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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崔家多了一只跛脚狗, 不过只是暂时的,在几人每日换药的途中,这只狗腿上虽然绑着厚重木板, 却精气神十足。

    虽每日不能奔走, 只拖着一条腿在院中守着,见到人就摇尾晃脑,倒是十分可爱。

    除了那只狗, 后续杏儿与阿禾二人给了不少牲畜治疗过, 听说薛其家那只瘸腿的骡子, 这几日腿也消肿了。

    存仁堂的老郎中们听闻都是跑了过来, 便也开始将方子拿了过去, 拿过去试。

    崔茵每日里忙完府中事, 便带着阿禾去城郊查看自家的那些田地。

    看着比上次来看到更加郁郁葱葱的庄稼, 再等上月余便能收获了。

    最后,二人肚子实在饿了,等不到回家吃饭, 便去了最近的小食摊上吃馄饨。

    人一旦忙起来,便无暇顾及旁的愁绪,只一门心思扑在眼前事上。

    崔茵咬了一口豆腐馅儿的馄饨,这种豆腐馅儿纯素的倒是罕见,也不知里头混入了什么,似乎有木耳丝,虾皮, 吃起来只觉得特别爽口, 鲜而不腻。

    崔茵一边吃,一边不受控制的想起了远在京城的阿念。

    那个小孩儿挑食的厉害,若是在这里吃到了这碗馄饨, 一定喜欢吧?

    崔茵似乎看到了阿念捧着碗,吃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她也笑了下。

    思绪不由己,她又不由得想起,距上回将木雕送去郡衙府也过去大半个月了。

    阿念应该收到了吧?

    袁允会不会真的送给阿念呢?还是随手丢掉?

    不不不,他到底是当大官的,不至于做出这样的恶事,既答应了应该会送去。但会不会被袁夫人拦下来?

    自己那时候走的如此仓促,几乎是毫不留情,袁夫人应该恨极了自己?未必会将自己送的东西送去给阿念。

    崔茵一面想着,一面将馄饨汤汁一勺勺喝干净。

    她忽地听见有人急喊“二姑娘”。

    “二姑娘!”

    崔茵扭头,便见玉簪与杏儿气喘吁吁奔来,语无伦次道:“是小郎君,小郎君过来了!”

    崔茵只觉得耳朵都幻听了,她甚至一时间没有想起来,‘小郎君’是谁。

    “是阿念小郎君!”

    崔茵一听,浑身血液都似涌了上来,不及细想,转身便往府中奔去。

    三人都走了十几米的路,才在身后阿禾的呼唤声中明白过来他们有车。

    噢,自家有车,可以不用跑!

    几人立刻登上骡车赶回家。

    一进府门,便见院子中央石凳上坐着个乖乖巧巧的孩童,穿着眼熟的粉红色袄裙。

    他脚不及石凳高,晃着小脚,啃着崔父掰的嫩菱角,被崔父与大黄犬一上一下打量着。

    “阿念!”崔茵失声呼唤。

    孩童猛地从石凳上蹦下,晃了晃才站稳。一路风餐露宿,吃硬饼啃厌弃的肉,浑身脏兮兮,阿念却始终咬牙忍着。

    可见了崔茵,所有委屈瞬间崩塌,像只小炮仗似的扑进她怀里,未及开口泪水便涌了出来,只一个劲地呜咽。

    “呜呜呜呜,呜呜呜”

    “阿阿娘”

    崔茵将眼泪大颗大颗滴到小崽子才洗过澡,软乎乎香喷喷的肩膀上,顿时湿了一片。

    众人看到这一幕,心都要融化了。

    文伯与桂枝互相抹着眼泪,桂枝哽咽道:“这小少爷,自己一声不吭跑进来,我还以为他走错了门,问是谁家的孩儿?他只说,他娘叫崔茵。”

    文伯在一旁说:“你可不是老眼昏花了,跟咱们二姑娘小时候长得一个样!”

    崔父抚着胡须,望着阿念眼底的慈爱快要溢出来,也是说:“跟你小时候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着,又奇道:“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这真是个男孩儿?瞧着比你小时候还要好看些”

    崔茵点头,心底也是奇了,阿念是越长大越像自己了,小时候其实并不怎么像的。

    崔父眼里却露出回忆的神色,道:“你小时候就长这样,长大跟小时候就不太一样咯,还是小时候肉乎乎的一逗就咯咯笑可爱。”

    带到欢喜劲儿过了,崔茵发觉众人好像一直都忘了问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阿念小声说:“范叔叔将我送来的,但他没来,只是叫我自己进门。”

    崔父这回震惊了:“怎么,范叔叔?”

    他看小孩儿浑身灰扑扑的,精神却还不错,只以为是从

    崔父,不愧是自己的外孙!

    便也没多问,直接捞着他去洗澡,,他身上那衣裳也脏兮兮不能穿了,。

    反正小孩儿也不懂什么,套上,正正好!

    崔茵听了脸色都有些泛白:“你是从京城来的?”

    阿念咬着唇,似乎也知晓自己这种胆大包天的行为会让母亲后怕,抿着唇,不吭声了。

    崔茵是很后怕,可后怕过后哪里舍得说他?孩子想要寻母亲又有什么错?

    只是众人难免商量着,接下来可怎么办?

    将孩子私藏起来?如何能瞒得过?

    可是,将小孩儿送回去?

    看着这么可爱的小孩儿,谁又能舍得了?

    造孽,真是造孽!

    桂枝性子直,直言道:“是他们自己把孩子弄丢的,咱们捡来的,崔府又不是养不起!别说出去就是了。”

    阿念亦连忙点头,小脸上满是恳切,重重的答:“嗯!”

    崔父却没昏了头,旁人不知晓,他哪里不知晓?

    孩子的爹就在隔壁县,虽然隔着一个县,可这都是南方小县,两府的距离可不远!官道直通,能藏得住才怪!

    再说了,藏孩子算个什么事儿?

    崔茵倒是神色平静:“范显不会瞒着的,他也不好瞒着,哎,能陪着几天是几天吧!”

    崔茵倒是想得开了,阿念只要能来自己身边住着,自己总有法子见到他。

    母子连心,阿念抱着崔茵的脖子,崔茵带着孩子往院子里去逛。

    阿念对母亲小时候的成长环境十分好奇,崔茵没回来时,崔父已经带着他四处看过了。

    小孩儿记性特别好,一下子就认出了崔茵院子里的那颗从京城带回来的树。

    他甜甜笑了,愉快地说:“阿娘,你的树活了。”

    活了,是活了。

    崔茵也是笑。

    崔府都多少年没见过小孩儿了?自然是喜欢的爱不释手。若非已经是五岁大的孩子,只怕没人舍得放他下来走路。

    血缘真是奇妙,阿念本是个怕生的性子,却对崔父格外亲近。被崔父抱在怀里竟半点不挣扎,乖乖靠着。

    瞧见那只后腿绑着木板的大黄犬,阿念亦是新奇。在袁府他从未见过这般的牲畜,只怯生生地伸着小手,想去触碰,那大黄狗吓唬了他一下,阿念又缩回手去。

    阿禾在一旁笑道:“别怕!大黄可聪明着,只是吓唬你罢了。”

    阿念这才胆子大了些。

    小手轻轻摸了一下狗头,狗鼻子一喷气,他又立刻缩了回去。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吃了午膳,午膳后阿念又见到了特意赶过来的大姨母。

    崔茵同崔蕙带着孩子出门玩儿,挨家挨户食肆买东西给他。

    吃的玩儿的,都是他在袁府从未见到过的亲情。

    阿念决口不提袁府的事儿,跟在崔茵身后像颗牛皮糖,崔茵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崔茵自然也想多提京城的事情,只是还是忍不住在短暂的相处时间里问阿念:“祖母对阿念可还好?阿念晚上不哭,闹腾祖母吧?”

    崔蕙在一旁也是含笑听着。

    阿念点了点头,又摇头,他的脸蛋有些红,似乎觉得自己跟着父亲住是背叛了母亲。

    他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阿念如今不跟祖母住,跟阿爹住书房”

    崔茵一怔,很有些不可置信,一时间不懂阿念嘴里的这个‘阿爹’又是谁了。

    崔茵默默问:“你爹同意?”

    阿念眨着与她相似的湿漉漉的眼睛,“爹睡大床,阿念睡小床。”

    他不好意思同母亲说,他以为自己能很坚强,能不哭不闹,但还是做不到。

    一到晚上想娘了,就忍不住哭。

    便是祖母也不堪其扰,父亲大病初愈,便开了口,将他接去书房同住。

    书房宽敞,仆人们给阿念在偏房设了小床,可孩子失了娘亲又身处陌生环境,哪里肯独自安睡?

    乳娘百般哄劝也是无用,阿念夜里频频夜惊哭闹,哪怕隔着墙,本就浅眠的袁允依旧夜夜被扰得难歇一刻。

    沉默数日,终是命人将孩子的小床挪进自己的卧室,与自己的床相对。

    这样也没好转一点。

    小孩这种生物,是有脾气的,也是会报复的。

    阿念的委屈与恼恨,都化作深夜里的呜咽与折腾,似是要故意报复这个弄丢了娘的父亲。

    折磨的袁大人时常整宿整宿披衣而坐,端坐于床榻边,垂眸敛目,闭着眼睛听着旁边的小孩儿哭一个晚上。

    后面终有一日,袁允似乎被他闹的失去了耐心,冷冷问他:“将你母亲找回来,叫她日日陪着你,可否?”

    阿念想啊,又不敢想,明明他答应过母亲的,要放她自由。

    可他又太想了,到底是想娘占了上风,他勉强承认了下:“我我想娘回来。”

    阿念又补了一句:“就回来几日就好”

    袁允似乎没听见他后面的这句话,他淡淡道:“我会遣人寻她回来,以后你自己看着办。”

    而后,便再无下文。

    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阿念日日都要追问父亲,娘到哪里了?快到京城了吗?

    怎么还不回来看阿念?

    袁允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只淡淡瞥他一眼,眸光冷沉,未给半句回应。

    这事儿便彻底没有了后续。

    后面袁允旧疾复发,咳血不止。

    帕子一张张送进去,皆被鲜血浸透。

    消息甚至惊动了宫中,皇帝调来了半个太医院的太医,日日守在府中,却个个摇头束手无策——

    有的说是因左丞相常年禁食,胃中受损,有的说是肝气郁结。

    亦有人说是忧思过重、旧疾缠身。说什么的都有。

    阿念彼时以为,自己要失去父亲了。

    可病了许久,袁允终究康复了过来。

    康复后依旧维持着端庄持重的仪态,疏离寡言,凡事漫不经心,与往日并无任何不妥。

    只是,偶尔会在夜晚时彻夜不睡,凝着身边孩子睡熟的那张脸。

    有一回,阿念夜惊醒来后,忽然被父亲一字一句告知:“记着,你自此再也没有母亲了。你母亲抛弃你,不要你了。”

    阿念才不信。

    他噙着泪,咬着被角呜呜地哭,哭完过后,倔强地抬头,朝着他哭吼:“你骗人!阿娘她才不会不要我!”

    “她只是不要你而已!”

    【第42章】

    范显素通治水之术, 此番战事正需借其所长。他便千里迢迢自京城赶赴文水,刚一入境,便即刻前往郡衙, 求见此间最高长官, 黜陟使大人。

    范显早有心里准备,如今再见也因昔日之事心中难免萦绕着几分尴尬。

    竟不知该如何寒暄夸赞——总不能直言“大人又升了官”?

    明眼人皆心知肚明,昔日未及而立便身居副相, 身处天子脚下的一等权贵, 如今到了这江南僻壤。

    终究是从云端跌落, 这话出口, 未免太过扎心。

    不过, 再如何贬官, 依旧是自己上司就是了。

    范显更怕袁大人问自己, 这一年多到处跑,成亲了没?哪家姑娘?

    自己届时又该如何回答?

    好在,袁允全然未提过往嫌隙, 神色淡漠,眉眼间无半分波澜,竟似与他素不相识般。

    入座便直奔正题,谈及文水上游修筑堤坝蓄水灌水入关一事,半分私语闲谈都无。

    待同郡两位官员起身去取舆图,帐中只剩二人,范显才连忙上前一步, 低声回禀:“袁大人, 下官途中偶遇令郎,彼时己行至半途,不便折返送回京城, 只得将他一路带在身侧本欲直接送至大人跟前,可这孩子性子执拗,一提要见大人便要纵马跳车,下官属实无奈,只得依从他的话,先将他送往崔娘子府中了。”

    父母离散,稚子最是可怜,这般千里奔波,想来也是一桩孽缘。

    袁允听闻,面上竟无半分焦灼,亦无愠怒,反倒淡淡颔首语气寡淡:“此乃家事,稍后再议,先理政务。”

    他素来内敛自持,情绪从不外露,纵是亲子走失半月,乍闻下落也依旧沉心静气,将家国要务置于首位。

    范显见此心中难免暗自叹服。

    怪不得曾经年纪轻轻就能当大官,这样处变不惊的心性,普天之下能寻第二个出来?

    范显随身带来诸多治水舆图,与一众官员共同谋划,议定在文水之北筑堤拦水、蓄洪防险是假,借水战以最快的速度,最少伤亡夺回永州逼退叛军才是真。

    术业有专攻,如今有了专业人士相助,诸事自然事半功倍。

    天公亦是作美,晴好数日,众人趁机堆积沙袋,加固堤基,很快河防便初见成效,随后便是等待连旬暴雨,水位愈来高涨。

    船只亦在准备之中,各处调派的兵马也陆续抵达文水。

    往日安宁僻静的小县,渐渐被层层阴霾笼罩。

    从前外界纷乱,百姓却犹如隔岸观火,眼不见心不烦,总觉事不关己。

    如今甲兵入城,一连几日马蹄声日夜不绝,便是再愚钝之人,也知晓大乱将至。

    可祖屋田产皆在此处,何去何从?若贸然逃离,一家老小吃什么住什么?

    这等逃难的难民只怕连其他府城门都进不去。

    百姓唯一的期盼便是速战速决,早日平息兵祸。

    是夜。

    夜色渐深,更深夜露,小镇四下静谧无声,唯有风吹过檐角的轻响伴随着几声虫鸣。

    一辆乌木马车缓缓停在崔府门前,车身雕着细密暗纹,帘幕低垂如墨,虽无鎏金镶玉的张扬装饰,却处处透着端重矜贵,与小镇街巷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随行小厮提着羊角灯笼,轻手轻脚下车,上前叩击崔府大门。

    未久,文伯睡眼惺忪,披着外袍起身开门。

    门轴刚一轻响,露出一条缝,府中那依旧修养大半月,早己养精蓄锐的瘸腿大黄犬便立刻窜了出来。

    那黄狗似乎十分知晓谁才是厉害人物,绕过提灯的无能小厮,对着门外那处马车狂吠不止:“嗷嗷嗷!”

    “嗷嗷嗷嗷嗷嗷!”

    小厮气的追赶着骂:“畜生!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朝着咱们大人叫!”

    文伯这才注意到暗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马车,此时,马车的竹帘半卷,里头隐隐点了一盏昏黄宫灯。

    露出里头贵人所着的金银线袍衫一角,流光暗转,尽显威严华贵。

    文伯心头一凛,连忙喝止大黄犬:“畜生!休得无礼!”

    大黄犬被文伯连声呵斥,虽仍有不甘,却也渐渐收敛了气焰,缩在一旁低低呜咽。

    小厮这才敛容,语气恭敬:“深夜叨扰贵府,实在失礼。我家大人前来,是为接小公子回府。”

    文伯先前也是知晓了些,便也不曾耽搁,回府里喊人。

    崔茵早知晓有这一天,能,她轻手轻脚给枕边阿念脸颊上烙了一个吻,而后。

    这孩子似乎是狗鼻子,换了个丫鬟来抱他,一准就醒了。

    崔茵只能自己抱着出去,到了门口,过去。

    见前夫她是光明磊落,毫无畏惧,可如今到底是深更半夜,便是自己不打算成婚,为了袁大人的声名,还是能避则避吧。

    玉簪颇为熟悉,依旧不放心,走去马车旁边。

    车帘被一双骨手掀起。

    玉簪立刻察觉车内一道阴恻恻的视线似乎刮过她的脸,不过一瞬,就立刻移开。

    似乎,周遭的风更冷了一些

    玉簪不明所以,硬着头皮抬头看了眼车里的人,毕竟赶车的车夫她虽然有些眼熟,却没眼熟到随手就将小郎君交出去的地步。

    直到看到了马车里坐着的那副一丝不苟,一如当年没有一丝波澜的贵人尊容时,玉簪才放下了心。

    都不需看脸,就这副整个人像是块被华服包裹着的冰,不是她们姑娘的那位前夫,她们的前姑爷,还能是谁?

    玉簪小心翼翼将怀中依旧熟睡的小郎君交还给了前姑爷。

    玉簪也感觉穿裙子的小郎君有些古怪,可有什么法子呢?

    小郎君性子倔,小镇里可不像京城能随处买到成衣,便是有卖成衣,也没有他这样小的成衣卖。

    隔壁倒是有年岁相仿的孩子能借一套,可小郎君哪里肯穿旁人的二手衣裳?现做也要几日,好在小郎君一点儿不嫌弃自己母亲幼年时的衣裳,反倒十分喜欢。

    玉簪硬着头皮扯谎说:“大人,小郎君也是一心想来见咱们姑娘,己经被姑娘教训过了,狠狠打了一顿。”

    “大人莫要再教训一顿了”

    车内人并未回声。

    空气静默了两息,那人终究是伸手将穿的不伦不类的孩子接了进去

    车帘缓缓垂下,将车内与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袁允瞥见阿念身上穿着稀奇古怪的软缎小袄裙,粉缎绣着浅淡的折枝纹,衬得那张本就偏女气的小脸衬得更说不出的脂粉气。

    有一刻他是不想接过的。

    可夜色己深,他亦不想啼哭声惊扰所有人。

    袁允眉心沉了又沉,终是难掩嫌弃继续将儿子抱在怀里。

    马车转头,缓缓行驶,阿念小狗一般的鼻子,在闻不到母亲气味后果真很快就醒了来。

    鼻子醒了身体还没醒,迷迷糊糊地搂住父亲的脖颈还以为是娘,睡眼惺忪地抬眸,将软乎乎小脸蛋往来人脸颊上亲热的蹭了蹭。

    顿时感觉很粗糙,肤感不对,立刻惊醒。

    圆溜溜的小眼睛抬眸看过去。

    看到的不是母亲,是父亲那张威严,冷漠,难掩嫌弃的脸。

    阿念也立刻小身子远离了父亲的脸,父子俩同时用袖口细细擦脸。阿念擦了擦被蹭得有些发痛的小脸,神色间满是疏离。

    袁允看着他,心底暗自冷笑。

    自己亲手养育了一年多,夜里哄着睡,以往这孩子日日黏着自己,便是自己处理公务这孩子也要跑到膝边依偎着。

    如今不过见了母亲两日,便这般迫不及待地嫌弃起自己来。

    呵,可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小畜生。

    “阿娘呢?”肩头趴着的阿念回过神来,看着陌生的马车,含起了哭腔。

    袁允仿若没听见。

    小孩儿从父亲肩头努力伸出小手,揪起车帘一角目光望去,见远处崔家宅院门前,似乎还立着一角素色襦裙。

    阿念小声朝着那个地方叫了一声:“阿娘”

    像是小狗一样,哪怕他的阿娘听不见也要叫唤。

    袁允的视线顺着孩子的目光滑过,亦是瞥见那抹素色身影。他冷硬的神色放松了几分,尚未有任何举措,就听见孩子趴在自己肩头开始哭,以为嚎哭就能留下。

    一年多的时间,袁允早己习惯了这个孩子的性子,当即便道:“若是胆敢将眼泪落下来一颗脏了我衣服,我立刻遣人送你回京。”

    阿念抽噎着,却依旧倔强:“你将我送回去,我以后还会跑出来。”

    “那就把你放进笼里押回去,见过押犯人的笼子吧?你能受得了苦,可未必受得了老鼠与你同吃同住。”袁允语气冷硬,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

    阿念的哭声瞬间停下。

    袁允抬手欲将他从肩头放下,阿念立刻紧紧搂住父亲的脖颈,小脸埋在他肩头,唯恐一撒手父亲真将自己送回京城,再也见不到母亲。

    “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一次又一次,挑战我的底线?”

    千里奔走,搅得京城袁府上下人仰马翻,惶惶不可终日。

    这孩子当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罚他?

    阿念眼底泛起水光,哽咽说:“我只是想见阿娘我梦到阿娘有了新的孩子,她不再叫我阿念了,呜呜,她忘了我”

    袁允许是想嗤笑一声。笑这个孩子的天真,被一个梦吓唬成这样?

    可不知何故,那笑声却终究没溢出口,只是脸色更阴沉了两分。

    感觉到父亲情绪不好,阿念懵懂的咬着自己袄裙前的两条粉红色的绫带。

    这孩子,这一年来总爱这般咬东西,似是以此排解不安。

    以往父子二人睡觉时,袁允从来不敢深睡,一旦不对劲就要惊醒,将自己的袖口从小儿口里拽出来。而后冷着脸,忍着恶心去换寝衣。

    当袁允察觉到熟悉的不对劲之时,心头一紧,当即抬手将身前的孩子丢下去。

    好在,这回阿念咬的不是父亲的衣裳,而是自己胸前的绫罗飘带。

    袁允眼底的嫌弃毫不掩饰,伸手一扯将飘带从儿子口中抽出来。

    指尖却不经意触到绸带上口水的濡湿,瞬时浑身僵硬,涌起一股透顶的恶心不适感。

    也顾不得什么秋后算账,袁允当即拿着帕子蘸了桌边的茶水,冷着脸一遍遍擦拭。

    用力的擦拭,直至指尖擦得泛红皮都快擦掉一层,他才堪堪停下动作。

    他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愠怒,冷斥:“不知洁净,成何体统?你是想死不成?”

    太脏了,浑身都脏。

    穿着不知哪里捡来的旁人穿过的破衣裳,竟还敢放去嘴里。

    袁允素来洁癖入骨,若不是血脉至亲,若不是旁人看着,这般模样他半分都不愿触碰。

    他看到那身衣裙时己做足了心里准备,勉强接过来。

    如今,鼻息间都萦绕着一丝口水潮气,袁允某一瞬间,只想立刻把孩子丢下马车去。

    真脏啊,不想要了。

    阿念被父亲嫌弃了也不要紧,只是乖乖捏着两根裙子带子解释说:“不脏的,是阿娘的衣裳,阿娘像我这么大时候穿的衣裳。”

    在他眼里,阿娘的东西再旧也是干净的,也带着让他安心的属于阿娘的香气。

    阿念不顾马车颠簸,努力从座位上站起来,将自己漂亮的粉红色花瓣袖口凑去父亲鼻子下面,脸上满是认真。

    “阿爹闻闻,是不是有阿娘的香气。”

    【第43章】

    七月, 正是三伏天最熬人的时候。

    赤日当空,流金铄石,蝉鸣聒噪, 一整日无半分停歇。

    前几日镇子上还热闹的很, 许多商铺,小贩四处叫卖,仿佛外头的动乱根本波及不到他们这里的安宁。

    这几日就没人摆摊了, 街道四处干干净净。

    灼热的暑气蒸腾的崔家院子里草木都蔫蔫蜷成一团。

    崔茵原先家里还能买冰来降暑热, 如今这几日封禁, 官道被封了, 什么都买不来。

    崔茵揽了许多父亲的活计, 帮着父亲誊抄书信, 书经, 如今也没心情体力抄书了,出去喂了一趟鱼,热的赶紧回来叫杏儿把自己的头发盘起来, 一丝都不敢落下来。

    这样的夏天,崔父书房里依旧还多的是人来人往。

    崔茵过去时远远就听见薛其熟悉的声音:“如今所有的官道被封死,各县隔绝不通,外头局势乱的越来越厉害。再拖下去,药材紧俏,日用物资也要断。”

    崔茵在屋外坐着,跟着重重叹息了一口气, 日用物资断没断崔茵不知晓, 如今街头卖冰的的确确实实是断了!

    屋内的崔父也叹:“朝廷削藩夺权,上层相争,百姓困在其中罢了!”

    权贵博弈, 血肉厮杀,最后熬苦受难的却永远都是普通人。

    其实什么叛军正军,皇帝是谁坐跟他们这种乡县里的百姓能有什么关系?

    百姓关系的不过是赋税,别整天扯犊子说皇帝爱民如子,如何节约,如何束缚手下,如何心肠柔软,都没用。

    对百姓而言,最重要的是平定,是徭役低!能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的才是好皇帝。

    “崔老可要一家先迁移出去?等时局稳定再回来?”

    对于此话,素来看似游山玩水的崔父却是想也没想就直接打断:“崔家扎根于此,更在此处多的是乡亲抬举,若是出了一点儿事儿就跑,日后哪里还有颜面回来?别说我了,就是我的一双女儿,我府里的丫鬟们也是这个意思,怕什么?”

    崔茵在外头廊下寻了个有风的地方坐着,一边疯狂摇扇子,一边听了也是重重的点了下头。

    听着虽觉得冰冷,冰冷之下是现实。

    崔茵是女眷,往日看着跟朝廷大事根本半点扯不上关系,可心里却也门清,如今战事不过是一家子叔伯兄弟相争。

    当皇帝的想要坐稳皇位,想要削藩,被削藩的想要反抗,想要当皇帝。

    闹来闹去,世家跟着在里头添油加醋,左摇右摆,煽风点火,倒霉的便是底下百姓。

    崔茵长这么大,经历的最严重的一次是多年前的疫病,但那个时候她还年轻,幼稚,许多事情糊里糊涂后知后觉。

    如今第一次切身体会,才知晓一应比想象中的都要难,可崔茵却并无丝毫的恐惧。

    约莫是应了父亲的那句话,家人都在这里,父老乡亲都在这里

    这日晌午时,崔家院门外有人策马而来。

    没有过多的喧哗惊扰,是袁允身边的亲信,崔茵是认识的,那个叫袁虎的。

    隔了好几日,崔茵才从他嘴里听见阿念的消息。

    “小郎君连日食欲不振,夜不能安,进食后便反复呕吐,吃什么吐什么。还需还需少夫人过去瞧瞧。”

    崔茵眼里有焦灼,崔父听了却还算安稳,只是淡淡吩咐身侧的薛其:“你驾车,亲自送她过去一趟,早些回来。”

    薛其点头应下,一路护送。

    烈日当空,崔茵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水分要被蒸发干净,她着急孩子,也可怜自家的骡子,好在带了水囊,中途往它身上洒水降温呢,那骡子皮实的很,一路避着树荫底下走,还算健康。

    一路上,崔茵并没有遮掩什么,这些对外人要遮掩,在熟人面前,在被她当成朋友的人面前,就该诚心以待。

    她老实的告诉薛其,那郡衙里新来的这段时日大刀阔斧之人是她前夫,如今去看的小公子,是她留在前夫那里的孩子。

    虽然孩子跟着父亲,却很善良,一点儿也没有养出眼高于顶的脾气。

    薛其反过来安慰她:“二姑娘也算学医许久,去到了仔细给小公子瞧瞧,想来是暑热积食的毛病,应当不会有大碍。”

    崔茵只好心不在焉嗯了声,太热了,到底是没吃过苦的,一段路热的她两眼昏花。

    赶去郡衙之后的别院时,正是一

    蝉在枝头鸣叫,火辣辣的日头,四周都没有一丝的风。

    一路车马颠簸,酷热笼罩,崔茵只觉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心里更是焦躁难安。

    可一踏入屋内,

    廊下竹帘低垂,被风卷得轻轻晃动,轩窗垂落层层软纱,严严。

    ,冷意缠绵。

    崔茵被人领着一进门,丝丝缕缕凉气传过来。

    一股浓郁的药香最先缠上鼻尖,混着冰鉴的凉意,更添几分清苦。

    崔茵下意识顿了顿,抬眼望去,便见屋角炭炉上坐着一盅青釉药罐,咕嘟咕嘟的轻响,在静谧屋内格外清晰。

    崔茵心头猛地一紧,赶紧走过去。

    猛不丁就看到围塌之上半卧着,怀抱着孩子的白袍身影。

    袁允褪去了往日朝堂上冷肃压人的深色官袍,只着一身酇白素纱禅衣,衣料轻薄,半束着发,想来也是被南方的天气热的顾不得以往端庄圣人模样。

    他生得本就极是出挑,骨相冷绝优越,眉眼轮廓深邃利落,肤色是常年身居高位的冷白,不带半点烟火气。

    平日里一身玄衣,满身生人勿近。此刻卸去官袍锋芒,长睫低垂,鸦羽般覆在眼下,抱着病中的小儿坐在床塌上,握着扇慢悠悠给怀中熟睡的幼子送风。

    气质安静又温柔,像一块浸过寒泉的暖玉。

    从前京城人人追捧的芝兰玉树,光风霁月的贵公子,如今这些吹捧的词放在这副模样面前,都显得太过浅薄。

    可再如何绝色惑人,再如何眉眼相似,崔茵也不过只是一个短暂的晃神。

    她如今哪里还有空想旁的事情?

    崔茵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袁大人,自己来了。

    袁大人给怀中幼子扇风的手微顿,抬眸看到崔茵到来,低声告诉她:“刚才服用了汤药睡下,两日没闭上眼离不开人,我也不敢轻易移动。”

    崔茵是想抱过儿子的,可如今阿念正睡得香甜,被他抱在怀里,还是以那样的姿势,崔茵也不好上前。

    只好将头凑近了几分,凑到袁允身前,看了看依偎在父亲怀里的阿念。

    小孩儿脸蛋红扑扑的,崔茵伸手摸上去,幸好不算热,却蔫蔫无力。这才几日功夫?健康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崔茵心里其实是恼火的,可到底不敢发作袁允。

    “请郎中看过了吗?是什么缘故?”崔茵怕吵醒了孩子,只能悄声问他。

    袁允微微侧身,将阿念的小手给她,示意她仔细诊脉。

    孩子的脉同大人又不一样,各中精髓非是崔茵一年多的功夫能参谋会的。

    她极其艰难的诊治着,似乎并未察觉到不妥,脉象很正常。从袁允,再到阿念,崔茵似乎有些灰心了。

    自己先前四处去尝试诊脉,跟着张阿姊时也不见有差错,如今自己来,一个个就诊不出名堂来?

    难道自己真的就这么无能?

    崔茵鼻尖上都出了汗水,越是着急,越是无措,细密的冷汗爬满额角,鬓边碎发黏在白皙的脸颊上。

    袁允抱着孩子坐在原处,全程沉默看着她俯身仔细给孩子诊脉。

    “前夜略有低热,我只当是暑气郁积,不愿为了此事去扰你。谁知自此便食不下咽,吃多少吐多少,郎中给他开了些安神汤,他喝了好不容易睡下。”袁允嗓音低沉平淡,似乎只是陈述。

    崔茵听了心下一惊,立刻蹙眉说:“给小孩儿喝什么安神汤?大人便算了,里头放了叫人昏昏欲睡的东西,以后千万别给孩子喝。”

    怪不得她说阿念怎么睡得这样的熟!

    袁允这回倒是认真承认自己的随意:“知道了,底下人也不敢多用,只用了小半幅。”

    崔茵留意到阿念身上依旧是那日从她院中被带走时的旧衣裳。

    如今穿着这样的旧衣裳被袁允抱在怀里,崔茵不由得一怔。

    “哭闹着不肯换新衣。” 袁允似乎总能知晓她心里所想,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崔茵问出来。

    袁允语带无奈,“衣物日日都洗净晾晒过的,他不愿意换新的,我也不愿强行逼他。”

    天天洗完澡短暂的穿一下旁的衣裳,就眼巴巴等着母亲的小裙子干。

    好在如今是三伏大夏天,又干又燥,不用一个时辰就能干了。

    崔茵转头看向屋边立着的侍从,仔细询问:“这两天饮食如何?都喂了些什么?”

    侍从神色畏怯,似乎并不清楚,只能下意识看向袁允。

    崔茵回看袁允,袁允缓缓道:“反复呕恶,进食便是折磨。”

    “他既然吃不下,我索性停了他的饭食,清空脾胃免得反复难受。”

    崔茵面色有些难看,“两天粒米未进?”

    “与其吃下反复煎熬,不如空腹静养。” 袁允这个素来喜欢饿着,偶尔辟谷之人,自然不觉得饿两天有什么不妥。

    他眉峰微蹙,目光沉沉看向崔茵,“你以为,我会苛待自己的骨肉?”

    被他淡淡一句反问堵回,崔茵才察觉自己情绪有些过激。

    看着袁允抱孩子的姿势十分熟练,这一年多来听说都是他照顾,照顾的无微不至。

    如今自己才成了那个半路来的,怎么好意思骂他?

    崔茵压下心头翻涌出的各种情绪,只能放缓声音耐心解释:“孩童脾胃本就娇嫩,反胃呕吐可以短暂停食,但绝不能久饿,顶多一两顿,便要喂些清淡流食慢慢调理”

    她想要将自己新学来的,如何调养孩子身体,如何照顾病弱孩子的知识一次性告诉袁允。

    兴许是太心急,兴许是太热。

    烈日奔波,又是一路空腹赶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四肢百骸就是麻木,发软。

    崔茵还打算继续说话,眼前就是一花。

    白麻麻的一片,脚底也跟着软绵绵,像是踩在棉花上,耳畔失声。

    这是怎么了?

    崔茵最后印象中自己只是短暂的意识空白,脚发麻似乎刚刚要跌倒在地上,然后她就立刻凭着自己的坚强意志,挣脱一切醒了。

    以为只是短短一刻钟,可显然不是。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

    崔茵下一次意识的渐渐回笼,那张清绝的眉眼近在咫尺,冷白的肌肤泛着淡淡的凉薄,薄唇线条冷硬克制。

    她僵硬地发觉自己靠在软枕上。

    浑身虚软得像一滩水,连抬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袁允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方浸透冰水的棉帕,动作很慢的将其折叠成四方小块,而后,微凉湿润的帕面抚上她滚烫泛红的脸颊,唇角,后颈之上。

    一寸一寸,缓慢摩挲。

    冰冷触感撞上她燥热发烫的肌肤,形成极致的反差,激得崔茵浑身控制不住发颤。

    男人冷冽的气息密密层层裹挟而来,落在她耳畔。

    “你中热了。”

    崔茵努力撑着发软的手,避开他的擦拭,扭头:“让让旁人”

    崔茵还没说出话来,袁允纤长的睫羽垂下,似乎听不清她的话,整张脸贴近覆压下来。

    他冰冷的呼吸淡淡扫过她的脸颊:“想让谁来?”

    “请那薛郎君的进来?”他礼貌的问。

    崔茵用力咬着唇肉,强迫自己立刻站起来,可就是无力。

    “让…… 让婢女过来……”

    袁允收回手,眼未抬问了句:“这里哪里来的婢女?”

    “日日都说自己在学医,学了这般久,那你说说,中热当如何调理,能否耽搁?”

    ……

    如何治理?

    崔茵脑子昏昏沉沉的想自己背过的医书。

    上写着:移阴处,解衣通风,井水反复擦身,冷敷胸口,脐上……

    【第44章】

    嗡嗡的耳鸣裹住思绪, 崔茵浑身虚软,根本无力应答。

    脑子里还算清醒的想,中暑症状有轻有重。

    重者高烧不退, 胡言乱语, 则有性命之忧。轻者只怕是她如今的症状,浑身无力,手脚发麻, 眼前发白。

    不管是何种, 都不能有片刻耽搁。

    危急关头治病救人, 哪里还分什么男女?

    崔茵迅速想通之后, 也不挣扎, 闭上本就昏昏沉沉的眼眸, 彻底眼不见为净。

    下一息, 便觉衣衫微微松动,肩头衣料被男人微凉的指尖轻轻拨开半寸,肌肤猝不及防掠过一丝凉意。

    那方冰凉的湿帕, 再度覆了上来。

    崔茵浑身发烫,又无力,只能僵硬蜷缩,被动承受他这份古怪,但又算不上越界的照顾。

    凉意浅浅摩挲过细腻的肌肤,轻轻覆上她发烫泛粉的纤细手臂,自肩头缓缓往下, 一寸一寸。

    隔着单薄的濡湿的帕子, 指腹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崔茵身上灼热的温度。

    滚烫,颤栗,还有那隔着肌理传来的、轻缓却鲜活的脉搏跳动, 像小兽般,撞得指尖微麻。

    她的肌肤极白,单薄皮肤下,温热的血液在静静流淌,每一次冰水帕子触上去,那双睫羽便会颤上一颤,像受惊脆弱的蝶翼。

    难以言喻的微妙。

    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衣香与汗湿的薄意。

    她当年的肆意玩弄,随心所欲,凑到他耳边说软话,扯他衣袖纠缠他。

    教会他何为爱恨,如今却又头也不回,避他如避蛇蝎,一心只想独善其身,与他划清界限。

    袁允心底掠过一丝冷嗤。

    想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她若是能彻底斩断跟孩子的联系,或许还有可能全身而退,可她,能做到吗?

    这样心思柔软的人,自己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怎会舍得彻底舍弃?

    阿念这个孩子,哪怕日日相处,袁允其实也生不出太多的情感,毕竟从他刚落生开始,浑身粉红的小东西,闹得人仰马翻,自己就是厌恶的。

    这一点要如何改呢?

    改不了,渐渐地他能接受了一些,似乎只有那么一种单薄的,叫自己还不算讨厌的原因。

    他其实从未理解过崔茵对孩子的感情,从未懂过她对孩子那份近乎偏执的偏爱。

    从她身体养好,从他母亲那里接回孩子开始,她一日中十之八九的精力,都耗在了那个小东西身上。

    哪怕那孩子并不十分优秀,甚至身体孱弱,她也依旧倾尽所有,小心翼翼地护着。

    十月怀胎,便能生出这般无条件的偏爱吗?

    自己也是自己母亲生下来的,可母亲对他的喜爱是怎样的?

    从来都掺杂着算计,愧疚,是将他当作筹码,当作棋子,当作示好的工具,早早送去祖父母身边养育,以此换取更多的利益。

    是常年的忽视,直到他愈发锋芒毕露,同龄人皆望其项背,而他对她早已毫无孺慕之情时,才幡然醒悟急着弥补,妄图挽回他的心。

    不过是为了私欲,恶心又令人作呕。

    可袁允从来不在乎,那又怎样,谁不是这样的。他对母亲谈不上憎恶厌恨——这些多余的情感于他而言是累赘,是麻烦。

    他一度觉得母亲做得极对。

    自己以前想娶的妻子,不是如同他母亲这样冷静,聪慧,遇见事情会权衡利弊的女人。

    太多了,其实这样聪慧的女人还是太多了。

    叔母,姨母,舅母,无数亲族间的女眷,皆是这般冷静自持、精于算计。

    所以,在崔茵消失决绝头也不回的那一年里,他以为崔茵也要学着旁人了,学着那些聪明的女人。

    真的要放弃孩子了。

    那时的他心底是有失望的,有灰心,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太多太多多余的情感,他到现在都搞不懂是什么。

    他古井无波的人生,从来没有多余的情绪,那一年里,他日日夜夜,体会尽了。

    原来她没有。

    她只是嘴上说的决绝,摆出一副与他一刀两断的模样。

    骨子里却依旧改不了那份柔软,依旧能不顾一切顶着烈日冒着酷暑,跑来见那个他们共同的孩子。

    当年觉得无用,憎恶的小东西,越长越有用了,他也越来越发自内心的喜爱

    万幸崔茵只是轻微症状,又得以及时救助。

    最主要的还是非常顽强的。

    身上的燥热褪去,头晕目眩的感觉也消散无踪,她撑着身子坐起身,第一时。

    袁允手心里还攥着那方沾满了她汗水的帕子,视线淡淡瞥了她眼。

    “你脸色难看,休息片刻,用过午膳再回去吧。”

    崔茵彻底清醒,才发觉身旁了,正眼巴巴地抓着她的衣袖,小脸蛋依旧红扑扑的,却没有像往常那般直来,也是知晓她此刻身体不适,懂事地克制着自己。

    她指尖轻轻捏了捏阿念的小手,朝着他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可一抬眼,撞进袁允沉沉的眼眸里。

    ,如今顾不得尴尬窘迫,毕竟人活着最重要,哪里想得了太多?

    这几日太热,中暑的人不少,她家门前刘家老爷子前几日钓鱼中了热,如今还瘫在床上险些死过去。

    听说如今智力还有些不正常。

    要是一不留神,半身不遂提早中风也是常事。

    崔茵不是个会硬撑的人,更舍不得这么快就跟阿念分开,便只好不好意思的答应下来。

    “那就劳烦大人招待了。”

    不过崔茵却也没忘记辛苦将自己送过来的薛其,还有自家那头骡子。

    她认真道:“还望大人招待一番送我来的薛郎君,他也没用膳,只怕正受着暑热。”

    袁允并未应声,只是抬了抬眼,屋外立着的侍从便已心领神会,从善如流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崔茵见此放了心。

    不多时,膳食便被端到了外室,案几上齐齐整整摆了一席盛夏珍馐,

    崔茵扫过一眼,竟觉几分熟悉——似乎是京城厨子的手艺。

    二人分案而坐,隔着远,倒也没什么不自在。

    袁允的生活,从未苦过。

    最苦的时候只怕也就是永州二人成婚时的那一年半载,毕竟是受了皇帝斥责,不便摆世家排场,小小的县令动辄几十个人伺候?

    可那时吃穿也是讲究的。

    如今这趟被贬,到底是带着孩子,丝毫没苦阿念一分。

    崔茵刚中暑痊愈,身子还有些不适,没什么胃口,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可是不合胃口?”上首冷冽的声音传来。

    袁允提了提想要从他怀里下去的阿念,重新将他抱回膝上坐着,又道:“你喜欢吃什么,叫厨子重做。”

    崔茵轻轻摇摇头。

    心里只能认命,孩子被抱在袁允手里,她是真的只能远远看着了。

    耳畔又有侍从端着膳食出来,崔茵伸手接过,竟是一碗冰镇桂花蜜杏仁酪,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碗,她心底的燥热又散了几分。

    崔茵顿时来了食欲,小口喝着杏仁酪,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袁允那边瞟,他似乎也没在吃饭。

    正垂眸喂阿念吃饭。

    他垂眸喂阿念吃饭的模样十分温柔,也不知给阿念吃什么,将阿念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崔茵看了十分欣慰,看来袁大人已经会照看孩子了,这样以后她的担忧也能少一些。

    将碗里最后一口冰镇杏仁酪喝下,崔茵连忙起身要退下。

    袁允抬眸看了她眼,道:“你来往乘坐骡车?如今日头太大,不如叫我的马车送你回去。”

    缓了缓,他又道:“日后你要想来看孩子,无需顶着烈日,定个日子,我差人提早备车去接你。”

    崔茵连忙婉拒。

    她可不是当年那个不懂柴米油盐贵的小姑娘。

    袁允的马是宝马,连马带车价格翻普通的数十倍都有可能。一来一往,几乎一匹马整天都要为她一个人折腾,甚至还搭上一个车夫。

    这样的人情,如今怎么也不适合。

    再说了,宝马香车来回走,生怕街坊邻居不知自己同他的关系?

    崔茵解释道:“我们这里出门坐骡车也习惯了,且都有官道一趟也不过一个多时辰,算不得远。且我方才来时,也是心急孩子,没用早膳着急赶来的。日后不会挑选这样的日头赶路了。”

    袁允自然是看出来了,崔茵是铁了心,不愿接受他的一点东西。吃完就走,甚至连茶水都不愿多喝一口。

    “崔茵。”袁允叫住她。

    他怀里的阿念似乎还在挣扎着要下来,却被父亲按住了。

    袁允乌黑的发丝在暗室中泛着柔顺的光泽,衬得他眼底的情绪莫测。

    崔茵已经站在了廊下,屋外滚烫的风拂过她的衣衫,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晃动。

    她闻言也只是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觉得今日的袁允,话格外多,也格外难缠,那若有似无的氛围让她意识到深深的不妥。

    “就这么躲着我了?”袁允忽而笑了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几分阴冷的嘲讽。

    崔茵自然说没有:“只是大人,你我如今的关系不太好这样,人多口杂,我想你也并不想世人都知晓你我间的关系。”

    袁允可有可无笑道:“你陪你孩子用顿饭怕人多口杂。孤男寡女同乘一辆车,倒是不怕人多口杂了。”

    崔茵甚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袁允是在说什么颠三倒四的话。

    反应过来后,无奈笑了笑,她并不想解释:“风俗不同,再说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与大人无关。”

    袁允脸上总是挂着的那副漫不经心,高高在上的表情,似乎随着她的话消散了去。

    他看不出来生气,可周身的气场却骤然变冷,整张脸绷得紧紧的。

    他的底线,一退再退,早已退无可退。

    可她,却依旧步步紧逼,半点不肯妥协。

    终究,是为了阿念,也是为了那点不肯承认的私心。

    袁允压下心底翻涌的阴鸷,道:“过几日我要随军离开,归期未定。你若担心名声,可以医女的名义,这段时日来照看阿念。”

    崔茵愣了一下,想不到欢喜来的这样快,她忍不住提议:“那我能将他带回我家住几日吗?”

    袁允笑了,语气有几分玩味:“你觉得,可以么?”

    崔茵面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才升起的欣喜无影无踪。

    袁允今日像是转了性,竟又缓缓补充了一句:“孩子认生。”

    “我不认生!”阿念连忙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急切。

    袁允垂眸淡淡看了他一眼,似乎没听见他的话。

    崔茵便只好叹息一声,颔首说:“那等大人什么时候离开了这里,遣人跟我说一声,我再过来陪着阿念。”

    袁允的指尖微微用力,怀里的儿子不舒服的轻轻哼了一声,他却浑然不觉。

    某些情绪几乎浓的要溢出来。

    就这么怕见到自己?

    好啊。

    好

    如此平静的生活又过了几日。

    河堤蓄水已满,老天又是连连降雨,整座小城笼罩在一片潮湿阴霾之中。

    袁允离开前一日,午后,外间依旧落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衬得四处愈发静谧。

    他终是又叫袁虎去了一趟崔宅。

    随行的还有整整一马车的年节礼品。

    只是,崔府开门的是崔父。

    袁虎嘴里的话,一下子不知怎么说出口,那张黝黑的脸竟泛起几分窘迫。

    崔父也并未接受那些礼品,只是将他们阻拦在门外,神色冷淡,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警惕:“说吧,又是怎么回事?”

    又?袁虎有些为难的低头,人高马大的黑脸汉子,声音细弱蚊鸣:“小公子哭闹,想要少夫人过去看看。”

    崔父直接很不给面子的笑了下:“什么少夫人?你们袁家的人,脑子怕是不太好使。随随便便就叫人少夫人,就不怕坏了我家姑娘的名声?”

    袁虎彻底不吭声了。

    他想留下东西就走,崔父却不肯收,更不愿放他走,看着袁虎身后跟来的另一辆空马车,道:“正好我也有空,便去见见阿念那孩子吧。”

    袁虎是不想的,但到底是二爷前岳父,他一个侍从,哪里敢阻止?

    只能硬着头皮将这尊大佛接回了郡衙。

    小心翼翼地将崔父引入正厅。

    阿念已经十分熟悉崔父,虽然失望阿娘没来,可还是比袁允先一步跑过去,甜甜的嗓子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外祖父。

    小身子扑进崔父怀里。

    崔父无论心里有多少冲动,对着这个跟女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外孙,自然是毫不吝啬的喜爱,抱在了怀里逗着他咯咯笑。

    “崔公。”身后,袁大人的声音传过来,低沉冷冽。

    崔父放下阿念,对阿念说:“你先出去,跟侍从玩,我同你父亲说些话。”

    阿念很懂事,点点头就跟着侍从出去。

    屋内,只剩下袁允与崔父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侍从泡了茶,端着青瓷茶杯放在崔父面前的角几上,水汽袅袅。

    崔父却只是看着窗外雨水中的花树,神色冷淡。

    袁允眉眼间冷冽,缓缓开口,语气却带着一丝隐晦的妥协:“过段时日我不在府里,先前崔茵说要来照看孩子。”

    “她来回若是不方便,还是将孩子送去您府上,那些礼品,便权当是叨扰”

    崔父道:“送什么礼?太过贵重。且那是我们崔家的外孙,养我们自己的孩子不需要乱七八糟的东西。”

    袁允道:“某只是怕孩子住不习惯,有些是他用惯了的。”

    袁允这副样子,兴许能糊弄许多人,却糊弄不了崔父。

    为何?

    再是喜怒不形于色,再习惯了遮掩的男人,其实很多心思是共通的,闭着眼睛都能察觉的。

    一个呼吸,就能彼此知晓心里头想什么。

    这位大人第一回来,崔父看见他时甚至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照面,心里就有数了。男人的直觉,从来不出错。

    这样的大人物,怎会出现在他们这里?

    怎会出现在小小县令家的宴会之中?

    一个孩子,便是去住些时日,能用得上满车丝绸,整套象牙雕的冰席?人参,瓜果之物?

    混扯。

    “袁大人,我们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

    崔父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袁允,语气不重,却字字戳中要害:“还望袁大人日后顾及一些我姑娘的名声,世人不是瞎子,我家姑娘日后还要谈婚论嫁,经不起你们这般一日日的纠缠。”

    袁允垂着眸,看不清眼里情绪,语气冷静阴鸷到可怕。

    “纠缠,崔公告诉我,什么是纠缠?那亦是她的孩子。”

    崔父却是一阵冷笑,语气里满是嘲讽,毫不留情:“那就把孩子养去崔家便是了。在我们家孩子活蹦乱跳,一到你手里就成日生病,谁知是真是假?怕是这病,是大人故意折腾出来,好叫我家姑娘过去的吧?”

    “大人年纪轻轻朝廷重臣,想来不日便可封爵拜相。日后自会另娶一心待您的名门贵女。至于我家上不得台面的孩子,亦会再嫁一心待她之人,不求她另嫁高官,只求她能安稳度日,能日日顺遂,能平安喜乐。这么多点,大人您能做到哪一点?”

    “既是孽缘,已浪费了五载,何苦继续纠缠?重续孽缘浪费光阴?”

    “都给对方留些颜面,好聚好散,各自安好,是吧,大人。”

    崔父说完,便阔步离去。

    袁允一人坐在屋内,可他却没有丝毫发怒,却是显得格外的冷静。

    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指尖攥起,指节泛白。

    【第45章】

    往后数日, 听闻战事终起。

    战火虽未直接烧至琴川,可阴影已然笼罩下来。

    街头巷尾的闲谈总离不开前线战事,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惶惶。

    捷报传来, 水军沿江而下, 硬生生撕裂叛军防线,仅仅四日便夺回被困多日的永州城。

    而后战况如何便不得而知。

    只知晓捷报传来的同时,各州各县的药材、军医、粮草, 车马粼粼, 昼夜不停运往前方, 即便如此, 琴川各大药铺仍被搜刮一空, 连草药渣都被寻走, 可见前线伤亡之重。

    入了八月, 热逐渐散去了些。

    崔茵带着婢女牵着阿念难得上街,往日里摊贩林立的街头早已萧条一片。

    先前开食肆的掌柜正蹲在街角收拾家当,铺面已拆去大半, 见崔茵走来,连忙起身,苦涩道:“崔姑娘,您怎么来了?”

    见崔茵看着城门口的方向,那掌柜赶忙说:“永州城被困数月缺衣少粮,城门一开这些人便如潮水般涌来。如今粮价飞涨,我也不敢摆摊了, 只盼乱子早日结束。”

    城门前汇聚了前线回来的伤兵与难民, 难民携家带口,往往也是满身伤病,浑身家当只有一张草席。伤兵断肢缠着发黑的布条, 伤口化脓溃烂未得到即时救治,恶臭刺鼻,苍蝇嗡嗡盘旋。

    往日只在传闻中听闻乱世残酷,今日亲眼所见,崔茵才懂性命如草芥的真切。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琴川百姓朴实,靠山靠水,粮米不缺,已有良善人拿出余粮,也有手脚麻利的婶子们去照顾伤病,帮着端水喂药。

    崔茵连忙带着阿念同婢女们回了家。

    刚进府门,崔父便迎了上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你今日上街瞧着外头的情形了吧?为父问你,家里的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

    崔父以往常年不着家,后面更是有了女儿归家,自己只每日同老友闲聊,或者往书院里跑跑,府中大小事务,早已尽数交给崔茵打理。

    崔茵闻言道:“您同姐夫先前不是告诉过多买些粮食?上季佃户送了三百石,我都存着,没卖一颗。”

    下一刻,崔茵又掰着手指仔细算了算,认真道:“我知晓打仗粮食金贵,便同薛其说过,他多进了些货,我又从他家买了两百石。如今粮仓怎么着也算满满当当,您就放心吧。”

    她们家除了她们几个人,还有不少农户,佃户,牲口,若是真出了问题总不能见死不救?

    那一刻,崔父露出欣慰的表情。

    崔父赞许,并朝她竖起大拇指:“我的二姑娘是越来越厉害了。”

    崔茵心里不免有些小得意,翘起唇角。

    崔父说正经事:“方才县丞来寻我,话说的吞吐,战乱暂时难止,粮市已无粮可买,日后收留的灾民越来越多了,需得捐些粮稳住民心。”

    崔茵闻言,自然是毫不犹豫:“我知晓的,您尽管捐便是,只要留一口给咱们府中上下糊口。”

    不然那么多粮食,就他们家这几个人口,留着也是留灾。

    崔家素来德高望重,百姓们提起崔家,无不称赞一句“大善人”。

    这话并非虚言,如今战乱当前,所有人都在看着崔父,等着崔家带头。

    第二日一早,崔父便让人从家中存粮中捐出一半,送至县衙,再由着县衙调拨。

    小镇的百姓本就朴实热忱,见状纷纷响应,家境殷实些的便多捐些粮食,衣物。家境普通的便煮上热腾腾的粥饭,主动帮忙清理伤口,照看孩童,还有些后生忙着搭建棚屋、疏通沟渠。

    琴川同隔壁文水收留了好两万的难民,倒是有条不紊未见混乱。

    没过几日,张明琬也回了琴川,她刚一回来便直奔难民安置点,挽着衣袖忙着为伤兵诊治。

    忙碌间抬眼望去,竟瞧见了崔茵的身影,不由得一怔。

    往日崔茵跟着她四处行走,可与其说是行医倒不如说是一半时日游山玩水,一半时日学着辨认草药,处理些简单的伤口。

    崔茵到底出身贵族小姐,即便从不自持架子,可骨子里爱干净,胆子小,更见不得血腥污秽,往日里遇到稍重些的伤口便会脸色发白,潜意思的缩着头躲避。

    那时张明琬从不叫她碰这些血腥的活儿,只叫她处理些最简单的琐事,何曾盼着她能成为郎中?能先养好自己的身子,找些有意义的事情做着才是要紧事。

    见,崔茵却成长了许多。

    伤口,恶臭刺鼻,崔茵却半点也不嫌弃,挽着衣袖跟着其他人一同在大锅里煮水,熟练地清理伤口、换药包扎,神。

    等崔茵忙完手中的活儿,天都已经暗了。

    转身时才瞧见张明琬,眼中瞬间泛起欢喜,快步跑过去,语气依旧是少时那般热忱:“张阿姊!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你这回来,要住几日?”

    张明琬看着她被蒸腾的通红的脸上满是汗珠,笑着道:“我不走了,这里伤民太多,需得留下来诊治。”

    崔茵连忙邀她去府中歇息,张明中秋,我回母亲处过节,白日再来帮忙。”

    崔茵一怔,,阿禾和杏儿学了不少,你要用,我便叫她们来。”

    二人说笑间,张明琬取出一本旧书递给崔茵。

    “家里不小心找到的,以往不敢给你,如今见你真的走出来了,这是昭弟四处游学记载下的东西,乱七八糟,有稀奇古怪的故事,有药方子,我留着也无用,重新给你。”

    崔茵接过书,指尖抚过粗糙封面——那本书是自己拿着粗钉纳下的,当时手劲儿不大,纳的书很丑,纸页不齐,缝隙也大。

    张昭重新拿新纸糊了上去,将针洞都遮住,再丑的东西落入他手上总能焕然一新。

    他当真很厉害。

    什么事都能做的很好。

    他说要记满故事的。

    崔茵轻轻包好,眼底只剩释然,笑着说:“好。”

    其实她不用打开,也知晓里面写了什么故事,都看过的。

    二人走回家的路上,月上中天,又是一年中秋佳节。

    家门口摆了筵席,许多人围在里面。

    崔父,崔蕙,姐夫,杏儿阿禾,玉簪,文伯,桂枝。还有里头被众星捧月,却依旧小脑袋成日往外头看的阿念。

    人还是那群人,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也有了新的生命。

    母亲去世后,父亲一度逃避现实,逃避着世俗的一切,整日浑浑噩噩,可如今,他也已经走了出来,主动承担起了被他逃避很多年的责任,为百姓奔走,重新为了学子奔波。

    而她自己,也终于学会了放下过去的伤痛,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守护。

    学会了重新开始新生活。

    八年物是人非。

    崔茵眉眼间多出来了坚强,柔和。

    胸前的书被体温捂得温热,她抬眸望月,笑着说:“你看着,我有在好好努力生活,每一天都在。”

    你也看到了,我再也不会以泪洗面,看到你的东西也不会悲伤,我的伤口彻底好了。

    这回不是骗你的了,能放心去投胎了吧

    同一轮明月下,百里之外的永州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百里之外,四日夺回了永州,一月间里应外合,三面包围,叛军又失一城。

    满地的狼藉,许多四散尸首。

    一场战争结束后,众人都是唏嘘。

    不远处,叛军元帅刘术的尸体插满箭矢,狼狈不堪。一名粗布衣裙的妇人疯疯癫癫冲来,扑在那具尸体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凄厉。

    叛军的家眷,从来都没有好下场——要么被没入官奴,要么被流放边疆,要么便当场处死,这般结局,早已是定数。

    不远处,袁允安安静静立在城墙后,幽深的眼眸不带情绪的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叛军的妻子抱着夫君尸身放声痛哭。浑身都沾满了肮脏的血污,毫无仪态。

    他听着身侧的将领报说:“那是先叛军元帅刘术的妻子,听闻丈夫城池被破,本来已经被丈夫送走了,又跑了回来。”

    那将领也不是铁石心肠,亦是叹了一声,“夫妻情深,不过,谁叫她丈夫助纣为虐?”

    只是一个女人罢了,谁都没高看一眼。士兵们兴许被打动,兴许是骨子里的瞧不起,甚至并没有立刻来捉拿这位逆臣之妻。

    不等众人反应,那妇人已拔剑自刎,鲜血溅染满地。

    连沙场老将们见此都愣了一瞬,随即叹息摇头。

    袁允未再看一眼,或许是嫌血污,他转身入帐。

    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碎石,帐内将领们纷纷起身行礼。

    将领同黜陟使,自然是对立的两派。军中武将们面对这位从未领过兵的权臣,更是据闻,来了军营中还要日日沐浴更衣,排场讲究。一来就成了他们上司,指挥督促他们行军?

    谁能心中信服?

    最开始时,众人私下不知怎么议论,议论这位容貌过于俊美的大人,觉得他只会纸上谈兵。

    奈何很快打脸,这位京城来的大人用计如神,借水利水兵直入永州,而今又兵不血刃,利用内斗顺利攻破武宁。一月内仅伤三千兵卒,便斩杀六员叛将。

    而今谁还敢小瞧?

    就连老将们也一个个眼中带着敬畏恭敬

    袁允自前线退下,乘马车回到永州城。

    永州城经战火蹂躏,满地污淖,残垣断壁间尽是萧索,百废待兴。

    他乘马车入城,百姓们蜂拥而上,欢呼声震彻街巷,街头巷尾都要将他的马车围堵的水泄不通。

    “袁大人!”

    “是袁大人!”

    “您回来了!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他们说袁大人来督军,我就知晓那些叛军一定会落荒而逃!”

    “袁大人,您的夫人呢?这些年可好?”

    如今的百姓,竟还有许多人认识他。

    记得崔茵。

    袁允人群中见到了些熟悉面孔,他却说不上来是谁。

    但如果她在这里,兴许会认识。

    袁允垂下车帘,未曾露面,马车一路行回了昔年的县令府邸。

    这里倒是未被毁坏,只是换了两位县令,如今的县令早已经投诚叛军被清算。

    故地重游,小小的两进宅院,如今看来十分窘迫。自然,当年他也没觉得好在哪里。

    主屋睡过旁人,他自然睡不下。

    婆子们将偏屋收拾出来,知晓这位大人爱洁净,换上了最干净的被褥。

    偏屋之内,点着两盏青釉烛台,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一连数日精神紧绷,袁允沐浴过后,便也早早睡下。

    这夜,兴许是故地重游,这里有他的心血,亦是他当年觉得最屈辱的过往。

    他鲜少做梦,这夜宿在崔茵昔日宿过的房间,竟是梦到了过往。

    梦里仍是这座小院,她为他沏的茶,还带着淡淡的茶香。

    那时候她似乎说过想要养一只猫,隔壁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隔着院墙叫她过去看,天还是黑着,她就从这个屋子里轻手轻脚提着灯笼过去,怕吵醒了自己。

    那时她的眼底应当亮得像盛着星光,却终究没抱回来一只。

    因为他不喜。

    梦境忽转,竟回到了他幼时。

    彼时他不过三四岁,三岁开蒙,四岁便要端端正正立在桌案前练字,每日从二十字递增。

    祖父只要得空,便亲自督教,半点不许停歇,整日伏案临摹百字小楷,连喘息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他五六岁时,字迹便已清隽挺拔,远近闻名,人人都来观摩袁家二郎的墨宝。

    宫里更是指名道姓要选他当伴读。

    母亲十分享受众人对他的夸赞,每每他得了夸赞,便时常会给他送来一些东西,祖父祖母也是毫不吝啬,惹的堂兄弟之间都对他颇有微词,觉得长辈偏心。

    但自己从小就没有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

    一日,母亲一日遣人送了他两颗镇纸——他属虎,那镇纸雕得栩栩如生,虎目圆睁,威风凛凛。少时的自己难得欢喜,欢喜得紧,日日放在案头,练字时总忍不住伸手摸一摸。

    他太喜爱了。

    可那日,他一时疏忽,放在手中把玩时,恰被祖父撞见。

    祖父素来严苛,见他这般玩物丧志当即勃然大怒,伸手便将其中一颗镇纸摔在地上,玉质清脆,落地瞬间碎裂。

    后来,母亲不明缘由又给他补了一颗。一模一样的玉料,一模一样的雕工,瞧着竟无半分差别。

    可袁允自此,再不伸手触碰了。

    他也不摆在台面上,他再也没用过它。

    袁允猛地从梦中惊醒,墨发垂肩,面容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屋外的袁虎似乎也听见咳嗽声与动静,连忙端着一碗煎好的药送进来。

    他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担忧:“爷,您又咳嗽了?太医再三叮嘱,您这病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了,得好好静养才是。”

    袁允缓缓披着外袍起身。

    抬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沿的微凉,衬得他肌肤青白,毫无血色的青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却眉眼未皱半分。

    他知晓,自己是什么病。

    亦知晓,这药无用。

    最严重时,时常咳血,昏昏沉沉,几度昏厥。府上以为被梦魇,为他请来了得道高僧。

    可那位了寂大师过来看过后,却也只是摇头。

    只道“戒恨,戒妒”,学会释怀,放下。

    嗬,一个死人罢了,他有什么可妒,又有什么恨?

    释怀?早就释怀了。

    早在她头也不回离开的那一日,便释怀了。

    不过只是有些不甘罢了

    怎能心甘?

    没得到过便也算了。

    明明,曾经那样的近。

    怎是纠缠?本就是他的。

    【第46章】

    崔茵幼时钟爱看些灵异怪志的小说, 在京城这些年哪敢看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

    如今才发觉,兴趣爱好依旧没改。

    晚上翻到张昭的书,翻到文墨的最后一页, 上面似乎新记载了一个新故事, 一个她不知晓的故事。

    崔茵做过了万般心理建设,终究还是吸了吸鼻子,憋得脸红之后才开始认真读。

    好多年了, 纸页都有些泛黄了, 可他们这里的墨好, 浓墨几十年颜色也丝毫不减, 字迹依旧如新。

    最后一篇虽是鬼怪小说, 可却并不骇人, 关于鬼怪报恩报错生的搞笑故事, 崔茵看到最后,甚至没忍住破泣为笑。

    正看得入神,身边睡着的阿念小小软软的身子就从被子里钻入她怀里, 仰着小脸凑到她跟前:“阿娘,我也要听。”

    崔茵揉了揉他的发顶,跟儿子说起了里面最恐怖的一个鬼怪故事。

    说到最后,崔茵忽然朝着阿念比了一个恐怖的鬼脸,伸长了舌头,果真将阿念吓得又重新缩回被窝里,好一会儿不敢动。崔茵这回才真的是笑出来。

    阿念虽害怕, 可听完之后竟然也是意犹未尽, 而后又将小脸蛋从被褥里钻出来,说:“阿爹书房里也有好多故事,不过我都看不懂。”

    崔茵没忍住笑了, 问他:“那是什么故事?那故事的名字是不是叫史册?还是叫什么通鉴?”

    阿念年纪尚小,还不懂之间的区别,听了眼睛亮晶晶的点头。

    “阿娘真聪明,这都能猜到!”

    崔茵懒得同他解释,只说:“你年纪大一点就懂了,那些都是好书,不过一般能增长智慧的东西,都不怎么好看”

    阿念又说:“阿爹喜欢看,阿爹书房里还有好多好看的画”

    小孩儿奶声奶气的话还没说完,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树枝惊动的声响。

    或许是方才鬼怪小说看得入了心,崔茵心头猛地一紧,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四肢。

    她下意识将阿念往怀里搂了搂。

    她能察觉到,怀里的孩子也被惊到了,脸绷得紧,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小小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那一瞬间,崔茵甚至从他脸上看到了袁大人的模样。

    似乎屋外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院墙上跳了下去,带起一阵急促风声。

    下一息,激烈的扭打声骤然响起——是人!

    兵刃相撞的脆响,呵斥声,闷哼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烈。却又在片刻后戛然而止,周遭重归死寂。

    屋内烛火摇曳,风吹动窗棂的轻响。

    屋外传来一道很低沉的男声:“夫人放心,有贼想要翻墙,人已经拿下了。”

    崔茵没敢有丝毫掉意轻心,反倒是阿念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阿娘,是十三叔叔。”

    小孩儿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跳下了床榻,出去开门。

    崔茵连忙拦住他,将他护在自己身后,慌忙寻了个剪刀抵在胸前,这才敢推门。

    这个夜晚,整个府的人都没能睡下,全部都被吵醒,顶着黑眼圈出来。

    杏儿和玉簪已经全副武装,一人不知从哪儿拿了根烧火棍。

    崔家人一个个面面相觑,其实他们若非今夜,半点不知自家周围怎么有这么多护卫?

    阿禾指着树里:“方才我瞧见了,院门外爬下来了两个护卫,那颗树上跳下来了一个。”

    众人只觉头皮发麻。

    那位被阿念称呼为十三叔叔的人,很快就从贼人嘴里撬出了东西,来禀报说:“回少夫人,贼人是前方逃窜的叛军,共三人,不知怎的探到了小郎君的下落意图挟持。如今已全部拿下,暂无大碍。”

    虽是被拿下,可众人还是心肝怦怦跳——皆是些市井小民,哪里见过这样阵仗?

    崔茵倒是明白过来一些,早就听说袁允经常遭到行刺,似乎有一年袁允还因此受了伤。

    是不是就是这群人?

    如今呢?他们又要挟持阿念做什么?

    那护卫已经报了官,将三人上了镣铐带下去时,还不忘同崔茵说:“如今尚不知还有多少叛军逃窜在外,为保安全您还是带小郎君往二爷的郡衙暂住些时日。”

    文水县的郡衙附近人多,治安也好,周围守着许多护卫,兵署也近在咫尺,若是真有个万一,一声呼喊便有援军赶来。

    崔茵有些为难,一旁的崔父见状,立刻道:“都什么时候了,别考虑这些有的没的!”