那时温家又该如何?”
温霁安疾声道:“谁有非议,大伯娘若听到了便只管告诉我,我要会会他,当面听他如何非议,再告他诽谤朝廷命官!”
窦氏怔住,突然失了神。
她想起多年前,她进门久久不孕,新进门的妯娌却一个儿子又一个儿子。
她为要一个孩子吃了多少苦?遍访名医,遍寻偏方,大大小小的庙宇佛寺也捐了不少香油钱,却是一无所获。
婆婆对她自然没好脸色,她不得已,只好主动给丈夫纳妾。
结果仍是什么也没有。
到那时她才明白,丈夫无后,与自己无关,单单就是他自己生不出来。
可从头至尾,他一句话也没有,婆婆怪罪她时、那个一无是处的妯娌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时、外面人阴阳怪气笑话她时……没有人帮她,他只是沉默寡言地收了她为他安置的一个一个貌美如花的妾室。
今日得知许氏回来时怀了身孕,她在想她不该回来,就凭失踪三月,凭回来时身怀有孕,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喷死她,却没想到不必她去应对这些,她丈夫就能替她挡回去。
有温霁安这样的态度,谁敢说三道四?谁敢舞到人面前去?
若当时自己的丈夫能有这半分担当,有半点维护她的心,又岂会让她吃那么苦,受那么多委屈?
她不再说话,温彻看看她,不知她心中所想,自己也再没理由好劝,只好看向温霁安道:“你既如此倔强,你祖父那里你就自己去说吧。”
“是,此事因我而起,让伯父与伯娘忧心了。”温霁安道。
老侯爷坐在院中,因病痛在身,中气不足,自然不能像温彻窦氏那样劈头盖脸地责问,却也是问他,接下来当如何应对。
温霁安道:“我想在家中设宴庆祝我寻回妻子,丧事变喜事,再请大和寺法师上门诵经,替我妻腹中胎儿祈福,庆祝他大难不死,祈祷日后平安降生。”
老侯爷听明白,这是他要表明态度,大张旗鼓告诉太后,他看重妻子,不会娶公主,而他如此作为,自然要有一番夫妻情深、不离不弃的议论与传言,当这传言传出,短时间内他就不可能再娶公主,哪怕他妻子突然殒命,他也不能立刻再娶。
他堵死了自己的退路,也堵死了太后的安排,太后只得收手。
“却只怕太后心中愤恨,以后不会让你好受。”老侯爷道。
温霁安道:“那便是我自己选择的道。我确实留恋这朝堂,确实想有朝一日批下军令,看我大周男儿收复失地,可我不想活得如此屈辱。
“抛妻弃子,去尚公主,留住官位与荣耀……那真的荣耀吗?若我痴迷此道也就罢了,偏偏我做不到。我与公主昔日交好,如今她与太后却成我仇人,我怎么与仇人做夫妻?该用怎样的心情去拜见太后?这样一对隔着仇恨的夫妻只会成一对怨偶,我想到那时,我这一生不会好过,温家也不会好过。”
老侯爷叹息,拉着他手道:“你幼时我曾教导你,男儿当光明磊落,顶天立地,如今你做到了,我却不知是喜是悲……也罢,我反正只剩一副病躯,过得一日是一日,是你们后辈当家作主的时候,随你去吧。我身子不行了,却还有个爵位在身,他日若你获罪,我用这爵位替你抵罪。”
“祖父!”温霁安痛声道:“我会小心谨慎,克己奉公,不负祖父,不负门楣。”
从祖爷院中出来,温霁安又去了郭氏房中。
郭氏不是跋扈的性子,当初让儿媳假死她本就心中有愧,而她也没有太多的主意,儿子要去扬州接人,她无可奈何,只能听之任之,如今人接回来了,她又忧心,不知得罪了太后,以后如何是好。
温霁安到来,与她说了自己的安排,他已挡回了大伯与大伯娘,又说服了祖父,所以此事定了,他不会做驸马。之后他要在府上开宴、做法事,广发请帖邀人来庆贺,以此向太后表明态度,亦是为许流玉正名。
他说得肯定,并不是商量的语气,且此事已通过了祖父,不过是告知一声,郭氏点头,一言不发。
温霁安道:“娘,如今流玉有了身孕,大伯娘说她失踪数月,回来就身怀有孕,恐有非议,这是我之前没想到的,但非议是非议,我们家人却是知道实情,流玉腹中胎儿正好三个多月,是她离京时就怀上的。她在回扬州路上才知,却不曾让我们知道,也不曾告诉她扬州的外公,她怕外公作主让她堕胎再嫁,而她想留下这孩子。
“娘自然能想到这样的决定于她自己有多傻,可她却仍然这样做了,原本在她心中,我也许已经给她办了丧事再娶公主了,我不知她当时心中有多委屈多煎熬……如今她回来,又怎能还受被人非议的委屈?
“外人倒罢了,娘是她婆婆,是她能倚靠的亲人,恳请我不在家时娘能护着她,护着她腹中的胎儿,让她能安心养胎,不要被流言蜚语所伤,”
郭氏听罢,顿觉心潮涌动,觉得这是一家人同舟共济的时候,而她是做娘的,要保护好儿媳和孙子,便认真道:“好,你放心,谁敢嚼舌根我定要罚她!这孩子咱们自己家认了,没人有资格说三道四!”
温霁安恳切道:“多谢娘。”
出来时许流玉已在外面,她来给婆婆请安。
郭氏欢喜,看着她小腹道:“怀着身孕,又是颠簸去,又是颠簸来,苦了你了。”
许流玉回道:“不苦,这孩子乖,没让我太辛苦,我见了外公外婆,又与夫君一路乘船北上,见了运河风景,还靠在几个码头看了一圈,欢喜还来不及。”
说着她让春喜抱了两匹布进来,“我给家里人都带了苏杭丝绸,给娘带了一匹宋锦,是孔雀绿,娘肤色白,气度柔婉,做成夏裙,穿上一定好看,另有一匹那边新出的料子,叫雨丝柔,穿上又凉快又滑,正好做了当寝衣,或是盛夏时穿。”
郭氏笑道:“你这孩子,来去匆匆,却还带东西,也不怕累着自己。”
“这有什么累的,明日我把布料拿来,再找娘问问,有没有小衣服小鞋子的样子,我拿回去试着准备一些。”
“有有有,我放着呢,这下好,他们两兄弟都有后了。”
两人离开春熙堂时已是夕阳西下,天边明霞似锦,五彩缤纷,许流玉问温霁安:“我怎么听见你和娘在说什么,流言蜚语,说三道四,你们在说什么?”
温霁安拉住她手,回道:“大伯娘说你失踪三个月,回来时身怀有孕,怕人非议,我就和娘说让她护着你,不让人这样编排。”
他心中不忍,看着她认真道:“这事是家里弄出来的,却要你承担,你若在外面真听到些不好的话,不要往心里去,娘已答应若府上有流言,定会重罚。”
许流玉明了,笑道:“那没什么,我失踪三个月,回来时怀孕,我夫君照样信我,这不证明我受夫君爱重吗?满京城谁也比不过我!”
温霁安原来面色凝重,听她这样说也笑出来:“是啊,谁也比不过你,过几日家中要摆宴席,你就更出名了。”
“摆宴席?”
“是,庆贺你大难不死,被我寻回来,到时就说你先掉下悬崖晕倒,被路过的一队商旅救下,商旅正好自扬州来,要回扬州,又认出你似乎是扬州罗家的外孙女,见你昏倒,便将你一起带了回去,你这才去了扬州。”
许流玉评价:“真巧,但好像……也编不出更好的理由了。”
“不管巧不巧,反正这就是事实,家中设宴庆贺,再请法师诵经祈福,算是为你正名,若有流言蜚语,是打整个温家的脸。”
“好,我记住这故事了,商队我熟,扬州我也熟,我还能编出许多细节来。”许流玉道。
温霁安笑,“我看你似乎还有些期待。”
许流玉果然就面露得意:“是啊,我觉得我有些厉害,夫家为我弄这么大阵仗,不值得高兴吗?不知我哥哥到时来不来,我好久没见他了。”
温霁安道:“我亲手写个请帖,让人送上山去,大概他就会来了。”
“好。”许流玉又想亲他,往周围看了眼,见没人,便迅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温霁安轻笑。他已经开始习惯她这种情绪外露,虽自己做不到,却享受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 86 章 大宴
晚上程曦与温采月来见许流玉, 第二日,三人约到花园里喝茶。
温采月又担心地细问许流玉去扬州的始末,许流玉将故事编得更细致了一些, 反正不好编的那一部分就说自己昏睡过去了,迷迷糊糊的, 什么都不知道,人家问她家在哪里, 她也回答不上, 别人又急着回扬州,只好将她带去扬州交给了她外公。
这一节说完,又听程曦与采月说京城的事,才知瑞王府在与唐家、及另一位吴家打官司, 原因是唐颢在外认识一个小姐, 与人家有了私情, 两人暗通款曲, 那小姐就怀孕了。
这吴家本不是什么大门户, 偏偏这小姐的父亲身在御史台,是个硬骨头, 问出此事, 便找上唐家, 要唐家迎娶。
唐家自有婚约, 婚期在即, 当然不愿意,于是唐家便不认这事,吴家一气,将唐颢告上了京兆府,告他奸污良家女子, 唐家又改了口,说愿意纳小,瑞王府却不愿意,这样让萧惟韵未出嫁就丢尽了人,吴家也不愿意,他们不愿做小……
京兆府没办法,不想蹚这浑水,便一直拖着,让几家争,让几家吵,吵完了有个都能接受的结果了他们再判。
所以这事还在闹。
许流玉道:“那唐颢混账,迟早有这一遭,不知他们后面怎么收场。”
温采月叹息一声:“娘又说待家中大宴时让我相看一番,我现在却觉得都没什么意思,惟韵表妹与唐公子当初也是好好的,郎才女貌模样。”
许流玉说:“那你不找他那样的,找你大哥二哥这样的啊,我觉得你大哥挺好的。”
程曦在一旁笑,略带几分黯然,温采月道:“对啊,可惜我们温家没有个老三可以留给我了。”
几人都笑,没一会儿温采月被郭氏叫走,程曦得了机会,悄声问她:“你实话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落崖后我和采月又急又怕,可我看娘和大伯娘他们却还镇定,后来说找到骸骨,也是直接就入棺了,再到大哥回来,听说他亲自去开了棺,然后和大伯他们吵了,再然后便是平静……平静得好像没有事发生一样……
“我想来想去都觉得奇怪,你明明不想去喝那喜酒的,却莫名就去了,那么多人,偏偏就你掉下悬崖,说什么被人救送去扬州我就更觉奇怪。我觉得大概是有什么事,大伯、娘他们作主让你离开了,大哥回来,知道后不愿意,才又去将你接回来。”
许流玉就知道,程曦心思细,一定会怀疑的,她想了想,决定实言相告:“太后与大伯娘说,让大爷尚公主,大伯娘不敢不听,便决定让我假死离开,好让大爷做驸马。”
“竟……竟还能这样?”程曦吃惊,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家中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她思索一番理清这里面的始末,问:“所以大哥回来后发现那骸骨是假的,不同意将你送走,便有了后面的事?”
许流玉点头。
“然后呢?太后是否会怪罪?”程曦问。
许流玉摇头:“不知道啊,走一步看一步,所以大爷要大办宴席,看看太后的态度。”
程曦这才知道其中内情,仔细想了想,又惊又钦佩道:“所以,大哥是违逆太后的意愿去接你,你是冒险回来的,这场大宴,也是办给太后看的。”
许流玉承认:“大概就是这样,之前我是准备不回来的,所以也没和你们说。”
程曦感叹道:“我敬服大哥,有这样护你的心和胆魄,也敬服你,愿意为了他而冒险回来。”
许流玉笑:“子明也护你啊,我之前想那姜姨娘有孕,我也有孕,会不会让你难过,但又想子明一向在娘那里维护你,你们如今也恩爱,定是早晚的事。”
程曦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大概是本就在心里藏了好久,此时坦言道:“我让他去陪姜姨娘了。”
“为什么?”许流玉问,随后猜测:“你怕人说你不贤惠啊?我和你说这些虚名最没用,再说她都有孕了,你还什么都没有,你就算天天霸着他都是应当的!”
“他常悄悄给她买首饰,背着我关照她吃穿用度,好似怕我欺负了她,我想何必如此,我没有拦他,也没有资格拦他,我便让他过去了,不必来找我。别人说姜姨娘爱吃酸,肚子尖,大概是男孩,男孩好,他有了长子,以后也不必愁了。”
许流玉听她说得洒脱,却又从她脸上看到满脸的落寞和神伤。
她道:“谁说你没资格拦他了,你有资格拦他啊,姜姨娘本来就由你管束,也由你照料,他天天自己忙活了,那你做什么?别人还以为是你刻薄她呢!再说她有孩子是她有,你不是更要有吗?我知道你是赌气,但气过了,日子还是要过,你还是要有孩子,你今天就和他说姨娘的事不要他管,这是你的事,他再这样让他抬了姜姨娘做正妻!”
她在赌气吗?程曦想,然后不得不承认,她就是在赌气。
其实他真去了,她只会更难过。
她道:“我好像做不到不在意。”
可这一切的果,都来自当初的因,姜姨娘是因她才进的门。
许流玉劝她:“姜姨娘家春喜和我身边的妈妈去看过的,也知道子明为什么接她进门,他就是想帮她一下,她是孤女,当时若没有人帮,她就算拿了军器坊的钱也是进火坑的,而子明正好要一位姨娘……
“若说他心在谁那里,那当然是在你那里啊。”
程曦欲言又止。
许流玉道:“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孩子不可能变没有,他也不可能把姜姨娘赶回去,你只能过好往后的日子,不去想那么多,一直没孩子心里憋屈会生病的。”比如大伯娘,在房里供奉死胎。
程曦解释道:“我没有那样想,我只是……”
只是拈酸吃醋而已。
可她拈酸吃醋的方式却是将他往外赶。
许流玉道:“反正你得和他说他那样干不对,你很生气,我看他肯定会听你的,他又不是一定要去过夜,要真这样……”她想了想,“那你就先忍忍,生个孩子,生完就不搭理他了,随便他去吧,但我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他对你的心绝不会假。”
程曦心中舒朗了不少,他确实没有要去过夜,是她要他去他才去的,看上去并不高兴,而在此事之前……他们也是十分恩爱的,是她把他关心别人,弄成了他去陪别人。
她心中抑郁,既为他,也为自己的妒妇心态,可是若动心,又怎会毫不在意?
下午她回房看账,正逢温霁平归家,他静静走到她身旁,将一只五彩兔子布偶放到她面前,语气平静,隐约带着几分小心:“回来在路上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
程曦一眼就被那兔子布偶吸引,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兔子,且她正是属兔的。
心中原本还有郁结,想着收或是不收,转而又想,若不收,他生了气,又去别处,自己自然更加难过,便将那兔子拿在手中,问:“为什么给她送值钱的,给我送路边的?”
“谁?”温霁平一下没明白。
“你说呢?”
他还不明白,她扭过头:“所以你还有很多人?送了很多首饰出去?”
她说首饰,他便明白说的是姜姨娘,“你知道?”
“我这院里的事,我怎会不知道?”
温霁平有些歉疚:“可是,你不缺首饰。”
她将那布偶重重放回了原位。
温霁平解释:“她毕竟怀着我的孩子,我却不管不顾,像个负心汉……我只是想,她日子好过,也会开心些,那些金首饰你见了也不会喜欢的。”
程曦再明白不过,他确实不是冷心肠的人,若是那样,他就不会娶姜姨娘进门,而是挑个更好看的,更伶俐惹人喜欢的,人家为难时他同情,人家与他有夫妻恩情,怀着他的孩子,他又怎能不怜惜?
“今日我与嫂嫂聊天,嫂嫂说我比她可怜,她晚进门却有孩子,我什么也没有。”程曦道,说着因为委屈,倒湿了眼眶。
温霁平立刻上前扶住她肩:“那你还……还要我过去,我待在这里,你总会怀孕的。”
程曦幽幽道:“人人抢着给你生孩子,你高兴吗?”
“你……你分明是强词夺理。”温霁平满腹无奈与委屈。
程曦知道,自己确实是强词夺理,她抱住他腰靠在他身上:“你悄悄给她送东西,悄悄关照她日常起居,看上去就像‘身在曹营心在汉’,我不想做那强人所难的‘曹营’,只好放你‘归汉’。”
“我哪有什么‘汉’?你不高兴,我不送就是了,我只是过意不去。”温霁平叹息,抱住她。
她仰头看他:“那我给她送首饰,我将她起居照顾得好好的,这样是不是就能霸着你的人了?”
温霁平何曾听过这样的话,心中一动,低头吻下来。
……
温家设宴那日,可谓门庭若市,盛况空前。
许流玉盛装出席,半点凄苦模样也没有,春风满面,顾盼神飞,一副得意娇娘模样。
若有人问起掉崖之事,她便说自己掉下悬崖后先落到了藤蔓,再挂到树上,最后却是摔地上昏睡过去了,总之事情来得太快太急,她也记不清,但却很是清楚回扬州才知自己竟早有了身孕,真是惊险,孩子也着实命大,扬州的外公外婆大吃一惊,好好设宴酬谢恩人,又让家人给京城寄信……
她说得欢喜,没半点哀怨犹疑,众人也就忘了先前的疑心,只觉一切都本该如此。
宴会到下午,许流玉还在与人聊天,海棠突然来报:“少夫人,快,要去行礼,公主来了!”
许流玉一怔:“什么公主?”
海棠道:“定国公主,大夫人她们已经去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 87 章 公主
许流玉赶紧快步前去。
心中自然有忐忑, 她不知道公主此次来是什么意思……而她,终于有一天要亲眼见到这位她早已知悉的公主。
她对公主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初闻公主之事, 她像听故事,心中有怜惜, 有感慨,也有那种恻隐之心的遗憾;后来她在意温霁安, 便开始有些隐隐的嫉妒之意, 嫉妒里又带着自卑,人家出身高贵,知书达礼,与温霁安自幼相识, 又大义凛然为国远嫁, 她不是能与之相比的人;再后来, 他与她说了与公主的始末, 又明确向她表露爱意, 她知道公主只是自己假想的敌人,庆幸之余却又有一种心疼, 温霁安说十年过去, 他已快忘了公主的容貌, 当初那点道不明的感情早已消散, 而她不知对公主来说, 那份感情又算什么。
如今她想,既然太后仍有此意,也许正是为女儿谋求终身,也许在公主心里,温霁安仍是心底的未婚夫君、情郎, 为此她决意让那个多余的人死去,自己与情郎再续前缘……
她说不准种种心思下,自己对公主是仍然怜惜钦佩,还是仍有嫉妒不喜,再或者,她惧怕那个高高在上,可以轻易夺她性命的人。
于感情上,她是后来居上的胜利者,于身份权力上,她是可以被踩在脚下的蝼蚁。
她出去时窦氏一行人还没走远,她立刻追上去,与她们一道迎去园中,跪下行礼。
她低着头,不敢直视公主容貌,却听到了一道温和平稳的声音:“快快起身,我过来原本是一时兴起,想来凑一凑热闹,并不想扰了府上喜事,你们莫要多礼。”
公主这样说,众人便轻松起来,大伯娘先行起身,朝公主道:“公主能至,实在是温氏荣幸,园子简陋,别的没有,今日人多,却是热闹的,公主还请随我上座。”
公主浅浅一笑,目光看向窦氏,随后移开,从她身旁诸人身上掠过,最后停在许流玉身上。
不知为何,她一眼就能认出谁是今日的主角,却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样。
只是这一眼极快,许流玉又恪守规矩地低着头,不曾东张西望,并不知道公主这一眼。
窦氏引公主去厅中坐下。
窦氏在安置座位,只有她才知道此时该让公主坐哪里,又早示意人上茶,只是那上茶的丫鬟却端着茶手微抖地往前,许流玉见了,唯恐她失礼,自己接过茶盘到公主近前,由窦氏接过茶盏,亲自放在了公主身前。
“公主用茶。”窦氏说。许流玉则拿着茶盘沉默安顺地退向一旁,才站定,公主开口道:“那位大难不死,有福气的温少夫人呢?”
窦氏看向许流玉,许流玉上前,再次跪拜:“妾许氏见过公主。”
“说了不必多礼,快起身吧。”公主温声道。
许流玉起身。
她道:“抬头来我看看。”
许流玉垂眸抬头。
公主脸上露着几分柔婉的笑:“少夫人貌美,不是凡俗之姿,难怪连老天也不忍让你早夭。”
许流玉道:“多谢公主,是大周盛世安稳,百姓安居乐业,商旅也有一番侠义心,才能让我安稳回京。”
公主轻笑不语,又与窦氏说话,许流玉便静静退下。
直到退到一旁,她才悄悄抬眼瞥向公主。
公主真的很好看,不是自己那种张扬明艳、会被人觉得适合娶回去做妾的美貌,而是一种高贵的,从容的,柔和的美貌,看见她便知她身份绝非普通,她有一种雍容气度。
这之后,公主并未单独与她说话。
直到宴席开了一段时间,公主也少饮了几杯,似有疲乏之态,却并未离席。
窦氏时刻关注着公主,便上前低声询问:“公主可是累了?是否要去内室休息一会儿?”
公主点点头。
窦氏并不认为公主来是一时兴起,也不认为她专程叫了许流玉一声是偶然,她开口道:“老大媳妇,带公主去僻静处休息一会儿吧。”
许流玉闻声上前,领公主出了宴厅。
大伯娘并未说领公主去哪里休息,今日宴客,无论是花园还是宴厅都是客人,哪儿都不僻静,除非是主家休息之处才算僻静,但带公主去哪里呢?
许流玉将公主带去了丽景堂前院。
走进院子,她和公主说道:“这宅子有三个院子,这丽景堂最小,便是我与夫君在住,我平常在后院,夫君在前院忙公务、待客,这处茶室便是寻常有同僚或友人来访,夫君招待之处。”
公主进屋,坐在茶桌旁。
此屋确实僻静,也清幽,里面没有多的饰物,却也整洁、素雅,里间散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茶香,有一方书架,上面放了大半的书,墙上有前朝展子虔的春日山水图,还挂了一幅“春风沂水”的字,字迹有些熟悉,公主想了想,忆起这是多年前皇兄赠与温霁安的字。
茶室开了六扇窗,此时竹帘卷起,能看见外面的白玉兰和观音竹,清风徐来,带来竹叶的沙沙响声。
她看着这房中的一切,看着屋外的景致。
他向来是个在起居上简单的人,现在也没例外,这儿并不像精心修整装饰过的模样,只是刚刚做到脱离了简陋,算得上清雅的模样。
她和许流玉道:“听闻你有孕在身,如此侍候我,让你受累了。”
许流玉回道:“公主仁德,对妾身这些人诸般体恤,谈何受累?”
丫鬟送热水来,许流玉替她沏茶,说道:“不知公主爱喝什么茶,夫君也不是个对茶热衷的人,我见这里有西湖龙井和洞庭碧螺春,还有武夷红茶,公主可愿试试我特地从扬州带来的茉莉花茶?夫君与客人好似都不爱喝,一口也未动。”
公主笑了,回道:“好。”
许流玉便沏了茉莉花茶,给公主奉上。
公主喝了一口,道:“极香。”
许流玉欢喜地笑。
公主见她脸上的笑如此纯粹,好像就是因推荐的东西能得客人所爱而高兴,便问:“平白受落崖之灾,可有怨怪?”
她突然开口,脸上是平静的,带着些许冷意,再不见刚才的温婉和煦。
许流玉也不知她是杀心已起,还是单纯问一句,瞬息之间,不及细想,她先跪了下来。
“既不敢,也无从怨怪,仔细想来,人人心中皆有不平,这个……也无从说理,好像是没办法的事。”她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得如此真心实意,有一种生死由命的态度。
公主突然看清了一切。
她回京才知他十年未娶,在数月前才仓促娶了个六品官的女儿,怎么看都不像精挑细选、权衡再三的模样,倒像是临近而立,无奈之下才随意娶了个妻。
更何况他弃文从武,宵衣旰食,一直做到枢密副使,朝野上下都知他是主战派,一心一意强大军力,要有朝一日迎回公主、收回失地,甚至在术赤可汗暴毙后,还进言要迎回公主。
所有人都觉得他一切都是为了她,所以……她也是这样以为的,以为自己如果早回来几个月,一切都会不同。
所以当母后要为她谋划时,她虽不知详情,却默认了。
但结果却让母后大怒,温家让许氏假死,温霁安又将这“死”推翻,跑去把妻子接回来了。
她恍然惊觉,所以他没有要等她,人家对妻子是情根深种,不顾一切的。
她不解,很想知道是怎样的女子让他如此,连违逆尊长、得罪当朝太后也在所不惜。
所以她今日来了,她想亲眼看看。
第一眼,她心中是哀痛又失落的,因为这许氏是如此年轻,如此美貌,当真是一位惹人怜爱的小娇妻,所以……自己败在了年龄,败在了不那么娇艳的容貌?
但现在,她却明白了。
许氏身上有一种轻松肆意与洒脱,她突然明白这么多年,他心里是苦楚的,他的奋进、他的执着,不为当年的少年情怀,只为国仇。
十九岁的得意少年,背负起了痛入骨髓的国仇,所以他要弃文从武,他要在朝廷早已被打怕、百般求和时不断警醒众人:强敌在侧,国耻在前,他们不可懈怠。
许氏是那个理解他、抚慰他,让他想去靠近的人。
而自己,自己是王朝的公主,本该体恤这样一个忠心为国的臣子,却意图让人妻离子散。
皇家用什么逼人就范呢?无非就是仕途、门楣、性命。
但如此对一个忠贞的臣子,太过无耻。
且,若他真如了她们的意,那他就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他了。
她道:“你起身吧,好好歇息。”说着从身上拿出一只金手镯来:“这是我小时候戴过的镯子,是活口,赠与你腹中胎儿,祝愿他长命百岁,前程似锦。”
许流玉立刻叩拜:“多谢公主,公主万福。”
宫女将手镯拿过来交给许流玉,而此时公主站起身来出门,许流玉连忙起身去送。
不知怎地,公主好像突然失了兴致,不想在这儿待了。
到院门口,却见到了温霁安。
他先看一眼许流玉,然后低头,朝公主道:“见过公主。”
公主参透了他在此的原因:既不放心想进去,又恐进去了反而惹着她,害了他妻子,所以只好守候在此。
十年后,他对自己有恭敬,有揣摩,有防备……她再不是那个将来会嫁给他的姑娘,只是公主。
她什么也没说,也不知能说什么,道了句“平身”,就径直走了。
温霁安立刻在后相送。
待公主离去,他才得空悄声问许流玉:“有事吗?”
许流玉摇摇头:“没有。”
客人还在,两人都要继续宴客,没有机会详说。
直到入夜,宴席散了,只剩两人待在房内,许流玉将那只金手镯拿出来给他看:“公主赏赐的,说祝愿我腹中胎儿长命百岁,前程似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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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过继
温霁安接过那镯子看了会儿, 回忆道:“好像是……公主小时候戴过的。”
“是,公主是这样说的。”
他默然看着那镯子,她问:“公主说这话的意思, 是不是我不会有什么事,孩子也不会有什么事?”
“应该是。”他将镯子递给她。
许流玉端详着那镯子道:“如果是, 那么主还挺好的。”
温霁安叹息一声:“她原本确实是很好的,朝中有人说待北辽腾出手来, 势必要么主回去, 太后是想在此之前让公主择定驸马。”
原来是这样,许流玉对公主又生出了几分歉意,有一种她抢了人夫婿的感觉。
她看向他,盯着他久久不挪眼, 他问:“你看什么?”
她回答:“我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没有成亲, 那等几个月公主就回来了, 所以……你会和公主成亲吧?”
温霁安默然, 没有回答。
但答案显而易见,会的。公主回来, 公主依然念着他, 不管他念着谁, 一切顺理成章,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他们会成亲, 他会做驸马,她甚至觉得他们也会过得挺恩爱的。
她搂住他脖子,凑近他:“所以你们会做夫妻,你们还会很恩爱对不对?你们一定会很恩爱,说不定比和我在一起更好。”
温霁安看向她:“这样的如果没有意义, 像你这么说,如果宁则行的母亲没有反对你们,你也会顺利嫁给宁则行,你们也会很恩爱,你们会一起去扬州,一起游船,赏花,采莲,放纸鸢,说不定比我和在一起更有意思。”
“没这种可能,我是自己放弃了他,你和公主是错过了。”
“为什么不说,我若娶了公主,便是和你错过了?”他反问,
许流玉发现这种问题确实绕不明白,便不再纠缠了,跨坐到他面前,正正看着他道:“我一想到你和公主成亲,和公主恩爱,你们还弄出了孩子,我就不高兴,胸口堵得慌。”
温霁安轻轻一笑:“那真好,我常常不高兴,常常受这种折磨,我听见你在醉梦中叫他的名字,看见你为他哭,我甚至想,我只能用丈夫的身份在床上占有你,而你当时在想什么呢?会不会在默默想他?”
“你别诬陷人!”许流玉立刻反驳,“我什么时候叫他名字了,什么时候为他哭了!我和他……你那么大一个人在我面前,我怎么会想到他?”
温霁安叹声,她自己做过的事她还真不记得啊。
他问:“那你现在不会再想起他,想的全是我?不是因为怀了我的孩子吗?”
“你之前问过这个问题了。”
“没有。”
“类似的,你在回来的船上就问过,怎么没去找他,要给你生孩子,要和你回来。”
“不同。”
“但答案都是一样的啊,因为想你啊,在意你啊,就想和你在一起,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只有你老是提起。”
温霁安也发现自己错了,明明她都没说什么,他自己却总提起,不是又让她想起吗?
当然,好像让她想起了也没关系,不会在她心里留下痕迹。
他看着她道:“你就当,我只是想听你说,你心里只有我,只有我一人。”
“我心里只有你,只有你一人。”她马上就说,说完凑到他耳边,轻吮他耳垂,一手插进他衣襟内:“夫君,你好久没要我了。”
他的心瞬间绷紧,身体也瞬间绷紧。她有孕,他怕有意外,本就忍得辛苦,她竟还来撩拨,当真是肆意妄为。
“你有身孕。”他忍着渴望,哑着声音。
听着好像在劝她,但他知道自己想要怎样的回答。
她将手从他衣襟内拿出来,又从自己背后覆上去,轻揉:“没事的,你不是也想吗?”
他呼吸顿时沉重下来,其实意志力也就那么一点点,装装样子,本就一击即溃,他再没理智了,抱住她亲上去。
……
公主回去后,宫中没有消息传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端午,宫中在宜春园办赛龙舟,太后与公主都去了,大伯娘作为官眷也去了,却是一派平静,大伯娘没有被留下问话,太后没有任何表示。
所以温家认为,此事过去了,至少是暂时过去了。
等到八月,姜姨娘临盆,是个男婴,母子平安。
家中有新生的婴儿出生,总是喜悦的,只有大夫人窦氏的笑里带着几分勉强,在那之后,她又叫来大夫给程曦开了方子,让她补身。
程曦不敢违逆,或者自己也是着急的,只好每日喝药,许流玉见了又觉得她也不容易。
她自己却是越临近产期,越开始胡思乱想,给自己设想了四种可能:第一,母子平安;第二,保了大没保到小;第三,保了小没保到大;第四,两个都没保住,一尸两命。
于是她开始和温霁安商量,如果她没了,孩子也没了,就将她嫁妆送还她爹娘,女儿没了,就不要占他们便宜了;如果她没了,但孩子在,她的嫁妆必须全给她的孩子,要是敢让他继妻染指那嫁妆一分,她必定化成厉鬼来找他,搅得他全家不得安宁。
温霁安正与她并排在坐在床上,听完一阵叹息,放下书本道:“你能说些好的吗?还有你就只在意你那些嫁妆,不在意别的?”
许流玉道:“在意啊,在意我自己……大好年华,却早早殒命。”
温霁安扔开书,捧起她的脸:“不会的,你之前已经‘坠崖’死过一次了,从此便没有危及性命的大祸,会长命百岁,寿终正寝。”
“真的?有这种说法吗?”她有点被安慰到。
温霁安认真道:“有,人这一生的劫数是有数的,你已历了一劫,哪有那么多劫?”
许流玉放下心来,又说:“那要是我真有什么事,留下孩子,你不许和继妻一起欺负这孩子。”
温霁安将她抱住:“若我早逝,你想改嫁便改嫁,念着我一些就好;若你真有意外,我便不再娶了,好好养我们的孩子,但我不想去说这个,这假想让我后悔让你怀孕。”
许流玉笑起来,靠到他身上:“那我还是想怀孕想和你生孩子的,你给取的名字呢?取好了吗?”
若想到将来孩子的模样,却是一种远远强过忐忑与恐惧的喜悦,能瞬间驱散那股不安。
温霁安道:“男女各拟了十多个,却觉得都一般,挑不出好的来。”
“那小名呢?先确定小名吧,我不要贱名,贱名太难听,取个有福气的吧。”
姜姨娘的孩子是郭氏取的小名,叫砖儿,许流玉很怕到时候婆婆给自家取名叫瓦儿或是泥儿,她还是想要文气一点好听一点的。
温霁安想了一会儿,去书架上拿来几本诗集词赋,与许流玉一道翻起来,于是一夜之间又拟了十多个小名,却又拿不定主意确定一个。
直到十一月,北辽传来消息,瀚王军大败,霍利可汗成功平叛,稳定局势,随即便往大周来信,要求大周将公主送回。
而公主到底还没再嫁,北辽气盛,态度倨傲,大有“忍了你们这么久,再鬼鬼祟祟生事就别怪我不客气”的意思,许多人怕了,朝中又有人说当初和亲是盟约,公主私自回朝确实不该,不如将公主送回去。
温霁安当然是反对,且是极力反对,拿出可战不可受辱的态度来,再次与另一拨大臣争得水火不容。
还在争议中,他便拿出备战的态度来,一心一意查军备,又开始早出晚归或是不归。
许流玉却在这时候发动了。
一切早已准备好了,找好了奶娘和稳婆,约好了大夫,身边也有能干的人照应,但事情一来,还是让人心慌,春喜马上道:“我赶紧去让人叫大爷回来!”
许流玉忍着初始的轻微阵痛叫住她:“才上午,叫他做什么,他又不能帮忙……不用叫他。”
春喜想想也是,便不再试图去叫人,只让所有人都过来候着。
头胎都慢,从白日到晚上还没开始生,再到夜深,累得没力气了,只好喝些糖水继续,许流玉生得直哭,她单知道生孩子危险,却没想到是真疼啊,比干什么都疼。
稳婆在一旁道:“能摸到头发了,就快了,夫人再使力……小公子头发真密啊,是个身体康健的,回头怕是顽皮要好好管教呢!”
许流玉听进去了,有期待就不那么难受,问:“怎么……怎么知道是小公子不是姑娘呢?”
稳婆道:“我接生了几十个娃娃了,就是小公子,准没错。”
许流玉喘着大气道:“全是男孩,他们家宜男啊……”
温霁安回来时正值夜深。
到了院中,却发现无人,一问才知去了偏院产阁。
他一惊,立刻去偏院,正好听到许流玉哀痛又几乎没力气的叫声。
他要进门,却被外面的婆子拦住:“大爷不可,男人不可入内。”
温霁安不得已停下,忙问:“什么时候发动的?怎么没人同我说?现在如何了?稳婆和大夫呢?”
婆子回道:“上午发动的,夫人说不必叫大爷,就没去叫。”
他又急问:“那一切可顺利?”
婆子道:“稳婆没说不好,应当是好的,再等等就是。”
温霁安想着自己进去只能平添麻烦,回头又惹得长辈说教,便留在了外面,焦急地等待。
下人知他才回来,给他备来吃食,他却吃不下,心思全在产房内。
过一会儿,他听见里面有哀痛无奈又力竭的哭声,便上前站在产房外道:“流玉,我回来了,你现在如何了?”
许流玉在里面烦得很,朝他道:“你走开!”
稳婆在一旁道:“别喊别喊,把力气留着,快了,就快了。”
温霁安知道自己真打扰到她了,只好走开到一旁安静等待,抽空叫人来第二天帮自己去告假,他怕自己忙忘了。中间郭氏身边的妈妈过来看了一次,程曦身边的丫鬟也来问候过,意外的是大夫人窦氏,倒一直让身边丫鬟在这儿候着等消息,十分关心。
直到两个时辰后,里面传来哭声,稳婆报:“生了,男孩,母子平安。”
稳婆又朝许流玉道:“我便说是小公子吧,这头发又黑又密,脸也白净,高鼻梁,真好看!”
说着给许流玉看了一眼,许流玉心想这哪儿白了?鼻梁哪儿高了?皱皱的像个猴儿,稳婆可真能瞎说。
但她没力气反驳,奶娘已接孩子去清洗裹襁褓。
已是冬月,又是凌晨,天冷得很,奶娘不敢将婴儿抱去室外,温霁安又要进去,便先进了屋,看了一眼孩子,马上又去床边,许流玉累得没力气,却有一种虚脱之后的清醒,睡不着,就那么躺着。
他上去握住她的手,什么也说不出口。
直到奶娘又将孩子抱过来,温霁安才得空在奶娘的指点下接过孩子,好好端详。
许流玉问他:“你觉得他白吗?鼻梁高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温霁安道:“稳婆见的孩子多,当然知道,孩子刚出生看不出来,后面就能看出来了。”
他看着孩子道:“真小,真轻。”
这样一个生命,在母亲体内孕育到这么大,然后再一天天成长,不知以后会长成什么模样。
这是他与妻子之间的血脉连接,是他的孩子,他的后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无数的希望,好像自己的生命得到了延续。
而这是妻子给他的。
他小心将孩子放到床边:“你看看。”
许流玉侧头看孩子,过一会儿道:“有点像你。”
温霁安笑道:“之前在外面见到了稳婆,她也这样说。”
他低头在她脸上轻轻一吻。
还有乳娘丫鬟在侧,只是她们刻意没往这边看,许流玉低声道:“我脸上都是汗。”
“待会儿擦一擦,然后好好休息,想吃什么?”
她不想吃什么,摇摇头。
躺了一会儿,渐渐觉得困了,睡了过去。
乳娘过来接过孩子,温霁安交待道:“别弄出动静,别吵到夫人,让她好好休息。”
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天开始放亮,许流玉还没醒,他也觉出疲惫,要去隔壁榻上躺会儿,乳娘阻拦道:“大人不可,产房有煞气,怕受冲撞,大人还是回正屋去睡。”
温霁安知道,所谓煞气,来自于产房内的血光和危险,不算什么煞气,他想在此陪着她,却知道自己在这里也是添麻烦,叫丫鬟婆子们不好应对,便没再说什么,交待下人准备好吃食等许流玉醒来后填肚子,自己先回房休息。
待温霁安再过来,许流玉却还没醒,他担心这么睡是否正常,又还没吃东西,奶娘道是正常的,刚才还见夫人翻身了,着实是太累了。
孩子在偏房,也在睡,温霁安又去看孩子,却见大夫人也在。
他知道府上一早已来人看了一圈,此时都离去了,没想到大夫人却仍守着,坐在摇篮旁边,细细看着孩子的眉眼。
温霁安恭敬地叫了声“大伯娘”,大夫人道:“这孩子长得好看,像你们温家人,出生的日子也好,冬月初九,是大吉日,看这高额头,高鼻梁,将来必是个前程好的,封王拜相也不在话下。”
温霁安连忙道:“孩子还小,不知以后是什么模样,我与流玉只望他身强体壮,平安长大就好。”
大夫人笑道:“这孩子喝起奶来力气大得很,哭着也中气十足,身体好着呢。”说着,隔着襁褓轻抚孩子的额头,其中爱意溢于言表。
温霁安有几分诧异,这孩子的亲祖母也就来看过一会儿就走了,做大奶奶的伯娘却更胜亲祖母。
等到正午,许流玉醒了,老侯爷那边派了人过来,说孩子既还没取小名,不如就叫允儿,取谦和有礼之意,许流玉看向温霁安,暗道都怪他磨蹭,否认了她好几个提议,又迟迟决不出个结果,最后被祖父取了名字。
但这是老人家一番爱重,这名字也没什么不好的,两人便同意,欢喜给孩子安上了小名。
温霁安只在家中待了一天就再忙碌起来,前几天再晚也过来看一趟,许流玉嫌他折腾还会吵醒自己,让他太晚就不必过来,而她也无所事事,就是休养,天太冷,她顶多在院子里走几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中。
过几天,听闻外面起了时疫,春冬之季本就时疫多发,年轻力壮的得了便得了,躺几天能挺过去,年老体弱的就须小心。家中有新生的孩子,有产妇,于是大夫人吩咐自今日起家人少出门、少探望产妇婴儿,怕给过上病气,府上人也都注意,大夫人却仍然每日会来看看孩子,关照奶娘要照料好孩子,也要照料好自己,注意饮食,别坏了奶水。
然后便听闻大伯竟染上了时疫,病来得急,也重,又引得咳疾发作,高烧两日后竟昏厥过去。
大夫在旁换了好几贴汤药,总算让人醒了过来,让府上虚惊一场。
就在这时候,大夫人去找了老侯爷,随后郭氏到许流玉房中,告诉她大夫人请求将允儿过继到大房,便记在三爷温霁和名下,大伯这辈子自然是不会有儿子了,也算给他留个后。
许流玉愣了半晌才问:“三爷……是谁?”
郭氏回道:“你大伯娘曾有过一个孩子,七个月时胎死腹中,拿出来了,是个男婴,取名温霁和,字靖之,此后给他上族谱,允儿便记在他名下。”
也就是那个,供在大伯娘房中的死胎?
允儿就在旁边安睡,许流玉看过去一眼,不由就湿了眼眶:“那是要将他抱走吗?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突然,我与穆声也就只有这个孩子……”
郭氏劝道:“你祖父已经同意了,毕竟大房着实凋零,孩子也还在家中不是么?再说将来你祖父仙去,便是你大伯袭爵,之后就是允儿,虽说降等,但怎么也是个子爵,你大伯娘没孩子,他们所有一切都是允儿的,三爷也不在,你与穆声还是他的亲爹亲娘。
“若他们过继了别人,得这一切的便也是别人了。”
可是如果不过继,孩子就在她身边长大,过继了,孩子便要去承贤堂了……许流玉十分不舍,但这是祖父同意的,看上去公公婆婆也同意,甚至觉得是好事,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的不舍与不愿是不是目光短浅,倒害了孩子前程,毕竟他们是二房,她也没有大伯娘的身份和资财。
她忍不住问:“大伯与大伯娘为何不过继砖儿?他还大一些。”
她知道不管正妻还是姨娘,在孩子面前都是亲娘,爱孩子的心是一样的,她本不愿这样去比,可她就是想挣扎一番,她想允儿是她与温霁安嫡长子,对他们来说也宝贝,如果要过继,怎么不过继庶子?
郭氏道:“想必是你大伯娘喜欢允儿,她不是常来看他么?”
许流玉这才想,所以是允儿刚出生就被大伯娘看上了吗?是不是大伯娘早有这样的心思,所以将允儿当亲孙子一样喜爱?
她一时觉得心悸,可怕,她看不透大伯娘,再想到那所谓三爷就供奉在大伯娘房中,竟还要做她孩子的爹,她只觉得发抖,实在不想将孩子交过去……那间房子可是有个胎儿尸体啊,竟还占个爹的名分,允儿若懂事了、知道了,该多么害怕?
她只好说道:“这事不可仓促定下吧,总要等穆声回来再说。”
郭氏道拉着她手道:“穆声会同意的,这对允儿只有好没有坏,你想,你们比大伯大伯娘年轻,日后总还是一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 89 章 闯堂
能看出来, 婆婆不是故意劝她,她是真心实意觉得过继没什么不好,允儿能得到大伯与大伯娘的所有, 待他二人西去,允儿依然是他们的儿子。
许流玉只是不舍, 她伸出手,握住允儿从襁褓中伸出的小手, 如此温暖, 如此柔软,又如此细嫩,她不放心将他交给任何人,也舍不得让他离开她身边。
下午大夫人也来了, 给她送了许多东西, 说了无奈要过继允儿的事, 又哭着诉说自己这些年的孤寂与委屈, 若得了孩子, 她绝对会好好待这个孙子的,请她一定放心。
最后说到情动处, 大夫人道:“你不知, 这对我来说便是天命, 是上天给我的赏赐, 你家允儿, 和我的霁和出生在同一天,同是冬天初九,同是那么个安静的夜里,你说这是不是天意?我甚至想,莫非是霁和投生到允儿身上了?我莫说把他当亲孙子疼, 更是当亲儿子疼啊!”
许流玉一言不发,只觉头皮发麻,背后森冷冰凉。
待温霁安回来,他先换了衣服,再到房中看许流玉,因他日日在外跑,衙署也有染上时疫的人,所以只敢站在外室,与她说说话。
许流玉正坐在床边,立刻道:“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温霁安靠近一些,“怎么了?”
她伸手,示意他再靠近,他再往前几步,许流玉将他拉住,立刻道:“大伯娘要过继允儿,祖父同意了,爹娘也同意,说是过几日就要祭告祖先写上族谱,我……我太舍不得。”
温霁安一惊,立刻问:“允儿是孙辈,如何过继给他们?”
许流玉道:“说是记在那个三爷名下……就是大伯娘死去那个孩子,由大伯和大伯娘抚养,算是祖父祖母。”
话音才落,有丫鬟前来,说让温霁安去老侯爷房中。
许流玉道:“多半就是说这事的。”
“我不同意。”温霁安说完,拍拍她的肩示意她放心,起身离去。
许流玉倒意外他说得如此果决,如此干脆,竟没有一丝犹豫,他不顾及祖父的意愿、大伯的困境,也没想到爵位的问题吗?
温霁安去了很久,等回来时神色严肃,坐到床边沉默着看摇篮里的孩子。
新生的婴儿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此时也是,他看着孩子,轻笑道:“看他长白了吧,鼻梁好像也高了一点。”
允儿确实长开了一些,白天偶尔醒时睁眼,眼睛大大的,亮得像黑曜石。
她问:“祖父怎么说?”
温霁安回道:“祖父坚持,他心疼大伯,也觉得都是自家孩子,过继一个有何不可,但流玉,我是绝不会同意的,只是这几日朝中事多,明日他们再提起,你便说此事你无权,全凭我作主,他们便奈何不了你。”
许流玉点点头,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坚决?”
他转头:“你愿意?”
许流玉马上道:“我当然不愿意,这可是我亲生的,从怀孕到生快一年呢!只是娘和大伯娘劝得多了,让我觉得孩子跟着大伯前程会特别好,大伯娘认识这个国公夫人,那个王妃,窦家也是京城名门,不像我,什么也没有,我困着他,会不会是害了他?”
“跟着我们,我们也不会委屈了他。再说你愿意换个身份吗?一个官家小姐身份,从小在京城长大,有个做高官的外公,而不是现在的盐商外公,让你总受人轻视。”温霁安问。
许流玉回得干脆:“那肯定不愿意,我外公外婆那么好,我觉得我外公可厉害了,他小时候家里就是小货郎,穷得揭不开锅,是外公豁出性命去学做生意,才有现在的家业,他如今能看书,能算账,比账房先生看账都厉害,全是他自己学的,若他出生在官宦世家,从小能读书,怎么也能中个进士。
“我喜欢我外公,感激我外公,也感激他行商,若没他资助,我爹哪里能一年一年读书,一次一次赴京赶考?我要是嫌弃外祖家的盐商身份,真够天打雷劈的。”
温霁安柔声道:“你外公对女儿、对外孙女的这般慈爱,是别人给不了的,天底下除了亲生父母,谁又能真正疼爱孩子?”
许流玉想了想,如果温霁安不能生,她不得不养一个过继的孩子,她肯定会交给奶娘和丫鬟带的,因为她受不了小孩拉屎拉尿,受不了小孩整日哭闹,更烦皮孩子在她身边闹腾,但孩子是自己的,这种受不了就都没了,一想到允儿长大顽皮的模样,她还能觉得可爱呢!
这时她突然想起,温霁安从小跟着大伯和大伯娘长大,又是怎样的呢?大伯娘对他好吗?
温霁安低低道:“在我的记忆里,从没有被娘亲抱过、被娘亲细声安抚过,无论是受了先生训斥,或是与同窗闹了矛盾,再或是摔伤磕伤、心中难过时,从没有那个能抱抱我的人。
“尽管祖父疼我,给我请了好几位先生;大伯也看重我,每日亲自检查我功课;我摔伤了,大伯娘生气,严惩带我的妈妈……可我并不想严惩她,是我自己摔伤的,但大伯娘严厉,我当时连求情也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换走。
“更何况,大伯娘是恨我的,她的孩子没了,她信一个说法,是我占了大伯儿子的名分,而大伯命中只有一子,所以我克死了大伯真正的儿子……那时候我也是相信的,相信了很多年,也自责惭愧了很多年,直到后来长大,知道自己的无辜。
“只是很多年我都会梦见自己带着深重的罪孽跪在我那堂弟的牌位前,觉得自己是杀人凶手。”
许流玉紧紧抱住他:“你怎么之前都不和我说这些?大伯娘怎么如此可恨,我怀孕时大夫和我说过,大部分胎死腹中的孩子都是先天胎象就不好,元气不足,怎么能怪你?再说我还听说命里无子就得去抱养孩子,因为那抱养的孩子若命里有姊妹,养父养母便能怀孕。她怎么不想她那孩子是你带去的,却因她心思刻薄才没了?”
温霁安叹息道:“大伯娘心中也苦,因无子,早些年承受压力与流言的都是她,自我记事起她便在喝药,处处求神拜佛,祖母会怪她,她便只好给大伯纳妾,她本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只因此事而委屈半生,所以心中有怨。她做不到去疼爱一个孩子,我怎能放心将自己的孩子交给她?”
许流玉道:“大伯娘着了邪,说允儿与她那孩子生日一样,都是冬月初九,说允儿是那孩子投生,我听着觉得鬼气森森的。”
温霁安皱下眉头,沉声道:“我们好好的孩子,与那孩子有什么关系?我绝不愿我的孩子出生就背负这么阴煞的身世,明日我让定远逐北都守在院门口,不让大伯娘过来了,就说时疫严重,除了这院中照顾的人,都不能靠近你与孩子。”
许流玉点点头,看着他满眼心疼怜惜,“你有什么委屈可以和我说,虽然我不是女幕僚,不能帮你出谋划策,但我能抱你,我还能亲你,安慰你。”
温霁安笑了,抱着她道:“委屈就是,你什么时候能搬去正房,或是我搬来这里。”
“那不行,我还坐月子呢,你不能这么好色。”
他笑道:“我没说想做什么,只是想和你一起,你在想什么?身体还虚,想点正经的。”
许流玉被被他取笑,敲了他一拳。
两人在床边说了许久的话,她问他小时候,问他朝中烦恼,告诉他孩子白日哭了拉了这些琐事……院中的管事妈妈特地找借口进来好几次,见两人只是说话便出去,最后大概是实在忍不住了,让温霁安回去,如此留在产阁内于礼不合,温霁安这才不得已离去,离去前又交待许流玉,任何人来劝说只推说不管,无权作主,全听他的意思。
翌日定远逐北真来了,挡在院门外,说是产妇与婴儿脆弱,不许旁人靠近,但因这规矩早就有,院内本就没什么人靠近,所以这指令只拦了一个,就是大夫人,大夫人冷着脸离去,后来郭氏就来了。
郭氏自然是问温霁安为何要顶撞祖父,又想通过许流玉劝温霁安,许流玉按温霁安所说,只说大爷意志坚定,怎么说都不行,自己也不敢和他多说,他道此事由不得她作主,让她不用管。
最后她道:“不如等大爷回来,娘与他说说,看他态度是否有松动。”
郭氏便哑了火,顾左右而言它,叹息道:“今日你祖父倒找了你父亲,问你父亲怎么回事,没有你大伯,便没有温家的今天,也没有穆声的今天,穆声如此作为,实在让人寒心,不似一家人,我与你父亲都不知如何是好。”
许流玉想辩解,心说你儿子的苦你可曾知道,如今又要将孙子送去那虎狼窝,说不定以后大伯娘也要她家允儿给那死胎磕头下跪呢,说那是他父亲,一个孩子,心里该苦成什么样?
可她究竟是儿媳,温霁安既说事情都推给他,原本就是不想她被牵连其中受长辈的威逼,便什么也没说,只是心里有点替温霁安难过,婆婆看着温和良善,对大儿子却总少了几分怜爱。
此事因为温霁安不同意,僵持了几日。
到过几日温霁安休沐,老侯爷便将所有人叫去了承贤堂,要在这一日将事情解决。
温霁安去了,许流玉在房中很担心,婆婆那日说祖父责备温霁安,而温霁安一向敬重祖父,她怕今日祖父当面责备他。
在房中等了好久,越想越不放心,她便穿好了衣服,梳好发髻,戴上风帽披上斗篷出门去。
月子还有十来天,天又冷,她便一直待在房中,从没出去过,今日是第一次。
去了承贤堂祖父院中,果然就听到里面的声音,她没贸然进去,只站在门外听。
温霁安道:“我并非顶撞长辈,只是不愿过继自己的孩子,我想身为人父,这点权力总还有吧。”
老侯爷道:“所以为此事我这做祖父的劝说你数次,你大伯娘又恳求你数次,可你为何如此执拗?一家人若不能团结,不能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这家便只会越来越不济,最后树倒猢狲散,这是你从小便知的道理……咳……”
老侯爷因气极而咳了一阵,继续道:“我早先就退了仕,这些年若没有你大伯撑着,若没有你大伯对你的悉心教导,你又焉能有今日?如今你大伯劳苦一生,竟连个后人也没有,你做子侄如此冥顽不灵,心中实在凉薄!”
温霁安道:“我感念大伯恩情,也盼大伯有后,只是我想过继一事还须你情我愿,族中自有愿意过继的父母、有孤苦无依的孩子,何不挑合适的过继呢?为何偏要选中一个不愿过继的?”
郭氏在一旁道:“一家人,到底还是亲一些。”说完,看看老侯爷,她担心老侯爷怪罪自己没劝好儿子儿媳。
此时大夫人窦氏道:“我不明白,我与你大伯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自你断奶,我便照顾你起居,你每每生病,我便是夜不能寐,须照应着你的病况;你大伯更是将你当亲儿教养,那时他自衙门回来,再晚再累也要检查你的功课;行了两日山路,亲自去拜访陈老先生,请求他出山教你;你以为你能做东宫伴读、能早早结识天子,是你自己的本事?
“你不过一个孩子,哪里有那样的本事?还不是你大伯平日为你铺路,不动声色在先帝面前举荐,又因你大伯得先帝信任,才能让你入得东宫?若非这般从小长大的情谊,天子如何会让资历如此浅的你做堂堂副使?
“你在朝中得罪老臣,还不是大伯替你说项,让他们看在你大伯情面上不与你计较,你当真全不放在心上么?”
窦氏说着哭起来:“如今他老了,身子也弱了,你倒是正当壮年,前程大好,可人要感恩,不可忘了来时路,你今日一切是温家给你的,是你祖父、你大伯给你的,你怎能全不放在眼里!”
老侯爷冷肃道:“一家里,官职权位再大,也不可乱了长幼尊卑!你就算他日拜相,伯父仍然是你伯父!”
“正是……”窦氏哭道:“我不知你如何能忍心……”
许流玉忍不住了,闯进屋道:“大伯娘说得都在理,夫君敬重长辈,不好说心里话,我来说。”
郭氏一见她,立刻责备道:“你还在月子,怎么就能闯进来?快出去,别冲撞你祖父!”
许流玉道:“我还在月子,孩子就要被抱走,我自己还被冲撞了呢!”
郭氏气得说不出话,温霁安见她进来,低声道:“你还虚弱,快回去。”
许流玉进来才知他是跪着的,自己便也跪下来。
“夫君不愿过继,无非就是一条,他自己是被过继的,不愿孩子受自己受过的苦。
“在座长辈想必都是在父母跟前长大的,我也是,但前日夫君告诉我,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被母亲抱过、被细语安慰过,他小时候伤了,累了,委屈了,从没有人诉说,他只有祖父,老师,大伯,伯娘,却没有亲爹亲娘。
“大伯娘委屈自己要照顾夫君起居,因夫君生病而夜不能寐,可在亲娘那里,这不是付出,是本能,我不会因怀孕生子吃了苦便要允儿回报我,不会因他夜里哭闹而觉得扰了我休息,我只怕他难受,我更不会将一个胎儿的死归罪在他身上,要一个孩子承担那样的罪责……”
“你……你一个坐着月子满身煞气的晚辈,凭什么来这儿说这些、指责做长辈的!果真是小门小户便如此没规矩没教养吗?”窦氏厉声道。
温霁安轻拉许流玉:“由我来说,你先回去。”
他不想她牵连在内,他是长孙,再怎么顶撞长辈,家中不能拿他怎么样,可她却不同,她是孙媳妇,待在内院,得罪了长辈,今后可怎么立足?她向来机灵,如今却是太莽撞了!”
许流玉却不管这些,甩开他道:“大伯娘知道夫君爱吃什么吗?知道他穿多大鞋,喜欢怎样的衣服吗?他小时候有哪些玩伴?喜欢玩什么玩意?喜欢哪个先生,有没有被哪个同窗欺负?大伯娘想必都不知道,娘也不知道——”
她看向郭氏:“娘只怕自己也不曾发觉,在娘心里,大儿子和小儿子是不一样的,天冷了,娘会下意识给二弟准备冬衣手炉,缝好厚靴子;时疫起,娘担心二弟染病,想要让二弟告假,却从未想到夫君;娘知道二弟喜欢的吃食,却只记得夫君二十年前喜欢的吃食。
“没有陪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就是不一样的,我见了娘,便想也许我把允儿送出去了,我又有了别的孩子,我的心会慢慢偏向那个自己带大的孩子,和允儿一日一日疏远,而大伯娘做不了他亲娘,也做不了他亲祖母,他就会没了爹,没了娘,就像夫君一样。”
她看向大老爷温彻:“当年大伯娘厌恶夫君,将孩子的死怪罪在夫君身上,让夫君日日在灵位前罚跪忏悔,别人不知,想必大伯也是知道的吧,可是大伯顾念夫妻情,怜惜大伯娘丧子之痛,并不维护,眼睁睁看着夫君承受这些……我也怕允儿日后没有人抱,没有人安慰,还要日日给嗣父下跪磕头祭拜,怕允儿如夫君一样,而立之年说起幼年事,仍会伤心难过。”
温霁安拽住许流玉,看向老侯爷道:“祖父,今日孙媳之言,全因我之前向她诉苦,而她既对我爱重,又有一颗怜爱幼子之心,才乱了心神,如此顶撞尊长,还望祖父不要怪罪。我虽因幼时孤单而偶有伤感,但敬重祖父、感念大伯与大伯娘恩德之心从未少一分。
“我自然记得祖父对我谆谆教诲,还曾找工匠做木剑亲自教我练剑;也记得大伯娘深夜照顾我病痛,却被我染上病,卧床三四日,还教我如何管束下人,恩威并济;大伯自不必说,当真拿我当亲子教导……只是要人将别人的孩子当亲生孩子疼爱,着实是强人所难,我自己也做不到,或许做得还不如大伯。
“但允儿终究是我的孩子,如今孙儿与孙媳为了孩子,不得不口出狂言,违逆长辈,还望祖父与大伯大伯娘能体谅。此事终究是我们大逆不道,我二人甘愿受罚,只是流玉才诞下孩子,身体虚弱,也是因我而闯了这厅堂,理该由我一人承担责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